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大明王朝1566 劉和平 第2頁,共2頁

趙貞吉提高了聲調,顯然是為了讓裡面的嘉靖聽得更清楚:「回閣老,請閣老轉奏聖上。今日戶部點卯,那個海瑞來報到了。臣責問了他,他是個蠻夷之地出生的人,耿直過之,倒沒有別的心思。聽了臣的責罰,他也明白了自己的過錯。臣暫擬罰他六個月的俸祿,以懲他妄書的那六句話,他也自願受罰。不知這樣責罰妥當否?」

所有的人都沉默在那裡,所有的耳朵都在聽著精舍的響動。

「該出手時便出手,得饒人處便饒人!」人未見,嘉靖的聲音已經從精舍門口傳來了。

兩案十人全都走到案前跪了下去。

嘉靖又有了大袖飄飄的氣概,挾著風走到了正中那把御椅前坐下了。

所有的人都磕下頭去:「臣等、奴才等叩見聖上萬歲爺!」

嘉靖在椅子上盤好了腿徑直望向趙貞吉:「為父的要知道疼愛兒子,做上司的要知道寬恕下屬。一句話便罰一個月俸,那個海瑞聽說還算個清官,這半年你讓他一家喝西北風去?」

趙貞吉又磕了個頭:「聖上如天之仁,臣未能上體聖上之仁心,臣慚愧。臣願意從臣自己的俸祿裡分出些錢來,補給海瑞六個月的罰俸。」

嘉靖難得地笑了:「宋朝有個人曾經出了個絕對,叫做‘三光日月星’,愣是沒有人對上。蘇東坡大才子,只有他對上了,徐閣老你應該記得他是怎麼對的。」

徐階:「是。回聖上,蘇軾連對了兩對,第一對是‘四詩風雅頌’,第二對更為高明,是‘四德亨利元’,為避仁宗的尊諱,略去了亨利貞元的‘貞’字。」

嘉靖:「到底是大學士,說出來頭頭是道。你現在是內閣首輔,內閣眼下只有你、李春芳和高拱三個人,太辛苦了點。把蘇軾省略去的那個字補上吧。」

所有的人都是一怔。尤其趙貞吉,趴跪在那裡,額上已經滲出了汗珠。

徐階:「啟奏聖上,臣愚鈍,請問聖上,是不是在內閣添上一個‘貞’字?這個‘貞’字是否就在眼下幾個人中?」

嘉靖:「貞者,吉也。徐閣老也是天縱聰明哪!」

「臣領旨。著戶部尚書趙貞吉即日入閣!」徐階大聲傳旨。

趙貞吉連忙磕了三個頭:「臣謝聖上隆恩,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由於是七月,又由於是中午,烈日當頭,驛道上此時竟只有這一輛馬車在往離京的方向馳去。從元初到這時,這條驛道已經三百年了,兩旁綠樹濃蔭,蟬鳴不已。

