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大明王朝1566 劉和平 第2頁,共2頁

胡宗憲當然不知道,那個倭寇頭目就是曾經要強暴齊大柱妻子,以致其妻揮刀自殘的井上十三郎!

海灘那邊更多的大明援軍擁了過來,殘餘的倭寇幾乎全被砍落了山岩!

齊大柱計程車兵怒吼著都向孤零零站在巨石上的井上十三郎衝來!

「退開!」齊大柱一聲大吼。

那些士兵都在原地站住了。

齊大柱望向炮臺城堞邊的胡宗憲大聲稟道:「部堂!這就是浙江官府從牢裡放出來那個倭賊井上十四郎的兄長,是倭寇的大頭目。屬下要生擒他,請部堂押送朝廷!」

胡宗憲的目光和齊大柱對上了,沒有說話,只有深不見底的眼神。

一聲長嘯,那井上十三郎雙手高舉倭刀騰空躍起向齊大柱劈來!

齊大柱的劍揮向頭頂,「鐺」的一聲,一道刀劍擊撞的火光閃過,井上十三郎的身子竟瞬間在空中停住了,那把倭刀連同他的身重都被齊大柱的劍頂在了頭頂的空間!

所有的目光都驚住了!

其實也就一瞬,井上十三郎的刀仍然壓著齊大柱的劍,身子落下時,竟然騰出了左手抽出了腰間另一把短倭刀,刺向齊大柱的腹部!

齊大柱計程車兵已有人發出了驚呼!

胡宗憲的目光也露出了驚愕!

但很快兩個身影都在齊大柱那塊巨石上停住了。

齊大柱的劍和井上十三郎的長倭刀還絞停在兩人的頭頂,井上十三郎那把短倭刀的刀尖卻在離齊大柱腹部的一寸前也停住了——齊大柱的左手緊緊地抓住了短倭刀的刀背,那把倭刀還在使著暗勁,就是不能再往前移動一分!

兩雙目光相距不到一尺,短暫間都望著對方。

齊大柱右手的劍動了,猛地一絞,井上十三郎手裡的長倭刀飛向了空中!

齊大柱長劍的劍刃已經緊貼在井上十三郎的左頸上!

井上十三郎的目光中掠過一絲驚恐,但很快變成了笑意——他竟然將左手的短倭刀猛地一抽,電光火石間那短倭刀在他的掌心中換了把位,刀尖朝向了自己的腹部,猛地一插,緊接著向下一劃!

齊大柱驚住了!

井上十三郎慢慢向後倒了下去,齊大柱一把抓住了井上十三郎的胸襟,井上十三郎兀自望著他最後一瘮笑,才閉上了眼睛。齊大柱的手仍然提著他的胸襟,將他的身子輕輕擺放到岩石上,望著那把剖了腹仍然插在他下腹部的短倭刀怔在那裡!

炮臺上,山岩上一片死寂。

只有胡宗憲一個人的目光慢慢移望向炮臺右側的戰場。

遠處海灘上的廝殺聲也消失了,戰場上到處是倭寇還有大明將士陳臥的身軀。戚繼光和他的將士們有的騎在馬上,有的站在遍地的陳屍間,都定格在那裡!

遠處海面,數十條倭船倉皇向南面逸去,漸漸變成了幾個黑點。

據載,明嘉靖四十年七月,處援軍未到軍需不繼之困境,胡宗憲竟親督戚家軍發動了第八次台州抗倭大戰,其‘身冒炮矢,意在殉國,以全忠名’。賴戚家軍將士奮勇血戰,他沒能殉國,該次台州大捷,促成了與為患十年之倭寇最後決戰的態勢!

第八次台州大捷的捷報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杭州,最興奮的當數譚綸。他立刻來到了浙江巡撫衙門,來見趙貞吉。

