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大明王朝1566 劉和平 第2頁,共2頁

一句話就像灌注了一股莫大的生氣,胡宗憲立刻鬆開了雙手,接過了呂芳手中的碗,雙手捧著一口將那碗蓮子羹喝了下去。喝完了那碗湯又雙手將碗遞給呂芳,人居然已穩穩地挺立在那裡。

跟嘉靖跟了幾十年,呂芳就是在這些地方由衷地佩服這位主子,什麼樣的人他都有不同的辦法駕馭。輕輕的一句話就將一個要倒下去的人說得又挺立在那裡,呂芳望了一眼嘉靖,又望向了胡宗憲,點了點頭,示意他去看賬。

胡宗憲轉過身子,目光望向御案上的賬單,開始一路看去。

嘉靖這時又閉上了眼,在那裡打坐。

胡宗憲的目光越看越驚了!儘管心裡早就有底,可看了這些賬依然觸目驚心,屏住氣看完後怔怔地愣在那裡。

「看完了?」嘉靖睜開了眼。

胡宗憲幾步又走到嘉靖面前,跪了下來:「觸目驚心,臣難辭失察之罪。」

嘉靖望著他:「五任巡撫、三任總督還有布政使、按察使衙門,那麼多人就你一個人沒貪。當然最多也就是失察的罪了。」

胡宗憲:「失察誤國,也是重罪。」

嘉靖:「你又不在內閣,更不是首輔,誤國還算不到你頭上。」

這便是在暗指嚴嵩了!胡宗憲一驚,不敢再接言。

嘉靖:「一個浙江盯著一個織造局二十年便貪了百萬匹絲綢,還有兩京十二個省,還有鹽茶銅鐵瓷器棉紗,加起來一共貪了多少?嚴嵩這個首相當得真是值啊。」

胡宗憲真的驚住了,跪在那裡,望著嘉靖。

嘉靖:「做人難,做官難,都不難。不做小人,做個好官,這才難。嚴嵩對你有知遇之恩,你不願背恩負義,這是不願做小人,朕體諒你。可不要忘了,你做的是我大明的官,不是他嚴嵩的官!朕再問你一句,今年五月淳安、建德發大水到底怎麼回事?」

胡宗憲:「馬寧遠有供詞在,微臣已經呈交朝廷。」

嘉靖:「馬寧遠的供詞只有天知道。朕現在要問你,新安江大堤是怎麼決的口子?」

胡宗憲突然昂起了頭,激昂地答道:「皇上,臣有肺腑之誠瀝血上奏!」

嘉靖:「說!」

胡宗憲:「我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疆域萬里子民百兆,皇上肩負祖宗社稷,治大國如烹小鮮!今年正月,韃靼從河西渡冰河犯山西,順天府百萬軍民缺糧;二月,山東濟南府饑荒;三月,京師又饑荒;四月,山西又饑荒;五月,東川土司內亂;閏五月,江西流民叛亂攻泰河,四川苗民叛亂犯湖廣界。本月,山西、陝西、寧夏又地震,死傷軍民無算。何況東南沿海倭寇的戰事又已到了決戰時刻!國事艱難如此,倘若興起大獄,牽及內閣和六部九司,天下立時亂了!皇上現在問及新安江大堤決口之事,臣無言以對,也不可言對。懇請朝廷在適當的時候再行徹查。臣的苦心不只是為了嚴閣老的知遇之恩。嚴嵩當政二十年,到底貪了還是沒貪,是別人打著他的牌子在貪還是他自己有貪賄行為,皇上比微臣更瞭解他。」

嘉靖緊緊地盯著他,好久轉向呂芳:「呂芳。」

呂芳:「奴才在。」

嘉靖:「知道什麼叫公忠體國了嗎?這就叫公忠體國。」說到這裡轉向胡宗憲:「好。衝著你剛才這一番奏對,朕現在就不追問新安江決堤的事了。說到嚴嵩,朕也不比你更瞭解。你想開脫他,朕也想開脫他。可真能開脫的只有他自己。你現在就帶著這些爛賬連夜去見嚴嵩。不要說是朕叫你去的,也不要說已經見過朕了,就說奉朕的密旨來陳奏東南抗倭的事,順便把你在浙江查出的這些賬送給他看。」

胡宗憲更驚了:「皇上,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微臣寧願以坦蕩面對君父面對內閣。皇上命臣這樣做為的什麼,臣懇請明示。」