前邊路旁流過來一條小溪,清澈見底。

「停一停,喝口水再走。」轎車內是呂芳的聲音。

車伕勒住了馬,轎車停了。

那車伕先跳下了車,擺好了踏凳,掀開車簾將呂芳扶了下來。

呂芳已經換上了平常百姓的藍色長衫,頭上也只束了發,臉面依然潔淨,下車後縱目望去,但見滿目濃綠,流水潺潺,他長長地舒了口氣,轉對轎車說道:「金兒,也下來喝口水。」

裡面沒有接言。那車伕也一旁看著,顯然不願或是不敢去掀簾子接那個人。

呂芳轉對車伕吩咐道:「你先去喝水洗臉吧。」

那車伕:「是呢。」便獨自向小溪方向走去。

呂芳到轎車邊拍了拍車門:「下來吧。」

車簾這才慢慢被掀開了一條縫,露出了一頭花白的亂髮,露出了楊金水那張痴痴的臉。

呂芳十分慈祥地說道:「來,下來。」

楊金水這才半爬著從轎車裡出來了,兀自四面張望。

呂芳向他伸過去一隻手,楊金水搭著他的手踩著踏凳下到地面。

呂芳:「知道這在哪兒嗎?」

楊金水搖了搖頭,竟一個人小跑了起來,也不遠去,就繞著轎車和那馬一圈一圈地跑著。

呂芳在路邊樹下一塊石頭上坐下了:「甭跑了,過來。」

楊金水只當沒聽見,兀自繞著馬車小跑。

「過來!」呂芳低聲喝道。

楊金水刷地就停了,顯出十分驚懼的樣子,慢慢挪向呂芳。

呂芳又向他伸出了手,楊金水僵硬地將自己的手遞了過去,呂芳拉著他的手,楊金水在他面前蹲了下來。

遠處,那車伕正在脫下汗裳,用溪水在擦著身子。

呂芳輕聲地說道:「金兒,從這一刻起你不用裝了,咱爺兒倆平安了。」

楊金水開始還怔怔地望著呂芳。

呂芳:「三年多也真是苦了你了……現在好了!咱們爺兒倆去給太祖爺守陵了。太祖爺也不會說話,也不會生氣。沒有人再算計咱們了。到溪邊去,把頭髮把臉還有咱們這隻有半條的身子都洗乾淨了。從今往後,咱們爺兒倆乾乾淨淨做人。」

楊金水那痴痴的目光裡先是有了淚花,接著眼珠子慢慢動了,突然張開了嘴,失聲嚎啕痛哭起來,身子不停地抽動!

呂芳也慢慢流出了淚:「哭吧,哭吧,把憋在心裡那點委屈都哭出來。往後咱們就不用哭了,讓他們哭去吧。」

說也奇怪,這時整條路上那麼多大樹上的蟬聲都停了,只有楊金水越哭越小的聲音。

「好了!」呂芳站了起來,「洗洗去!」

楊金水跟著站了起來,過去攙住了呂芳的胳膊,扶著他向小溪走去。

四十年一直以「思危、思退、思變」自警的呂芳全身而退,「內相」易人,換了鐵腕的陳洪,內廷便安定了。至於外朝,抄了嚴黨那一千多萬兩銀子,正如嘉靖所言,為軍的分了錢,為官的分了錢,為民的也分了錢,其實大頭還是讓宮裡分了,這幾月看似暫且無事,可轉眼又是年底了——「年關」到矣!

好大雪,漫天紛紛揚揚,戶部廣盈庫在影影綽綽中便顯得格外高大。好多人,等著領俸祿過年的京官們密密麻麻在大雪中排著隊,一雙雙渴望的眼,全望向廣盈庫此時尚未開啟的大門,都想像著裡面堆滿了錢米。

通常所說的年關,多指貧苦百姓。一年到頭,奔於飢寒,闔家老小望穿了眼等的也就是當家人到了過年這幾天給口肉食,添件衣裳,當家的為了上老下小這幾雙渴望的眼睛便得拼命去忙碌,去求人,去看人眼色,聽人冷語,此謂之一種年關。至於極貧人家的年關那就不是渴望而是恐慌了。一年下來已經滿身債務,怕的就是債主都在這個時候追債上門,催逼如雷。這樣人家的當家人早在臘月二十三過小年前就躲出去了,留下老小婦孺在四面透風的破屋裡聽債主叫罵,一直要催罵到除夕之夜,子時離去才算過了年關。當時流傳一副對聯:「年難過,今年最難過,得過且過;賬要還,是賬都要還,有還就還。」道的就是這般苦情。

今年這副對聯從貧苦百姓家要掛到大明朝許多六七品清流京官的家門口了。

戶部積欠官員的俸祿從年初就一直拖著,五月抄了嚴黨幾個大貪的家,原指望能把上半年的欠俸補發了,渠料工部為趕著給皇上萬壽宮、永壽宮、朝天觀和玄都觀竣工,那欠俸便只補發了不到一半。七月後一十三省多處遭災,秋收無收,漕銀、漕糧又不能按數上繳戶部,欠上加欠,到了年底,京裡眾多官員的欠俸已經多達全年俸祿的一半以上。這個年過不過得去,就全指著今天廣盈庫那幾道大門開啟了。因此雪再大,眾人都一早就到這裡排起了長隊。

