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大明王朝1566 劉和平 第1頁,共2頁

走進衚衕,離自家院門不遠了,大雪中海瑞才看見緊閉的院門門檻上坐著一個人,身上飄著白雪,身旁擺著用布蓋著的好大一隻竹籃。

更近了些,海瑞認出了那是齊大柱的妻子。

齊大柱的妻子也看清了他,連忙站了起來:「恩公回府了?」

海瑞望了望她又望了望擺在門邊的竹籃:「這麼大雪你坐這裡幹什麼?」

齊大柱的妻子:「恩公,大柱有差使來不了,也不便來,叫我給太夫人、嫂夫人送點年貨。」

海瑞心裡還是感激,臉上卻十分嚴肅:「早說了,你們不要來,更不要給我家送東西。為什麼不聽?」

齊大柱的妻子:「平時我們想來也都沒來,可過年了,恩公,你就讓我們給太夫人盡點孝心吧。」

海瑞:「你們對太夫人的孝心領了,把東西拿回去,我絕不會要的。」

齊大柱的妻子還不死心:「那讓我見一下太夫人和嫂夫人!」

海瑞:「不見了。你家也要過年呢,回去吧。」

齊大柱的妻子慢慢彎腰提起了那隻竹籃,掀開了一邊的布,露出了一隻綁住了腳和翅膀的母雞和好些雞蛋還有一些紙包,望向海瑞:「大柱的東西恩公不要,這隻雞是我養的,雞蛋都是這隻雞下的,給嫂夫人補補胎身總可以吧?」說著目光裡滿是乞求的神色。

海瑞沉默了,稍頃伸手從裡面拿出了四隻雞蛋:「多謝你了。天冷,回家吧。」

齊大柱的妻子知道再說也沒用了,把布蓋上時眼裡閃出了淚,提著籃子低著頭快步走進了漫天的大雪。

海瑞目送著她消失在大雪中,低頭望向左掌握著的那四個雞蛋,也是好一陣黯然,抬起了頭這才敲門。

過了一會兒門內才傳來海母的聲音:「怎麼還不回去?再不走我可真生氣了。」

「母親,是我。」海瑞把雞蛋藏進了袖中,在門外大聲答道。

院門這才開了,海母站在門內:「公事完了?」

「回母親,公事完了。」答著海瑞進了門。

海母便關院門:「大柱的媳婦剛才來了,硬要送東西,我還當是她呢。」

「應該走了。」海瑞又答著,攙著母親走進北屋。

「坐著,不要起來。」看見紡車前的海妻要站起,海母連忙喝住了她。

海妻身子又坐回到凳子上去。

海母在門外取下掛在門框上的一個笤帚,替海瑞撣去了頭上和身上的雪,又撣了撣自身,脫下鞋竟仍然是赤著腳進了屋。

海瑞也脫了鞋,又脫了襪子,也和母親一樣赤著腳進了屋。

靠東面的牆,擺著一架織棉布的木機,機頭上露出了剛織了約三寸的布頭。

海瑞向桌上望去,也就半個上午母親已經把昨晚那匹棉布織完,現在已經擺在桌上,他心裡驀地一陣難受,還裝著笑臉望向母親:「這天底下也就是我的阿母最能幹了,早上兒子走的時候還以為這匹布要到下午才能織完呢,沒想這麼快便織出來了。」

海母又在織機前坐下了:「別的不說,織布還是我們海南人行。黃道婆也是在我們那裡學了,才在內地各省傳開。汝賢,廚房裡給你溫了粥,還有幾個窩頭。吃了,換了這身官服,把布拿到前門外去賣了,我們的年貨也就有了。」

海瑞:「是。」

海妻這時已經站起了:「我去吧。」

「說了不起來,又起來。」海母轉頭沉下了臉。

海妻微低著頭:「還不到三個月呢,李太醫也說了,要多走走。阿母不要太擔心,再說廚房也不是官人該去的地方。」

海瑞接言道:「母親,讓她走動走動吧。」

「去吧。」海母不再看他們,織機哐嗵一聲開始連響了起來。

海瑞待妻子走到身前,示意她站住,從懷裡掏出了那四個雞蛋,低聲地說道:「都煮了,你吃兩個,阿母吃兩個。」

海妻望著他。

海瑞下意識地望了望妻子的肚子,又望向了她的眼:「院子裡有雪,慢點走,去吧。」說著一邊取下官帽,走向西面書房去換衣服。

再大的雪也擋不住過年,有錢的沒錢的買年貨賣年貨,這時都擠滿了一條街,鋪面裡便不用說了,街兩旁也都搭著棚子撐著傘,雞鴨魚肉粉絲乾果,年畫對聯鞭炮糖,人要買什麼都有。

