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對這些侮辱總是默默以待,我認為這跟他畸形的腿有關:他不可能逮到他們。但更主要的是,這些欺辱對他來說毫不見效,在莎娜芭生下哈桑那一刻,他已經找到他的快樂、他的靈丹妙藥。那真是足夠簡單的事情,沒有產科醫生,也沒有麻醉師,更沒有那些稀奇古怪的儀器裝置。只有莎娜芭躺在一張髒兮兮的褥子上,身下什麼也沒墊著,阿里和接生婆在旁邊幫手。她根本就不需要任何幫助,因為,即使在降臨人世的時候,哈桑也是不改本色——他無法傷害任何人。幾聲呻吟,數下推動,哈桑就出來了。臉帶微笑地出來了。

先是愛搬弄是非的接生婆告訴鄰居的僕人,那人又到處宣揚,說莎娜芭看了一眼阿里懷中的嬰兒,瞥見那兔唇,發出一陣淒厲的笑聲。

「看吧,」她說,「現在你有了這個白痴兒子,他可以替你笑了!」她不願抱著哈桑,僅僅五天之後,她離開了。

爸爸僱傭了那個餵過我的奶媽給哈桑哺乳。阿里跟我們說她是個藍眼睛的哈扎拉女人,來自巴米揚sup/sup,那座城市有巨大的佛陀塑像。「她唱歌的嗓子可甜了!」他常常這麼說。

她唱什麼歌呢?哈桑跟我總是問,雖然我們已經知道——阿里已經告訴過我們無數次了,我們只是想聽阿里唱。

他清了清喉嚨,放聲唱起來:

我站在高高的山上

呼喚阿里的名字,神靈的獅子

啊~阿里,神靈的獅子,凡人的國王

給我悲傷的心靈帶來喜悅

然後他會提醒我們,喝過同樣的乳汁長大的人就是兄弟,這種親情連時間也無法拆散。

哈桑跟我喝過同樣的乳汁。我們在同一個院子裡的同一片草坪上邁出第一步。還有,在同一個屋頂下,我們說出第一個字。

我說的是「爸爸」。

他說的是「阿米爾」。我的名字。

如今回頭看來,我認為1975年冬天發生的事情——以及隨後所有的事情——早已在這些字裡埋下根源。

【註釋】

isfaham,伊朗中部城市。

calcutta,印度城市。

nadirshah(1883~1933),阿富汗國王,1929年登基,1933年11月8日被刺殺。

herati,阿富汗西部城市。

mashad,伊朗城市。

伊斯蘭教分為遜尼(sunni)和什葉(shi’a)兩大派系。兩派的分別主要在於對於穆罕默德繼承人的合法性的承認上。按什葉派的觀點,只有阿里及其直系後裔才是合法的繼承人,而遜尼派承認艾布·伯克爾、歐麥爾、奧斯曼、阿里四大哈里發的合法性。

hazara,阿富汗民族,主要分佈在該國中部省份。

naan,阿富汗日常主食,將麵糰抹在烤爐上烘焙而成。

pashtuns,阿富汗人口最多的民族,其語言普什圖語為阿富汗國語。

bamiyan,阿富汗城市,在喀布林西北150公里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