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大明王朝1566 劉和平 第2頁,共2頁

隨從太監望向胖太監:「開門,讓他看有沒有旨。」

胖太監慢慢走到門邊,慢慢把門開啟了,剛想回頭,猛地愣在那裡!

——院子裡兩盞燈籠引著趙貞吉和四個錦衣衛竟真的來了!

「真、真有……」胖太監結巴起來。

隨從太監倏地站起:「真有什麼?」

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了那道門,趙貞吉和四個錦衣衛進來了。

趙貞吉站在屋中:「聖旨到!楊金水接旨!」

因海瑞審鄭泌昌、何茂才的供詞全都牽涉到織造局,趙貞吉以八百里急遞送到宮裡,旨意果然立刻以八百里急遞反饋到杭州,命趙貞吉當面向楊金水宣讀。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但旨意裡說的什麼,皇上到底是為織造局護短,還是連織造局也要追查,這一切趙貞吉仍不知道,也急於知道。

原來所謂聖旨,在臣下統稱旨意,有許多規制。興之所至尋常小事,皇帝隨口一說派有關太監傳與當事人謂之口諭;有關朝廷國策、軍機部署以及官員的黜陟,甚至對某一案件的指示都要用特製的明黃錦緞工楷用璽宣示,通常所說的聖旨指的就是這一類書面聖旨。書面聖旨又分明發上諭和特發上諭兩種。明發上諭一般都交內閣向各有司衙門公開發布,在明代甚至用「邸報」傳示天下。特發上諭則是趙貞吉此時接到的這種聖旨,指名發給某人,由某人向當事人宣讀時才能開啟聖封,宣讀旨意。因此趙貞吉接到聖旨時也不知道旨意的內容,立刻召集四個錦衣衛半夜趕到了織造局,一路上做了種種揣測,答案都在開啟聖封、宣讀聖諭這一刻了。

燈火通明,楊金水趴跪在床上,幾個太監都匍匐在屋子的角落裡。

趙貞吉將捲成一軸的聖旨雙手遞給錦衣衛那頭,錦衣衛那頭接過軸旨,看了看封口的烤漆,驗訖了烤漆上那方封印,點了點頭,走到一支蠟燭邊將烤漆熔開了,拉開一軸,踅回來雙手捧還趙貞吉。

趙貞吉儘量放慢速度,把明黃色錦緞的聖旨徐徐展開,目光卻已迫不及待向聖旨看去。突然,就在這時,楊金水披散著頭髮光著腳從床上跳下來了,撲跪下去一把摟住了趙貞吉的腿:「老祖宗,你老可來了!浙江杭州全是奸臣,死了的沒死的都在算計兒子!你老快把他們都抓了!」

趙貞吉被他突如其來的一撲嚇得臉都白了,想閃開又被他緊緊地箍住了腿,只看見一蓬亂草般花白的頭髮緊靠在自己身上,大熱暑十來天沒有洗澡的人,一股體臭烘地便衝了上來,趙貞吉又驚又嘔,扭轉了頭望向身邊的錦衣衛:「拉開!快拉開了!」

四個錦衣衛就站在趙貞吉的兩邊,這時卻不願去拉他。倒不是嫌他髒,廠衛一家,都歸司禮監管著,旨意如何也不知道,這時怎會向他動粗。錦衣衛那頭便望向那幾個太監:「把楊公公拉開!」

聽到呵斥,匍匐在角落裡的那個隨從太監連忙對身邊的胖太監和高太監:「快,幫忙拉開。」領著胖太監和高太監跪爬了過去。

胖太監和高太監一邊一個拉楊金水的手,隨從太監抱住他的腰,楊金水兩條手臂像鐵箍一般死死地摟住趙貞吉的腿,哪裡拉得動?