海瑞戴了一頂往後搭簷的布帽,換了一件粗布棉袍,左手舉著傘,右手懷抱著那匹布,在人流中尋望著布店,透過雪花他終於看見了掛著「瑞興布莊」招牌的一家布店。

櫃檯前都是買布的,只有海瑞是賣布的,收了傘抱著那匹布怔怔地站在那些買布人的後面,卻不知道如何將這匹布賣給他們。

櫃檯內一個老年管事的眼尖,一眼便透過人群看出了海瑞和海瑞懷裡抱著的那匹布,便向他招了招手。

海瑞連忙走了過去。

那老年管事:「你這布要賣?」

海瑞:「正是。請掌櫃看看,能值多少錢。」

那老年管事拖過了那匹布,眼睛往上翻著,手指摸著布面,又把布拖出了一塊,用掌心平著一路撫去,這才望向海瑞:「這布織得還平整。客官要是早半個月來價錢便好談些。這時來可賣不起價。」

海瑞:「那又為何?」

那老年管事:「早半個月我們可以送到染坊裡染了,現在大過年的誰穿白布?」

海瑞:「原來如此。那掌櫃開個價吧。」

那老年管事:「我看你這個客官也不是做生意的,我也不坑你。半月前我可以給你十五吊錢,眼下最多給你十二吊錢。」

海瑞:「掌櫃,織這匹布我們買棉花就得十吊錢。十二吊也太少了點。」

那老年管事:「十三吊,不能再多了。」

從紡線到織布,母親和媳婦織出這匹布足足費了半月光景,海瑞雖不知談價,也知這個價太對不起家人的勞作,便不再說話,捲起了布便欲離去。

「十四吊。」那老年管事又叫住了他,「這還是看你這布織得不錯。如何?」

海瑞:「十五吊吧,不買我另找買家。」

「取十五吊銅錢來!」那老年管事立刻向身邊一個小夥計喊道。

揹著一布袋米,提著一隻雞和一條魚,海瑞走到院門外時發現院門是開著的,疑了一下,立刻走了進去。這才看見,北屋正門的門口一個戶部的書辦正在等他。知道又有要緊的差使了,他疾步走了過去。那書辦也看見了他,連忙迎了過來,接過他肩上的米:「叫小的好等。部裡有急差,請海老爺立刻去。」

「什麼急差?是不是百官還在戶部鬧事?」海瑞拎著雞和那條魚走向廚房那邊。

那書辦揹著米跟在他背後:「百官鬧事都在其次了。是順天府大興、宛平兩個縣撥的粥米不夠,倒臥了好些百姓,聽說已經有白蓮教的人在趁機煽動,搞不好激起民變要造反了。」

海瑞在廚房門口猛地站住了。

那書辦緊接著說道:「大喜的日子,這個事還不能讓皇上知道。內閣和部裡的大人們都急得冒煙了,商量著從通州的軍糧庫裡先急調些糧米,由戶部派人押送,趕快設粥棚,不能再餓死人。司裡說了,大興讓海老爺去管。」

