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出拇指,從她下巴抹去一顆淚珠,就在她的胎記上方。
「我沒跟你說,」索拉雅說,眼裡泛著淚花,「那天夜裡,我爸爸掏出一把槍。他告訴……那人……說槍膛裡有兩顆子彈,如果我不回家,他就一槍打死他,然後自殺。我尖叫著,用各種各樣的話罵我爸爸,跟他說他無法將我鎖上一輩子,告訴他我希望他去死。」她又哭起來,淚水沾滿嘴唇。「我真的對他那麼說,說我希望他去死。」
「他把我帶回家時,我媽媽伸臂抱住我,她也哭起來了。她在說話,可是我一句也沒聽清,因為她口齒不清,說話含混。於是我爸爸將我帶回我的房間,令我坐在化妝鏡前面,給我一把剪刀,不動聲色地叫我把頭髮都剪下來。我剪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看著。」
「一連好幾個星期,我都沒有出門。而當我走出去的時候,無論走到哪裡,我都能聽到有人竊竊私語,或者那是想像出來的。四年過去了,那個地方離這兒三千英里,而我還能聽到這些話。」
「讓他們去死。」我說。
她破涕為笑,說:「提親那夜,我在電話裡把事情告訴你,原以為你會改變主意。」
「沒有什麼能改變,索拉雅。」
她微笑起來,握住我的手。「能夠找到你我真幸運。你和我遇到的阿富汗男人都不同。」
「讓我們永遠別提這個了,好嗎?」
「好的。」
我親親她的臉頰,駛離路邊。我邊開車邊尋思自己何以與眾不同。也許那是因為我在男人堆中長大,在我成長的時候,身旁沒有女人,從未切身體會到阿富汗社會有時對待女人的雙重標準。也許那是因為爸爸,他是非同尋常的阿富汗父親,依照自己規則生活的自由人士,他總是先看社會規範是否入情入理,才決定遵從還是拒絕。
但我認為,我不在乎別人的過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於我自己也有過去。我全都知道,但悔恨莫及。
爸爸死後不久,索拉雅和我搬進弗裡蒙特一套一居室的房子,離將軍和雅米拉阿姨的寓所只有幾條街。索拉雅的雙親給我們買了棕色的沙發,還有一套日本產的三笠瓷器sup/sup,作為喬遷之禮。將軍還額外送我一份禮物,嶄新的ibm打字機。他用法爾西語寫了一張字條,塞在箱子裡面:
親愛的阿米爾:
我希望你從這鍵盤上發現很多故事。
伊克伯·塔赫裡將軍
我賣掉爸爸的大眾巴士,時至今日,我再也沒回到跳蚤市場去。每逢週五,我會開車到墓地去,有時,我發現墓碑上擺著一束新鮮的小蒼蘭,就知道索拉雅剛剛來過。
索拉雅和我的婚姻生活變得波瀾不興,像例行公事。我們共用牙刷和襪子,交換著看晨報。她睡在床的右邊,我喜歡睡在左邊。她喜歡鬆軟的枕頭,我喜歡硬的。她喜歡像吃點心那樣幹吃早餐麥片,然後用牛奶送下。
那年夏天,我接到聖荷塞州立大學的錄取通知,主修英文。我在桑尼維爾找到一份保安工作,輪班看守太陽谷某家傢俱倉庫。工作極其無聊,但也帶來相當的好處:下午六點之後,人們統統離開,倉庫的沙發堆至天花板,一排排蓋著塑膠覆膜,陰影爬上它們之間的通道,我掏出書本學習。正是在傢俱倉庫那間瀰漫著松香除臭劑的辦公室,我開始創作自己的第一本小說。
第二年,索拉雅也跟著進了聖荷塞州立大學,主修教育,這令她父親大為光火。
「我搞不懂你幹嗎要這樣浪費自己的天分,」某天用過晚飯後,將軍說,「你知道嗎,親愛的阿米爾,她念高中的時候所有課程都得優秀?」他轉向她,「像你這樣的聰明女孩,應該去當律師,當政治科學家。並且,奉安拉之名,阿富汗重獲自由之後,你可以幫忙起草新的憲法。像你這樣聰明的年輕阿富汗人大有用武之地。他們甚至會讓你當大臣,旌表你的家族。」
我看到索拉雅身子一縮,繃緊了臉。「我又不是女孩,爸爸。我是結了婚的婦女。還有,他們也需要教師。」