隨從太監急了:「撒手,乾爹,快撒手!」

楊金水箍得更緊了,三個人同時使勁,這一扯便將趙貞吉也拉得一個趔趄,連人帶聖旨便將摔倒下去。錦衣衛那頭不能不管了,倏地伸出手挽住了趙貞吉的手臂,轉對身旁兩個錦衣衛:「你們去,拉開了!」

兩個錦衣衛過去了,三個太監連忙鬆手爬開。

擒拿本是錦衣衛的看家本領,但見二人各伸出一爪掐住楊金水的手臂,也不知是掐在哪個穴位上,楊金水的兩條手臂立刻便軟軟地垂了下來。兩個人也沒怎麼使勁,輕輕往上一提,把還是跪著姿勢的楊金水提得離開了地面,提到離趙貞吉約兩步遠又輕輕把他擱在地上。楊金水一動不動了,僵跪在那裡。

趙貞吉這時已然臉色煞白,額上也滲出了汗珠,欲待宣讀聖旨,只覺喉頭一陣陣發乾,僵在那裡,發不出聲來。

錦衣衛那頭伸手從身旁的茶几上抓過一碗也不知是哪個太監喝剩下的茶,顧不了許多,便送到了趙貞吉嘴邊。趙貞吉兩手握展著聖旨,只得張開了嘴,才喝了一口,一陣作嘔湧上喉頭,哇的一聲將那口茶又吐了出來。

錦衣衛那頭在邊上提醒:「趙大人,該宣旨了。」

畢竟是理學、心學兼修的人,趙貞吉這時很快鎮定下來,向展開的聖旨看去。一目十行本是他的天賦,領悟上意也是半生的修為,可此時這一道三百餘字的聖旨,他卻看得待在那裡。

四個錦衣衛從他的神色中也立刻感覺到了聖旨的分量,一個個都屏住呼吸,靜靜地等聽。

可聖旨必須宣讀,趙貞吉在這一刻間無論如何也體悟不到聖上下這道旨意的真正用心,這時能派上用場的也只有「中庸」二字,他調勻了呼吸,儘量不帶任何情緒,平聲平調慢慢宣讀起來:「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江南織造局兼浙江市舶司總管楊金水聽旨。織造局、市舶司雖歸內廷管轄,實亦為國庫之鎖鑰。朕四季常服不過八套,換乾洗溼,推衣衣(音:jì)之藩王使臣官吏將士,節用用之祿餉軍國之需,無時不念國步之艱,民生之難。渠料一蠶一繭一絲一梭皆吞沒於群蠹之口!沈一石何許人?二十年前織造局當差一書吏耳,何以將織造局之作坊桑田盡歸於此人名下?且任其將該司之絲綢行賄於浙江各司衙門達百萬匹之巨!彼尚衣監、針工局、巾帽局諸宦官奴才寧無貪墨情事?爾身為織造總管寧無貪墨情事?如此吞絲剝繭者若不一絲一縷從口中吐出,朕欲容之,彼蒼者天,其能容乎!著即將楊金水押送京師,待朕細細盤問。江南織造局浙江市舶司暫委浙江巡撫趙貞吉兼領。另派浙直總督署參軍譚綸署理浙江按察使,會同辦案。欽此。」

「欽此」完了,屋子裡是死一般的沉寂。楊金水一直還像石像般跪在那裡,幾個太監已在簌簌發抖,四個錦衣衛也互相看著,還是一聲不吭,接著把目光又都望向了趙貞吉。

趙貞吉的目光卻依然盯在聖旨上,時光也彷彿在這一刻凝固在那道聖旨上。盼了十天的旨意將趙貞吉一下子推到了二十年來最大的一次政潮之中。突然逮捕楊金水進京,突然派來譚綸會同辦案,又突然將織造局這個爛攤子讓自己收拾。皇上是不是已決心倒嚴?宮裡那些涉案衙門是不是要一併徹查?聖諭除了深表痛恨以外,並無明白交代。趙貞吉知道,天風青雲,漩渦深谷,皆在自己腳下這一步之間!邊想著,趙貞吉撂下了一屋子的人,握著聖旨一個人慢慢走了出去。

