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大明王朝1566 劉和平 第1頁,共2頁

所謂「鐵打的營盤」,最適合用來形容明朝的衛所制。軍事要隘設衛,關津渡口設所,皆建有固定的營房。大衛都設有城牆,儼然城池,如臨海的天津衛、威海衛還有這裡的台州衛。裡面沒有百姓,住的全是軍戶,無論官兵皆可娶妻生子,而且可以子承父籍,世代為軍。因此「流水的兵」一說在明代並不適用。

溫嶺東南一戰,戚家軍摧毀了倭寇在浙江東南最重要的巢穴,胡宗憲抓住戰機正在部署下面幾次戰役,力圖一舉肅清在浙江沿海為患多年的倭寇。

這時正是下次戰役前的寧靜。防守待命以外,軍戶們都在衛城裡照常過著有妻有子的日子,夕陽西下,家家炊煙,到處都能看到光著屁股追跑的孩童,還有不時提水擇菜吆喝責罵自家孩童的婦女。

單身兵丁噹然除外,他們還沒有家,便編制在一起吃大鍋飯。齊大柱帶來的那些人留下的都是單身,編成了一隊,這時全蹲在他們營房外的露天坪裡,一個個捧著碗,圍著盛滿菜的大盆,一邊吃飯一邊談著女人。