嘉靖:「朕叫你這樣做就是為了不失臣!叫你這樣做,就為了看一看朕還有你是不是都認錯了人。」

胡宗憲又愣在那裡,好久才說道:「回皇上,今年三月臣進京的時候曾經去拜見嚴閣老,便被拒之門外。臣這個時候夤夜求見,他也不會見臣。」

嘉靖手一揮:「上次他不見你的事朕知道。不是他不見你,是嚴世蕃不讓你見他。現在朕已經叫嚴嵩讓嚴世蕃搬出去了,這次去你能見到他。」

幾十年宦海生涯,胡宗憲也算把朝局把官場看得十分透徹了,但這樣的事,出自皇上的安排,而且安排得如此周密,還是讓他十分震驚。領不領旨,此時心裡一片空白,懵在那裡。

呂芳插言了,大聲說道:「胡大人,皇上這一片苦心你還不明白嗎?」

胡宗憲醒悟了,只好磕下頭去:「臣遵旨。」

嘉靖望著呂芳:「他出不了宮了。你送送他。」

送走胡宗憲,呂芳回到玉熙宮,見嘉靖仍在閉目打坐,便到龍床邊去給他鋪設被褥。鋪完了被褥,又端來了那盆水,輕步放到嘉靖面前,絞好了帕子:「主子,快子時了,該歇著了。」

「你說這個胡宗憲到底是個什麼人哪!」嘉靖沒有睜眼,更沒有去接那塊手帕,卻突然問道。

呂芳的手停在那裡,想了想答道:「奴才只好打個比方,不一定恰當。」

「說。」嘉靖睜開了眼望著他。

呂芳:「依奴才看,他就像個媳婦。」

嘉靖:「怎麼說?」

呂芳:「上面有公婆要孝順,中間有丈夫也得顧著,底下還有那麼多兒女要操勞。辛苦命,兩頭不討好。」

「像。」嘉靖的嘴角邊也露出了笑紋,可很快又隱去了,「他說的也不是沒道理呀。兩京一十三省,東牆修好了,西牆又倒了,現在換了嚴嵩,別人未必也能當好這個家。但願有些事嚴嵩也是被人家瞞了。」

呂芳:「聖明不過主子。如果連胡宗憲這樣的人現在也不願嚴嵩倒了,就說明還不是時候。關口是要弄清楚,嚴世蕃他們到底瞞著嚴嵩還幹了些什麼。不查出鐵證,還真不好動他們。」

嘉靖沉默在那裡,良久,突然又問道:「沈一石的賬上記著二十年給宮裡送了二百一十萬匹絲綢。這些絲綢都用在了哪些地方,針工局巾帽局尚衣監那些奴才是不是也有貪墨,你也要查!」

呂芳:「回主子,奴才已經佈置人在查了。都子牌時分了,主子該歇著了。卯時還要見嚴嵩呢。」

「要歇你歇著去。朕就坐在這裡等他們。」說著,嘉靖打好了盤坐,閉上了眼睛。

呂芳無聲地嘆息了一下,只好搬過來另外一個蒲團放在嘉靖身邊的矮几旁的地上,盤腿坐下,閉上眼陪著他打起盹來。

嚴嵩是被人從床上叫起來的,這時披著一件長衫,靜靜地站在書房裡,等著胡宗憲進來。

先送進來的是嚴府家人抬著的那兩個大木箱,擺放在書房中間,家人們便退了出去。

胡宗憲這才慢慢走了進來,站在門邊望著嚴嵩。

嚴嵩的目力早就不行了,儘管門房先送來了胡宗憲的帖子,可這個時候胡宗憲突然從東南抗倭的戰局裡出現在自己面前,他怎麼也不敢相信,睜大了昏花的老眼靜靜地望著門口那個熟悉的身影。

時間已是半夜,起了涼風,從門外吹進來,把嚴嵩那頭已經由白轉黃的疏發吹得凌亂地飄著。

胡宗憲心中一酸,這才想到跪了下去:「受業胡宗憲拜見閣老。」

聽到聲音,嚴嵩這才知道真是胡宗憲來了,卻仍然問道:「是汝貞嗎?」

胡宗憲:「回閣老,是弟子。」

各種各樣的猜測和預想這時都沒有,嚴嵩呈現出來的是一個飽經滄桑的老人那種真正的平靜:「來了好,來了就好。坐下,慢慢說。」說著自己在身後的躺椅上先坐下了,又伸出手指了指身邊的椅子。

