畢擎天略作安排之後,繼續說道:「赤霞道人前年逝世,陰蘊玉知道之後,方敢在江湖上出頭露面,七陰教也漸漸為人所知。到了去年冬天,那老不死的狗皇帝終於死了,接著便是你們的英雄大會,各省貢物相繼被劫,哈,張兄弟,你們幹得真是令人痛快,拿酒來!」畢擎天曾被明英宗祈鎮誘降,弄得身敗名裂,事隔多年,甚至在祈鎮死後,提起他仍是恨恨不休。
就在此時,呼嘯之聲已是漸來漸近,但聽得一個陰惻惻的聲音說道:「老叫化們聽著:我與你們丐幫井水不犯河水,識相的快把那兩個小子送出來!」隔著三重鐵門,那聲音仍是極為刺耳,張玉虎心中一凜,說道:「這七陰教主確是不可輕敵!」畢擎天道:「讓她在外面鬼叫,現在還不必理她!」門外那個陰惻惻的聲音叫道:「好呀,你們不給面子,可休怪我手下無情!」接著是「轟隆」「轟隆」的撞門聲,磚頭碎裂泥塊落地聲,嗖嗖的冷箭聲,爬上牆頭的嚓嚓腳步聲,丐幫弟子的呼喝與七陰教徒的怪嘯聲。畢擎天喝道:「天堂有路你不進,地獄無門你闖進來!好呀,你們要來送死便請來吧!」聲音也隔著三重鐵門送出去,蕩起的回聲鏗鏗鏘鏘,有如金鐵交鳴,震得耳鼓嗡嗡作響。張玉虎大為詫異,想道:「畢擎天的琵琶骨在八年之前被婁桐蓀捏碎,當時雖得我師父的‘小還丹’保著元氣,按說武功早已廢了,怎的內勁還是如此沉雄。」
畢擎天不理外面的紛擾,在廝殺聲中繼續說道:「各省的貢物相繼被劫,震動天下,這時陽宗海的劍術已經練成,又復蠢蠢欲動,他便暗中出來奔跑,想拉攏三山五嶽的人馬與你們作對。」張玉虎笑道:「他大約還在做著復任大內總管的美夢。」畢擎天道:「各省貢物被劫的事情雖已轟動天下,但各省的督撫卻諱莫如深,不敢稟奏皇上。陽宗海想出了一個毒計,計劃把你們劫得的貢物再搶回去,這要比公開露面替哪一省保護貢物更足以邀功逞能!」張玉虎心頭一動,想起了劫貢船的那個使獨腳銅人的虯鬚漢子,但已無暇向畢擎天細問。只聽得畢擎天續道:「那廝不知怎樣打聽到了他師父這段秘密,知道他還有一個武功高強、毒掌厲害的師姐,於是便去遊說他的師姐,陰蘊玉雖說對師門毫無感情,但如今赤霞道人已死,她被抑制了這麼多年,也頗想趁這機會,令七陰教名揚天下,就這樣,她便受了陽宗海的煽惑,出來與你們作對了。」
話剛說完,丐幫弟子進來報道,七陰徒眾已攻進了第二道鐵門。畢擎天喝了一大盅酒,朗聲說道:「把第三道鐵門開啟,讓她們進來。」隨即又吩咐一個丐幫弟子道:「給我再拿一大缸酒來!」
畢擎天喝了一大盅酒,意態甚豪,朗聲說道:「八載幽居,髀肉復生,今天只怕又要再為馮婦了,張兄弟,我且和你喝酒觀戰!」這剎那間,張玉虎好似看到了義軍時代的畢擎天,身雖殘廢,仍不愧是一世之雄,但令張玉虎不解的是:聽他口氣,分明是要出手,卻何以又要和他喝酒觀戰。
階下是一片很大的演武場,畢擎天吩咐將酒席搬到階前,第三道鐵門一開啟,七陰教徒潮水般地湧進,剛才那個陰惻惻的聲音叫道:「好哇,原來這小子就在這兒!哈,居然還是幫主的貴客呢!我老婆子可要向畢大幫主討人了,你到底是放還是不放?」張玉虎一看,說這話的乃是一個乾瘦的老婦,披頭散髮,臉上有一片片的疤痕,奇醜無比,張玉虎奇道:「這就是陰蘊玉麼?」他想象中的七陰教主,定有幾分姿色,要不然當年的赤霞道人也不會想奸佔她的身子了,縱然老了,也不應如此醜法。他卻不知,陰蘊玉在苗疆飼養毒物,以身試毒,給毒蛇、蠍子、蜈蚣之類的毒物咬得她遍體傷痕的。
畢擎天喝了一口酒,哈哈笑道:「只有叫化子向別人討東西,哪有反過來向乞丐缽中討食之理?」七陰教主大怒,把手一揮,教徒一湧而上。張玉虎便待下階迎戰,畢擎天將他按住道:「稍待無妨!」