「誰都可以當教師。」
「還有米飯嗎,媽媽?」索拉雅說。
在將軍找藉口去海沃德看望朋友之後,雅米拉阿姨試著安慰索拉雅。「他沒有惡意,」她說,「他只是希望你出人頭地。」
「那麼他便可以跟他的朋友吹牛啦,說他有個當律師的女兒。又是一個軍功章。」索拉雅說。
「胡說八道!」
「出人頭地,」索拉雅不屑地說,「至少我不喜歡他,當人們跟俄國佬幹仗,他只是坐在那兒,乾等塵埃落地,他就可以趁機而入,去要回他那個一點也不高貴的官職。教書也許清貧,但那是我想做的!那是我所喜愛的,順便說一下,它比領救濟金好得太多了。」
雅米拉阿姨欲說還休:「要是他聽到你這麼說,以後再也不會跟你搭腔了。」
「別擔心,」索拉雅不耐煩地說,將紙巾丟在盤子裡,「我不會傷害他那寶貝的尊嚴。」
1988年夏季,俄國人從阿富汗撤軍之前約莫半年,我完成第一部小說,講述父與子的故事,背景設在喀布林,大部分是用將軍送的打字機寫出來的。我給十幾家出版機構寄去徵詢信。8月某天,我開啟信箱,看到有個紐約的出版機構來函索取完整的書稿,我高興得呆住了。次日我把書稿寄出。索拉雅親了那包紮妥當的書稿,雅米拉阿姨堅持讓我們將它從《可蘭經》下穿過。她說要是我書稿被接受,她就會替我感謝真主,宰一頭羊,把肉分給窮人。
「拜託,別宰羊,親愛的阿姨。」我說,親了親她的臉頰。「只要把錢分給有需要的人就好了,別殺羊。」
隔了六個星期,有個叫馬丁·格林瓦特的傢伙從紐約給我打電話,許諾當我的出版代表。我只告訴了索拉雅:「僅僅有了代理機構,並不意味著我的書能夠出版。如果馬丁把小說賣掉,我們到時再慶祝不遲。」
一個月後,馬丁來電話,說我就要成為一名有作品出版的小說家。我告訴索拉雅,她尖叫起來。
那天晚上,我們做了豐盛的晚飯,請來索拉雅的父母,以示慶祝。雅米拉阿姨做了瓤飯糰——米飯包著肉丸——和杏仁布丁。將軍眼裡泛著淚花,說他為我感到驕傲。塔赫裡將軍和他妻子離開之後,我拿出一瓶回家路上買的昂貴幹紅葡萄酒,索拉雅和我舉杯相慶。將軍不贊同女人喝酒,他在的時候索拉雅滴酒不沾。
「你讓我感到很驕傲,」她說,舉杯和我碰了一下,「叔叔也一定會為你驕傲。」
「我知道。」我說,想起爸爸,希望他地下有靈。
等到夜闌人靜,索拉雅入睡——酒精總是讓她睡意矇矓——之後,我站在陽臺,吸著冰涼的夏夜空氣。我想起拉辛汗,還有那鼓勵我寫作的字條,那是他讀了我寫的第一個故事之後寫下的。我想起哈桑。總有一天,奉安拉之名,你會成為了不起的作家。他曾經說。全世界的人都會讀你的故事。我生命中有過這麼多美好的事情,這麼多幸福的事情,我尋思自己究竟哪點配得上這些。
小說在第二年,也就是1989年夏天出版,出版社讓我到五個城市籤售。就在那年,俄國佬的軍隊從阿富汗撤得乾乾淨淨。那本來應該是阿富汗人的光榮。可是,戰亂繼續,這次是內戰,人民聖戰者組織sup/sup和納吉布拉sup/sup傀儡政權之間的鬥爭。阿富汗難民依舊如潮水般湧向巴基斯坦。就在那一年,冷戰結束,柏林牆倒塌。在所有這些之中,阿富汗被人遺忘。而塔赫裡將軍,俄國人撤軍曾讓他燃起希望,又開始給他的懷錶上發條了。
也就是在那一年,我和索拉雅打算生個孩子。
想到自己要當父親,我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我又害怕又開心,又沮喪又興奮。我在想,自己會成為什麼樣的父親呢?我既想成為爸爸那樣的父親,又希望自己一點都不像他。
但一年過去了,什麼都沒發生。隨著月經一次次如期而至,索拉雅越來越沮喪,越來越焦躁,越來越煩惱。等到那時,原先只是旁敲側擊的雅米拉阿姨也變得不耐煩了。「好啦!我什麼時候能給我的孫子唱搖籃曲啊?」將軍永遠不失普什圖人風範,從來不過問——提起這些問題,意味著試探他女兒和一個男人的性生活,儘管這個男人跟他女兒結婚已經超過四年之久。但每當雅米拉阿姨問起孩子,讓我們難為情的時候,他總是眼睛一亮。