廣盈庫是戶部唯一儲藏錢糧實物的倉儲。倉門共有三道,每道高兩丈寬丈三,取納儲兩京一十三省財物之意。每道倉門都是兩扇,皆上下裝有槽輪,開倉時往兩邊推,閉倉時往中間推,供漕錢、漕糧及各種財貨進出倉儲時開合;每道倉門的左扇又都開著一條小門,供戶部人員查點倉儲時出入。

可此時的廣盈庫廣則廣矣盈則不盈。偌大的倉儲,一眼望去四壁皆空,只地面薄薄地分堆攤擺著一層布袋。每一堆都是大中小三袋:大袋裝米兩鬥,中袋裝胡椒兩升,小袋裝錢十吊。本部堂官趙貞吉說了,不患寡患不均,無論六部九卿堂官或是各部七品小吏,今日來者一律每人領取三袋。

燈籠點著,戶部的官員們分派在三道倉門口的大案前坐著,各部官員的名冊分別在三道倉門口的大案上擺著,庫工們則散站在一堆堆袋子前候著。

離過年只有三天了,戶部十三清吏司掌管大明天下兩京一十三省財政的郎中主事,今天都派到這裡來給京官們發過年的祿米了。大才如此小用,皆因為今天小財要派作大用。國庫空虛如此,欠俸已拖了半年,此時每個官員卻只能發兩鬥米、兩升胡椒、十吊銅錢過年。門一旦開啟,群情之失望憤怒可想而知。十三清吏司的官員們這時重任在肩,便是如何苦口婆心勸大家體諒朝廷的難處安貧守道,過一個心憂天下不改其樂的平安年。

一個郎中模樣的官員喊話了:「諸位!」

坐在三道倉門前的主事們都望向了他,海瑞便坐在最左邊那道倉門前。

那個郎中喊了這一聲接著是嘆了口氣:「唉!清了倉底了,每人兩鬥米、兩升胡椒、十吊銅錢,實話說哪一家這點東西都過不了這個年,可也就這麼些東西了。真不知道發給他們時會要怎樣的捱罵……」

三道門前的主事都望著他,海瑞也望著他。

「可醜媳婦總得見公婆面。」那郎中下了最後之決心喊了一聲,「開倉發東西吧!」

三道倉門左扇的小門都開了,立刻庫工們抬著沉重的案桌從裡面緊挨著擺到了小門邊,以防有人衝了進來。

立刻便見三個小門外擠滿了人頭。

海瑞左邊的這道倉門,專司給都察院、翰林院、國子監、通政使司四個衙門的官員簽發錢米。這四個衙門都是清流,平時彈劾官員、糾正時弊的都是他們,較之六部,最是清貧,也最是難惹。今天把海瑞派給他們發放錢米,就是趙貞吉的安排,讓清官對付清官,也讓海瑞知道大明朝並非他才是清官。當然這層意思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海瑞望向他那道門前排在第一個的那個官員問道:「請問哪個衙門供職,尊姓大名?」

那個官員答道:「國子監司業李清源!煩請找找。」

海瑞:「失敬,請稍候。」說著便對身邊的書吏,「請找出國子監司業李清源李大人的名冊。」

「是。」那書吏答著便在身前大案上那幾本名冊裡找到了封面上寫有「國子監」的那本,翻到第三頁便看到了「李清源」三字,便將那本名冊遞給了海瑞。海瑞看了看,將名冊倒了過去,擺在那人面前,又遞給那人毛筆:「請簽名吧。」

那人飛快地接過筆,在上面寫有自己名字的那一格下面的空格中端端正正地寫下了「李清源」三字。

海瑞大聲地說道:「請給李司業李大人發祿米!」

他身後的一個庫工立刻將一堆三袋提了起來放到了門前的大案上。

李清源睜大了眼望著一大一中一小三個袋子問海瑞:「請問,都是什麼?共有多少?」

海瑞答道:「兩鬥米,兩升胡椒,十吊銅錢。」

「全在這裡了?」李清源立刻睜大了眼。

海瑞低聲又答道:「全在這裡了。」

李清源立刻嚷了起來:「我的欠俸都二十多兩了,這才不到五兩銀子。我一家六口,還有兩個僕人,甭說過年,還債也不夠!」

「是不是我們六品一級就這些東西!」緊挨著李清源身邊那個官員緊跟著嚷道。

海瑞望向他們:「不是。今年二品的各部堂官都不發東西。」

「不要跟我們說各部堂官!」李清源吼了起來,「堂官們還需要這些東西過年嗎?他們既有各省的年敬,又有皇上的恩賞,弄出這個由頭來對付我們這些小官!你們戶部這些人也靠這點東西過年嗎?」

