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早晨,我們到塔赫裡家裡,完成「定聘」的儀式,我不得不把福特停在馬路對面。他們的車道擠滿了轎車。我穿著海軍藍西裝,昨天我把前來提親的爸爸接回家之後,去買了這身衣服。我對著觀後鏡擺了擺領帶。
「你看上去很帥。」爸爸說。
「謝謝你,爸爸。你還好嗎?你覺得撐得住嗎?」
「撐得住?今天是我有生以來最高興的一天,阿米爾。」他說,露出疲累的微笑。
我能聽見門那邊的交談聲、歡笑聲,還有輕柔的阿富汗音樂——聽起來像烏斯塔德·薩拉漢sup/sup的情歌。我按門鈴。一張臉從前窗的窗簾露出來,又縮回去。「他們來了。」我聽見有個女人說。交談聲戛然而止,有人關掉音樂。
塔赫裡太太開啟門。「早上好。」她說,眼裡洋溢著喜悅。我見她做了頭髮,穿著一件長及腳踝的黑色衣服。我跨進門廊,她眼睛溼潤。「你還沒進屋子我就已經哭了,親愛的阿米爾。」她說。我在她手上吻了一下,跟爸爸前一天夜裡教我那樣如出一轍。
她領著我們,走過被燈光照得通明的走廊,前往客廳。我看見鑲木板的牆上掛著照片,照片中的人都將成為我的親人:年輕的塔赫裡太太頭髮蓬鬆,跟將軍在一起,背景是尼亞加拉大瀑布;塔赫裡太太穿著無縫外套,將軍穿著窄領外套,繫著細領帶,頭髮又黑又密;索拉雅正要登上過山車,揮手微笑,陽光照得她銀色的牙套閃閃發亮。還有張照片是將軍全套戎裝,跟約旦國王侯賽因sup/sup握手。另一張是查希爾國王的畫像。
客廳約莫有二十來個客人,坐在靠牆邊的椅子上。爸爸走進去時,全部人起立。我們繞屋走著,爸爸慢慢領路,我跟在後邊,和各位賓客握手問好。將軍仍穿著他的灰色西裝,跟爸爸擁抱,彼此輕拍對方的後背。他們用嚴肅的語氣,相互說「你好」。
將軍抱住我,心照不宣地微笑著,彷彿在說:「喏,這就對了,按照阿富汗人的方式,我的孩子。」我們互相親吻了三次臉頰。
我們坐在擁擠的房間裡,爸爸和我一邊,對面是塔赫裡將軍和他的太太。爸爸的呼吸變得有點艱難,不斷擦去額頭上的汗水,掏出他的手帕咳嗽。他看見我在望著他,擠出勉強的笑容。「我還好。」他低聲說。
遵從傳統風習,索拉雅沒出場。
大家談了幾句,就隨意閒聊起來,隨後將軍假咳了幾聲。房間變得安靜,每個人都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以示尊重。將軍朝爸爸點點頭。
爸爸清清喉嚨。他開口說話,然而總要停下來喘氣,才能把話說完整。「將軍大人,親愛的雅米拉……今天,我和我的兒子懷著敬意……到你家來。你們是……有頭有面的人……出身名門望族……血統尊榮。我今天帶來的,沒有別的,只有無上的崇敬……獻給你,你的家族,還有……對你先人的緬懷。」他歇了一會兒,等呼吸平息,擦擦額頭。「親愛的阿米爾是我唯一的兒子……唯一的兒子,他一直是我的好兒子。我希望他……不負你的慈愛。我請求你賜親愛的阿米爾和我以榮幸……接納我們成為你的親人。」
將軍禮貌地點點頭。
「像你這樣的男人的兒子成為我們的家人,我們很榮幸。」他說,「你聲譽卓著,在喀布林,我就是你謙卑的崇拜者,今天也是如此。你家和我家結成姻親,這讓我們覺得榮幸。」
「親愛的阿米爾,至於你,我歡迎你到我的家裡來,你是我們的女婿,是我掌上明珠的丈夫。今後我們休慼與共。我希望你能夠將親愛的雅米拉和我當成你的父母,我會為你和親愛的索拉雅禱告,願你們幸福。我們祝福你們倆。」