齊大柱從營房的一扇門內出來了,徑直走到了一圈吃飯計程車兵邊上,從地上拿起一個空碗一雙筷子,便從飯桶裡去舀飯。

正在吃飯的弟兄們都望著他。

一個弟兄:「哎!大哥,自家的飯不吃,趕來分我們的吃。」

齊大柱舀好了飯,挨著他們擠蹲了下來:「我也沒娶她,她也沒嫁我,什麼家?」

另一個兄弟:「在一個屋裡住了好幾夜了,她還不是你的女人?」

「閉上你的嘴。」齊大柱怒瞪了那個人一眼,「她睡她的,我都睡在外面。」

又一個兄弟:「大哥瞧不上她?」

「那就讓給我。」另一個人立刻接言道。

齊大柱不再理他們,大口吃飯。就在這時那女人從房門出來了,徑直走了過來。

許多雙眼睛都賊忒兮兮地望著走來的她。

頭髮梳得乾乾淨淨,衣服洗得乾乾淨淨,臉上那條刀痕也淡了些,這女人比被救那天顯得更加漂亮風韻了。

那女人走到齊大柱身邊:「飯做好了,回家吃吧。」

「你吃你的吧。我和弟兄們一起吃。」齊大柱也不看她,照舊吃飯。

那女人竟一把搶過他的碗,將飯倒進桶裡:「回家去吃。」

所有的筷子都停住了,望了望齊大柱又望向那女人。

齊大柱慢慢站起了,也盯住那女人。

那女人的眼睛只望著他下顎以下。

齊大柱:「跟你說了,我不要你報什麼恩。過幾天就送你走,留個清白名聲吧。」

那女人固執地站在那裡:「回家吃飯吧。」

一個士兵:「要不要人家另說,吃頓飯打什麼緊。」

「就是。」另一個士兵,「你不去我們都吃不成了。」說著將碗往地上一擱。

所有計程車兵都把碗擱在地上。

「好吧。都逼我吧。」齊大柱撂下這句奇怪的話向那間屋子走去。那女人跟著他走去。

士兵們立刻都端起了碗。

一個士兵:「有點怪,這乾柴烈火怎麼就燒不起來?」

另一個士兵:「我看大哥心裡還是喜歡,就是嫌棄人家被倭寇掠過。」

又一個士兵:「又不讀孔夫子,大哥不在意那一套。」

一個士兵:「我看也是。打個賭吧,我賭他們今夜就會上床。」說著從衣襟裡掏出一吊銅錢擺在地上。

立刻有一個士兵響應他,也掏出一吊銅錢擺在他那吊銅錢旁邊:「我也賭他們今夜上床。」

一個士兵掏出一吊銅錢擺在自己面前:「我看今夜上不了床,我跟你們賭。」

是剛發的軍餉,接著好些士兵都掏出了一吊銅錢,有些擺在上床那邊,有些擺在不上床那邊。

天漸漸黑了,那女人點亮了燈放在桌上,又去關上了門,自己卻搬著一把凳子坐在一邊,看著齊大柱吃飯。

「叫我來吃,你又不吃?」齊大柱端起碗又停在那裡。

那女人只靜靜地坐在一邊:「你先吃,你吃完了我再吃。」

齊大柱把碗又擺回桌上:「我跟戚將軍去說,明天一早就叫他安排人送你走吧。」

那女人依然平靜地坐著:「你趕不走我。」

齊大柱:「我說你到底是來報什麼恩的還是來折磨我的?叫你走你又不走,我要娶你你又不嫁。」

那女人:「我跟著你。哪天你真心想娶我了,我就嫁你。」

齊大柱:「娶就是娶,有什麼真心假心的?」

那女人:「我要你真心信我沒有被倭寇糟蹋過。」

齊大柱沉默了。

那女人:「吃飯吧。」

齊大柱:「說實話我心裡是有些堵。既然你說沒有,我信就是。」

那女人:「這不是真信。」

齊大柱:「怎麼真信?我不在乎不就行了。」

那女人:「我在乎。我要你每天心裡都是順的。」

齊大柱:「那要怎樣才能讓你信了我是真信?」

那女人:「你想辦法去問那條船上的倭寇。倭寇的頭叫做井上十三郎,他看上了我,要糟蹋我,我在自己臉上劃了一刀。他接著帶別的倭寇殺掠去了。留下的倭寇都沒敢碰我。」

「不用問。我全信了。」齊大柱說著端起碗狼吞虎嚥起來。

那女人看他這般模樣,眼睛好亮。

一碗飯三口五口就吃完了,那女人起身接碗去給他盛飯。齊大柱把碗往桌上一擺,一把抓住她的手拉了過來:「我現在就跟你成親!」說著一下抱起了她,走到床前把她放下。

那女人眼睛閃著亮望著齊大柱,然後目光一閃,望向門那邊。

齊大柱笑了笑,刷地解開了外面的衣服,光著上身的膀子,大步走到門邊,倏地開了門。

門邊果然偷偷地站著好些人。

齊大柱光著膀子大聲說道:「賭上床的贏了,賭不上床的輸了。滾吧!」

和齊大柱那邊相比,這裡卻是太安靜了。

大帳中所有的人都退出去了,只剩下坐在大案前的胡宗憲和坐在一側的海瑞。

燭火照帳,胡宗憲凝視著海瑞,海瑞也目視著他,一時沉默。

胡宗憲:「你的事譚子理都跟我說了,套一句俗話,真是‘久聞大名,如雷貫耳’呀。今天你來不只是為了押運軍需吧?」

海瑞站了起來:「部堂明鑑,卑職這次來有三件事請教部堂。」

胡宗憲望著他:「聽說是你來,我把案卷文書都搬走了,找出了一部《唐詩》擺在這裡等你。翻看了一個時辰,給你找了一首,給我自己也找了一首。海知縣,先聽我念了這兩首詩,再聽你說那三件事好不好?」

海瑞平生深惡的就是官場一個「虛」字,這時見胡宗憲不願與自己直言談事,卻搬出了什麼唐詩,立刻便又聯想到了趙貞吉。可畢竟胡宗憲在當時名聲極大,而且正在前線督戰,何況當時還派譚綸幫過自己,諸種原因使他不得不答道:「請部堂賜教。」

「古人的詩,我賜什麼教。」胡宗憲站了起來,拿起一本唐詩翻開了摺頁處,「給你找的是高適做縣令時寫的一首詩。高適是個愛民的官,我讀來送你。」說著捧起書便唸了起來:「我本漁樵孟諸野,一生自是悠悠者。乍可狂歌草澤中,寧堪作吏風塵下。只言小邑無所為,公門百事皆有期。拜迎官長心欲碎,鞭撻黎庶令人悲!」

唸完了這首詩,胡宗憲深深地望著海瑞。

海瑞從他那悲楚的聲調和滄桑的目光中立刻感覺到了這個人和自己剛才的想像大為不同。尤其他將自己比高適,起意在「厭官」,破題在「愛民」兩字上,同調之感不禁油然而生,立刻對胡宗憲深深一揖:「部堂過獎了。但不知部堂給自己找的是哪首詩?」

胡宗憲放下了手裡這本唐詩,又拿起了大案上另一本唐詩,翻開摺頁:「我喜歡岑參。他有一首詩前四句可以明我心志。」說著捧讀了起來:「萬里奉王事,一身無所求。也知邊塞苦,豈為妻子謀!」