四個錦衣衛望著他的背影在兩盞燈籠的護引下慢慢消失在迴廊盡頭。

三個錦衣衛轉望向錦衣衛那頭。

一個錦衣衛:「宣完旨就這樣走了?」

另一個錦衣衛:「楊公公還押不押送?」

又一個錦衣衛:「浙江這些人是不是都瘋了?」

「閉上你們的嘴。」錦衣衛那頭開腔了,「這個案子弄大了。記住我的話,一切事都不能往宮裡扯,尤其不能往皇上身上扯。主意讓姓趙的他們拿。」

三個錦衣衛:「明白。」

錦衣衛那頭這才轉對幾個匍匐在地上的太監:「給楊公公洗個澡,先送到巡撫衙門去。」

四更時牌,是一夜最黑的時分。衙門口到轅門外佈滿了燈籠火把,站滿了兵士。

從轅門左側石頭街面上傳來的馬蹄聲踏破了夜空,緊接著海瑞帶著一行押運軍需的隨從馳來了。

轅門下馬,海瑞立刻看到了三駕囚車停在衙門外的八字牆邊。

守轅門的隊官立刻接過海瑞扔過來的馬韁,轉過頭去,大聲傳呼:「陪審官海知縣到!」

立刻,衙門口一個書辦接過了傳呼聲,向裡面傳呼:「陪審官海知縣到!」

從衙門到大堂全是火把,全是兵士。登上臺階,海瑞眼睛亮了。

——正中的大案上供著煌煌聖諭!趙貞吉扶著案角站在一邊。

海瑞跨進大堂疾步趨了過去,面對聖旨跪了下來,拜了三拜。

趙貞吉雙手捧起了大案上的聖旨:「欽點陪審官海瑞讀旨!」

海瑞從趙貞吉手裡接過聖旨,飛快地看了起來。

同樣一道旨意,在趙貞吉看來深險莫測,可在海瑞看來,第一反應就是皇上接受了自己追查織造局的觀點。讀完聖旨他緊接著抬起了頭,毫不掩飾此時的激動,大聲說道:「皇上聖明!大明之福!天下蒼生之福!」說著站了起來將聖旨雙手捧還趙貞吉。

趙貞吉接過聖旨時態度卻依然淡淡地,指了一下大案下首的一個座位,說道:「請就位吧。」

海瑞並不在意趙貞吉的態度,向他指的座位走去,這才看到,右邊第一張案桌的下首站著王用汲,上首空著自己的位置,走到那張椅子前剛站定了,王用汲便輕碰了他一下。

海瑞斜望向王用汲,王用汲目示他看對面大案。海瑞向對面望去,這才又看到,大案左邊的首位上站著身穿按察使官服的譚綸,兩人的目光瞬間閃亮的一碰!

靠下首左右兩張案桌前站著的四個錦衣衛這時卻都目視前方毫無表情如同石像一般。

這一刻趙貞吉將上諭在大案後的香案上供好了,轉過身走到了正中大案前,也不看眾人,只說了一句:「都請坐吧。」說著自己先坐下了。

三個陪審官四個錦衣衛都坐下了。

「旨意諸位都拜讀了。」趙貞吉這時仍然不看眾人,而是把目光望向堂口前方,「天心無私,皇上連同宮裡的尚衣監、巾帽局和江南織造局一同徹查了。可沈一石一案,歷時二十年,貪墨數百萬,哪些能查,哪些不能查,哪些能查出來,哪些已查不出來?」說到這裡他才把目光慢慢掃望向眾人:「還望諸位深體聖意,秉承天理國法人情,行於所當行止於不可不止。給朝廷一個交代,也給眾目睽睽一個交代。」

旨意下令徹查,主審官這個調子卻定得如此之低又如此之虛,實在有些出乎幾個陪審官意外,剛才還十分興奮激動的海瑞立刻便想起來說話,王用汲適時在案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按了一下。

海瑞忍住了,二人都把目光望向了譚綸。

對面的譚綸也顯出了不滿的神態,可這個時候是不能夠跟主審官抗頡的。三個人於是都默在那裡,等聽趙貞吉把話說完。

趙貞吉:「趙某不才,蒙聖上不棄,兼委以江南織造局浙江市舶司之職。今年五十萬匹貨與西洋的絲綢要督織出來,胡部堂剿倭的軍需要源源不斷接濟。審案一事我就不能細問了。譚大人。」

譚綸:「在。」

趙貞吉:「你是新任的按察使,主管刑名,又是聖上欽點的辦案官,該案就由你領辦吧。」

「這隻怕不妥。」譚綸站起來說話了,「聖諭煌煌,中丞是主審官,我是會同辦案,欽案理應仍由中丞領辦。」

「我是主辦,你是領辦。」趙貞吉立刻把他的話擋了回去,「鄭泌昌、何茂才一干人犯由你領著海知縣、王知縣還有鎮撫司四個上差審訊。審出的結果再交給我,由我領銜上奏朝廷。」