「有時生孩子需要花一點時間。」某天夜裡我對索拉雅說。
「一年了,可不是一點時間,阿米爾!」她冷冷說,聲音完全像變了一個人,「肯定有問題,我知道。」
「那麼我們去看看大夫。」
羅森大夫大腹便便,臉蛋圓潤,一口細牙齒相當整齊,說話稍微帶點東歐口音,有些像斯拉夫人。他對火車情有獨鍾——他的辦公室到處都是跟鐵路歷史有關的書籍、火車頭模型,還有各種照片:鐵軌上的火車穿過如黛青山或者橋樑。他的桌子上方懸掛著一條標語:生命如火車,請上車。
他替我們出謀策劃。我先做檢查。「男人簡單些。」他說,手指在紅木辦公桌上輕輕敲打。「男人的管道就像他的頭腦:簡單,很少出人意外。你們女士就不同了……這麼說吧,上帝造你們的時候花了很多心思。」我懷疑他是不是碰到每對夫婦,都要扯這套管道理論。
「我們真幸運。」索拉雅說。
羅森大夫大笑,不過笑聲聽上去很假。他給我一張測試紙和一個塑膠罐,要求索拉雅定期做血檢。我們握手作別。「歡迎上車。」他說,請我們出去。
我通過了測試。
接下來幾個月,索拉雅不斷做檢查:基礎體溫,抽血檢查每一種所能想像得到的荷爾蒙,某種叫「子宮黏液測試」的檢查,超聲波,更多的血檢,更多的尿檢。索拉雅還接受了「宮腔鏡」檢查——羅森大夫將顯微鏡插進索拉雅的陰道,進行檢視,他沒發現異常。「管道很乾淨。」他一邊脫掉橡膠手套,一邊宣佈。我希望他別這樣稱呼——我們又不是浴室!檢查統統結束之後,他解釋說他無法解釋為什麼我們懷不上小孩。而且,很顯然,這並不罕見。這叫「原因不明性不孕症」。
接下來是治療期。我們服用一種叫「克羅米芬」的藥物,索拉雅還定期給自己注射「尿促性素」。這些全沒效,羅森大夫建議我們考慮體外受孕。我們收到一封來自「健康維護組織」sup/sup的信函,措辭禮貌,祝我們好運,並說恕不替我們支付那筆費用。
我們動用我那本小說的預付金支付了治療費用。體外受孕繁瑣冗長,令人沮喪,最終也沒有成功。好幾個月在候診室翻閱諸如《時尚好管家》、《讀者文摘》之類的雜誌之後,穿過無數紙袍、走進一間間點著熒光燈的冰冷無菌檢查室之後,一次次屈辱地跟素昧平生的人談論我們性生活的每一個細節之後,無數次注射、探針和採集精子之後,我們回去找羅森大夫和他的火車。
他坐在我們對面,用手指敲著桌子,第一次用了「收養」這個字眼。索拉雅一路上哭著回家。
我們最後一次去拜訪羅森大夫之後那個週末,索拉雅把這驚人的訊息告訴她父母。我們坐在塔赫裡家後院的燒烤椅子上,烤著鱒魚,喝著酸奶。那是1991年3月的某個黃昏。雅米拉阿姨已經給她的薔薇和新種的金銀花澆過水,它們的芳香混雜著烤魚的味道。她已經兩次從椅子上伸出手,去撫摸索拉雅的頭髮。「只有真主最清楚。我的孩子,也許事情不是這樣的。」
索拉雅一直低頭看著她的雙手。我知道她很疲累,厭倦了這一切。「大夫說我們可以收養一個。」她低聲說。
聽到這個,塔赫裡將軍抬起頭來,給烤爐蓋上蓋子。「他真的這麼說?」
「他說那是個選擇。」索拉雅說。
在家裡我們已經就收養交換過意見,索拉雅並不想那麼做。「我知道這很蠢,也許還有些虛榮,」在去她父母家的途中,她說,「可是我止不住這個念頭。我總是夢想,我可以把孩子擁在懷裡,知道我用血水養了他九個月,我夢想有一天,我看著他的眼睛,吃驚地看到你或我的影子。我夢想那嬰兒會長大成人,笑起來像你或者像我。如果沒有……這有錯嗎?」
「沒有。」我說。
「我很自私嗎?」
「不,索拉雅。」
「因為如果你真的想那麼做……」
「不,」我說,「如果我們打算那麼做,我們根本就不應該有任何動搖,並且,我們的意見必須一致。要不然對孩子不公平。」
她把頭靠在車窗上,在剩下的路程中一言不發。