海瑞這才似乎明白了胡宗憲先給他念詩的意圖。心中有了感慨,問話便已親近:「卑職可否向部堂請教那三件事了?」

胡宗憲淺淺一笑:「你可以問,但我不一定能夠‘教’。」

海瑞:「聽部堂適才唸詩已明心志。卑職能否理解織造局和巡撫衙門將沈一石的家產賣給貴鄉誼並非部堂本意?」

胡宗憲點了點頭。

海瑞:「那部堂為何不制止?」

胡宗憲:「我無法答你。」

這便不能再問了。海瑞接著問第二件:「今年五月九個縣閘口決堤,部堂以貪墨修河工款以致河堤失修的罪名處斬了馬寧遠、常伯熙、張知良還有李玄,是否另有隱衷?」

胡宗憲:「這件事的案卷都已上交刑部。按《大明律》,這樣的案件如需再查,必須先請示朝廷然後到刑部調閱案卷。」

這是不教之教,海瑞怔了一下,接著說道:「承教。」

胡宗憲:「最後一件呢?」

海瑞:「請問部堂,鄭泌昌、何茂才以通倭的罪名將倭酋井上十四郎和淳安的百姓齊大柱等判令立決,部堂大人為何願意親派總督衙門的人前來幫我平反冤獄?」

胡宗憲:「既是冤獄,自當平反。」

海瑞:「既然平反,為何不追查到底?」

胡宗憲:「海知縣現在不正在追查嗎?」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那幾個被你救出來又被你‘鞭撻的黎庶’現在都立了功,已編入戚將軍的軍營,你不想去看看他們?」

海瑞之所以爽快答應趙貞吉來送軍需,其實也是為了能在胡宗憲處略略瞭解虛實。然而,這三件事問得如浪打空城,海瑞第一次領略了被別人的氣場籠罩的感受,一時怔在那裡。

「來人。」胡宗憲向帳外喊道。

親兵隊長走了進來。

胡宗憲:「你帶幾個人送海知縣去見齊大柱那營官兵。」

「是。」親兵隊長應著轉對海瑞,「海知縣請。」

敲門聲像擂鼓一般,伴以大聲的吼叫:

「開門!」

「開門!」

房間裡吹了燈,本是黑黑的。可窗紙早被那些士兵捅了好些小眼,外面營房的燈光便從洞眼中爍射了進來,恰又射在床上。齊大柱在床上摟住自己的女人,只扯過一床單被蓋在身上,絲毫不理睬那些敲門砸戶和鬼叫狼嚎。

那女人在底下推起了他的雙臂,輕聲說道:「讓他們進來吧?」

齊大柱依然跨在女人的身上:「你不懂,叫出來他們就不饞了。」

「不行。」那女人撐住了他,「我都是他們的嫂子了,今天這個日子我也得請請他們。讓開。」

「這倒是個理。」齊大柱仍然不肯離開,「可也沒東西,請他們吃什麼?」

女人:「你走開就是。」

齊大柱這才慢慢從她身上跨開,自己穿好了衣褲,又扯起那床單被擋在破窗戶和床的中間。

那女人便在單被那邊也穿好了衣服,接著點亮了燈。

門外見到裡面燈亮了,敲門聲更急了,吼叫聲更響了。

那女人又攏了攏頭髮,竟從床底下搬出來一罈酒和一笸籮花生放在小桌子上。

齊大柱望著她:「哪來的?」

女人:「你的軍餉買的。請他們進來吧。」

「好婆娘!」齊大柱誇了一句這才走到門邊。

門越敲越急了。齊大柱伸出一掌用暗力頂住了門,將門閂倏地一抽,立刻閃開了身子。

幾個士兵頃刻從門外摔進了門內。

「不是想看嗎?看吧。」齊大柱望了望地上那幾個正在爬起的人,「沒見過女人的東西,都進來吧!」說完這句他望向門外,不覺變了臉色。

一群士兵簇擁之中,站著海瑞!