海瑞不語。

「怎麼回事?」

「一共到底發多少?」

李清源背後無數人急著問了起來。

李清源調過頭向身後的人激動地嚷道:「每個人今年就兩鬥米兩升胡椒、十吊銅錢!」

他身後立刻炸了鍋,無數顆頭擁了過來,無數雙憤怒的目光全從門外望向海瑞:

「你們戶部也忒黑了吧!」

「你們自己難道也只有這麼點東西嗎?」

「大明朝的錢都被你們弄到哪裡去了!」

海瑞依然坐在那裡,望著那無數雙憤怒的目光,和那些紛紛責罵的嘴,不語,也不動氣。

「回話!」

「回話!」

「不回話就把他拖出來!」

海瑞還是靜靜地坐著,目光深深地望著那些人。

突然有一個官員在幾顆人頭後踮起了腳將一團雪球向海瑞砸來!

那團雪砸在海瑞的烏紗上!

海瑞依然一動沒動。

豈止這道倉門,中間和右邊那兩道倉門也已群情鼎沸,怒罵如潮了!

此刻,六部還有都察院、通政使司、大理寺、翰林院、國子監、詹事府各部衙掌部、掌院的正堂官這時都集聚在西苑內閣值房。雖說四個閣員本就兼著四個部衙,加上其他部衙的堂官也有好十幾個人。值房不是太大,這時便都擠著,肩挨肩地在書案前寫著青詞。

皇上的萬壽宮、永壽宮、朝天觀、玄都觀在後天也就是臘月二十九就要竣工了。天下第一大事,統領百官的內閣大臣和各部堂官都被叫到了這裡,代表大明天下臣民向皇上各寫一篇敬天頌聖的青詞。說的都是一回事,篇篇還須寫得不同,如何上合天心下愜聖意,這一篇四六駢文真比他們科考時那三場文章還難!

值房的門被厚厚的棉簾遮著,兩個大火盆在屋子中間熊熊燒著,以徐階為首,李春芳、高拱、趙貞吉等十幾個大臣的書案圍在大火四周烤著,拿著硃砂筆在用綠葉做成的青紙上字斟句酌。外面大雪飄寒,裡面每個人臉上都淌著汗。至於戶部那邊官員們鬧事,還有兩京一十三省這時天塌下來,他們都無心顧及了。

兩個守在棉簾外聽差的內閣文員這時都穿得棉猴似的,正袖著手在那裡不停地跺著腳避寒,卻見雪地裡一個人向這邊踉蹌奔來。

那人走近了,竟是在廣盈庫主持發放錢米的那個郎中。這時頭上的帽翅只剩下了左邊一根,身上的袍服也扯爛了,臉上還有好幾道手指抓的血痕!

兩個內閣文員依然袖手跺腳:「怎麼回事?出什麼事了?」

那郎中喘著氣:「出大事了!好幾百人在大鬧戶部……趙大人呢?我、我要立刻稟報趙大人……」

兩個文員略停了一下腳步,接著又跺了起來:「正寫青詞呢。再大的事這時辰也不能去打擾。」

那郎中急了:「趙大人再不去,那些人可要鬧到西苑來了!」

兩個文員這才有些上心了,對望了一眼,其中一個掀開了棉簾一角:「要稟報你自己去。」

那郎中已顧不了許多,從棉簾的縫裡鑽了進去。

都看見了那個狼狽不堪的郎中跪在門簾前,又都裝著沒有看見他似的,大家依然在寫著青詞。只有徐階、高拱和趙貞吉對望了一眼。

趙貞吉目詢了一眼那個正望著他的郎中,便不再理他,加快了速度,寫完了他那篇青詞的最後一個字,站起來走到徐階身邊雙手遞了過去,低聲道:「師相,一定是戶部那邊鬧欠俸了,學生先去看看。學生這篇青詞……」

