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大明王朝1566 劉和平 第2頁,共2頁

高翰文:「一樣的罪名,‘納妓為妻’。家父家母已經傳過話來了,生不許進高家的門,死不許葬高家的墳。回不去了。」

張居正也黯然了,想了想,又望向他:「這倒是我們也沒想到的。墨卿,上意卻是要將你遣返原籍。」

高翰文:「張大人如果真願意給晚生留一線生機,就請去掉這一句話,不要把我送回原籍。」

張居正立刻答道:「我可以去掉這句話,但你到哪裡去?」

高翰文:「浪跡天涯吧。」

張居正的臉肅然了:「那不行。張真人真經的那件事,有人還不會死心。你和尊夫人去到哪裡都牽動著朝局。聽我的安排,那就去浙江。趙貞吉、譚綸他們都在那裡,你們去那裡安全。」

說到這時,芸娘換上了行裝,披著一件擋寒的斗篷,拎著一個包袱,懷裡還抱著一張用布囊套著的琴,從前廳後門出來了。

芸娘放下包袱,又放下琴囊,向張居正深深一福:「多謝張大人保全,我們願意去浙江。」

張居正這已是第三次見到芸娘了,對這個女人他雖然也曾經暗自驚豔,但對她的經歷卻歷來心存不屑,因此這時並不看她,只望向高翰文。

高翰文這時卻出奇地冷漠:「去哪裡都可以,就是不能去浙江!」

芸娘一愕,碰了一下高翰文的眼神,又低下眼去,怔在那裡。

張居正接言了,聲音顯出了強硬:「去哪裡都不行,只能去浙江!」高翰文定定地望著他。

張居正掠了一眼芸娘,很快又望向高翰文,聲音緩和了些:「得失從來兩難。桃源芳草,遠離廟堂,墨卿,但願這是你的福分。」

高翰文默在那裡,芸娘怯怯地抬起目光望向他。

張居正:「不能再耽擱了,我送你們走。」說著親自走到前廳門邊,替他們開了門。

芸娘連忙拎起了包袱,又抱起了那張琴囊。

高翰文的目光立刻望向那張琴囊,芸娘從他的瞳仁中似乎又望見了隱隱閃出的火苗,顫了一下,將那張琴囊慢慢放回到桌上,只拎著包袱走到高翰文身邊。

高翰文卻走到了桌邊抱起了那張琴囊:「走吧。」徑自向門外走去。

芸娘眼裡好感動,緊跟著他走了出去。

張居正輕嘆了一聲,跨出門去。

明代的三法司,真正管官的衙門還屬都察院。無論每年對各級官員的考績,還是監督各級衙門的官風,都察院都有直接的參劾權和糾察權。除了左右都御史、副都御史,一般的御史那也是見官大三級。

今天是明嘉靖四十一年正月十六,也就是真正的新年伊始,每年的這一天卯時,六部九卿的正副堂官和駐京的御史照例都要來到這裡,發領都察院對各部衙門官員上一年的考績評定。這時的大堂裡已是紗帽攢攢,紅袍耀眼。

與往年不同的是,今天來的人陣營都十分分明。葉鏜、萬寀領著一群官員站在左邊,還有另一群官員站在右邊,誰也不看誰,大堂裡一片沉寂。

還有一點與往年截然不同的,今天第一個說話的並不是都察院的都御史,而是高拱。他站在都御史的身邊,望著站在兩側的正副堂官們:「諸位大人也許有些已經知道了,也許有些還不知道,都察院御史鄒應龍參嚴嵩、嚴世蕃父子擅權誤國的奏疏皇上批了!」

二十年嚴黨冰山傾於一旦,儘管一早就有風聞,非嚴黨者猶心存疑慮,附嚴黨者則心存僥倖,現在聽到高拱當堂宣示,不啻天恩浩蕩,驚雷炸響!

站在右邊那些官員的無數雙目光立刻投了過來,興奮激動!

葉鏜、萬寀領著站在左邊的官員都垂下了頭,一個個臉色灰敗,驚懼茫然!