剛才在三道鐵門佈防的丐幫弟子如今都聚在一起,與七陰教的徒眾人數大約相等,七陰教徒用的都是淬過毒藥的兵器,其中有幾個練成七陰毒掌的猶為厲害,丐幫弟子則一律使用棍棒,那七陰教主陰蘊玉見畢擎天與張玉虎都不動手,她也只在陣中指點,待機衝上石階。
雙方激戰甚烈,丐幫弟子似乎聲勢稍弱,七陰徒眾好像潮水般一個浪頭接著一個浪頭地捲過來,但丐幫弟子同進同退,首尾相連,數十條棍棒布成了一道銅牆鐵壁,將捲過來的「浪頭」一次又一次地打了回去。張玉虎看了一會,恍然大悟,原來每個丐幫弟子,他的身法步法都是按著「八門」、「五步」絲毫不亂,所謂「八門」,即是指八個方向,根據「八卦」的坎、離、兌、震、巽、乾、坤、艮八個方位而來,「五步」即是指五個立足的位置,根據「五行」的金、木、水、火、土五個方向而來,「五步」用武學的術語來說,即是:前進、後退、左顧、右盼、中定。「八門」「五步」的進退變化,甚為複雜微妙,最難得的是幾十個丐幫弟子,步履如一,倏進倏退,配合得妙到毫巔。
丐幫的「降龍棒法」乃是武林一絕,這些丐幫弟子雖然因為功力尚淺,威力未能儘量發揮,但數十條杆棒合起來的威力卻已是非同小可,但見雙方打得翻翻滾滾,一會兒是七陰徒眾包圍了丐幫弟子,一會兒又變成了丐幫弟子反過來包圍了敵人。
交戰雙方,高呼酣鬥,有如千軍萬馬,陷陣衝鋒,七陰徒眾有半數以上是女子,呼嘯之聲,比男子的更來得尖銳刺耳,不過一盞茶的時刻,雙方都已有人受傷,丐幫的人恃著有解毒秘方,而且又在本幫巢穴,傷的人數雖然較多,絲毫不影響士氣,七陰徒眾的那些女子,差不多都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強敵,眼見同伴一個個地受傷倒地,丐幫的降龍棒打得又重,每個受傷的都禁不住號叫呻吟,女子的勇氣到底遜於男子,受傷的漸漸增多,未傷的也越戰越怯,陣形漸漸散亂。
七陰教主見敗象顯露,驀地一聲長嘯,伸出十指長爪,身形疾起,一爪就將一個七袋弟子抓傷,另一個七袋弟子橫棒一擋,給陰蘊玉橫掌一擊,「咔啦」一響,登時折斷。陰蘊玉衝開了一個缺口,立刻奔上石階。丐幫弟子陣形一變,十幾條杆棒兜頭攔擊,陰蘊玉雙手抓下,霎眼之間,就折斷了四五條杆棒,但她身上也中了兩記,打得她怒從心裡起,惡向膽邊生,奔離方,繞坎位,啪啪兩掌,又將兩名七袋弟子打傷,連胸骨都打碎了,但見她身法快極,出手有如閃電,一有空隙,立刻穿身而進,毒手傷人,登時把強弱之勢扭轉過來,又再奔上石階,冷冷說道:「張玉虎,是你闖下來的禍,你卻想置身事外麼?」
畢擎天道:「張兄弟,你小心應付,記著八門五步的變化。」張玉虎這才知道畢擎天剛才要他觀戰,為的就是要他熟悉陣形。
張玉虎撕下兩塊衣襟裹住了拳頭,叫道:「七陰教主,何苦令你那些女弟子多所受傷,我與你單打獨鬥一場!」陰蘊玉冷笑道:「你自身難保,卻為丐幫弟子討饒來了?七陰教恩怨分明,丐幫弟子傷了我多少徒眾,必須十倍償還!」話聲未畢,雙掌合攏,驀地一圈,立刻向張玉虎痛下殺手。張玉虎使出「穿花繞樹」身法,身形一轉,估量已脫出她雙掌圈子,頭也不回,反手便是一掌,這一掌用的是「大力金剛掌法」,威猛無倫,立意要與那七陰教主較量一下功力,哪知這一掌劈下,竟被七陰教主單掌一託,用極陰柔的掌力輕描淡寫的一舉化開,竟是試不出她功力深淺。說時遲,那時快,七陰教主右手一伸,五根指甲忽地疾彈而出,她每根指甲都有五寸來長,烏黑髮亮,一彈指便發出了一股腥風。高手比鬥,只差毫釐,張玉虎料不到她有此毒招,連上指甲,手臂等如平空多伸長了半尺,險些給她長甲抓傷面孔,幸而他有黑白摩訶所傳授的瑜伽功夫,當下含胸凹腹,肩頭一滑,七陰教主的五根長指甲從他肩頭滑過,雖然撕下了一片衣裳,卻沒傷著他的皮肉。張玉虎變招快速,使出了一指禪功,以指還指,「卜」的一聲,點中了她的手腕。