「萬世之功!萬世之功!」譚綸激動的聲音在門外就響起了,可等他跨進簽押房門便怔了一下,安靜了下來。

——一張偌大的牛皮紙地圖擺在簽押房中間的地上,趙貞吉手裡端著燈正蹲在一邊看著地圖,浙江糧道屏住呼吸躬腰站在旁邊,見譚綸進來也不敢說話,只是向他一揖。

趙貞吉仍在看著地圖,只是說了一聲:「請坐吧。」

譚綸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了。

「你剛才說各省援軍的軍需還差多少?」趙貞吉眼望著地圖,這話顯然是在問那個浙江糧道。

那糧道:「回、回中丞,胡部堂說,山東的援軍至少還需二十萬兩軍餉,應天、安徽的援軍也需三十萬兩軍餉;並限期七日內必須押到。」

「浙江藩庫還有多少庫銀?」趙貞吉依然沒有抬頭。

那糧道:「屬下已多次稟報中丞,幾次大戰下來,幾個徽商的訂金都早已花完了,浙江藩庫哪裡還有庫銀。」

「那就抄家!連夜去抄!」趙貞吉突然站了起來。

那糧道:「請、請問中丞,抄誰的家……」

趙貞吉:「鄭泌昌!何茂才!」

那糧道猶疑了,怯怯地問道:「鄭大人、何大人已經定罪了?」

趙貞吉的臉刷地拉了下來,目光盯向那糧道:「他們定沒定罪與你押解軍餉有什麼關係?」

那糧道雖心中忐忑卻咬了咬牙答道:「卑職是想提醒中丞,如果朝廷還沒有定罪就抄他們的家,中丞要擔干係……」

趙貞吉望著他,當然明白這個久在浙江官場的糧道脫不了也與鄭泌昌、何茂才有些干係,便露出了冷笑:「那我就不擔這個干係了,三天內軍餉送不到軍營幹系就是你的。你就從自己家裡拿五十萬兩銀子送去吧。」

「這、這是怎麼說?」那糧道愕在那裡。

趙貞吉倏地從書案籤筒裡抽出一支令箭摔在那糧道面前:「立刻去抄家!不抄鄭泌昌、何茂才的家,就抄你的家!」

那糧道這才真怕了,愕了片刻,彎腰拾起了那支令箭:「中丞,卑職是糧道,只有押糧的兵,沒有抄家的兵。譚大人正在這裡,是否請臬司衙門的兵去幹這個差使……」

「譚大人都聽到了?」趙貞吉這才望向了譚綸,笑了,是氣得發笑,「這就是浙江的官員,一個糧道也敢指使巡撫還有巡按使去幹差使。」說著端著那盞燈走到案前放下:「臬司衙門是有兵,我一個也不派。你這就帶著押糧的兵到你的家裡去搬銀子,二百兵搬五十萬兩銀子,人手也足夠了。」

那糧道哪裡還敢再說什麼,只答道:「卑職這就立刻帶人去抄鄭泌昌、何茂才的家。」說完抱著那支令箭慌忙走出門去。

「關上門!」譚綸站在案前又喝了一聲。

那糧道剛跨出門檻,立刻又顫了一下:「是。」將腳又跨進門內,把門帶上了。

「來,幫把手吧。」趙貞吉已蹲了下去卷地上那張地圖。

譚綸立刻過來,在另一邊幫著他將地圖慢慢滾捲過去。

「有了這次大捷,十年倭患肅清在即!」譚綸一邊滾卷著地圖,一邊說道,「中丞應該立刻向朝廷報捷,給胡部堂請功,給戚繼光和所有將士請功,鼓舞士氣,下一仗就好打了。」

「報捷的奏疏已經擬好了,等你聯名簽署明早就發。」地圖已經卷成了一筒推到了牆邊,趙貞吉站了起來。

譚綸也站了起來:「中丞的後援之功也不能埋沒,這個疏由我來寫,我替你請功。」

「洗了手吧。」趙貞吉卻沒有絲毫的喜色,走到門邊的洗臉架前洗手。

譚綸也過來一起洗手。

趙貞吉用架上的面巾擦著手,突然嘆道:「我這個功就不要提了。只要不檻送京師就是我的萬幸。」

譚綸愣住了,怔望著趙貞吉,好久才緩過神來:「是不是欽案的事朝廷說什麼話了?」

趙貞吉慢慢走到案前,拿起了案頭上兩份廷寄:「內閣司禮監送來的廷寄,都是責問欽案的。你自己看吧。」說著遞了過去。

譚綸一把搶過廷寄,走到窗前站在那裡飛快地看了起來。

趙貞吉開始踱起步來:「其實也是意料中事。海瑞審鄭泌昌、何茂才的供詞把內閣和司禮監全攪了進去,內閣和司禮監當然會把這個氣撒在我的頭上,我算是把兩大中樞都得罪了。這樣也好,革了職便再無案牘之勞神,回泰州搞我的心學去。」