高拱:「奉旨,高某特來向諸位大人宣讀一段鄒應龍的奏疏。」說到這裡他從袖子裡掏出了一本奏疏,翻到第二頁朗聲念道,「世蕃父子貪婪無度,掊克日棘,政以賄成,官以賂授。凡四方小大之吏,莫不竭民脂膏,剝民皮骨,外則欲應彼無厭之求,內則欲償己買官之費,如此則民安得不貧?國安得不竭?天人災警安得不迭至也?」宣讀畢,高拱目光炯炯,「記得當年嚴氏父子殺楊公繼盛和沈煉公時曾公然喧囂‘任他燎原火,自有東海水!’今天東海的水終於將奸黨父子淹了!‘越中四諫’‘戊午三子’還有無數忠良在天之靈可以告慰了!」說到這裡,高拱兩手高拱,目望上方,已然熱淚盈眶。

突然,右邊非嚴黨官員佇列裡一個人放聲大哭起來,接著他身邊的人都跟著放聲大哭起來,許多人哭倒在地。

葉鏜、萬寀那些嚴黨中人更加惶然了,那哭聲讓他們覺得天都要塌下了!

高拱又接著大聲道:「上諭!各御史和各部衙門所有官員,平時有察知嚴黨罪行者都可以立刻上疏參劾!至於兩京一十三省各部衙官員,平時依附嚴黨者,也望爾等幡然悔悟,反戈一擊,朝廷自會酌情恩寬!」

底下更是一片沉默。

突然有一個聲音響了起來:「請問高大人,嚴嵩和嚴世蕃現在所定何罪?皇上可有處置?」說這話的人就是葉鏜。

高拱的目光倏地刺向了他:「剛才已經說了,正在徹查。」

萬寀的聲音響了起來:「請問高大人,嚴嵩任內閣首輔二十年,我大明兩京一十三省官員的任職多數出於嚴嵩的票擬。高大人適才說依附嚴黨者,不知這也算不算依附嚴黨?」

此言一齣,滿堂轟然。右邊非嚴黨的官員已經圍著左邊嚴黨的一些官員在堂上結成無數對爭吵起來:

「‘越中四諫’、‘戊午三子’的冤獄,你就是審官之一!你不是嚴黨誰還是嚴黨!」右邊一個官指著葉鏜吼道。

葉鏜朝地上吐了一口:「嚴閣老八十大壽的時候,‘一柱擎起大明天’那句詩不知是誰做的,不是閣下你的大作吧?憑你,也有臉指責我是嚴黨!」

那個官被他這一頂,頂得漲紅了臉,憋在那裡。

另一個官站出來了,對著葉鏜:「嚴嵩老賊六十、七十、八十的生日我李某都從來沒有給他賀過一次。憑我,有臉罵你這奸黨吧!」

「打死他!為忠良報仇!」右邊許多官吼了起來。

那個官一掌摑在葉鏜的臉上,把他的紗帽打飛出去好遠。立刻便有無數的人擁了上來將葉鏜按倒在地,一頓亂打!

又一群官擁向了萬寀,揪住了他,亂撕亂打!

人群分成了幾撥,又有好些官員按倒了一些嚴黨的官員在地上拳腳相加!

高拱默默地站在那裡,緊盯著左邊嚴黨中一些沒動的官員。

那些官員在高拱威嚴的目光下都縮到了牆邊,站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

儘管久居京師繁華之地,位極人臣,幾十年嚴嵩有幾個習慣一直沒改:一是在府邸的院子裡種有菜圃,夏秋兩季自己偶爾還親自到菜圃邊澆澆水上上肥,而且自己的餐桌上都只吃府邸菜圃裡的蔬菜;二是偌大一座相府養著好些雞鴨,他每天晚上到清晨都要聽到府裡的公雞啼曉。

也許正如古人所言,大禍大福皆有天兆。嚴府裡的雞從四更時分,自一隻雄雞發出了頭一聲長啼,接著府邸四處許多公雞都跟著啼叫起來,此後便一直未停,天已大亮,仍此起彼伏。好像知道喜歡它們的主人明日便聽不到它們的叫聲了。

