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月之後,在杭州西子湖邊,出現了一個衣裳質樸,狀若鄉農的少年,一身土布衣裳,卻掩蓋不住他眉宇之間的英氣,這個少年正是那個與龍小姐賭勝爭雄的張玉虎。在杭州早已有他派遣的人先來匿伏,打探浙江省押解貢物的動靜。張玉虎此來,就是想先找到那個人,打聽個清楚,貢物起程了沒有,是誰人押送的,好在龍小姐之前,將貢物搶到手中。
這時正是仲春時分,西子湖濱,小孤山麓,桃李盛開,梅花未謝,一眼望去,西湖就似個豔裝的少女,插滿鮮花。桃李鬥妍,紅梅吐豔,暗香浮動,疏影橫斜,端的是好一派陽春煙景。張玉虎無心在蘇堤漫步,攀柳觀花,匆匆地過了「花港觀魚」(西湖一景),六通禪院,直向西走,到了三臺山麓。
但聽得路上游人笑語聲喧,有一個秀才模樣的人說道:「今年西湖添了一個名勝,為湖山生色不少。」他的同伴道:「你說的是于謙墓麼?對啦,想於閣老在日,最愛西湖,遺命也要埋骨湖濱,與岳墳為伴,咱們也該去默祭一番。」原來於謙屈死之後,英宗皇帝也知人心不服,外慚清議,內疚神明,因此準曹太監收屍,在西湖上為于謙造墓。到了新皇帝即位,更進一步為于謙雪冤,承認他對明朝有功,諡于謙為「肅愍」,後來又改諡為「忠肅」,並準于謙的養子于冕建祠墓旁,稱為「旌功祠」。於祠於墓至今猶存。新皇帝此舉,當然是為了平息民怒,但亦足見公道自在人心,正氣永存天地,即算封建皇帝,亦不能不在正義之前低首。
張玉虎感慨萬端,心中想道:「於閣老死後雖得雪冤,他的女兒女婿卻是至今尚流亡海上!看來這個皇帝也不過是假仁假義吧了!」
那個秀才模樣的人緩緩吟道:「湧金門外柳如煙,西子湖頭水拍天。玉腕羅裙雙蕩槳,鴛鴦飛近採蓮船。」這是于謙所寫的歌吟西湖的詩。他的同伴說道:「于謙死後,長伴西湖,泉下有知,亦當稍慰了。」
張玉虎默默地跟隨他們走,不久就看見三臺山麓的于謙墳墓,「旌功祠」前面的一片草坪,正圍著一大堆人,似乎是在看什麼熱鬧。
張玉虎怕有人注意,不敢到于謙墓前憑弔,遠遠地默祭一番,便擠進人堆之中。草坪上正有一對江湖賣解的男女,看情形似是一對兄妹,這時正在表演空手奪刀的本領。張玉虎到此,正是為了要找他們。原來這對兄妹,男的名叫朱寶,女的名叫朱靈,正是奉張玉虎之命,匿伏杭城,偽裝賣解,打探訊息的人。張玉虎藏在人叢之中,不久他們就發覺了,但卻當不知,仍在專心一意的表演。
朱寶兄妹本來就是賣解出身,口吻舉止,十分地道。但見朱寶擺開兩把雪白的鋼刀,向觀眾打了一個招呼,朗朗說道:「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咱兩兄妹落拓江湖,謀生乏術,出外到杭州,給諸位大爺表演一套空手奪刀,開心開心。諸位若是看得還好,請隨便賞賜幾錢銀子,若是看得不好呢,請打個哈哈,包涵包涵!」幾句江湖套語表過,立刻一招雪花蓋頂,雙刀盤旋,向朱靈頭上削下。
朱靈尖聲叫道:「哎呀,哥哥你真捨得斫我嗎?」霍地一個鳳點頭,但見寒光一閃,她頭上插著的一朵梅花已給鋼刀削落,膽小的嚇得叫出聲來,行家們則看出是妹妹在和哥哥鬧著玩兒,樂得哈哈大笑。
但這兩兄妹卻甚為認真,但見朱寶刀光閃閃,從「雪花蓋頂」倏的變為「老樹盤根」,雙刀向下疾斫。朱靈縱身一跳,金蓮三寸,剛剛從刀口上掠過,又尖聲叫道:「哥哥你真下得辣手呀!」雙掌一分,扭她哥哥的手腕。朱寶一跳跳開,左一刀右一刀,刀刀砍向她的要害,但見刀光勝雪,裹著紅妝,兩人這樣一來一往,打了幾十個回合,直把觀眾看得眼花撩亂。忽聽得朱靈一聲嬌叱,欺身直進,那兩把鋼刀看看就要砍中她的膊子,卻忽見她十指一拿,捏著了刀柄,倏然間把哥哥的雙刀奪了過來,嬌聲笑道:「你砍不著啦。」觀眾雖然都知道這是表演,卻也禁不住轟然喝起彩來。