「是。」胡宗憲磕了個頭,站起來在嚴嵩身邊坐下了,定定地望著他。

嚴嵩也望著他,伸出了手。胡宗憲愣了一下,接著把自己的手伸了過去,放在嚴嵩的手掌裡。

嚴嵩是在等著胡宗憲說話,胡宗憲卻不知從何說起,兩個人的手這樣似握非握,一時沉默著。

「我八十一了,你也有五十六了吧?」嚴嵩先開口了。

胡宗憲:「是。弟子今年虛歲五十六。」

嚴嵩:「你的頭髮也白了不少了?」

胡宗憲:「是。就這幾年,白了七成了。」

嚴嵩:「白頭師弟,見一面都難了。」

胡宗憲望著嚴嵩蒼老的面容:「恩師,三月進京的時候,弟子曾經來過……」

「不要說了。」嚴嵩打斷了他,「是嚴世蕃不讓你進來,我都知道了。」

又是一陣沉默,嚴嵩握緊了胡宗憲的手:「在這個世上,有時候弟子比兒子還好啊。這一次你是奉密旨進京的吧?」

胡宗憲沉吟了一下,才答道:「是。皇上要過問東南抗倭的戰事。」

嚴嵩:「東南半壁都在你肩上哪!聽說打得很難,打得也很好?」

胡宗憲:「這是弟子能幹的最後一件大事了,再難也得把倭寇平定下去。」

嚴嵩黯然了:「還是不要這樣想。我用的人裡也只有你最能擔大任,朝廷用你一天就應該幹一天。問你一件事要如實告訴我。」

胡宗憲:「恩師請問,弟子一定如實回話。」

嚴嵩:「你去應天向趙貞吉借糧,他是怎樣借給你的?是你一去他就願借,還是你以調軍糧的名義他沒有辦法才借給你?」

胡宗憲:「回恩師,不管怎樣,趙貞吉還是把南直隸的糧借給了浙江。各人都管著一個省,他也有難處。」

嚴嵩:「什麼難處?是不是上面有人給他打招呼,不讓他借糧給浙江?」

胡宗憲又沉默了一下:「恩師,弟子但知實心用事,沒有根據的事,弟子不敢妄加猜測。」

「你真是會做媳婦兩頭瞞啊!」嚴嵩嘆了一聲,「其實,我也只是個媳婦,比你長一輩罷了。但凡能夠瞞過去,我也想瞞。可瞞來瞞去,最後還是把自己給瞞了。汝貞,媳婦這麼難當,只有我們師弟深知其苦。可偏有那麼些人還要爭著來當這個媳婦。徐階要爭我這個媳婦當,趙貞吉也想爭你這個媳婦當,他們真要爭,到時候我會讓給他,平定了倭寇,你也讓了吧。」

胡宗憲倏地抬起了頭望著嚴嵩,哪敢接言,只好仍沉默著。

一番強忍唏噓的感慨,一番心潮難平的沉默,嚴嵩的目光這才昏昏地望向擺在廳裡的那兩口木箱:「這兩口箱子是你帶來的?」

胡宗憲:「是。」

嚴嵩:「汝貞啊。二十年了,我什麼時候要過你的東西。每次進京,我都給你打招呼,什麼東西都不要送。我用你,從來沒有這些心思,只是為國用賢。他們都說,我嚴嵩就憑著能寫一手好青詞,逢迎皇上。真這樣,內閣首輔這個位子我能坐二十年嗎?兩京一十三省,戰亂災荒官場爭鬥,哪一件事情靠寫青詞能夠平息下去?靠的什麼,主要靠的是有你這樣的人在底下撐著啊!汝貞,用人各有不同,從一開始我就是以國士待你,對你我要全始全終!走的時候,把箱子帶出去。」