譚綸已經看完了廷寄,趙貞吉剛才那些話他也同時聽了個大概,這時猛地轉過頭去:「要問罪也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八百里加急的廷寄,是下給我們兩個人的,兩天前就到了,你怎麼這時才拿給我看?」

趙貞吉:「兩天前拿給你看,你能給朝廷回話嗎?」

「能不能回話,該怎麼回話是一回事!」譚綸也是夠深沉的人了,面對這個比自己更深沉的人再也忍不住心裡的厭惱,「事關欽案,我還是副審,海瑞和王用汲也是欽定的陪審。總不成你一個人在心裡琢磨是不是會革職問罪,把我們都撇在一邊,把朝局也撇在一邊!兩天過去了,你現在才拿出朝廷急需回話的廷寄到底算怎麼回事?」

趙貞吉並沒有被他這番指責激惱,慢慢說道:「還有一份兵部嚴令我火速供給胡部堂還有各省援軍抗倭軍需的廷寄,是寫給我浙江巡撫趙貞吉一個人的,在我的案頭也壓了一天,我就不給你看了。另外有一封張太嶽的密信,暗稱是奉了徐閣老認可寫給我的,本也不該給你看,為了回你剛才的話,我還是給你看看。」說著拿起案頭那封兵部的廷寄,從裡面抽出了兩頁八行書遞了過去。

譚綸反而猶豫了,望著他遞來的那份廷寄,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看吧。」趙貞吉將那份廷寄扔在譚綸這一邊的案頭,「看完了我再回你剛才問的話。」

譚綸將書信湊近燈光緊張地看了起來。

張居正的聲音同時在他耳邊響了起來:「東南一炬,冰山消融。一驅我大明二十年之烏雲,只在我公署名簽發海瑞所審供詞舉手之間!鄭、何二逆之供詞但能上呈皇上御覽,則我公之青名必將共天日而同輝……」

這就夠了!八行書上的字在譚綸的眼前模糊起來,張居正的聲音也漸漸遠去。如此大計,張居正竟然只給趙貞吉一人寫信,譚綸立刻有一種被人視若棄履的感覺。難道是裕王他們不願牽連自己?果真如此,趙貞吉當然也不會在此朝局不明之時甘為前卒。他有些理解趙貞吉這時的心境了,慢慢向他看去。

趙貞吉知他看完了信:「司禮監內閣將海瑞所審的供詞打了回來叫我重審,張太嶽卻叫我在原供詞上署名再報上去。換上是你,該怎麼辦?」

自己被派往浙江,最大的使命就是為了倒嚴,譚綸沉默了稍頃,終於摒棄了心中的私念,答道:「我跟你共同署名就是!」

「這個時候?這種時局?」趙貞吉兩眼緊緊地盯著他,「十年倭患,一朝肅清,也就是這一兩月之間。胡宗憲在前方統率數萬部卒正與倭寇決戰,我們卻要在這個時候將他已經審結的毀堤淹田掀了出來,還要牽涉到皇上已經預設過的結案?這樣的供詞以你我的名義再報上去,且不說內閣和司禮監如何惱怒,奏呈皇上,聖意是將胡宗憲揪出來問話,還是將你我揪出來問話?不要忘了,你和我背後都牽著裕王。」

譚綸又沉默了,急劇思索著:「事情還是應當兩看。毀堤淹田畢竟是嚴世蕃主使!追下去胡宗憲最多也就是失察之過。十年倭患要除,二十年嚴黨亂政更甚於倭患!孟靜兄,張太嶽的書信絕不是他一人之意,雖然書信裡沒有提到我,朝廷真要追查,我和你同擔此責,你我再不牽涉他人就是。」

「那就讓你來當這個浙江巡撫,我跟著你署名同擔此責!」趙貞吉再不與他商談,「我現在當務之急是籌措軍餉,還有今年朝廷需要的五十萬匹絲綢!這兩條辦不到,不要說倒嚴,徐閣老他們在朝裡只怕會先倒!裕王沒有信,徐閣老沒有信,單憑他張居正這兩頁八行書,我不會置朝局於不顧,跟司禮監和內閣對著幹!不用再說了,把欽案人員立刻召集,宣讀司禮監內閣廷寄,重審供詞。」