聽著四處的雞啼聲,兩個嚴府的管事在前面斜著身子恭領著,兩個內閣的書辦在後面兩側斜跟著,徐階從石面路中走到了嚴嵩書房門外的臺階前不禁停了腳步。

書房門開著,一大盆炭火前,嚴嵩坐在躺椅上,膝蓋上蓋著一塊狐皮毯子,湊近身側的燈火,握著一卷書在那裡看著。

領路的一個嚴府管事:「徐閣老請進吧。」

徐階:「懂不懂規矩?先去通報。」

那管事:「嚴閣老已經知道您老來了……」

徐階臉一沉:「通報!」

那管事這才慌忙登上臺階,在門邊大聲稟道:「閣老,徐閣老到了!」

嚴嵩放下了手裡的書:「扶我起來。」

那管事走了進去,去扶嚴嵩。

「不用起了,閣老快坐著。」徐階已經快步走了進來,在他身邊輕輕扶住了他的手臂,接著在他身邊的椅子上坐下,望著還站在那裡的管事,「曉風這麼寒,為什麼開著門?出去,把門關上。」

「是。」那管事出去把門關上了。

徐階轉過頭來,發現嚴嵩兩眼茫茫正望著他。

「閣老應該都知道了吧?」徐階兩眼低垂著問道。

「都知道了。」嚴嵩仍然望著他答道。

徐階從袖中掏出一本奏疏:「這是都察院御史鄒應龍參東樓他們的奏疏,皇上叫我帶來請閣老看一看。」

嚴嵩接過了那本奏疏,依然望著徐階:「徐閣老看過了嗎?」

徐階:「也是剛才看到的。」

嚴嵩眼中露出一點含笑的光:「你看了我就不看了。」說到這裡他突然將那隻老手向徐階伸了過去。

徐階開始還愣了一下,見嚴嵩一直望著自己,又見那隻長滿了老人斑的手一直伸在那裡,便將自己的手也伸了過去。

嚴嵩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背:「一切都拜託閣老了。」

八十多的人這一握居然還如此有力,徐階的手被他緊緊地握著,心裡驀地冒出一股噁心,面容卻滿是同情:「東樓他們有些事做得是太過了。二十年的宰相,閣老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皇上不會忘記,我們也不會忘記。」

嚴嵩把手慢慢抽了回去:「徐閣老這句話讓嚴某欣慰,更讓嚴某愧疚呀。二十多年在我手裡倒下去的人是太多了……做我的副手,能熬到我倒下,徐閣老你是個難得的厚道人哪。」

徐階眼瞼低垂。

嚴嵩:「我是怎麼處置?是去詔獄,還是由徐閣老押送我出京?」

徐階:「應該都不至於。皇上叫我來,是讓我請閣老進宮的。」

嚴嵩耳朵本就背,這時一半是沒有聽清,一半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皇上還願意見我?」

徐階提高了聲音:「是。皇上昨夜還一直惦記著閣老呢。」

嚴嵩眼睛裡似要閃出淚花,卻生生地忍住了,語氣依然十分平靜:「約了時辰嗎?」

徐階:「皇上說了,閣老什麼時候去都可以。」

嚴嵩:「那就請徐閣老稍等等。」

徐階望著他。

嚴嵩:「皇上喜歡吃六心居的醬菜。每季新出的醬菜老臣都要給皇上送去一罈。今兒正月十六,應該天一亮六心居就會把春季的醬菜送來。今年看樣子是不敢來了。」

徐階驀地想起了什麼,起身走到門邊,開了一扇門:「來人!」

一個書辦立刻從院子裡趨到門邊:「回閣老,小人在。」

徐階:「到府門外看看,六心居送醬菜的人來了沒有。如果沒來,立刻去傳我的話,催他們把新醃的醬菜即刻送進來。」

「是。」那書辦答著奔了出去。

嚴嵩嘴唇動了動,看著徐階似乎想說什麼,但又什麼都沒說。

大約半個時辰,二十壇醬菜都被抬到了這裡,佔了好大一片院落。

六心居當家的老闆是個中年人,被領到這裡,卻不敢進去,跪在院子裡大聲說道:「小民拜見閣老。今年小鋪醃製的各式醬菜一共二十壇,奉閣老之命,都送來了。」

正如嚴嵩所料,昨夜提刑司、鎮撫司圍了嚴世蕃幾個人的府邸,不到天明已傳遍了京城,如果徐階不派人傳話,這老闆今天打死了也不會再送醬菜來。因徐階傳喚,此時不得不來。這時遙遙望見書房裡既坐著嚴嵩也坐著徐階,他口稱「閣老」自然不錯,而平時應該說的「敬獻閣老」這時改成了「奉閣老之命,都送來了」,這個「閣老」自然指的就是徐階了,更加沒錯。虧他這時竟能琢磨出這幾句難說的話,總算說得滴水不漏。說完,他便低頭跪在那裡,再也不動。