海瑞:「我這就去!」

冬日本就短,大雪下著天更黑得早。兩個當值太監在玉熙宮大殿通往精舍的幾處點亮了燭燈,黃錦披著斗篷進來了。

兩個當值太監連忙跪下:「奴才叩見黃公公。」

黃錦:「起來吧,陳公公還在裡面?」

兩個當值太監爬起了:「在,正等著黃公公輪班伺候萬歲爺呢。」

黃錦:「這裡用不著你們了,到殿門外候著吧。」

兩個當值太監:「是。」答著退出了殿門。

黃錦走到大殿通往精舍的第一道門外跪下了:「奴才黃錦伺候主子萬歲爺來了!」

不久,陳洪從裡面出來了,黃錦便站了起來,那件斗篷還穿在身上,雙手袖在斗篷裡顯得鼓鼓囊囊。

黃錦:「主子萬歲爺聖體安否?」

陳洪怪怪地看著他:「聖體安。進了殿還披著個斗篷幹什麼?」

黃錦:「今年格外冷,我倒忘了。」

陳洪:「那還不脫下來。」

黃錦兀自不脫斗篷:「知道了。陳公公出殿前別忘了穿上斗篷就是,當心著涼。」

「我現在就穿,你現在就脫。」陳洪一邊取下掛在大殿進精舍通道衣架上的斗篷,往身上一披,依然緊緊地盯著黃錦。

「什麼話,說這麼久?」精舍裡傳來了嘉靖的聲音。

黃錦立刻接言:「回主子萬歲爺,陳公公有幾句話問奴才。」

嘉靖的聲音:「問完了沒有?」

陳洪這才慌了:「快進去!」

黃錦居然穿著斗篷就這樣向精舍的第二道門走了進去。

陳洪滿心疑竇地又望了望精舍那邊這才向大殿門外走了出去。

大殿的門外兩個當值太監接著了他,從外邊把大殿門帶上了。

精舍裡今年所有當南面的窗戶都沒有開,故而滿室瀰漫著香菸,以致燈籠和燭光都透著暈黃。

嘉靖依然穿著那身絲綢大衫盤坐在蒲團上。

「叫主子久等了,奴才來了。」黃錦還披著斗篷飛快跪著磕了個頭又連忙站起。雙手往外端出了藏在斗篷裡的一個紫砂藥罐,還有一串包好的中藥,小心地放到紫銅香爐的腳下。

嘉靖望著他:「殿門關了嗎?」

黃錦:「奴才這就去關。」還是穿著斗篷又折出了精舍那道門。

嘉靖的目光在聽著黃錦的腳步聲,聽見了外殿大門上閂的聲音,這才下意識地將身上的絲綢大衫裹緊了,閉上了眼睛。

黃錦又進來了,看見皇上裹緊著衣服,知道他冷,疾步先走到挨御床邊開啟了衣櫃,從裡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了嘉靖在夏日才穿的那件淞江厚棉布大衫,輕步走到他的背後:「主子伸手吧。」

嘉靖往後伸開了手。

黃錦提起了厚棉布大衫的兩肩,讓嘉靖將手伸進了袖筒,在後面替他扯抻了,繞到前面跪了下來,替他將腰帶繫好。繫好了腰帶,黃錦又去摸了摸嘉靖的手:「好涼!不行,奴才還得給主子加件夾衣。」說著又奔到衣櫃前,拿出了一件沒有袖子的對襟厚棉布長袍,走到他的背後又給他加上,繞到前面給他係扣子時再忍不住,眼睛溼了。

嘉靖:「朕沒有病,這是過關的徵兆,你流的哪門子淚?過了這七七四十九天,朕便百病不侵了,明白嗎?」

黃錦:「奴才明白。只望這四十九天主子一定要輔之以藥,千萬不能吃一天又不吃一天。」

嘉靖:「你呀,同呂芳一樣,囉嗦。」

「是。」黃錦站起了,先揭開了紫銅香爐上那個蓋子,朝裡面吹了一絲氣線,銅香爐裡的沉香木燃起了明火,接著他將紫銅香爐下那個紫砂藥罐捧起來,放到了明火上,一邊嘮叨道:「這劑藥奴才在自己房裡已經熬好了,再溫一溫主子便可以喝了。」又去拿了一隻鈞窯的瓷碗,在金盆的清水裡拭洗了,用雪絨布巾仔細擦了,放在御案上,折回去,伸手摸了摸銅香爐裡的藥罐,又自言自語道:「應該可以喝了。」拿起銅火鉗撥弄著紫銅爐裡的香灰蓋了明火,放下火鉗,又捧出了藥罐。

「當心,別燙了手。」嘉靖叮囑道。

黃錦:「主子放心,奴才皮粗肉厚燙不了。」放下藥罐揭開罐上的蓋子,又捧起藥罐小心地將湯藥潷進御案上那隻鈞窯瓷碗裡。

端著那碗藥走到嘉靖面前,黃錦自己先喝了一口,自言自語道:「正好,不涼也不燙。主子趕緊喝了。」

嘉靖雙手接過了碗,飛快地一口便將那碗藥喝了。

黃錦這才露出了一點笑容,雙手接碗時又說道:「這就好,這樣主子的病一定好得快。」

嘉靖非常奇怪,在這個黃錦面前一點氣都生不起來,反而有些像老小孩,聽他又說起「病」字,不高興卻說道:「剛說的,朕沒有病。你是聾子?」

黃錦拿著空碗走到金盆邊漾了,又拿起雪絨棉巾擦了,從地上一個火筒裡拎出溫著的銅壺倒了半碗溫水,走回嘉靖身邊:「奴才不是一定要說主子有病,至少這四十九天過關的時候就得說有病。」捧過溫水讓嘉靖含了一口吐回碗裡。