譚綸知道已無可再辯:「由誰來重審?」

趙貞吉:「當下的時局我不能牽進去,你也不能牽進去,當然仍由海瑞重審。」

紅炬高燒,又是一次夜間的緊急議事。

大堂正中趙貞吉大案前那把椅子卻仍然空著,譚綸坐等在左邊上首的椅子上,王用汲坐等在左邊下首的椅子上,海瑞則坐等在右邊下首的椅子上。右邊上首的椅子也空著,顯然是留給錦衣衛那頭的。

趙貞吉這時已換上了大紅官服,人卻仍待在大堂後的簽押房裡,目光慢慢移望向書案上司禮監、內閣那兩道廷寄和打回的供詞,走過去把那兩本廷寄和那份供詞拿了起來捧在左手,又望向了書案上張居正兵部發來的那道廷寄,輕輕拿起扔在一邊,露出了那道廷寄下壓著的張居正那兩頁八行書。

他拈起那封只有兩頁的八行書,伸到蠟燭前點燃了。待點燃的火將要燒到手指才將已成灰燼的那封書飄扔到磚地上,又踏了一腳,這才捧著司禮監、內閣那兩本廷寄連同打回的供狀走了出去。

趙貞吉捧著廷寄的身影從大堂屏風後面一齣現,譚綸等人便都站了起來。

「督促前方軍需的事,讓諸位久等了。」趙貞吉一邊說著一邊走到了正中大案前,沒有叫那四個人坐下,自己也沒有坐下,目光望了一眼右邊上首那把空椅,轉望向譚綸:「錦衣衛的上差呢,為什麼沒來?」

譚綸悻悻答道:「說他們並未接到上命,這兩道廷寄既然是寄給浙江衙門的,他們就不必來了。」

「我料他們也不會來。」趙貞吉將手裡那份供狀啪地撂在案上,舉起了手裡的廷寄:「司禮監、內閣廷寄!帶鄭泌昌、何茂才上堂!」

由於供出了毀堤淹田的情事,鄭泌昌、何茂才原來享受革員的待遇也沒有了,這時都戴上了腳鐐和手銬,十幾天未修的鬚髮皆成亂草,十幾天未換的那身長衫也髒皺不堪,大熱的天身上散發著臭氣,押上來時哪裡還有半點曾任封疆的影子。

椅子自然是沒有坐的,趙貞吉也沒有叫他們跪下,只望了一眼押他們的牢役。四個牢役立刻退了下去。

趙貞吉依然站著,譚綸、海瑞、王用汲三人也都站著,連同站在大堂正中的鄭泌昌、何茂才,六個人的影子都被四面的燭光投射在大堂的磚地上。

「司禮監內閣嘉靖四十年七月一日八百里加急廷寄!」趙貞吉翻開了廷寄開始宣讀:「頃接浙江八百里急遞所呈鄭犯泌昌、何犯茂才所供罪狀,覽之不勝驚駭!鄭、何二犯上攫江南織造局之國帑,下刮浙江百姓之脂膏,唯財是貪,曷知底裡!為逃罪責,竟然肆意攀扯,震撼朝局,是其貪墨之罪尚可按律論定,而其移禍之心雖凌遲難誅!」

讀到這裡趙貞吉停下了,目光深深地盯向鄭泌昌、何茂才。

鄭泌昌、何茂才一時愣在那裡,似乎明白,似乎又有些不明白,目光更是緊緊地望著趙貞吉。

趙貞吉:「沒聽明白嗎?那我就將要緊的幾句再讀一遍:鄭、何二犯唯財是貪……是其貪墨之罪尚可按律論定,而其移禍之心雖凌遲難誅’!」

這就完全明白了,是要自己翻供!鄭泌昌眼睛有些亮了,何茂才則不顧身纏鐐銬急不可待地撲通跪了下去:「罪員並無意攀扯,都是海瑞逼的,罪員願意將原供收回。泌昌兄,你不是一直喊冤嗎,有話現在是該說的時候了!」

鄭泌昌想得更明白了,他等的就是這個時刻,只要朝廷有忌諱,不牽涉到毀堤淹田,不牽涉到通倭,正如廷寄所言「貪墨之罪尚可按律論定」,無非抄家,無非徒流,心裡定了站在那裡身子也直了,只是嗓音有些嘶啞:「罪員並未攀扯,供狀上凡攀扯之詞都是問官海瑞所設,罪員請朝廷明鑑!」