這幾句話嚴嵩也聽到了,坐在那裡茫茫地向門外的院子望去:「是趙老闆嗎?進來吧。」

從這裡可以看到,那趙姓老闆依然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嚴嵩望向了徐階:「他怕見我了。徐閣老,煩你叫他進來吧。」

徐階只好望向門外:「嚴閣老叫你,你沒有聽到嗎?」

「是。」那趙老闆這才應了一聲,萬般不情願地爬了起來,走到了門邊,再不肯進來,就在那裡又跪下了。

「趙老闆。」嚴嵩又叫了他一聲。

「在。」那趙老闆這個「在」字答得有如蚊蠅,頭卻依然低在那裡。

徐階:「閣老叫你,抬頭回話!」

「是。」那趙老闆不得不抬頭了,卻只望向徐階,不看嚴嵩。

嚴嵩依然嘮叨著:「二十多年了,難為你每年幾次給我送醬菜。記得你多次說過,想請我為你的店面題塊匾,今天我就給你寫。」

那趙老闆立刻伏下頭去,慌忙答道:「小民一間小店,做的都是平常百姓的生意,怎敢煩勞官家題匾。萬萬不敢。閣老若無別事,小民就此拜別。」說著磕下頭去。

嚴嵩笑了,笑出了眼淚,轉望向徐階:「徐閣老你都看見了,平時,多少人千金求老夫一字而不可得。現在,老夫的字白送人,都沒人敢要了。回去吧,今後老夫也不會再煩你送醬菜了。好好做生意,皇上也喜歡吃你們的醬菜呢。」

那趙老闆連忙磕了最後一個頭,爬了起來,低頭躬身退了出去。

「來人。」嚴嵩這一聲竟然叫得中氣十足。

他的一個管事進來了,望著他滿臉黯然。

嚴嵩:「挑一罈八寶醬菜,我要敬獻皇上。」

今日嘉靖的蒲團前多了一張從裡面透出紅來的印度細葉紫檀小方桌,桌子上擺著三副碗筷:那碗是汝瓷官窯的極品,是為開片粉青瓷,薄得像紙,乍看一片青色,細看從青裡又透出淡淡的粉紅。據說這粉青瓷在汝瓷官窯裡也只出過一窯,是天賜的神品,之後,汝窯雖也出過紅青藍青卻再也沒有出過粉青。碗裡的三把勺也是定窯的變窯極品,外釉通體素白,從裡面卻透出淡淡的暈黃。這時三把勺擱在三隻碗裡,宛如三片橢圓的月亮浮在粉青的水中!那箸平常些,是象牙鑲銀的箸,箸尖上的包銀擦得鋥白閃亮,箸身的象牙從裡面透出閃亮的黃來,主要是為了拿起來稱手,又能防毒。

嘉靖依然坐在蒲團上,嚴嵩依然坐在東面上首,徐階還是坐在西面下首,一如平時三人的座次。

嘉靖的目光帶著複雜的眼神終於望向了嚴嵩。嚴嵩微低著頭,徐階是一直就低著頭,二人都知道,這位主上要發感嘆了。

「百姓苦哇。」一如往常天心難測,嘉靖發出的這句感嘆說的卻是百姓,「一年到頭也就盼著過年,可一眨眼正月十五就過去了。到了今天,許多人家的鍋裡只怕連油星都見不著了。想著他們,我們這一頓也吃素吧。知道今天嚴閣老會給朕送來八寶醬菜,朕昨夜就告訴了御廚,叫他們熬了一鍋八寶粥。呂芳,上膳吧。」