嘉靖拿他有些無可奈何:「你說朕有病,朕就有病吧。」

黃錦捧走了碗,又倒熱水絞面巾走回嘉靖身邊替他慢慢溫擦著面部,兀自嘮叨:「今兒是第八天了,主子吃了前七劑藥已經大有起色。再吃六個七劑藥,河也開了,雁也來了,主子的龍體就全好了。」

「呂芳有書信來嗎?」嘉靖的目光突然望向門外問道。

黃錦低垂了眼:「回主子,沒有。」

嘉靖:「他把咱們全忘了。」

黃錦:「不是奴才替乾爹說話,且不說這輩子在南京,就是下輩子轉世投胎他也忘不了主子。不像有些人,整天人在主子身邊,心裡並沒有主子。」

「這倒是。」嘉靖還是望著門外,「朕打一小皇考皇妣就龍馭上賓了,沒有父母,也沒有兄弟,沒有貼心的人。要說有,也就一個呂芳,他走後又給朕留下了你。他還是對得起朕的。」

黃錦心裡一酸,轉過身徑自撂下嘉靖,坐到精舍隔扇的門檻上,竟嗚嗚地哭了。

嘉靖望著他有些急了:「在那裡哭什麼?怕旁人聽不見嗎?」

黃錦慢慢收了聲,哽咽著兀自坐在那裡回道:「奴才有件事瞞了主子,今天主子就是打死奴才,奴才也得說出來了……」

嘉靖:「要說也過來說,坐到朕面前來,替朕搓搓腳心。」

「是。」黃錦站起了,拭著淚走到嘉靖面前拖過一條小虎凳,在他腳前坐下了,捧過他一條腿擱在自己膝上,替他搓著腳心:「說到奴才的乾爹,奴才不怕主子生氣,他對主子那才叫一片忠心。奴才給主子請的這些藥,其實都是奴才的乾爹和裕王爺商量好了,叫李時珍李太醫開的。離開北京時他囑咐奴才,叫奴才撒了個謊,說是別人開的藥。奴才現在向主子說了實話,主子可以責怪奴才,千萬不要責怪裕王爺和奴才的乾爹。」

嘉靖望著他,眼神里既有孤獨又有了些慰藉:「說出來你就沒罪。憑你這點小心眼兒,撒個謊也不像。吃第一劑藥時朕就知道是李時珍開的。看你那個自作聰明的傻樣,朕不點破你而已。」

黃錦有些不相信,憨憨地望著嘉靖:「主子是怎麼知道的?」

嘉靖:「叫李時珍給朕開藥,是呂芳離開以前求的朕,朕準了他的奏,讓他叫你去辦。自己矇在鼓裡,什麼也不知道,還以為心裡有多明白。」

黃錦這才知道呂芳仍在嘉靖的心裡,那一陣高興,笑出來卻是一副傻樣:「是。奴才是個笨人。」

嘉靖:「笨人好,笨人靠得住,能跟朕貼心。」

黃錦:「主子這話奴才可不敢都認同。裕王爺還有奴才的乾爹呂芳都不笨,可都跟主子貼心。還有好些忠臣,都不是笨人,未必也就不跟主子貼心。就說那個李時珍吧,當初在太醫院當差,頂撞過主子,離了宮。這麼多年過去了心裡還是牽掛著主子,千里迢迢專為趕到京裡來給主子開藥。要是跟主子不貼心,他們也不會這麼做。」

嘉靖想了想:「你這話也不能說沒理。可說到底,這個世上,真靠得住的就兩種人:一種是笨人,一種是直人。笨人沒有心眼兒,直人不使心眼兒。對這兩種人朕就不計較,也不跟這兩種人使心眼兒。比方你,又直又笨,朕就放心。還有些人是隻直不笨,朕有時雖也煩他們,可也不會跟他們過不去。知道朕說的這種人是誰嗎?」