內閣和司禮監的廷寄意在二犯翻供,這尚在意料之中。可主審官趙貞吉接到這樣的廷寄也不和陪審諸員商議,便當著兩名罪犯公然宣讀,致使兩名罪犯當堂翻供,這就殊不可解了。大堂上的空氣立刻凝固了。

王用汲立刻把目光詢望向譚綸,譚綸卻眼瞼低垂望著地上,王用汲又把關注的目光望向海瑞。海瑞依然望著趙貞吉一動沒動,在等著他將廷寄唸完。

趙貞吉的目光又移向廷寄接著讀了起來:「浙江巡撫趙貞吉等一干欽命官員,奉旨主審要案,該何等明慎?今竟容鄭、何二犯移罪攀扯,攪亂朝局,是誠何心?現將原呈供狀擲回,著即重審,務將實情七日內呈報朝廷。倘再有不實情詞,則問官與犯官同罪!」

這段話一念完,海瑞立刻知道了,趙貞吉已然決定要按司禮監內閣的意思推翻自己原來審出的供詞,重審二犯,掩去江南織造局和嚴世蕃指使毀堤淹田和通倭冤民的重大關節。電光火石間,他想起了譚綸當時給自己寫的信,想起了這幾個月來自己為倒嚴所經歷的生生死死,一腔孤憤湧了上來,這才把目光望向了譚綸。

譚綸這時當然不會與他目光相接,依然眼瞼低垂。

「罪員願意將實情重新招供!但請中丞大人親自審訊。」何茂才立刻又嚷了起來。

鄭泌昌:「罪員也請中丞大人親自審訊。」

海瑞的目光倏地又轉望向趙貞吉,王用汲的目光也緊望向趙貞吉。

趙貞吉卻誰也不看:「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前問官所審供詞是一種說法,後問官所審供詞是另一種說法,這樣的供詞能夠再上報朝廷嗎?原來誰審的供詞現在還是誰審。還有七天日期,兩天審結,第三天八百里急遞五日內必須送到京師!」說完最後一個字,他拿起海瑞原審的那份供狀往大堂的磚地上一擲,接著便離開大案走向屏風一側。

從上堂宣讀廷寄交代重審到身影消失在屏風後,趙貞吉在堂上待立前後竟不到一刻時辰。現在大堂上剩下的上司就是譚綸了,海瑞和王用汲都沉默在那裡。

譚綸只好望向二人:「上命如此,那就只能請海知縣重審,王知縣筆錄了。」

「當然由我重審。」海瑞立刻接道,「來人!」

幾個牢役奔上來了。

海瑞:「將鄭泌昌、何茂才押回大牢。」

「是。」四個牢役兩個伺候一個,拉起了鄭泌昌、何茂才半攙半拖地走出了大堂。

譚綸率先離開了座位,親自走到大堂中央將趙貞吉扔在地上的供詞撿了起來,走到海瑞面前,目含歉疚地將供詞雙手向他遞去。

海瑞並無意接受他歉疚的目光,只是伸手去接那份供詞。

譚綸緊緊地捏著供詞的一端:「朝廷的意思你都知道了,朝局為重,時限緊迫,連夜重審吧。」

「趙中丞給了我兩天期限,用不著連夜就審。」海瑞將供詞從譚綸手裡抽了過來,「今晚我得回去好好看看,這份供詞到底有何不實之處,到底是誰在攪亂朝局。」說完向他一揖,走下堂去。

譚綸面呈憂色,只好轉望向王用汲。

王用汲這才有了說話的機會,也不再掩飾自己心中的不滿:「朝廷怎麼想我不知道,但這裡的事趙中丞和譚大人你們比誰都清楚。現在要將擔子全推給海剛峰一人,當時你們就不該舉薦他來。」說完向譚綸一揖,也走下堂去。

大堂上只剩下了高燒的紅炬照著孤零零的譚綸在那裡出神。稍頃,他將袍袖一甩,倏地轉身向屏風方向的後堂走去。

兩天眨眼就過去了,海瑞竟不僅未見提審鄭泌昌、何茂才,那晚從巡撫大堂離開後,便不見了身影。已經是第二天入夜時分了,早坐在審訊房記錄案前的王用汲終於看到海瑞捧著案卷進來了,倏地站起:「這兩天你去哪裡了?」