每個人鼓起掌來,在掌聲中,人們把頭轉向走廊。那一刻我等待已久。
索拉雅在那端出現。她穿著酒紅色的傳統阿富汗服裝,長長的袖子,配著黃金鑲飾,真是驚豔奪目。爸爸緊緊抓著我的手。塔赫裡太太又哭了。索拉雅慢慢地向我們走來,身後跟著一群年輕的女性親戚。
她親了親爸爸的手。終於坐在我身邊,眼光低垂。
掌聲響起。
根據傳統,索拉雅家裡會舉辦訂婚宴會,也就是所謂「食蜜」儀式。之後是訂婚期,一連持續幾個月。隨後是婚禮,所有費用將由爸爸支付。
我們全部人都同意索拉雅和我省略掉「食蜜」儀式。原因大家都知道,雖然沒人真的說出來:爸爸沒幾個月好活了。
在籌備婚禮期間,索拉雅和我從無獨處的機會——因為我們還沒有結婚,甚至連訂婚都沒有,那於禮不合。所以我只好滿足於跟爸爸一起,到塔赫裡家用晚餐。晚餐桌上,索拉雅坐在我對面。我想像著她把頭放在我胸膛上,聞著她的秀髮,那該是什麼感覺呢?我想像著親吻她,跟她做愛。
為了婚禮,爸爸花了三萬五千美元,那幾乎是他畢生的積蓄。他在弗裡蒙特租了個很大的阿富汗宴會廳,老闆是他在喀布林的舊識,給了他優惠的折扣。爸爸請來了樂隊,給我挑選的鑽石戒指付款,給我買燕尾服,還有在誓約儀式要穿的傳統綠色套裝。
在為婚禮之夜所做的全部亂糟糟的準備中——幸好多數由塔赫裡太太和她的朋友幫忙——我只記得屈指可數的幾件事。
我記得我們的誓約儀式。大家圍著一張桌子坐下,索拉雅和我穿著綠色的衣服——伊斯蘭的顏色,但也是春天和新起點的顏色。我穿著套裝,索拉雅(桌子上唯一的女子)蒙著面,穿長袖衣服。爸爸、塔赫裡將軍(這回他穿著燕尾服)還有索拉雅幾個叔伯舅舅也坐在桌子上。索拉雅和我低著頭,表情神聖而莊重,只能偷偷斜視對方。毛拉向證人提問,讀起《可蘭經》。我們發誓,在結婚證書上簽名。索拉雅的舅舅,塔赫裡太太的兄弟,來自弗吉尼亞,站起來,清清他的喉嚨。索拉雅曾告訴過我,他在美國生活已經超過二十年。他在移民局工作,娶了個美國老婆。他還是個詩人,個子矮小,鳥兒似的臉龐,頭髮蓬鬆。他念了一首獻給索拉雅的長詩,那是草草寫在酒店的信紙上。「哇!哇!親愛的沙利夫!」他一念完,每個人都歡呼起來。
我記得走向臺上的情景,當時我穿著燕尾服,索拉雅蒙著面,穿著白色禮服,我們挽著手。爸爸緊挨著我,將軍和他太太在他們的女兒那邊,身後跟著一群親戚,我們走向宴會廳。兩旁是鼓掌喝彩的賓客,還有閃個不停的鏡頭。我和索拉雅並排站著,她的表弟,親愛的沙利夫的兒子,在我們頭上舉起《可蘭經》。揚聲器傳來婚禮歌謠,慢慢走,就是爸爸和我離開喀布林那天晚上,瑪希帕檢查站那個俄國兵唱的那首。
將清晨化成鑰匙,扔到水井去慢慢走,我心愛的月亮,慢慢走讓朝陽忘記從東方升起
慢慢走,我心愛的月亮,慢慢走
我記得我們坐在沙發上,舞臺上那對沙發好像王位,索拉雅拉著我的手,大約三百位客人注視著我們。我們舉行另外的儀式。在那兒,人們拿給我們一面鏡子,在我們頭上覆上一條紗巾,留下我們兩個凝望彼此在鏡子中的容顏。看到鏡子中索拉雅笑靨如花,我第一次低聲對她說我愛她。一陣指甲花般的紅暈在她臉龐綻放。
我記得各色佳餚,有烤肉,燉肉飯,野橙子飯。我看見爸爸夾在我們兩個中間,坐在沙發上,面帶微笑。我記得渾身大汗的男人圍成一圈,跳著傳統舞蹈,他們跳躍著,在手鼓熱烈的節拍之下越轉越快,直到有人精疲力竭,退出那個圓圈。我記得我希望拉辛汗也在。
並且,我還記得,我尋思哈桑是不是也結婚了。如果是的話,他蒙著頭巾,在鏡子中看到的那張臉是誰呢?他手裡握著那塗了指甲花的手是誰的?