「海大人!」齊大柱撲通跪了下去,才磕了一個頭,又倏地站起,幾步過去拉住自己的女人,「這就是海大人,我的恩公。磕頭!」說著把女人拉下來並排跪了,兩人一齊向海瑞磕了三個頭,又拉著女人站了起來。

海瑞依然站在門邊,望了望齊大柱,又望了一眼那女人。

齊大柱:「恩公放心,我齊大柱不會幹給你丟臉的事。這是戚將軍做的媒,明媒正娶!」

海瑞這才露出一點笑容,徐步走了進來。

所有的人都安靜了,一個個悄悄跟著走了進來。

那女人立刻端過來一把凳子,又用衣袖把凳面擦了擦,擺在桌子的上方:「大人請坐。」

海瑞站在凳子邊便伸手在衣袖裡掏了一陣子,顯然沒有東西,又伸到衣襟裡去掏了一陣子,顯然還是沒有東西。一笑黃河清的海瑞這時露出了尷尬的笑容:「我記得身上本有塊碎銀,怎麼沒有了?齊大柱,你關餉沒有?」

齊大柱:「昨天關的餉。大人要多少錢?」

海瑞:「借我兩吊錢吧。」

「有!有!」齊大柱立刻走到床邊掀開席子,床頭卻只有一吊錢。他也有些尷尬了,望向婆娘:「怎麼只有一吊錢了?」

那女人:「你一共發了兩吊錢,買這些東西不要錢嗎?」

海瑞:「一吊就一吊。拿給我吧。」

齊大柱雙手捧著錢奉給海瑞。

其他計程車兵紛紛掏出了身上的錢:

「海大人要錢我們還有。」

「拿我的。」

「拿我的。」

許多雙手都捧著各自的一吊錢伸向海瑞。

海瑞:「你們的我就不借了。」說著從齊大柱手裡拿過那吊錢對那女人:「這點錢也算不上賀禮,你扯塊布做件衣吧。齊大柱,我會還給你的。」

齊大柱低下了頭,挺強壯的漢子眼中有了淚花。

那女人慢慢跪了下去,又向海瑞磕下頭去。

海瑞也不好攙她,慌忙說道:「剛磕的頭,不用磕了。」

那女人還是端端正正又磕了三個頭,依然跪在那裡:「大柱是我的恩人,大人是大柱的恩人。大人,我們一輩子都會報答你。謝大人的賀禮。」說著雙掌併攏伸了上去。

海瑞提著那吊錢的繩頭將錢輕輕放在她的掌心。

這一時間,屋子裡分外地安靜,所有的人都不出聲,那些被海瑞救過的人有幾個都流出淚來,又趕忙去擦。

海瑞望了望齊大柱,又望了望一屋子計程車兵,說道:「大喜的日子,我在這裡你們也喝不好酒。好好幹,殺敵衛國吧!」說著徑直向門外走去。

一屋子的人開始都懵在那裡,省過來後全都擁了出去。

十天的工夫,楊金水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頭平時梳得油光發亮的黑髮這時白了一半,且蓬鬆地散亂著,兩個眼圈都黑了兀自睜著兩隻大眼,坐在床上就是不肯躺下。

俗語說「久病床前無孝子」。幾個乾兒子被他折騰了十天十晚,這時已都累得不行,見他瘋了也沒有人再怕了,只為職分所在不得不守候著他。因此一個個不但沒有了平時的殷勤,而且都冷著臉顯出老大不耐煩,站在那裡各自打哈欠、捶腰背,心裡在咒他怎不快死。

遠遠地,院牆外面傳來了更鼓聲。坐在床邊踏凳上的隨從太監睜開了眼:「幾更了?」

瘦太監:「都三更了。師兄,輪輪班吧,讓我們也眯個眼。」

「誰敢走!」楊金水連忙瞪向那瘦太監,「沈一石、鄭泌昌、何茂才還有李玄都在門外站著。你出去就掐死你!」

瘦太監:「乾爹,真要掐死我就好了。你老就讓我出去讓他們掐死,他們也就不找你老了。」

楊金水在那裡想著,又伸出乾柴般的手指掐著在那裡算,接著自言自語:「九個,十個,十一個……不對。掐死你還得掐死十個……」

那瘦太監還要接言,卻被隨從太監喝住了:「閉上你的鳥嘴吧!沒良心的東西,還沒叫你去死呢,就這般不耐煩!」

瘦太監低下了頭。

其他幾個太監疲倦地對望了一眼,高太監說話了:「師兄,再這樣熬下去,我們幾個熬垮了,伺候的人都沒了。」

隨從太監:「趙中丞十天前就上疏了,就在這一兩天旨意就會到……」

「旨意到了!」楊金水從床上站了起來,「接旨!快扶我去接旨!」

隨從太監慢慢站起了:「乾爹,旨意還沒有到……」

「不對!」楊金水兩眼圓睜望著門外,「旨意到了!快開門接旨!」

幾個太監哪兒理會他,都站在那裡沒動。

「開門接旨!」楊金水一聲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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