海瑞將案卷放向案頭,望著王用汲疲倦地一笑:「你在找我?」

王用汲:「趙中丞、譚大人都在找你。不說了,就剩今晚的期限了。剛峰兄,趕緊重審案子吧。」

海瑞再望王用汲時,王用汲這才看清他的眼裡網著血絲,神情也已十分肅峻:「我這就重審。原案是我審的,不幹趙中丞的事,不幹譚大人的事,也不干你王知縣的事。兩榜科甲,取的原是鄉愿。這個案子還是由我這個舉人出身的一人來審。王知縣請你迴避。」王用汲一怔,當然明白海瑞是不願牽連自己,同時一種羞辱也湧了上來:「海知縣,你未必把我大明進士出身的官員都看得太低了吧。說到原案,也不是你一個人審的,我王用汲的姓名也簽在上面。」

海瑞:「原案你只是個記錄,記錄是書辦的事,今晚我用書辦記錄。請回避吧。」

王用汲乾脆坐了下來,揭開硯臺的盒蓋,開始磨起墨來。

海瑞:「你不迴避,今晚我就不審了。」

王用汲仍然低頭磨墨:「請便。你不審,我來審。」

海瑞再掩飾不住真情,走到王用汲對面的案邊,一把抓住了他磨墨的手,低聲道:「王潤蓮,我家裡還有老母幼女。你答應我的事竟忘了?」

王用汲抬起了頭:「天下還有多少母老子少泣於飢寒!剛峰兄竟忘了?」

這一句將海瑞頂在那裡,慢慢鬆開了手,嘆了一句:「賢者潤蓮,我不如你。」說完這句走向正面的公案,大聲喊道:「帶鄭泌昌、何茂才!」

在巡撫衙門等了兩天的趙貞吉這時等不住了。

「貌似剛直,內藏沽名之心!你譚子理現在該知道那個海瑞是什麼人了。」趙貞吉身上已經穿好了官服,從帽筒裡捧起烏紗時雙手已經氣得微微發抖,「不用等了,此人已經逃回淳安。任他天下人唾罵,這個案子你我都必須今晚親自去審了。明早連同重審的奏疏附上參奏海瑞的奏疏,革去此人的官職,再行論罪!」

譚綸是早已穿好了大紅官服,此時仍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海瑞應該不是這樣的人。還是稍等片刻。」

趙貞吉:「我們等他,朝廷可不等我。來人。」

一個書吏趨了進來,徑直彎腰走到趙貞吉身後替他繫好官帽後的帽帶,又從架子上捧過鑲玉的腰帶從後面幫他繞過來插好了搭扣。

趙貞吉:「備轎,去臬司衙門大牢!」

譚綸只好站起了。

這時門口又出現了一個書吏,喘著氣低頭稟道:「稟中丞大人,海知縣找到了……」

趙貞吉:「在哪裡?」

那書吏調勻了呼吸:「回中丞大人,正在大牢審訊鄭泌昌、何茂才。」

趙貞吉一下子怔在那裡。

那個侍候他穿戴的書吏偏不識相,低聲問道:「請問中丞,還備不備轎,去不去大牢?」

幾天來應付變幻莫測的朝局,趙貞吉一路殺伐決斷,這時突然神情尷尬了,那張臉立見陰沉,那個書吏眼看要受遷怒了。

譚綸這時已把目光移望向一旁。

畢竟身為泰州學派的儒臣,一部儒學,首在修身,「不遷怒,不貳過」是日修的功課。這時譚綸在旁,趙貞吉心裡立刻有個聲音在提醒他此時動氣便是遷怒,有此一念引動恥心,淡淡地對那個書吏說道:「不去大牢了。我和譚大人今夜在此處理公務,通告廚房備些飯食。還有,海知縣、王知縣一到立刻引見。」

「是。」那書吏悄悄退了出去。

趙貞吉望向譚綸,剛才那番對海瑞的揣測也須有個交代:「修自身易,修官身難。我對那個海瑞剛才的揣度過於操切了。可此人行事實在太難以常理度之。看起來今夜重審的結果還會讓你我為難。無論如何,我坐在這個位置都要能夠向朝廷交代,子理兄你必須與我同心。」

「等結果吧。」

譚綸淡然地說道。


作者「劉和平」的其他小說

北平無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