2點左右,派對從宴會廳移到爸爸的寓所。又上一輪茶,音樂響起,直到鄰居叫來警察。一直到了很晚,離日出不到一個小時,才總算曲終人散,索拉雅和我第一次並排躺著。終我一生,周圍環繞的都是男人。那晚,我發現了女性的溫柔。
索拉雅親自提議她搬過來,跟我和爸爸住在一起。
「我還以為你要求我們住到自己的地方去。」我說。
「扔下生病的叔叔不顧?」她回答說。她的眼睛告訴我,那並非她為人妻之道。我親吻她:「謝謝你。」
索拉雅盡心照料我的爸爸。早上,她替他準備好麵包和紅茶,幫助他起床。她遞給他止痛藥,漿洗他的衣服,每天下午給他讀報紙的國際新聞報道。她做他最愛吃的菜,雜錦土豆湯,儘管他每次只喝幾勺子。她還每天帶著他在附近散步。等到他臥床不起,她每隔一個小時就幫他翻身,以免他得褥瘡。
某天,我去藥房給爸爸買嗎啡回家。剛關上門,我看見索拉雅匆匆把某些東西塞到爸爸的毛毯下面。「喂,我看見了。你們兩個在幹什麼?」我說。
「沒什麼。」索拉雅微笑說。
「騙人。」我掀起爸爸的毛毯。「這是什麼?」我說,雖然我剛一拿起那本皮面的筆記本,心裡就知道了。我的手指撫摸著那挑金線的邊緣。我記得拉辛汗把它送給我那夜,我13歲生日那夜,煙花嘶嘶升空,綻放出朵朵的火焰,紅的,綠的,黃的。
「我簡直無法相信你會寫這些東西。」索拉雅說。
爸爸艱難地從枕上抬起頭:「是我給她的,希望你別介意。」
我把筆記本交回給索拉雅,走出房間。爸爸不喜歡見到我哭泣。
婚禮之後一個月,塔赫裡夫婦、沙利夫和他的妻子蘇絲,還有索拉雅幾個阿姨到我們家吃晚飯。索拉雅用白米飯、菠菜和羊肉招待客人。晚飯後,大家都喝著綠茶,四人一組打撲克牌。索拉雅和我在咖啡桌上跟沙利夫兩口子對壘,旁邊就是沙發,爸爸躺在上面,蓋著毛毯。他看著我和沙利夫開玩笑,看著索拉雅和我勾指頭,看著我幫她掠起一絲滑落的秀髮。我能見到他發自內心的微笑,遼闊如同喀布林的夜空,那些白楊樹沙沙響、蟋蟀在花園啾啾叫的夜晚。
快到午夜,爸爸讓我們扶他上床睡覺。索拉雅和我將他的手臂架在我們的肩膀上,我們的手搭在他背後。我們把他放低,他讓索拉雅關掉床頭燈,叫我們彎下身,分別親了我們一下。
「我去給你倒杯水,帶幾片嗎啡,親愛的叔叔。」索拉雅說。
「今晚不用了。」他說,「今晚不痛。」
「好的。」她說。她替他蓋好毛毯。我們關上門。
爸爸再也沒有醒來。
他們填滿了海沃德清真寺的停車場。在那座建築後面光禿禿的草坪上,亂七八糟地停放著眾多轎車和越野車。人們不得不朝清真寺以北開上三四條街,才能找到停車位。
清真寺的男人區是個巨大的正方形房間,鋪著阿富汗地毯,薄薄的褥子井然有序地排列著。男人們把鞋脫在門口,魚貫進入房間,盤膝坐在褥子上。有個毛拉對著麥克風,誦讀《可蘭經》的章節。根據風俗,我作為死者的家人坐在門邊。塔赫裡將軍坐在我身邊。透過洞開的大門,我看見轎車越停越多,陽光在它們的擋風玻璃上閃耀。從車上跳下乘客,男人穿著黑色的西裝,女眷身穿黑色的衣服,頭部則籠罩白色面紗。
《可蘭經》的經文在屋子裡迴盪,我想起爸爸在俾路支赤手空拳和黑熊搏鬥那個古老的傳說。爸爸畢生都在和熊搏鬥。痛失正值芳年的妻子;獨自把兒子撫養成人;離開他深愛的家園,他的祖國;遭受貧窮、屈辱。而到了最後,終於來了一隻他無法打敗的熊。但即便這樣,他也絕不妥協。