朱寶滿面笑容,向觀眾拱手說道:「多謝包涵。」轉頭向妹妹說道:「各位大爺稱讚你啦,你還不向大爺們道謝。」朱靈扔下雙刀,托起一個銀盆,向觀眾盈盈施禮,道聲「謝賞!」有好幾個觀眾便向盆中丟下了碎銀。
謝賞之聲,正在不絕於耳,忽地有一條大漢跳了出來,向朱寶喝道:「好大的膽子,你們敢藐視官府的律令嗎?」朱寶道:「什麼律令?天下難道有不許賣解的不成?」大漢冷笑道:「咱們杭州就不許!」朱寶道:「我以前也在此處賣解,有好幾次之多,老鄉中也還有認識我的,我可沒聽說過貴府有這條律令呀。老哥你是——」大漢截著他的話道:「你管我是什麼人,只有我來管你,你知不知道,不許賣解的禁令,就是今天才張貼的。」朱寶道:「啊呀!原來如此,恕我不知。」那大漢道:「公事公辦;豈能饒你,你們兩兄妹快隨我進衙門去!」看情形他是一個便裝的捕頭。朱寶道:「我今日初到,委實未曾見到貴府的貼文,請老哥高抬貴手。」觀眾中也有人替他求情道:「不知不罪,這位大哥,你就馬馬虎虎放他一次吧。」那大漢喝道:「不行!」
朱寶慍道:「老哥你真要把咱們這兩個苦哈哈的拿到衙門去嗎?你看我今天總共還未討到一兩銀子,你拿我進去,對你有什麼好處?不如這樣吧,今天這一點點銀子,就送給你老哥當作茶錢。」
那大漢鄙夷冷笑,「哼」了一聲,說道:「誰稀罕你這點銀子?」忽地回頭邪笑,對著朱靈說道:「看在這位小姑娘的分上,就饒你這一次吧。不過你們拿什麼報答我?」朱寶忍住了氣,道:「你的大恩大德,咱們永不忘記就是。」大漢冷笑道:「誰要你空口道謝。」朱寶道:「那你要什麼?」大漢道:「要你的妹子給我做三個月丫頭。名是丫頭,我可不會虧待她。你放心好了。小姑娘,你願不願意跟我呀?」說到後面這兩句,曼聲搖曳,意態輕薄,還伸手捏了朱靈一下。
忽聽得「啪」的一聲,朱靈反手一記耳光,打個正著。那大漢氣得七竅生煙,罵道:「野丫頭你敢打我!」雙臂箕張,立刻向她撲去。朱寶本來不願鬧事的,這時也沒法再忍,左手推開朱靈,右手伸拳一格,喝道:「豈有此理,你敢欺侮我的妹子!」
雙臂相交,「蓬」的一聲,兩個人都退了三步,那大漢連聲怒罵,揮拳覆上,一招「黑虎偷心」,向朱寶胸膛猛擊。朱寶化拳為掌,使了一招「二郎擔山」,將敵人的拳勢化開,接著一招「手揮琵琶」,橫掌如刀,切他手腕,那大漢腰向後倚,左腿頓成虛步,呼的一拳疾吐,拳風嗖嗖,直劈朱寶面門。朱寶身隨掌走,還了一招「白鶴亮翅」,好不容易才把他這一記「搬攔錘」的拳勢消解。
張玉虎看得暗暗嘀咕,心中想道:「朱寶雖然不算高手,武功在江湖上也總算過得去了,卻怎的打他不過。哼,這個人只怕不是普通的捕快。」他雖然替朱寶著急,可是他關係太大,卻不便在這等熱鬧場所公然露面,只好眼巴巴的看朱寶苦苦支撐。
激戰移時,只聽得「蓬」的一聲,朱寶肩頭中了一拳。朱靈柳眉倒豎,正想幫她哥哥,觀眾叢中忽然跳出一人,向那大漢斥道:「放開這位賣解的大哥,我和你見巡撫去!」
從人叢中跳出的是個唇紅齒白的少年,張玉虎一看,又喜又驚,原來竟是沐璘!張玉虎剛才全神貫注場中,竟沒發現沐璘也雜在人堆裡面。心中想道:「小沐口沒遮攔,我可不能給他瞧見。」
那大漢見沐璘似是一個貴介公子,窒了一窒,但隨即又冷笑道:「尊駕何人?這麼大的口氣?」沐璘道:「你管我是何人,要嘛你就隨我去見巡撫,要嘛你就放了他!」那大漢道:「哼,我就是奉巡撫之命來拿他的,你少管閒事!」