七陰教主但覺虎口一麻,手臂軟綿綿地垂了下來,急忙將真力凝聚,氣貫指尖,一個轉身,五指又疾彈而出,張玉虎見一指禪功也傷不了她,吃驚非小。卻不知七陰教主比他還要驚奇,她在苗疆苦練了幾十年,只道挾技出山,便可以一鳴驚世,哪知第一次碰到這個小夥子便不能取勝,心中想道:「幸虧他怕我毒掌,用布裹著拳頭,指力不能儘量發揮,要不然只怕我更禁受不起。怪不得陽宗海說他是張丹楓徒弟,叫我定要小心。」
霎那之間,兩人已各自以上乘武功交換了幾招,招招險絕,彼此都不敢讓對方觸及身體,端的是未接便收,稍沾即退,迅逾飄風,勝負之際,往往只差毫髮,看得畢擎天都不禁暗暗驚心。戰到分際,七陰教主一聲怪嘯,雙掌滾滾而上,使出七陰毒掌的殺手功夫,忽掌忽指,似點似戳,一抓一撕,真似鬼魅一般,令人防不勝防。張玉虎打起精神,施展出渾身本領,腳踏「穿花繞樹」的步法,左手用玄機掌法,右手使五行神拳,猛若洪濤,柔如柳絮,這才堪抵敵得住。但時間一長,七陰教主每一彈指便發出的一股腥風,卻令到張玉虎頭昏目眩,作悶欲嘔,漸漸覺得力不從心。張玉虎急忙暗中運氣抵禦。他學的是正宗內功,抵禦外邪侵襲,最具神效,但如此一來等如分心二用,他所使的五行神拳威力大減,玄機掌法的變化也不似初時那樣縹緲空靈,越發被七陰教主佔盡上風!
昨晚被張玉虎打斷了一條手臂的那個女賊叫道:「師父,請你把他兩條手臂卸下,給我討還利息!」這女賊貌似男人,說話也是粗魯無比,七陰教主道:「好,我自然會替你報仇!」身形一起,長臂暴伸,一抓照張玉虎頂心抓下,她料定張玉虎若要免肝腦塗地之災,定必要雙掌硬接,那時她一抓便可將張玉虎的琵琶骨抓碎,張玉虎的兩條手臂便保不住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一個清脆的聲音尖叫道:「媽,不要弄他殘廢,生擒他好啦,咱們還要將他換好東西哩。」七陰教主略一躊躇,張玉虎何等機靈,急使瑜伽術中的縮骨功夫,肩頭一塌,七陰教主的指爪在他肩上一掠而過,張玉虎已脫出身來,反手一穿,用「小擒拿手」近身纏鬥的猿爪功夫,以攻為守化解了七陰教主的毒招,七陰教主見他不如自己所料,並不用雙掌硬接,而居然能化解了自己的殺手,心中也不禁暗暗讚了一個「好」字。
張玉虎也在心中叫了一聲「好險」,若不是她剛才略一躊躇,自己的琵琶骨縱然不至被她抓裂,身上卻總要被她抓傷無疑。張玉虎斜眼一瞥,只見剛才說話的正是那個誘騙他們的少女,他聽畢擎天說過,這個少女名叫陰秀蘭,乃是七陰教主的獨生愛女。
陰秀蘭見張玉虎眼光射來,格格笑道:「貴友病體如何,不勝掛念。昨晚多承你們二人相救,今日我也叫媽媽饒了你們的性命便是。」張玉虎想起陰秀蘭的巧設陷阱,詭計相害,弄得周志俠幾乎命喪她的手中,不禁勃然大怒,怒斥一聲:「好狠毒的妖女!」立即施展「穿花繞樹」身法,從人叢中徑鑽過去,喝聲未了,人已到了面前,一招「彎弓射虎」,手指已搭上了陰秀蘭的肩頭。