譚綸還想說話,啪的一聲,趙貞吉已經擊響了驚堂木:「帶鄭泌昌何茂才!」

十天了,鄭泌昌、何茂才一直關在單身牢房裡沒有再被提審,每天按革員的待遇三飽一倒。今天半夜被提審了,二人便知這是新的旨意到了。可很快他們便感到了情形有些不妙,一齣牢門,和前幾回不同,獄卒便給他們上了刑具,帶到巡撫衙門後,被拘押在廊下候審。這時隨著一聲堂呼,兩人分別被差役兩個夾著一個押上了大堂。看見高高供在香案上的聖旨,兩個人戴著刑具立刻跪下了,向聖旨拜了下去。

拜完後何茂才便趴在那裡不動了。他身邊的鄭泌昌卻手撐著地掙扎著想站起來。畢竟年衰,被一身刑具拖著卻站不起,他居然望向趴在身邊的何茂才:「茂才兄,你我還未定罪,尚屬革員,理應起來回話。來,扶我一把。」

望著鄭泌昌那滿是硬氣的目光,一股羞恥心騰地冒了出來,何茂才也立刻挺起了腰桿,伸手攙著鄭泌昌,二人同時站了起來。

鄭泌昌望向了趙貞吉:「趙大人,皇上新的旨意上是不是要我們戴著刑具受審?如果沒有,請給我們去掉刑具,設座問話。」

趙貞吉沒有回答他,而是把目光慢慢轉向了譚綸:「譚大人,你說呢?」

鄭泌昌、何茂才這才循著趙貞吉的目光看見了坐在左邊案首的譚綸,而且穿著按察使的袍服!

兩個人的目光頓時黯淡了,愣在那裡。

譚綸已經看出趙貞吉的態度,他是想隱身在這件欽案之後讓自己出來扛頭,為什麼這樣一時還不明白,但這個時候如果自己態度不明,好不容易出現的這一次倒嚴契機就很可能失之一旦!因此他必須說話了,目光刷地刺向鄭泌昌:「聖旨上當然不會有讓你們戴不戴刑具的旨意。但你想知道皇上是怎麼看你們的,我可以念幾句旨意給你們聽。」說到這裡他站了起來,神態莊嚴地背誦起來:「上諭:‘朕四季常服不過八套,換乾洗溼,推衣衣(音:yì)之藩王使臣官吏將士,節用用之祿餉軍國之需,無時不念國步之艱、民生之難。渠料一蠶一繭一絲一梭皆吞沒於群蠹之口!……如此吞絲剝繭者若不一絲一縷從口中吐出,朕欲容之,彼蒼者天,其能容乎!’鄭泌昌,你不是問皇上要不要你戴刑受審嗎?旨意你聽到了,對你們這些巨蠹,皇上想寬容你們,蒼天也容不得你們。跪下受審!」說到這裡,他抓起驚堂木猛拍了下去。

堂威聲立時大作。

久在官場的鄭泌昌和何茂才知道,這時自己不跪便立刻會被刑杖擊跪,二人咬著牙跪了下來。

越是曾經大權在握後來又身涉重案的人越是明白,到這個時候,必須搬出靠山讓審案者有所忌諱才能減輕罪罰。鄭泌昌早就想明白了一條,天塌下來都只有搬出織造局搬出宮裡才能頂住,人是跪下來了,神態依然不變:「落在你們手裡,無非一死而已。可各位大人不要忘了,我們的案子皆因織造局而起,楊公公不來,織造局不來,不知你們要我們招什麼?我們又有什麼可招?」