「是。」呂芳今日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上膳。」

兩個太監在前,抬著一隻已經沒有絲毫煙氣的紅炭火爐,那鍋粥便座在火爐上,被兩個太監跪放在小方桌的前方。

接著是八個宮女每人擎著一隻托盤進來了,進來後一邊四個都在隔條門兩邊也跪了下來。每隻托盤上竟然都只有一小碟醬菜,虧她們這麼快就從罈子裡把八寶醬菜都分了出來。

呂芳先走到那鍋粥前,拿起勺攪了攪,然後舀起一勺。

兩個抬粥的太監跪在那裡,各人從懷裡掏出了一隻淺口小碟,雙手捧起,呂芳將那勺粥倒了一半在左邊太監的小碟裡,又倒了一半在右邊太監的小碟裡。

兩個太監捧著碟把粥送到嘴邊喝了。

呂芳又望了他們片刻:「出去吧。」

兩個太監躬身退了出去。

呂芳接著走到宮女面前,從左首第一個托盤裡拿起了一雙筷子,在那個碟子裡夾出一塊醬菜放在托盤邊,然後依次走去,從每個碟子裡都夾出一塊醬菜放在每個托盤邊。

八個宮女都低下了頭,吃掉了各自托盤邊上那塊醬菜。

呂芳這才將一碟碟醬菜端上小桌。

呂芳:「都出去吧。」

八個宮女:「是。」爬起來都躬身退了出去。

呂芳先捧起了嘉靖面前那隻碗,兩勺粥盛進碗裡,離碗邊恰好留出兩分,捧到嘉靖面前雙手放在桌上,接著去拿嚴嵩那隻碗。

嚴嵩立刻站了起來:「不敢消受,讓我自己來吧。」

徐階這時也站了起來:「嚴閣老的和我的都讓我來盛吧。」

「都坐下吧。」嘉靖開口了,「不要看那麼多人叫他老祖宗,在這裡他就是奴才。你們才是朕的大臣。讓他盛。」

嚴嵩和徐階這才又輕輕坐下了。

呂芳給嚴嵩和徐階都盛上了粥。

嘉靖拿起了碗裡的勺,舀了半勺送到嘴邊。

「燙。主子慢點喝。」呂芳招呼著。

嘉靖將半勺粥送進去,卻含在嘴裡,慢慢含了好一陣子才嚥了下去。

嚴嵩和徐階這才拿起勺也舀了半勺粥送進嘴裡。

嘉靖望著他們:「養生無過津液。先在嘴裡含含,把津液引出來,再嚥下去,可以長生。」

兩個人這時的粥都在嘴裡,又不得不回話,那句「是」字便答得含糊不清,也模仿著嘉靖把那半勺粥在嘴裡含了好一陣才嚥了下去。

嘉靖也不再說話,三個人默默地喝粥。一陣子,嘉靖、嚴嵩、徐階面前的那大半碗粥都見了底了。八碟醬菜也都各吃了些,每個碟子裡還剩有大半。

呂芳給嘉靖那隻碗又盛了半碗粥,接著拿起了嚴嵩那隻碗。

「謝過呂公公,老夫已經夠了。」嚴嵩伸出手蓋住了碗,轉望向嘉靖,「啟奏聖上,罪臣有幾句話想單獨向聖上陳奏。」

嘉靖望了他好一陣子,從他的眼裡似乎望出了他的心思,於是轉望向徐階和呂芳。

徐階默默站起了,退了出去。

接著,呂芳也退了出去,還把門也帶上了。

嚴嵩慢慢站起了,從袖中掏出了一塊絹,那塊絹上紅紅密密寫滿了人的姓名。

嘉靖卻不去接那絹,而是望著嚴嵩。

嚴嵩:「老臣有罪,罪在臣一身。諸臣有罪,罪在嚴世蕃、羅龍文、鄢懋卿,還有一些貪而無厭之人。有些人當遭天譴,有些人萬望皇上保全!」說到這裡他雙手將那塊絹遞了過去。

嘉靖不得不接了,接過來默默看去——第一個名字便醒目地寫著胡宗憲!接著底下還有許多名字。

嚴嵩繼續說道:「罪臣掌樞二十年,許多人不得不走罪臣的門路,可罪臣也沒有這麼多私黨。有些人罪臣是為皇上當國士在用,他們肩上擔著我大明的安危,擔著我大明的重任。有些人身上現在還當著皇上的差使,許多事都要他們去辦,也只有他們能辦。」

「知道了。」嘉靖將那塊絹塞進了衣襟裡,接著拿起磬杵敲了一下銅磬。

徐階和呂芳又進來了。兩個人心中忐忑,面上卻不露任何聲色,進來後,都站在那裡。

嘉靖也不再叫徐階入座,而是望向嚴嵩:「嚴嵩。」

嚴嵩:「罪臣在。」

嘉靖望著他:「聽說你今兒早上想給六心居題塊匾,那個老闆不要,有沒有這回事?」

什麼事都瞞不過這位皇上,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這件小事這麼快他居然也知道了,而且在這個時候提起,徐階、呂芳立刻料到又有亂石鋪街了!