徐階接過他的青詞:「青詞我幫你斟酌,你立刻去。這個時候千萬不要鬧出事來。」

「學生明白。」趙貞吉向他揖了一下,轉身走出時望了跪在那裡的郎中一眼,那郎中爬起來跟在他的身後走出了內閣值房。

徐階望著他們出門,覺得事態嚴重,便站了起來,向高拱望去,高拱這時也正望向他。徐階給他示了個眼色,自己先向門邊慢慢走去。高拱擱下了筆,跟著起了身,向門邊走去。

那些人都抬望眼,也就看了一下,立刻又埋頭寫各自的青詞。

「肅卿,你的寫完了嗎?」徐階望著漫天的大雪問道。

高拱:「快了,還有幾句話。」

「你也去吧。」徐階轉望向他,「趙孟靜威望不夠,你去才能平息眾怨。」

高拱望向了紛紛揚揚的大雪:「我也不知道如何平息眾怨。」

徐階:「跟大家把道理說清楚,過了年我們想辦法給大家補發欠俸。」

高拱:「只有架起鍋子煮白米,沒有架起鍋子煮道理。話我可以說,這次許了願可得兌現,閣老給個實在的時限吧。」

徐階:「明年二月。明年二月我想辦法把今年的欠俸給大家都發了。」

高拱:「寫完了那幾句我去。」

徐階:「那就多辛苦你了。」

高拱:「分內的事。外面冷,閣老進去吧。」

徐階深望了他一眼,兩人轉身,兩個門外的文員連忙打起了簾子,二人又走了進去。

還沒等趙貞吉趕到,廣盈庫已亂成了一團……

三道大倉門都被推開了,那些裝糧、裝胡椒、裝銅錢的袋子被扔得滿地,原先在外面大雪中排隊的官員們全都擁了進來,幾十人一堆把戶部清吏司那些發錢米的官員分別圍著,大聲指斥,拖來拉去!

左邊那道倉門裡,海瑞便被好些人圍著,有些認識這是海瑞便只是在外圍靜靜地站著,好些人並不認識海瑞,全擠在前面,露出同仇敵愾的面孔,口吐震耳的罵聲,至於誰說的是什麼,罵的是什麼,那是根本聽不清楚。

海瑞定定地站著,誰也不看,一句話也不回。

這時有一個人緊緊地站在海瑞身前,盡力將推搡的人群用身子擋著,那人便是王用汲。

那邊兩道倉門內的人群吼聲突然暴起,好像是已經打起來了!原來是中間倉門和右邊倉門清吏司的官員忍不住對罵了起來,更激起了眾怒,有人動手了。寡不敵眾,好幾個戶部的官員便掙脫了向倉門外跑去,許多官員怒吼著追著他們去打。

猶如水珠濺入滾油鍋裡,這邊便也有人吼了起來:「這個傢伙不給回話,我們也打!」

「打他!」

「看他回不回話!」

於是挨近海瑞的兩個人便開始動手,一個拽住了他的衣領,另一個揮手便打向他的頭部。

「住手!」王用汲吼聲比他們還大,同時一把抓住了打向海瑞頭部的那條手臂。

這聲吼管用,罵的人跳踉的人瞬間怔住了。

王用汲大聲說道:「不講王法!也不分是非了嗎?你們知道現在打罵的這個人是誰?」

那個被他抓住手的官員:「王御史,你家境好,你過得了年,我們可沒活路。管他是誰!」

立刻便有幾個人跟著起鬨:

「戶部這般黑,是誰都一樣!」

「不讓我們活,誰也別想活!」

「打!打到趙貞吉出來為止!」

於是又有些人舉起了拳頭。

「誰敢!」王用汲從來沒有這般生氣過,吼過這一聲,推開了面前幾個人,大聲說道,「你們過不了年,還能來討欠俸。他過不了年,欠俸都沒得討,知不知道!你們還能領三袋錢米過年,他連三袋錢米都沒得領,知不知道!六個月的俸祿都被趙貞吉罰了,你們竟還要打他,講不講天良了!」