每輪禱告過後,成群的哀悼者排著隊,他們在退出的時候安慰我。我盡人子之責,和他們握手。他們之中大多數人我素未晤面。我不失禮節地微笑,感謝他們的祝願,傾聽他們提到爸爸時的言語。
「……幫我在泰曼尼蓋了房子……」
「……保佑他……」
「……我走投無路,他借錢給我……」
「……他與我一面之緣,幫我找到工作……」
「……他就像我的兄弟……」
聽到這些,我才明白自己的生活、身上的秉性有多少是來自爸爸,才知道他在人們的生命中留下的烙印。終我一生,我是「爸爸的兒子」。如今他走了。爸爸再也不會替我引路了,我得自己走。
想到這個,我不由害怕。
早些時候,在公共墓地那塊小小的穆斯林墓區,我看著他們將爸爸放到墓穴裡面。毛拉和另外一個男人開始爭論,在下葬的時候究竟該引用哪段《可蘭經》經文才算正確。若非塔赫裡將軍插手,他們一定鬧得不可開交。毛拉選了一段經文,將其頌讀出來,鄙夷地望著那個人。我看著他們將第一鏟泥土丟進爸爸墓穴,然後走開。我走到墓園的另一邊,坐在一株紅楓樹的陰影下面。
最後一批哀悼者已經致哀完畢,清真寺人去樓空,只有那個毛拉在收起麥克風,用一塊綠布裹起《可蘭經》。將軍和我走進黃昏的陽光中。我們走下臺階,走過一群吸菸的男人。我零星聽到他們談話,下個週末在尤寧城有場足球賽,聖克拉拉新開了一家阿富汗餐廳。生活已然在前進,留下爸爸在後面。
「你怎麼樣,我的孩子?」塔赫裡將軍說。
我咬緊牙齒,將忍了一整天的淚水嚥下。「我去找索拉雅。」我說。
「好的。」
我走進清真寺的女人區。索拉雅和她媽媽站在臺階上,還有幾個我似乎在婚禮上見過的女士。我朝索拉雅招招手。她跟母親說了幾句話,向我走來。
「可以陪我走走嗎?」
「當然。」她拉起我的手。
我們沿著一條蜿蜒的碎石路,默默前行,旁邊有一排低矮的籬笆。我們坐在長凳上,看見不遠處有對年老夫婦,跪在墓前,將一束雛菊放在墓碑上。「索拉雅?」
「怎麼了?」
「我開始想他了。」
她把手放在我的膝蓋上。爸爸的戒指在她手上閃閃發亮。我能看到,在她身後,那些前來哀悼爸爸的人們駕車離開,駛上傳教大道。很快,我們也會離開,第一次,也是永遠,留下爸爸孤獨一人。
索拉雅將我拉近,淚水終於掉下來。
由於我和索拉雅沒有經歷過訂婚期,我對塔赫裡一家的瞭解,多半是來自婚後。例如,將軍患有嚴重的偏頭痛,每月發作一次,持續將近一個星期。當頭痛難忍的時候,將軍到自己的房間去,脫光衣服,關掉電燈,把門鎖上,直到疼痛消退才走出來。他不許任何人進去,不許任何人敲門。他終究會出來,穿著那身灰色的西裝,散發著睡眠和床單的氣味,血紅的雙眼浮腫。我從索拉雅口中得知,自她懂事起,將軍就和塔赫裡太太分房睡。我還知道他有時很小氣,比如說他妻子把菜餚擺在他面前,他會嘗一口,就嘆著氣把它推開。「我給你做別的。」塔赫裡太太會說。但他不理不睬,陰沉著臉,只顧吃麵包和洋蔥。這讓索拉雅很惱怒,讓她媽媽哭起來。索拉雅告訴我,說他服用抗抑鬱的藥物。我瞭解到他靠救濟金生活,而他到了美國之後還沒工作過,寧願用政府簽發的支票去換現金,也不願自貶身份,去幹那些與他地位不配的活兒。至於跳蚤市場的營生,在他看來只是個愛好,一種可以跟他的阿富汗朋友交際的方式。將軍相信,遲早有一天,阿富汗會解放,君主制會恢復,而當權者會再次徵召他服役。所以他每天穿上那身灰色套裝,捂著懷錶,等待時來運轉。