胡宗憲心裡一陣激動又一陣酸楚,眼睛終於溼了:「恩師,這兩箱東西不是禮物。」

「哦?」嚴嵩慢慢望向了他,「是什麼?」

胡宗憲:「是賬冊。」

嚴嵩立刻沉默了,顯然在那裡急劇地想著,好久才又望向他:「是抄沈一石的賬冊?」

胡宗憲:「是。」

嚴嵩立刻問道:「抄出了多少財產?」

胡宗憲低沉地答道:「二十五座織房可織絲綢一萬零九百六十匹,庫存絲綢一百匹,現銀一萬餘兩。」

嚴嵩一下子懵了,坐在那裡,虛虛地望著前方。

胡宗憲立刻感覺到嚴嵩剛才還有些溫熱的手一下子變得冰涼,立刻握住了他:「閣老,這個結果也不是意外中事。先不要焦急。」

嚴嵩虛虛的眼慢慢轉望向他:「國事不堪問了。東南抗倭,西北御韃靼,東北御土蠻,還有幾個省的災荒,眼下都指望著沈一石的家財,怎麼會只有這些!」

胡宗憲:「沈一石的錢是被人貪了,要徹查,賬目都在這裡。」

嚴嵩的眼慢慢望向了那兩口箱子:「就是這兩口木箱?」

胡宗憲沉吟了一下,答道:「是。」

嚴嵩突然激動起來:「你怎麼能把這些賬冊送到我這裡來!」

胡宗憲無法接言。

嚴嵩:「這裡面牽涉到織造局!這些賬除了皇上誰也不能看。汝貞,你好糊塗!」

胡宗憲只好答道:「是。」

嚴嵩:「幾十年的官,在朝裡當過兵部尚書,在下面當過巡撫總督,這樣的事怎麼都想不明白?立刻把賬冊抬走,到朝房等著,一早送進宮去。」

不能解釋也無法回答,胡宗憲只好深深地望著嚴嵩:「閣老,倘若這些賬目裡牽涉到小閣老還有朝裡其他的人怎麼辦?」

嚴嵩:「那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嚴嵩的態度讓胡宗憲心裡波瀾起伏,最使他感到欣慰的是,無論千秋萬代史書如何評價自己,自己作為嚴嵩一手提拔重用的人他沒有什麼愧疚。他知道皇上在卯時要召見嚴嵩,自己要趕在此前將賬冊先行送到宮裡,向皇上如實稟報嚴嵩的態度。

胡宗憲:「閣老,那弟子現在要走了,立刻將賬冊送到宮裡去。」

嚴嵩沒有立刻接言,又在那裡想著,然後望向他:「汝貞,你今天晚上這件事做得犯了大忌。到宮裡不要說先到了我這裡。」

胡宗憲一怔:「這能夠瞞皇上嗎?」

嚴嵩:「只有瞞!如果皇上知道了,我沒有看賬冊,受不到責怪。關鍵是你,你把這些賬冊先送給我看便是欺君!汝貞,我都八十一了,死了也沒多大關係。東南的大局不能夠沒有你。聽我的,到了宮裡千萬不要說。」

胡宗憲:「京師到處是錦衣衛和東廠的人,弟子到府上來他們也可能知道。閣老,擔罪就擔罪,弟子不能連累恩師。」

嚴嵩有些急了:「糊塗!不管誰說你來過我不認賬就是。有事我擔著。」

胡宗憲的眼淚溢了出來,為了掩飾跪了下去,調勻了呼吸:「弟子聽恩師的。我走了。」

嚴嵩:「快走,從後門出去。」

胡宗憲深深地磕了個頭,然後爬起身趕緊走了。

三伏的天,卯時初已經是大亮了。嚴嵩的二人抬輿在大殿的石階前停下了,呂芳立刻走了下來,和以往一樣攙住了他:「閣老,沒有睡好吧,眼睛都是紅的。」

嚴嵩:「睡不好了,伺候皇上一天算一天吧。」

呂芳不再說什麼,攙著他慢慢步上了臺階,走進精舍。

「老臣叩見皇上。」嚴嵩身子吃力地慢慢彎了下去。

「不要行禮了,扶閣老坐下。」嘉靖坐在蒲團上立刻望向呂芳。

「是。」呂芳答應著,攙著嚴嵩在一旁的繡墩上坐下了。

坐下後嚴嵩才隱約看見胡宗憲跪在嘉靖蒲團的右前方,兩隻大木箱已經開啟,擺在蒲團的前方。

二十年了,皇上的精舍只有自己一個外臣能夠進來,今天胡宗憲居然能夠跪在這裡,而且跪在開啟的賬冊木箱邊,老嚴嵩當然明白了夜間胡宗憲抬著賬冊來看自己是皇上的旨意!

嘉靖的目光緊緊地盯著嚴嵩,嚴嵩的臉平靜如水。

嘉靖又望向了胡宗憲,胡宗憲跪在那裡,微低著頭。

嘉靖開口了:「嚴閣老。」

嚴嵩離了離身子:「老臣在。」

嘉靖:「這是胡宗憲從浙江帶來的兩口箱子,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嗎?」

嚴嵩:「回聖上,不知道。」

嚴嵩果然如胡宗憲所奏,一來便為胡宗憲掩飾,嘉靖的心裡突然湧出了一股酸味,連他自己也一時分辨不出是酸楚還是嫉厭,一向不露聲色的面容也浮出了複雜的表情。

只有呂芳站在一側感受到了嘉靖的反應,那顆心不禁提了起來。

「胡宗憲。」嘉靖突然對著胡宗憲。

胡宗憲依然微低著頭:「微臣在。」

嘉靖:「知道牌位上為什麼要供著‘天地君親師’嗎?」

胡宗憲怔了一下,答道:「天覆之,地載之,君上父母師長恩任養育教導之。」

嘉靖嘆了口氣:「還有一句,那就是呵護之。對聽話的臣子兒子弟子,君上父母師長都是呵護的。南邊的百姓有句俗話,崽女不要多,好崽只要一個。北邊的百姓也有一句俗話,叫做護犢子。但願南邊的北邊的都只呵護好兒子,不要連不肖子孫都護短才好。」