張玉虎正要使勁捏碎她的琵琶軟骨,七陰教主何等武功,焉能讓她女兒受辱?喝聲「住手!」亦是聲到人到,長爪起處,腥風疾射,張玉虎霍的將她女兒推轉過來,喝道:「抓吧!」七陰教主竟不收手,果然一抓抓來,張玉虎搭著陰秀蘭的肩頭,好像拿著一面盾牌一般,有恃無恐,哪知七陰教主的手法巧極,手指一彈,竟從女兒的肩頭穿過,長長的指甲有如利箭一般,刺張玉虎的虎口,張玉虎迫得鬆開了手,冷不及防,被七陰教主飛起一腳,踢中膝蓋,蹬,蹬,蹬!連退數步,七陰教主正要趕上去再起一個連環飛腳,陰秀蘭忽地「哎喲」一聲,倒在她母親懷中,七陰教主驚道:「你受了傷麼?」陰秀蘭道:「哎喲,嚇死我了,我的琵琶骨給捏碎了吧?」她這乃是故意撒嬌,琵琶骨若然捏碎,哪裡還會如此出聲?七陰教主嚇了一跳,隨即會心微笑,說道:「你放心,我只把他生擒便是。」
這時,七陰教的徒眾已佔盡上風,丐幫弟子的降龍棒法雖然厲害,但受傷的人太多,而且四個七袋弟子又已傷在七陰教主爪下,實力大減,被七陰徒眾圍攻,已是隻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但丐幫弟子仍然是按著「八門」「五步」的陣勢,絲毫未亂。
張玉虎闖進陣中呼呼兩掌,打翻了兩個七陰教的男徒弟,插入了丐幫弟子的中間,佔住了「震門」的位置,彎身在地上執起了一條杆棒,陣形一轉,登時將外圍的十幾個七陰徒眾衝散,張玉虎的降龍棒法雖不純熟,但他的功力比之丐幫弟子自是不可同日而語,有他加入了丐幫的圓陣,等如平添了一支生力軍,立即把陣腳穩住。
七陰教主猛撲過來,卻被十幾條杆棒攔腰截住,張玉虎的那條杆棒猶具威力,七陰教主還想把他生擒,哪裡能夠?混戰片刻,又有幾個七陰徒眾受了重傷,七陰教主大怒,揉身迫近,將張玉虎身邊的兩個丐幫弟子抓傷,她雖然也捱了一棒,仗著內功深湛,不以為意,這一來丐幫陣勢被她從中間切斷,威力削弱,七陰教這邊又佔了上風!
張玉虎正在陷於苦戰,忽聽得畢擎天哈哈笑道:「你們動手,我卻只有動口了。」但見他捧起酒缸,喝了滿肚皮的酒,忽然大口一張,一股酒浪登時似瀑布般地衝下來!
首當其衝的幾個七陰教女弟子忽覺酒氣噴來,中人慾嘔,剛自失聲驚呼,便給畢擎天的「酒浪」濺得滿頭滿面,眼睛辣痛,張不開來,丐幫弟子手起棒落,便如明眼人與瞎子打架一樣,輕輕易易的便將她們打翻了。畢擎天捧著肚皮,站在階上,匹練般的「酒浪」不斷的從口中噴出,射得七陰教的徒眾東竄西散,嬌嘶怪叫,有些更丟下了兵器,以手蒙面,生怕被辣酒傷了她們嬌媚的眼睛。七陰教主大怒,雙袖連揮,將「酒浪」蕩得滿空飛灑,但如此一來,她自己雖然不至於被酒珠沾上,但她的徒眾們卻更受其累,畢擎天的酒越噴越多,酒花雨點般地灑在她們身上,雖然不很疼痛,但也像給蜜蜂叮著皮肉一般,有幾個穿著薄綢衣裳的更給酒珠射穿了無數小孔,露出晶瑩的肉體,羞不可抑,不待七陰教主下令,便即奔逃。而且酒氣瀰漫,兩方人等都覺眼前白濛濛一片,哪還有心思交戰。
原來畢擎天因為在八年之前,被大內總管婁桐蓀捏碎了琵琶骨,自知便是請得高手駁續,也無法恢復原來的武功,初時鎮日以酒消愁,越喝酒量越大,漸漸便從喝酒而練出了一門絕技,另闢蹊徑,專練內功,練到可以把酒當成暗器,噴出來有如鉛彈。不過他一定要喝得有了七八分醉意,才能運用這門功夫,就等如練劈空掌的人,在施用之前,必先運氣一樣。
這一陣「酒浪」將七陰教的徒眾打得七零八落,張玉虎喜得縱聲大笑,連叫「妙哉!」七陰教主本來勝券在握,忽然間卻一敗塗地,氣得她七竅生煙,本待衝上去和畢擎天拼命,但卻被張玉虎擋住,她獨力難支,眼見再打下去只有吃虧更大,無可奈何,只好率領徒眾敗走,一路罵聲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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