我瞭解到塔赫裡太太——現在我管她叫雅米拉阿姨——在喀布林時,一度以美妙的歌喉聞名。雖然她從不曾得到專業訓練,但她有唱歌的天賦——我聽說她會唱民歌、情歌,甚至還會唱「拉格」sup/sup,這可通常是男人才唱的。可是,儘管將軍非常喜歡聽音樂——實際上,他擁有大量阿富汗和印度歌星演唱的經典情歌磁帶,他認為演唱的事情最好還是留給那些地位低下的人去做。他們結婚的時候,將軍的條款之一就是,她永遠不能在公開場合唱歌。索拉雅告訴我,她媽媽本來很想在我們的婚禮上高歌一曲,只唱一首,但將軍冷冷地盯了她一眼,這事就不了了之。雅米拉阿姨每週買一次彩票,每晚看強尼·卡森sup/sup的節目。白天她在花園裡勞動,照料她的薔薇、天竺葵、土豆藤和胡姬花。
我和索拉雅結婚之後,花草和強尼·卡森不再那麼受寵了。我成了雅米拉阿姨生活中的新歡。跟將軍防人之心甚強的外交手腕——我繼續喊他「將軍大人」,他甚至都沒糾正我——不同,雅米拉阿姨毫不掩飾她有多麼喜歡我。首先,她細數身上病痛的時候,我總是專心聆聽,而將軍對此充耳不聞。索拉雅告訴我,自從她母親中風之後,每次心悸都是心臟病,每一處關節疼痛都是風溼關節炎發作,每一次眼跳都是中風。我記得第一次,雅米拉阿姨給我看她脖子上的腫塊。「明天我會逃課,帶你去看醫生。」我說。將軍笑著說:「那麼,你乾脆退學不去上課算了,我的孩子,你阿姨的病歷就像魯米的著作,厚厚好幾冊呢。」
但她發現,我不僅是聽她訴說病痛的好聽眾。我深信不疑,就算我抓起來復槍殺人越貨,也依然能得到她對我毫不動搖的憐愛。因為我治癒了她最大的心病,我使她免受折磨,擺脫了每個阿富汗母親最大的恐懼:沒有門戶光彩的人來向她的女兒提親。那她的女兒就會獨自隨著年華老去,無夫無子,無依無靠。凡是女人都需要丈夫,即使他扼殺了她唱歌的天賦。
並且,從索拉雅口中,我得知了在弗吉尼亞發生的事情的細節。
我們去參加婚禮。索拉雅的舅舅,沙利夫,替移民局工作那位,替他兒子娶了個紐瓦克的阿富汗女孩。婚禮舉行的宴會廳,就是半年前我和索拉雅成百年之好的地方。我們站在一群賓客之中,看著新娘從新郎家人手中接過戒指。其時我們聽到兩個中年婦女在談話,她們背對著我們。
「多麼可愛的新娘啊,」她們中一個說,「看看她,那麼美麗,就像月亮一般。」
「是的,」另外一個說,「而且還純潔呢,品德良好,沒有談過男朋友。」
「我知道,我告訴你,男孩最好別和他表姐那樣的女人結婚。」
回家路上,索拉雅放聲大哭。我把福特駛向路邊,停在弗裡蒙特大道的一盞路燈下面。
「事情已經過去了,」我說,撩撥著她的秀髮,「誰在乎呢?」
「這太他媽的不公平了。」她嚎叫道。
「忘掉就好。」
「她們的兒子晚上到酒吧鬼混,尋歡作樂,搞大女朋友的肚子,未婚生子,沒有人會說半句閒話。哦,他們只是找樂子的男人罷了。我不過犯了一次錯,而突然之間,所有人都開始談論清白和尊嚴,我一輩子將不得不揹負這個罪名,抬不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