嚴嵩和胡宗憲都把頭低下了。

嘉靖:「其實朕也是個護犢子的人。可朕不是什麼犢子都護,要護也只護像胡宗憲這樣的犢子!胡宗憲,告訴你的恩師,這箱子裡裝的是什麼吧。」

胡宗憲低聲地:「是。這箱子裡裝的是抄沒沈一石家財的賬冊。」

嘉靖的目光又望向了嚴嵩,嚴嵩抬起了頭望向嘉靖,兩眼裡滿是那種老人才有的十分孤獨的目光。

嘉靖的心一下子軟了,不再看他,轉對胡宗憲:「告訴閣老,裡面寫的都是什麼。」胡宗憲:「是。這些賬冊記的都是從嘉靖二十一年到嘉靖四十年浙江官場貪用織造局沈一石絲綢錢財的數目,摺合各年絲綢的市價,一共有近八百萬兩白銀之巨。」

嘉靖直問嚴嵩:「閣老,你說這件事該怎麼辦?」

嚴嵩站了起來:「聖上,凡沈一石賬上所牽涉之人都應立刻拿辦,所貪墨之財都應嚴加追繳。」

嘉靖:「二十年的賬了,要追也不是那麼容易。現在應該立刻拿辦的幾個人是鄭泌昌、何茂才。他們可都是嚴世蕃舉薦的人。」

嚴嵩跪了下去:「著將嚴世蕃立刻革職,以便拿辦鄭泌昌、何茂才。」

嘉靖不吭聲了,精舍裡一片沉默。

「呂芳。」嘉靖轉望向呂芳,「這些賬冊裡直接牽涉到嚴世蕃沒有?」

呂芳立刻答道:「回主子,賬冊裡沒有牽涉到嚴世蕃。」

嘉靖:「那就沒有理由革嚴世蕃的職。叫嚴世蕃先退出內閣,工部侍郎還是讓他當。」

呂芳:「主子聖明。」

嘉靖:「嚴世蕃退出內閣,其他人朕也不護短。高拱、張居正也退出去。把內閣這個班子調一調。首輔還是嚴閣老,實事讓徐階去管,把李春芳和陳以勤補進來。」

這就是大調整了!包括呂芳在內,三個人都有些驚出意外。

嘉靖:「朕的話你們都聽見了沒有?」

胡宗憲是不能接言的,嚴嵩和呂芳立刻答道:「臣,奴才聽見了。」

嘉靖:「那就立刻擬旨。」

呂芳:「奴才這就擬旨。」

嘉靖又望向跪在地上的嚴嵩:「嚴閣老。」

嚴嵩:「老臣在。」

嘉靖:「擬完旨你和呂芳先叫上徐階,到內閣去,這個旨意讓徐階宣佈。記住,叫那幾個人先看看謄錄出來的爛賬,看完了賬再宣佈旨意。然後議一個人選到浙江去當巡撫,立刻拿辦鄭泌昌、何茂才,追繳沈一石被貪墨的財產。」

嚴嵩:「臣領旨。」

嘉靖的目光又轉向了胡宗憲:「胡宗憲。」

「微臣在。」胡宗憲抬起了頭,望著這位深不可測的皇上。

嘉靖:「東南的戰事吃緊,再辛苦你今天也得趕回去。倭寇在今年一定要平了,需要多少軍用就向朕要,朕砸鍋賣鐵都會給你。浙江的案子你也要過問,哪些該查,哪些不該查,怎麼查,你把著點。」

胡宗憲磕下頭去:「臣這就回浙江,一切遵皇上的聖意辦。」

嘉靖又望向嚴嵩和呂芳:「胡宗憲來京的事就我們幾個知道,不要傳出去。」

嚴嵩和呂芳:「臣、奴才明白。」

官場的一切都是有規制的,座位怎麼擺,哪個人坐在哪裡,誰先說話,誰說什麼,都意味著一切正常。哪個座位挪動了一下,說話的順序改變了一下,便意味著有了變化。

今天的內閣就讓人立刻敏感到有了變化。嚴嵩仍然坐在中間的位子,呂芳坐在他的左邊,徐階坐在他的右邊,這些都還一仍往舊。可嚴世蕃、高拱、張居正不再像以往分成兩邊排座,而是在一旁擺了一張好大的條案,三把椅子並排擺在條案前,讓三人都坐在一起,條案上還擺滿了嘉靖前天晚上看的那些賬單。

但人對於這些變化都往往朝著好處想,嚴世蕃以為這樣排座是為了便於他們共同看賬。高拱和張居正更認為,這是嚴世蕃將要出閣的徵兆,誰都沒有想到他們今天會一起出閣!