嚴嵩卻立刻有了心靈感應,眼神也亮了許多,望向嘉靖:「回皇上,確有此事。人之常情。」

「朕不喜歡這樣的常情。」嘉靖飛快地接過話頭,「呂芳,準備筆墨,讓嚴閣老在這裡寫,然後蓋上朕的寶章,送到那個醬菜鋪去,限他們今天就刻出來,明早就掛上。」

這句話一齣,不只是嚴嵩心潮激盪,徐階大出意外,連呂芳都有些感到突然。

「都準備著呢。」呂芳總是能在第一時間順應嘉靖的突變,立刻答道。

精舍裡各種尺寸的上等宣紙都是常備,呂芳立刻從牆邊的櫥格里抽出了一張裁成條幅的宣紙擺到了御案上,硯盒裡的墨也是用上等絲綿浸泡著,這時擱到香爐上略略一烤,也就熔化了。

做完這些,呂芳對嚴嵩說道:「嚴閣老請吧。」

嚴嵩這時有些邁不開步,徐階走了過去,攙著他走到了御案邊。

呂芳將那支鬥筆也已在溫水中燙開了,遞給了嚴嵩。

嘉靖也慢慢走到了御案邊,看嚴嵩題字。

握住了筆,嚴嵩便凝聚了精力,在硯盒裡蘸飽了墨,又望了望嘉靖。

嘉靖滿眼鼓勵的神色:「寫吧。」

「是。」嚴嵩左手扶著案邊,右手凝聚了全身的心力,一筆下去,寫下了「六」字那一點。

「寶刀不老。接著寫。」嘉靖又鼓勵道。

嚴嵩接著寫了一橫,又寫了一撇,再寫了一點——那個「六」字居然如此飽滿有力!

「好!」這一聲讚歎,徐階叫出來時顯得十分由衷。

嘉靖斜望了一眼徐階,露出讚賞的眼神。

嚴嵩又蘸飽了墨,一氣寫出了「心」字。

心中再無旁騖,嚴嵩又蘸墨,寫出了最後一個「居」字!

三個字筆飽墨亮,連嘉靖在內,徐階、呂芳的目光都緊落在那幅字上,精舍裡一片沉寂。

嚴嵩這才又抬起了頭,望向嘉靖。

徐階和呂芳也都悄悄地望向嘉靖。

嘉靖卻依然望著那幅字,沉默無語。

「都好。」嘉靖終於開口了,「就是‘心’字不好。」

嚴嵩:「那罪臣重寫。」

嘉靖:「不是字不好,而是名不好。為什麼要寫成‘六心居’?」

嚴嵩:「回皇上,這個店是趙姓六兄弟開的,因此起名‘六心居’。」

嘉靖:「六個人便六條心,這就不好。人心似水,民動如煙。我大明現在是六千萬人,照他們這樣想,那便是六千萬條心。朕替你出個主意,在‘心’字上加一撇,把‘心’字改成‘必’字!六合一統,天下一心!」

「皇上聖明!」徐階第一個在嘉靖的身邊跪下了。

嚴嵩再也忍不住了,眼中終於滲出了濁淚,扶著御案也要跪下。

「不用跪了。」嘉靖阻住了他,「改吧。」

「是。」嚴嵩左手扶著御案,右手將筆又伸到墨盒裡蘸飽了墨,探了探,憋足了那口氣,在‘心’字中間寫下了濃濃的一撇!

「好!蓋上朕的寶章!」嘉靖大聲說道。

「是。」呂芳到神壇上把嘉靖自封的那三個仙號的御章都捧了過來,「啟奏主子,用哪一枚寶印?」

「為臣要忠,為子要孝。就用‘忠孝帝君’那枚寶印。」嘉靖說道。

「主子聖明。」呂芳把裝著御印的盒放下,從裡面雙手捧出了「忠孝帝君御賞」那枚章,走到那幅字前,在硃砂印泥盒裡重重地印了印,然後又伸到嘴邊呵了一口大氣,在條幅的右上方端端正正地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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