沐璘笑道:「原來你是奉了巡撫之命,來欺侮女子的麼?哈,哈,這件事我更是非管不可的了!」那大漢正用了一招擒拿手法,伸手向那賣解少女抓去,陡然間忽見沐璘左手一穿,右手駢指如戟,來點他臂彎的「曲池穴」,這正是小擒拿手雜點穴法來破大擒拿手的上乘武功。大漢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只道沐璘大約是什麼官家子弟,或者與巡撫認識的,故意拿巡撫來嚇他。他切確是奉了巡撫之命,暗中留意閒雜人等,有權捉拿可疑人物的,故此他有恃無恐。要不是他有點懾於沐璘的氣派,他早已先動手了。
卻不料他自以為對沐璘已夠客氣,沐璘卻會先動手打他,而且一齣手便是罕見的上乘武功。那大漢猝不及防,百忙中避開了他點穴的一招,沐璘那一招小擒拿手他卻閃避不開,手肘被沐璘掌心一託,無法招架,沐璘「啪」的一聲,順手便打了他一記耳光。這一記耳光比剛才朱靈所打的那一記更為沉重,大漢的半邊面頰登時紅腫墳起,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兩齒大牙。
這大漢乃是巡撫衙門的武師,手底功夫甚是不弱,捱了沐璘一記耳光,勃然大怒,沉踭縮爪,掙脫了沐璘的掌握,反手便是一招「跨虎登山」,長拳抽擊,沐璘用了一招「十字手」將他的拳勢化開,朱靈要想幫忙,沐璘卻道:「賣解的大哥,你千萬不可壞了江湖的規矩,要是咱們兩個人打他,他給打輸了也不服氣。」張玉虎聽得暗暗好笑,心中想道:「小沐從師父處學了幾手武功,老是想到江湖上試試自己的本領,只怕他還要吃不少苦頭呢!」
打了一陣,果然便漸漸分出了強弱來。沐璘所學的雖是上乘武功,但卻不過是有限的幾式招數,而那個大漢不但氣力比他大,經驗比他豐富,武功的底子也比他紮實得多。剛才不過是冷不及防,這才吃了大虧,真打起來,沐璘根本不能近身,點穴法無法應用,那大漢拳行如風,帶攻帶守,綿密非常,沐璘那幾招精妙的掌法,被氣力所限,僅僅只能招架。
那大漢越打越狠,覷準了沐璘的弱點,驟然間用了一招復雜的拳法,左手拋拳擊他肩膊,右掌切他手肘,又飛起一腳來踢他的膝蓋,一招三式,打得沐璘非常狼狽,勉強用了於承珠所教的一式「穿花繞樹」身法避開那大漢的上盤攻勢,但踢向他下盤的那腳,卻是無論如何也閃避不開。
就在此際,忽聽得有人大聲喝道:「蒲老二不可無禮!」倏然間一條漢子從密麻麻的人頭上飛過,剛剛落在沐璘與那大漢的中間,伸手一託,託著了那大漢的足跟,輕輕一送,那大漢立刻跌了個四腳朝天!
張玉虎定睛一看,大感驚奇,這個闖進來救了沐璘的漢子,正是鐵鏡心的師弟成海山。更奇怪的是,他的妻子石文紈和一個佩著三品武官頂戴的官兒也隨著來到。石文紈埋怨道:「大哥,你怎的老是這麼魯莽,好好的勸架不行麼?怎的一照面就將別人摔倒了。」成海山臉紅紅的尷尬笑道:「我見這位師傅出手厲害,恐怕沐公子受傷,一急之下,我的氣力是用得稍微大一點,不知,不知他竟——」想說的是:「不知他竟這麼不濟!」話到口邊,忽然醒覺不妥,於是又吞了口去。
那大漢在地上一個躍魚打挺,翻起身來,大怒罵道:「哪裡來的兔崽子,竟敢打你家蒲大爺!」眼光一瞥,忽見那個三品武官,瞪著眼睛看他,剛才發聲叫他不可無禮的就正是這個武官。
那大漢一噤,他是巡撫衙門的武師,而這個武官名叫王釗,卻是巡撫親兵營的統立,雖非直屬上司,卻也可以管他。只見王釗瞪了他一眼,面上又立刻堆起笑容,伸手幫沐璘輕拂衣襟上的塵埃,沐璘嚇了一跳,道:「你做什麼?」王釗陪笑道:「沐公子你受驚了?」沐璘嗔道:「我又沒有打輸,受驚何來?」王釗碰了一鼻子灰,回過來向那大漢斥道:「蒲老二,你知道這位少爺是誰嗎?他是雲南沐國公的世子沐小公爹!你還不趕快賠罪?」那大漢嚇得魂飛魄散,匆忙跪倒地上向沐璘磕頭,沐璘將他拉起,笑道:「你還要和我去見你家巡撫嗎?」那大漢顫聲連道:「不敢,不敢!蒲某剛才有眼不識泰山,求小公爹恕罪。」沐璘道:「我不怪責你,只要你將這位賣解大哥和他的妹妹放了。」那大漢道:「這個當然,這個當然!」向朱靈、朱寶都恭恭敬敬地施了個禮,並且在朱靈的托盤上放下了一錠銀子。朱靈輾然笑道:「我不用給你做丫頭了吧?多謝你啦!」朱寶收起了刀槍架子、鑼鼓雜物,扛在肩上,周圍觀眾見沒有熱鬧可看,一鬨散了。朱寶攜了他的妹子,健步如飛,走上山路,他在經過張玉虎的身邊之時,將擔挑舉了三下,暗示他們住在三天竺的老地方。