三個坐在上面的人一聲不吭,三個看賬的人更是一聲不吭,氣氛異乎尋常的沉悶。

賬越看越驚,驚中又有不同。嚴世蕃的臉上汗越流越多,高拱和張居正面容雖然嚴峻,眼神中卻壓抑不住興奮。

「畜生!」嚴世蕃冷不丁地猛拍了一下長案,把所有的人都弄得一驚。

嚴世蕃那張汗臉此時漲得通紅:「貪墨誤國!這些畜生把我們都害了!」

高拱和張居正仍低著眼,不接他的茬。

呂芳望向了嚴嵩,嚴嵩滿眼淒涼,轉望向徐階。

徐階說話了,不再叫他小閣老,而是叫著他的字:「東樓兄,這是內閣會議,注意禮態。」

嚴世蕃:「事情都鬧成這樣子了,禮態有什麼用?」

徐階:「那照東樓兄的意思該怎麼辦?」

嚴世蕃:「拿人!追贓!立刻把鄭泌昌、何茂才抓起來!」

徐階:「怎麼抓?派誰去抓?」

嚴世蕃抬起頭望向了嚴嵩和呂芳:「爹,呂公公,我舉薦羅龍文或是鄢懋卿接任浙江巡撫,去辦這個案子。」

嚴嵩慢慢閉上了眼睛,呂芳也不看嚴世蕃,嚴世蕃不覺一怔,只好望向了徐階。

徐階:「我如果記得不錯,鄭泌昌當時就是羅龍文向小閣老推薦的,何茂才就是鄢懋卿向小閣老推薦的。東樓兄,你覺得派這兩個人接任浙江巡撫能查好這個案子嗎?」

「徐閣老是明鏡!」高拱大聲接言了,「國事被這些人貽誤至此,我們今天還要一誤再誤嗎!我提議讓譚綸署理浙江巡撫查辦此案。」

「你這是一竿子打倒滿船的人!」嚴世蕃又咆哮了,「鄭泌昌是鄭泌昌,何茂才是何茂才,要是追究是誰推薦的,那他們還是皇上下旨任命的官員,難道連皇上也要追究嗎!」

「住嘴!」嚴嵩厲聲喝斷了他,接著轉向呂芳,「呂公公,讓徐閣老宣旨吧。」

「好。」呂芳從袖中掏出了聖旨,遞給了徐階。

竟然已經有旨,不只是嚴世蕃,高拱和張居正也都是一驚。

徐階當然已經知道有旨,而且也已經知道這次出閣的是三個人,因此站起來接聖旨時便儘量放慢了動作,聲音也顯得沉悶:「有旨,嚴世蕃、高拱、張居正跪聽旨意!」

嚴世蕃和高拱、張居正連忙從案前走到大堂中間跪了下來。

徐階慢慢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內閣掌國家中樞,上承朕意,下領百官,九州國運,億兆民生,其任該何等臨淵履薄方不負社稷之託!乃有閣員嚴世蕃、高拱、張居正議政處事屢屢浮躁,且互相攻訐貽誤國事……」

讀到這裡,嚴世蕃懵了,高拱懵了,張居正也怔在那裡。

也就在這時,看到下面的內容,徐階也懵了,盯著聖旨愣在那裡,接著慢慢把目光望向了嚴嵩。

嚴嵩已經又閉上了眼睛。

徐階又望向了呂芳,呂芳卻把目光望向了門外。

徐階心裡好亂,可聖旨又不得不讀,只好接著讀下去,但聲調已經十分緩慢低沉:「……朕聽納嚴嵩、徐階建言,著將嚴世蕃、高拱、張居正除去內閣閣員之職。」

嚴世蕃、高拱、張居正都抬起了頭,而且都望向了徐階!