何茂才這時也又有了底氣,大聲接道:「案子審到朝廷,楊公公也應該出來幫我們作證。趙中丞,你們如果偏袒,朝野自有公論!」

趙貞吉此時依然冷著臉坐在那裡,並不答話。

譚綸此時心中已對趙貞吉這般態度深為不滿,擔子自己要擔,但絕不能讓他就這樣置身事外:「中丞,你是主審,欽犯如此頑劣,中丞應該有個態度。」

海瑞和王用汲也把目光直望向趙貞吉。

趙貞吉當然明白譚綸這話的意思,依然不正面答話,把目光又望向了錦衣衛那頭:「是否請楊公公出來,跟他們見上一面?」

錦衣衛那頭更絕,兩眼望著自己的鼻子,竟像沒有聽見他的問話。

趙貞吉有些尷尬了,目光又瞟向另外幾個錦衣衛。那三個錦衣衛也像石像一般筆直坐在那裡,眼觀鼻,鼻觀心,一動不動。

譚綸和海瑞、王用汲對視了一下目光,然後一齊望向趙貞吉。

趙貞吉有些羞赧了,猛拍驚堂木:「帶楊金水!」

堂上的書吏差役立刻同聲吼道:「帶楊金水!」

鄭泌昌、何茂才的耳朵同時「嗡」的一聲,腦子裡一瞬間出現了空白,滿耳朵嗡嗡聲中,隱約聽到背後傳來了腳步聲,像是同時有幾個人走了進來。兩人慢慢緩過神來,最不願想像也從來就沒有想到的結果出現了——楊金水也倒了?

高矮胖瘦四個太監抬著一把椅子把楊金水抬進來了。這時楊金水已經讓幾個太監按著洗了澡梳了頭換了衣,兩手被鐵銬銬在椅子兩邊的扶手上,臉色煞白,兩眼睜得大大的出神地望著上方。

腳步聲停了,接下來是椅子放在地上的聲音。鄭泌昌、何茂才卻仍然愣在那裡,不願回頭看了。

三個欽犯,兩個跪著,一個坐著,趙貞吉不吭聲,譚綸也不吭聲,海瑞、王用汲當然不宜吭聲,四個錦衣衛仍像石頭一般坐在那裡,堂上出現了不該出現的沉寂。

「哈,哈哈哈哈……」突然,鄭泌昌發出一陣大笑。尷尬的沉寂竟然被他這一陣大笑打破了!

除了楊金水仍然呆呆地虛望著上方,堂上所有的人都被他突然發出的狂笑怔住了,目光全望向了他。

一陣大笑過後,喘息定了,鄭泌昌緊盯著趙貞吉:「請問趙中丞,楊公公是不是和我們一起受審?」

趙貞吉這時臉冷得像鐵:「將楊金水即刻押送京師!」

堂外幾個押送的官兵吼應了一聲:「是!」

四個太監又抬著仍然兩眼虛望上方的楊金水走了出去。

鄭泌昌依然緊盯著趙貞吉:「好!好手段!我們的案子因沈一石而起,沈一石一案因織造局而起,現在你們把織造局撤走了,案子自然就落在我們身上了。」說到這裡他又把目光掃向譚綸、海瑞和王用汲:「可你們想沒想過,巡撫衙門、布政使衙門和按察使衙門是從來不產絲綢的。趙大人,各位大人,但不知接下來你們問什麼,怎麼問?那麼多絲綢和賣絲綢的錢每年每月往宮裡送,是不是問什麼我們就說什麼,扯上誰我們就供出誰!」緊接著他又望向了何茂才:「老何,沒有人會救我們了,不為自己為了家人我們也得自救!我說的話你聽明白沒有?」

何茂才本是一條硬漢,這時被鄭泌昌這一番難得的硬氣煽得那股熱血一下子衝上了腦門,用從來沒有過的眼神望著鄭泌昌:「老鄭,同僚幾年我他媽的一直看不起你。今天,我他媽的誰也不服,只服你了,心服口服!」說著竟當著眾人向鄭泌昌磕下頭去,而且磕得山響。磕完頭他接著轉過了身子,抬頭望向趙貞吉,望向譚綸、海瑞和王用汲,大聲嚷道:「問吧!問吧!只要你們敢問我他媽的就什麼都敢說!」

「我現在就問你!」海瑞拍案而起,「今年五月初三,新安江九縣的閘門你是奉誰的命令扒開的!」

剛才還咆哮的何茂才突然又愣住了。趙貞吉、譚綸、王用汲還有四個錦衣衛也都被海瑞這突如其來的一問緊張起來。

何茂才望向了鄭泌昌,鄭泌昌這時依然兩眼通紅,顯是在想著如何抵抗。

海瑞憤慨之極:「幾千百姓死於洪水,幾十萬人無家可歸!如此傷天害理,無論是你何茂才、鄭泌昌還是任何人,都死有餘辜!居然還要挾我們敢不敢問?我現在就告訴你們,沈一石貪墨受賄一案,新安江毀堤淹田一案,井上十四郎從臬司衙門大牢放出去一案,這三件案子不管牽涉到哪個衙門,不管牽涉到誰,別人不問,我海瑞也要一問到底!」