黃錦好一陣想:「李時珍算不算一個?」

嘉靖:「算一個。還有。」

黃錦又想著突然說道:「戶部那個海瑞?」

嘉靖笑了:「看起來你也不算笨人嘛。」

黃錦也賠著憨笑:「奴才再笨也笨不到那個分上。頂撞了主子,主子卻不跟他計較,奴才能想起的也就這兩個人。」

「李時珍這藥好!」嘉靖不再跟他說這個話題,站了起來。

黃錦急忙跟著站了起來,攙著他一條手臂。

嘉靖擺開了他的手,長長的雙臂往上一伸,深吸了一口氣;抱了個圓將雙臂收回到胸前,又將那口氣長長的吐了出來,覺得此時神清氣朗:「朕想出去走走,你可不許攔朕。」

黃錦一驚:「主子想去哪裡?」

嘉靖:「兩座宮和兩道觀後天都要竣工了。不要驚動別人,你陪朕去看看。」

「那可不行!」黃錦一聽便急了,「外面好大的風雪,再冒了風寒可不得了。」

「穿厚點。」嘉靖手一揮,「再從箱底裡將朕當年用過的皮袍大氅找出來。」

也不坐轎,也不帶隨從,就黃錦打著個燈籠在前引著,嘉靖披著一件玄色的皮袍大氅,把帽子罩了頭,主僕二人沿著太液池邊靠西苑禁牆那條路向遠方燈光處走去。

好在這時雪停了,主僕踏著路面的積雪,發出咔哧咔哧的聲音,在一片沉寂的夜間倒別有一番情致。

「這些奴才越來越懶了,路上的雪也不掃。」黃錦害怕嘉靖跌倒,停下了,來攙嘉靖。

「得虧他們沒掃。」嘉靖此時透著少有的興奮,「踏著雪可以去心火,你不懂的。走你的就是。」

「這奴才還真不懂。那主子可要走好了。」黃錦又打著燈籠在前面照著,關注著嘉靖向前走去。

「誰!幹什麼!」不遠處是西苑的禁門,那邊傳來了大聲地喝問。

「是我,來看看工程,嚷什麼!」黃錦大聲回道,「把別處看緊點就是!」

「是!奴才明白,黃公公走好了!」那邊大聲答道,聲調已經十分禮敬。

嘉靖笑道:「看不出你這麼笨的人還有人怕你。」

黃錦:「主子這話可說錯了,這不叫怕,這叫規矩。」

「好大的規矩。」嘉靖又調侃了他一句。

說話間繞過一道彎牆,隔著太液池冰面那邊,東面一片燈光照耀之下是萬壽宮、永壽宮工程,北面一片燈光之下是朝天觀、玄都觀工程,兩片燈光相距約有一里,都正在連夜修飾,依稀可見。

「主子,再往前走就要經過禁門了,就在這裡看看吧。」黃錦停住了。

嘉靖也沒有說可也沒有說不可,倒是站住了,遠遠地先望向東面燈光下的萬壽宮、永壽宮,後又望向西面燈光下的朝天觀、玄都觀,目光在夜色裡顯得那樣深邃。

「黃錦。」嘉靖輕聲喚道。

「主子。」黃錦在身邊也輕聲答道。

嘉靖:「朕給你念首唐詩,你猜猜,朕說的是誰。」

黃錦見嘉靖這時病體見好心情也見好心中歡喜:「奴才不一定能猜著,要猜不著主子可要告訴奴才。」

嘉靖目望夜空已經輕聲吟了起來:「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叫胡馬度陰山。」

黃錦:「主子也太小看奴才了,這個人說的是李廣。」

嘉靖依然望著遠處:「笨奴才,李廣還要你猜。」

黃錦從語氣中聽出了嘉靖的惆悵:「主子想起胡宗憲了?」

嘉靖:「嚴嵩父子不爭氣呀!弄得朕連胡宗憲這樣的人才也不能用了。要是他還在,俞大猷和戚繼光他們早就把福建和廣東海面的倭寇剿了。今年那幾百萬兩軍餉也就省下了,絲綢瓷器還有茶葉早就可以賣到西洋去了……」

說到這裡,主僕一陣黯然。

嘉靖:「朕有個念頭,等修好了這兩宮兩觀,就讓裕王接了位,朕一心玄修。你說,朝裡這些大臣還有外邊那些封疆大吏哪些能夠輔佐裕王?」

「回主子,這話奴才不敢答。」黃錦答道。

「朕也不怪罪你,著實回答就是。」嘉靖十分溫和。

黃錦有些急了:「奴才著實想不明白,不是怕主子怪罪。」

「是呀!」嘉靖嘆了一聲,「連朕都遲遲下不了這個決心,你又怎麼想得明白。我大明朝這麼多文臣武將,可真能留給後人的又有幾個。尤其有些人,現在就在裕王身上打主意,甚至把主意都打到朕的孫子身上了,這樣的人朕不得不防。」說到這裡他的目光望向了西邊燈火處,「找條路繞過去,到朝天觀看看,那個馮保在幹什麼。」說著不等黃錦回話,自己已經踏著雪向前面的左側的一個小土山上走去。黃錦舉著燈慌忙跟去。