徐階只能望著聖旨,接著艱難地讀了下去:「該三人各回本部仍任原職。內閣仍由嚴嵩掌樞,徐階實領其事。另調李春芳、陳以勤入閣,補任閣員。欽此。」

一片沉默。

嚴嵩這就不能沉默了,睜開了眼望著跪在那裡的三人:「嚴世蕃、高拱、張居正領旨謝恩吧。」

嚴世蕃、高拱和張居正都磕下頭去:「臣領旨謝恩。」

剛說完這句,嚴世蕃跪在那裡猛地抬起了頭:「我不是閣員了!可我還是吏部的堂官。我向內閣仍然舉薦羅龍文或鄢懋卿接任浙江巡撫!」

高拱也抬起了頭:「我舉薦譚綸署理浙江巡撫!」

張居正也接言了:「我附議高拱,舉薦譚綸署理浙江巡撫!」

呂芳慢慢說話了:「你們都不要舉薦了,有上諭,浙江巡撫著南直隸巡撫趙貞吉調任。」

三個人都啞在那裡。

呂芳:「還有上諭,趙貞吉對於浙江事務尚不甚熟悉,你們可以舉薦合適人選參與查辦鄭泌昌、何茂才等人貪墨一案。」

這一次是張居正立刻大聲接言了:「新任浙江淳安知縣海瑞和建德知縣王用汲清正剛直,可以協助趙貞吉查辦該案!」

徐階被嘉靖陰損了一下,正愁對裕王對高拱和張居正無法辯解,這時正是表明心志的一個機會,立刻接言:「我認為高拱、張居正推舉海瑞王用汲是合適人選。閣老,呂公公,這兩個人可用。」

呂芳表態了:「協助辦案嘛,只要人可靠就行。嚴閣老,你老認為如何?」

嚴嵩:「嚴世蕃、高拱、張居正可以回部了。把李春芳、陳以勤請來,內閣一同擬票吧。」

嚴世蕃第一個倏地站了起來,轉身便走了出去。高拱和張居正也跟著慢慢站了起來,向嚴嵩、呂芳和徐階揖了一下。

徐階兩眼深深地望著二人,張居正迎向了他的目光,高拱卻看也不看他,轉身走了出去。張居正也只好跟著走了出去。

內閣門外的陽光是那樣耀眼,這兩個人邁出門檻的身影也隨著先行離開的嚴世蕃消融在日光之中。

此時之西苑,因位處紫禁城之西而名之,其地囊括今之中南海什剎海,本為皇家園林,取通惠河之水,林木掩映,皆無高瓴。嘉靖帝二十一年「壬寅宮變」後遷駕於此,才在這裡蓋起了幾座大殿。幾次大興土木,幾次都焚於莫名之大火中。第一次大火就曾有言官上疏雲風水使然,不宜興蓋大殿,本意還是想勸嘉靖遷回紫禁城宮中。嘉靖大怒,言風水者吃了廷杖,此後再無諫疏。內閣值房當然也就從紫禁城的文華殿遷到了這裡。這就使得內閣的閣員們每次來當值都要沿著海子走好長一段路程,夏日冬雪,景色雖好,畢竟辛苦。

今日一番突然變故,嚴世蕃、高拱、張居正逐閣,從玉熙宮那一片宮殿高牆內出來,通往西苑禁門偏又只這一條路,白日照水,垂楊無風,蟬鳴聒耳。三個冤家心裡都較著勁,誰也不停下來讓誰單走,步幅下又都帶著風,不知者看來還以為前後相距不到數尺的三人是一撥的。

嚴世蕃走在最前頭,高拱和張居正前後腳近於平行。打了個平手,兩敗俱傷,嚴世蕃心如沸水不說,高拱、張居正也高興不起來,二人也互不相看。前路還有廝殺,心事自然紛紜。

突然,嚴世蕃在二人前面停下了,一條石道也就寬約數尺,他當中站著,轉過身來。二人被擋著了,四目望著二目,烈日當頭,對峙在那裡。

「把我拉下了馬,還以為二位賞了紫禁城乘坐二人抬輿呢。原來你們也還是步行啊。」嚴世蕃的那條大嗓門在西苑這樣的地方也毫不降低,居然使他們身旁幾株樹上的蟬都停止了鳴叫。

好靜,靜得人反而耳鳴。

「人生兩腿,都是用來步行的。難道小閣老的腿離了馬就連路都不能走了?」高拱從來就不怕他,嗓門沒有他大,調門卻不比他低。

「高肅卿!」此地恰在轉彎處,嚴世蕃這時站的位置有些吃虧,因他的臉正對著日光,偏睜大了眼,被日光刺得難受,仍緊盯著高拱,「‘少小離家老大回’,你要真是個願意走路的,今日就該明白,自己可以走了。你要還是想賴著等內閣首輔那把椅子,我告訴你,徐階現在都還沒坐上呢。就算徐階坐上了,也不會傳給你,江南他還有個學生趙貞吉在等著,你身邊他也還有個學生張居正在等著。」