「牽涉到宮裡呢?」鄭泌昌硬聲反問。

海瑞:「尚衣監、巾帽局、針工局,皇上已經下旨徹查!宮裡還有誰牽涉到這些案子,你現在就說。說!」他又猛拍了一下大案。

鄭泌昌被他憋住了,知道自己這一套在這個海瑞面前一點用也頂不上,避開了他,咬著牙轉望向趙貞吉:「趙中丞,是不是牽涉到任何人我都能說?」

趙貞吉不得不出面阻止了,「啪」的也拍響了驚堂木:「大奸大惡從來冥頑不靈!」說著他倏地站了起來。

海瑞原就是站著的,譚綸、王用汲和四個錦衣衛這時都跟著站了起來。

趙貞吉:「鄭泌昌由譚綸譚大人會同北鎮撫司兩個上差審訊,何茂才由海知縣、王知縣會同北鎮撫司兩個上差審訊。恭奉聖命,身為主審,我把話說在前頭,這兩個人如果為了逃避罪責膽敢誣陷朝廷甚至誹謗聖上,《大明律》第一條第二款在,你們知道該怎麼做!」說完將驚堂木又重重一拍,接著深望了一眼譚綸,徑自走了進去。

譚綸:「將欽犯收押待審!」

四個差役立刻奔進來夾起了鄭泌昌、何茂才拖押了出去。

譚綸望向了海瑞、王用汲和四個錦衣衛:「諸位先到提審房稍候,我跟趙中丞商議後再審訊欽犯。」說完他也向後堂走去。

「那個海瑞是個南蠻。譚子理,你怎麼也不懂事?」趙貞吉跨進簽押房門取下官帽,譚綸還沒跟進來,當值的書吏便連忙進來接那官帽。

「出去!」趙貞吉一聲低喝。

那書吏嚇得連忙退了出去。

譚綸跟進來了:「我不知中丞這話什麼意思。」

趙貞吉:「真不知道什麼意思我就教你。」說著坐了下來。

譚綸心中不快也只好坐了下來。

趙貞吉:「譚子理,你是誰的門人?」

譚綸怔了一下:「中丞有話直說。」

趙貞吉:「那我就直說。你譚綸是裕王的門人,我趙貞吉是徐閣老的門生,徐閣老又是裕王的師傅。皇上這一次把你把我還有裕王舉薦的兩個七品小官都派來審這個案子,聖意為何?」

譚綸聽出了他話中的深意,肅然答道:「當然是為了清除奸黨!」

「還有呢?」趙貞吉緊接著問。

譚綸想著,卻一時找不到答案,只望著趙貞吉。

趙貞吉:「還有就是要看看裕王爺這邊的人到底可靠不可靠。」

譚綸有些警悟了:「請說下去。」

趙貞吉:「奸黨把持朝政二十多年,擾亂朝綱構陷忠良斂財貪墨,為什麼就一直不倒?是因為他們把大事小事都牽著皇上,動他們就勢必有傷聖名。剛才你在大堂上背讀聖旨能夠一字不差,為什麼就沒能從旨意中看出皇上的苦衷?皇上為什麼一面說他老人家四季常服不過八套,一面又要把楊金水押解進京,還要追查尚衣監和巾帽局?這是告訴我們,宮裡的事由宮裡去審。也是相信我們,這個案子交給我們便不會牽涉到他老人家。因為我們是裕王的人,兒子不會說父親的壞話。」

如此深刻,卻被他如此淺顯地一語道破,譚綸不由深望著這位泰州學派的大儒,眼中已露出了佩服。

趙貞吉:「我讓你領辦你還心生怨意!不讓你領辦,皇上會同意你一個小小的參軍連升三級出任浙江按察使?擔心我卸擔子,我是主審又是巡撫,這個擔子我卸得了嗎?退一萬步,就算我想卸掉這個擔子,你譚綸能擔得起!」

一連幾問,把個被高拱、張居正譽為國士的譚綸問得怔在那裡。

趙貞吉洩去了心頭的火氣,終於緩和了聲調,站起來在譚綸面前慢慢來回走著:「你怎麼就不想想。鄭泌昌、何茂才一門心思要把事情往宮裡扯,往皇上身上扯,那個海瑞又不知道輕重,四個錦衣衛就坐在那裡,我們兩個都捲了進去,事情攪大了,就沒有退路。這一點你都不能領會?」