這個位置找得好,小土山上長滿了松柏,往前能看見朝天觀左側的觀門和院子,往後能望見不遠處宮牆外通往禁門的路,人站在樹下還不易被別人發現。

「先吹熄了燈。」嘉靖說道。

黃錦便吹熄了燈籠,在身旁一根樹枝上掛好了,又順便折斷了幾根松枝,在嘉靖身後那條石凳上把雪掃了,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斗篷摺疊成幾層墊在凳上:「主子請坐吧。」

嘉靖在斗篷上坐下了,目光所及處,朝天觀觀門內的院子和觀門外那座牌樓的燈光下一個個正在搶修的人和指揮著搶修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黃錦也在他身後站定了。

雖在病中,也許與常年服用丹藥有關,嘉靖這時鬚髮皆黑,目力也極好,其實這是丹藥最迷惑人的地方。他目光炯炯,先在觀門內刷油漆、磨階石的人役中找著,沒有看見馮保。目光移向了牌樓外,很快便發現了馮保。

牌樓是最後一道工程,修好後腳手架都拆了,這時都要一根一根用車運出宮去,兩個工役正抬起一根長木架到馮保的肩上,馮保一手扶著肩上的木一手撐著大腿伸直了腰,扛著那根好大的長木踩著雪艱難地走到一輛車前,這裡卻沒人幫他,只見他慢慢蹲了下來,將肩上的長木往車上一卸,還好,那根長木穩穩地架在車上已經堆好的木料上。

牌樓下還剩下三根長木,馮保吐了口氣,又走了過去,那個披著斗篷的監工太監卻突然對那兩個抬木的工役喝道:「不干你們的事了,都歇著去,這些讓馮保一個人搬!」

那兩個工役立刻拍了拍手,向牌樓對面的小屋工棚走去。

嘉靖定定地望著,黃錦也睜大了眼望著。

觀門內還有好些漆工在刷幾處最後一遍油漆。牌樓前搬木料就剩下了馮保一人。

馮保抹了一把汗,只得獨自向牌樓下那幾根長木走去,可走到長木前,他望著那些又粗又長還被雪水粘得滑滑的長木難住了,怎麼把它們搬上肩,他一個人實在艱難。

那個披斗篷的太監:「還不搬,站在這裡等過年哪!」

馮保竟一聲不吭,走到一根長木細一些的那頭雙手抬了起來,費力地擱到肩上,想著只有把肩移到長木正中的力點才可能將木料扛起來,於是身子一點一點慢慢往前移著,長木在肩上慢慢豎起了,馮保的身子也慢慢直了,該是力點了,馮保便雙手去撐身前粗木的那頭,可撐了幾下撐不起來。突然鞭子抽過來了,馮保疼得一抽,兀自挺著不讓那根木頭掉下。

那監工太監:「你不是有能耐嗎?一根木頭都搬不動,還打量著將來進司禮監做掌印太監?我再數三下,你要搬不動,就把這根木頭啃了。一,二……」

「三」字還沒出口,馮保雙手猛地一撐,那根木頭橫在了肩上,緊接著他身子一擺,長木靠背後的那頭重重地撞在那太監的頭上,那太監立刻摔倒在地!

馮保扛著木頭走到車前,腰都沒彎肩一卸便卸在車上。

「好!」黃錦情不自禁低聲喝了聲彩。

嘉靖慢慢回頭向他望去。

黃錦低了頭。

嘉靖又調轉頭望向那邊。

只見馮保又走到了還剩下兩根其中一根長木前,還如搬前面那根長木一樣,抬起了細的一頭,擱到肩上往前移去。

那個監工太監已經站起了,咬著牙走到他背後猛地一鞭,抽完便閃身跳開,見馮保被鞭子抽得身子一緊接著又往前移步,那太監奔過去又猛地一鞭,抽完又閃身跳開。馮保忍著疼還在往前移步。

「主子,奴才可得去管管了。」黃錦顯著氣憤向嘉靖求道。

嘉靖:「管什麼?」

黃錦:「馮保有天大的罪,畢竟伺候了幾年世子爺。要責罰,也輪不到他們這些狗仗人勢的奴才。」

嘉靖:「那個奴才是陳洪的奴才吧?」

黃錦:「回主子,正是。」

嘉靖:「那就甭管。你鬥不過陳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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