這句話竟如此管用,那些不認識海瑞的人立刻安靜了,面面相覷。

立刻便有認識海瑞的人接言了:「這位就是在六必居題字被罰了俸的海主事,鬧事也不該找他鬧。」

另有人也接言了:「也是!鬧也得找對了人。」

最尷尬的是那個國子監司業李清源,此人也是個清官,心裡倒還磊落,這時竟向海瑞一拱手:「不知道是海筆架海主事,冒犯了。其實我們也不只是因為家裡過不了年。」說到這裡,他爬到了左倉門邊那條書案上大聲喊道:「諸位!我有幾句話說!」

那邊兩道倉門內本還在鬧著,聽他這一聲大喊,都停了下來,無數目光都望向了他。

李清源站在書案上:「嚴氏父子把持朝政二十年,上下其手貪墨無算!五月抄了他們一些人的家,摺合白銀有千萬之巨!北邊抗韃靼、南邊抗倭寇依然沒有軍餉,那麼多災民流民依然無錢安撫,現在連我們這些當官的欠俸也依然不能補發!徐階、李春芳、高拱、趙貞吉這些內閣閣員在幹什麼?六部九卿的堂官都在幹什麼?在這裡為了我們個人能不能過年鬧事,這個官不當也罷!要爭就要為我大明朝的國事爭,為天下的百姓爭!欠俸我們不爭了,過不了年也死不了人!找內閣去,問問他們,還管不管大明社稷,管不管天下蒼生!」

海瑞立刻向此人投去欽佩的目光!

緊接著許多人吼了起來:

「李大人說得對!國將不國何以家為?找內閣,跟他們論理!」

「光找他們也沒用,大家都先去寫奏疏,寫完了一齊上疏,參他們!」

「上疏!上疏!參他們!」

真是一呼百應,立刻大部分官員朝三個倉門蜂擁奔去。

剩下一些官員都是相對溫文怕事的人,踟躕了片刻也跟著慢慢向倉門外走去。連那些發放糧米剛才還被圍罵的戶部官員也都向倉門外走去。

廣盈庫裡那些庫工沒有了官員,都不知所措了,也不敢走,便開始收拾撒得滿地的袋子。

海瑞依然站在那裡,王用汲也就沒走,憂患的眼相互對視。

「我是都察院的御史,大家都上疏了,我也得去。你上不上疏?」王用汲問海瑞。

「我不去,你也不要去。」海瑞當即答道,「沒有用的。」

王用汲有些不相信這話是海瑞說的:「這可不像你海剛峰該說的話。」

海瑞:「這就是我海瑞該說的話。大明朝兩京一十三省數千裡內幾無一尺淨土,根源不在內閣。病入膏肓,治標沒用,除非治本。如李先生所言,醫國如同醫人,要麼不醫,要醫就要醫本!大明朝的病根在哪裡,你知道,我知道,大家都知道。沒人敢去觸及而已。像他們這樣上疏,我不會做,要做,我就會從病根上下手。」

「慎言!」王用汲一驚,四面望了望,低聲對著海瑞,「剛峰兄,太夫人還在,嫂夫人又有了身孕,批龍鱗的事你現在萬萬想都不能想!」

海瑞黯然一嘆:「這也正是我的顧忌所在,先過了這個年再說吧。」

王用汲舒了一口氣:「這才是正經。我現在也不急著上疏了,陪你到街上買些年貨,好歹讓太夫人和嫂夫人過個年。」

海瑞:「心領了。你有你的家,我有我的家,不要再想著接濟我,我有辦法過年。」

王用汲:「什麼辦法,喝粥的辦法?嫂夫人還有身孕呢,總得給胎裡的孩子補一補吧,你我也不是別人,走吧。」

海瑞深深地望著王用汲:「潤蓮,總有一天我的家人都要拖累給你,現在你就不要管了。」

王用汲聽懂了,一陣黯然。

「不能謀萬世者不能謀一時,不能謀全域性者不能謀一隅。」海瑞十分肅穆地又對他說道,「聽我一句,這次不要跟他們上疏,過了年,我再跟你慢慢商量。」說完拱了一下手,向倉門外走去。

王用汲在那裡沉默了好久,不見了海瑞的身影,才步履沉重地向倉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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