這就不只是酸刻,而是近於挑撥了。而這番誅心之論,又正是今天高拱所經所歷深怨徐階之處,偏偏此時張居正又在身邊,高拱性情再操切也不會跟他辯這個話題,望著那張被日光照著的大臉,回了一句:「我沒有什麼當首輔的爹,也從來沒有想當首輔!」說完這句,一個人朝著擋在路中的嚴世蕃徑直走去。

嚴世蕃擋著不讓,高拱也不願離開石路繞道草地,一尺之地二人的臂膀碰上了,嚴世蕃使出暗勁,高拱也早就蓄著暗勁,這一碰高下難分,畢竟讓高拱走了過去。

愛吵架的從來就怕兩種人,一種是任你暴跳如雷,他卻心靜如水,一種是挑你一槍,揚長而去。高拱今日使得就是第二招,把個嚴世蕃氣得撂在那裡,偏又在西苑,總不成提著袍子追過去打,這時一腔怒火便只有噴向另一個人了,那就是還站在那裡的張居正。

「張神童。」嚴世蕃和高拱年歲相當,稱他時還叫字號,現在面對比自己年小的張居正便連字號也不稱了,儼然長輩之呼小輩,也是因為心裡恨他比高拱更甚,「你從小就會讀書,應該知道三國時另一個神童孔北海的典故。」

「小時了了,大未必然。」張居正平靜地答道,「小閣老是不是想說張某少時會讀書,大了反而不能成器?」

「聰明。」嚴世蕃語速更快了,「如果只是不成器倒是孔融的福,只怕聰明反被聰明誤,招來殺身之禍。」

張居正:「孔融是被曹操殺的,但不知我大明朝誰是曹操。」

論聰明過人其實嚴世蕃也不在張居正之下,立刻冷笑著對道:「自古殺那些自作聰明的人也不只曹操!」

張居正依然平靜如水:「太史公有言,‘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要能為國捐軀,張某坦然受之。」

「你也敢跟我侈談為國!」嚴世蕃近於咆哮了,「國庫空虛,我們想方設法彌補虧空,你們卻釜底抽薪,幾時想過這個國,想過我大明朝!」

聽他說到了實處,這時正四處無人,張居正也知道今天這場交鋒遲早會來,恰好海子邊垂楊下有一個石墩,乾脆坐了下來:「我倒真想聽聽小閣老你們是如何為大明朝彌補虧空,我們又怎麼釜底抽薪了。請賜教。」

他倒坐下了,真氣人!嚴世蕃兩隻大眼飛快地睃巡了一遍,附近除了那個石墩竟別無坐處,他幾步走到了張居正面前,雖然站著也還有個居高臨下之勢,眼睛往下望著他:「戶部、兵部、工部還有宮裡都在等著錢用,年初議事你也是伸手要錢的一個,好不容易跟西洋商人談成了五十萬匹絲綢的生意,你們偏要找兩個不要命的去阻擋!張太嶽,摸著胸口想想,拿人家當槍使,只為要拱倒我們,那些理學心學你和你的老師都學到哪裡去了!」

「小閣老這話說得不在理。」張居正不看他,只看著水面,「馬寧遠被誅,你們舉薦了個高翰文去。常伯熙、張知良被誅,裕王舉薦了海瑞和王用汲去。都是為了推行國策。要說海瑞王用汲是被我們當槍使,那高翰文是小閣老舉薦的,為何也反對你們那套改稻為桑?還有胡宗憲,東南一柱,國之干城,嚴閣老引為心腹,一開始就反對你們的那個方略,他們也是我們使出的槍嗎?」

一連幾問,把個嚴世蕃憋住了,那張臉更紅了:「問得好,問得好!我舉薦的人現在被抓了,你們舉薦的人依然在那裡興風作浪!今天你們又愣弄了個趙貞吉到浙江去,抓了鄭泌昌、何茂才,還不是想去掣胡宗憲的肘!攪吧,攪得胡宗憲前方打仗沒了軍需,吃了敗仗,攪得東南大亂,把大明朝亡了,老子無非陪著你們一起完命就是!」

說到這裡嚴世蕃已是氣喘吁吁,哈了一口濃痰猛地吐在張居正的腳下,這才轉身大步向西苑禁門方向走去。

張居正慢慢站了起來,依然未動,也不看漸行漸遠的嚴世蕃,憂深的目光轉望向海子裡日光照耀的水面。


作者「劉和平」的其他小說

北平無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