當時將軍坐在她身旁:「我的孩子,關於收養……這件事,我不知道對我們阿富汗人來說是否合適。」索拉雅疲憊地看著我,幽幽嘆氣。
「首先,他們長大成人,想要知道親生父母是誰,」他說,「你們對此不能抱怨。你們操勞多年,所做全為了他們,有時候,他們會離家出走,去尋找給他們生命的人。血緣是最重要的,我的孩子,千萬不能忘記。」
「我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了。」索拉雅說。
「我再說一件事。」他說。我察覺到他激動起來了,我們聽到將軍的一番高談闊論:「這裡就拿親愛的阿米爾來說吧。我們都認得他的父親,我在喀布林之時,便認得他的祖父是什麼人,還認得他的曾祖父。如果你們問起,我可以坐下來,細數他好幾代祖先。這就是為什麼他的爸爸——真主保佑他安息——前來提親,我不假思索就應承的原因。而且,相信我,如果他的爸爸不瞭解你祖上的歷史,也不會要你當他的媳婦。血緣是最重要的,我的孩子,你們收養別人的時候,根本不知道將誰的血帶進家門。」
「現在,如果你們是美國人,這不成問題。這裡的人們為了愛情結合,家族和祖輩根本不起作用。他們收養孩子也是這樣的,只要嬰兒健康,每個人都很高興。但我們是阿富汗人,我的孩子。」
「魚烤好了嗎?」索拉雅說。塔赫裡將軍眼睛盯著她,他拍拍她的膝蓋。「高興點吧,就為你身體健康,還有個好丈夫。」
「你怎麼想呢,親愛的阿米爾?」雅米拉阿姨問。
我把酒杯放到架子上,上面一排天竺葵滴著水。「我同意將軍大人的看法。」
將軍很滿意,點點頭,走回烤架去。
我們都有不收養的理由。索拉雅有她的理由,將軍有他的理由,而我的理由是:也許在某個地方,有某個人,因為某件事,決定剝奪我為人父的權利,以報復我曾經的所作所為。也許這是我的報應,也許這樣是罪有應得。也許事情不是這樣的。雅米拉阿姨說。或者,也許事情註定是這樣的。
幾個月後,我們用我第二部小說的預付款作為最低首期付款,買下一座漂亮的維多利亞式房子,有兩個臥房,位於舊金山的巴諾爾山莊。它有尖尖的屋頂,硬木地板,還有個小小的後院,盡頭處有一個曬臺和一個火爐。將軍幫我重新擦亮曬臺,粉刷牆壁。雅米拉阿姨抱怨我們搬得這麼遠,開車要一個半小時,特別是她認為索拉雅需要她全心全意的愛護和支援——殊不知正是她的好意和憐憫讓索拉雅難以承受,這才決定搬家。
有時候,索拉雅睡在我身旁,我躺在床上,聽著紗門在和風吹拂下開開關關,聽著蟋蟀在院子裡鳴叫。我幾乎能感知到索拉雅子宮裡的虛空,它好像是個活著的、會呼吸的東西。它滲進我們的婚姻,那虛空,滲進我們的笑聲,還有我們的交歡。每當夜闌人靜,我會察覺到它從索拉雅身上升起,橫亙在我們之間。像新生兒那樣,睡在我們中間。
【註釋】
ustadsarahang(1924~1983),阿富汗歌星。
husseinbintalal(1935~1999),1953年至1999年在位。
raga,印度的一種傳統音樂。
johnnycarson(1925~2005),美國著名電視節目主持人。
mikasa,日本出產的高檔瓷器品牌。
mujahedin,1979年在美國的幫助下成立的民族激進組織,抗擊蘇聯軍隊;後來成長為阿富汗重要的政治勢力。
mohamednajibullah(1947~1996),1987年出任阿富汗人民民主共和國總統,1992年辭職。
healthmaintenanceorganization,美國的預付費醫療組織,最初出現於20世紀30、40年代之間,1973年美國通過《健康維護法案》,自此這種醫療保障制度得到全國性的法律支援。參與hmo的人通常預先支付若干費用,即可得到免費醫療和康復服務,但某些特殊的病情除外,如小說中的體外受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