沐璘這時正在向成海山請教,只聽他說道:「你剛才這手漂亮極啦,還沒有請教高姓大名。」原來他還不知道成海山乃是鐵鏡心的師弟。成海山道:「小可賤名,焉足掛齒?」那武官道:「這位是成大哥,嘿,嘿,是卑職的一位好朋友。」含含糊糊,算是替成海山介紹過了,卻始終沒有說及他的真名與來歷。
張玉虎大為奇怪,心中想道:「成海山夫婦是葉成林大哥的得力幫手,卻怎的會大搖大擺的在杭州公然露面,而且還與一個三品武官同在一起?真是不可思議之事!」但這時他也不便去問成海山,匆匆地進了「旌功祠」向廟祝討了筆紙,趕了出來,只見成海山那一行人走得未遠。
張玉虎寫了一個地址,放下紙筆,將帽子拉低,歪歪斜斜戴著,遮過了半邊面目,立即施展「八步趕蟬」的輕功,呼的一聲,從成海山身邊掠過,輕輕和他一碰,趁勢以閃電般的手法,將紙團交到了他的手上,那武官罵道:「你走路不帶眼睛嗎?」罵聲未停,張玉虎的背影已轉過了山坳,那武官驚得目瞪口呆。忽聽得沐璘叫道:「咦,這個人好像是熟人!」那武官道:「不會吧,這個鄉下漢子焉能與小公爹相識?」眼光中露出疑惑神情。這時沐璘已想了起來,同時也想起了小虎子的身份,驀然警覺,一笑說道:「真的是我眼花了。看來有點像我的一個家丁,我的家丁噹然不會跑到這個地方來。」那個武官點點頭道:「嗯,這個鄉下漢子倒是跑得真快。」
這時張玉虎已過了靈隱寺,從西面登山。自靈隱到天門山,周圍數十里,兩邊重疊著峰嶺,都稱為天竺山,是西湖南北兩支山脈的主脈。「三天竺」是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個古寺的總稱,這三個古寺就散佈在天竺山的叢山密林之中。剛才朱寶將扁擔三次舉起,兩低一高,暗示他的住址是在天竺山中天竺寺的附近。張玉虎從靈隱後面登山,經法雲寺,上楓樹嶺、中印峰,一直到下天竺,再從下天竺南行約一里許,就到中天竺寺了。沿途山巒環抱,修竹參天,風景幽麗。尤其是從中天竺寺,望過對面的月桂峰,桂子雖未飄香,雜花卻已開遍山野,令人心曠神怡。張玉虎心道:「杭州確是山清水秀,世上天堂。怪不得於閣老死後也願埋骨西湖。」
張玉虎在中天竺寺後的山林中走了一會,不久便發現了一處人家,土牆上有石灰畫的一個圓圈,張玉虎走上前去,正待叩門,朱寶兄妹已先走了出來,笑道:「剛才幾乎鬧出了亂子來,舵主,你沒有給人發現嗎?」張玉虎道:「沒有。」抹去牆上的粉圈,便隨他們兩兄妹進去。
坐定之後,雙方敘談,張玉虎這才知道朱寶兄妹其實是見過杭州知府張貼的禁令的,不但禁止賣藥,而且禁止一切江湖藝人、遊方術士在杭州活動。朱寶因為估計張玉虎這兩天會來,他們已早約定在於謙墓前見面,因此明知故犯。張玉虎暗暗納罕,心中想道:「杭州為什麼防範得這樣嚴密,對江湖人物如此留意,難道是出了什麼事情?這倒不可大意了。」
問起浙江省貢物的事情,朱寶道:「他們早就聘了兩位出名的武師,可是貢物至今尚未曾運出,不知何故?」張玉虎問是哪兩位武師,朱寶道:「一位是日月輪屠剛,一位是陰陽手褚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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