譚綸:「你也不給我交底,我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怎麼領會。」

「我現在就給你交底。」趙貞吉在他身邊的椅子上坐下了,壓低了聲音,「第一,倒嚴就不能牽涉皇上,牽涉皇上就倒不了嚴,還可能牽禍裕王他們。不為你我安危想,為裕王爺、徐閣老那些朝中砥柱想,也萬萬不能有一個字牽涉到皇上。」

譚綸完全認同了他的見解:「第二呢?」

趙貞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目光更深了:「子理,你覺得胡汝貞這個人怎麼樣?」

譚綸又怔了一下,答道:「還算謀國之臣。」

趙貞吉:「就是倒嚴,也不能一竿子打倒一船人。像胡汝貞這樣的人我們就得保。還有一些名義上是依附嚴黨的人,其實都是皇上看重的人,這些人都要保。不保他們,反而是抬高了嚴黨。」

譚綸:「自然該保。」

趙貞吉:「那今年五月毀堤淹田的事就一個字也不能問。那件事是胡部堂結了案報給皇上的,其用意也是不願擾亂了朝政。這件事如果像那個海瑞那樣窮追徹查,就會牽連胡部堂,也會牽到皇上身上。這是第二條。」

這件事的始末譚綸都是親歷者,胡宗憲當時那樣處理,他也是贊成的。聽趙貞吉這樣一說,他由衷地重重點了點頭。

「第三條就牽涉到我自己了。」趙貞吉又站了起來,「看了上諭我也是萬萬沒有想到,皇上竟會讓我兼領織造局的差使?國庫空虛,北御韃靼,南抗倭寇,今年都指著賣給西洋的五十萬匹絲綢。為了軍國大事,我必須以半價收購桑農的生絲。苦一苦百姓,罵名我來擔,你們可不能再掣我的肘。」

一條船上的人,如此掏肝掏肺地交底,況所謀者國,不謂不正。譚綸當然不能不接受他的想法:「你說的都對,再難,我們都同舟共濟吧。」

趙貞吉的臉舒展了,一隻手按在譚綸的肩上:「鄭泌昌、何茂才都不足論。你該做的是先去勸勸那個海瑞,把道理給他說清楚。他和你有深交,應該會聽你的。」

聽譚綸把話說完,海瑞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雙目微閉,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譚綸見海瑞這般神態,知他在想,便耐著性子坐在那裡靜靜地等著。

不平靜的反倒是王用汲,他明白譚綸所說的確乎關係重大,擔心的是海瑞卻未必接受。因此他坐不住了,輕輕站起來,拎起桌上那把壺,先給譚綸的茶杯裡續上水,又去給海瑞的茶杯裡續上水,這才給自己的杯子續上水,放下茶壺端起杯子慢慢喝著,目光卻始終望著海瑞。

等待畢竟是有限度的。見海瑞始終閉目端坐一言不發,譚綸站起來了:「不用想了。我譚綸奔走於朝野,做得最成功的一件事就是向裕王爺他們推薦了你海剛峰和王潤蓮。尤其是剛峰兄,你審鄭泌昌、何茂才的供詞得到了皇上這道旨意,已經是有大功於社稷了。救斯民於水火,清君側於一役,這都是最後一戰,聽趙中丞的,我們戮力同心吧!」

海瑞終於睜開了眼睛。

王用汲端到嘴邊的杯子停了,定定地望著海瑞。

海瑞:「我現在不能說答應你,也不說不答應你。譚大人,上諭派我們來審案,如果還沒有審就定了案,何必還要我們來審,朝廷下一道旨意就行。」

這可是駁不倒的理,譚綸剛才還慷慨激昂,一下子尷尬在那裡。

王用汲不得不說話了:「譚大人說的是為了謀國,剛峰兄說的是如何正道而行。既然都是為了朝廷為了百姓,我們好好審案就是。」

譚綸想了想,望向海瑞:「我還是剛才那句話,你們都是我舉薦的人,我既是為國薦賢,也得為友謀身。剛峰兄,你不要讓我為難。」

「先審案吧。」海瑞也站了起來,「只要真正為了社稷為了百姓,我知道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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