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明王朝1566 劉和平 第2頁,共2頁

鼓槌從鼓面的中心都移向了鼓面的邊沿,輕輕地敲擊著,像是在追訴曾幾何時夜半無人的月下低語。

芸孃的目光動了,慢慢望向了那面鼓,但也就少頃,她的目光又移向了門的方向。

鼓聲越來越弱,發出了漸漸遠去的蒼涼。

終於,一切都歸於沉寂。

沈一石手裡還握著鼓槌,兩眼卻虛望著上方:「你走吧。」

芸娘似乎動了一下,卻還坐在那裡。

沈一石:「你欠我的都還清了。走吧。」

芸娘慢慢坐直了身子,慢慢從床上下來,又慢慢向門邊走去。

沈一石還是那個姿勢,面對著大床,手握著鼓槌,站在那裡。

芸娘卻停住了,轉過身來,慢慢提起了裙裾,面對沈一石跪了下去,拜了一拜,然後站起,拉開了門閂,走了出去。

兩滴淚珠從沈一石的眼角流了下來。

映著「織造局」字樣的燈籠圍著一頂四人大轎飄過來了。

「來了!」沈一石作坊那個管事大聲招呼著,「我們沈老爺到了,準備開船!」

站列在碼頭上和糧船邊的官兵都立刻動了起來,按照各自的隊形,分別跑向每條糧船。

大轎停下了,那管事連忙跑過去掀開了轎簾,兩盞燈籠照著沈一石從轎簾裡出來了。

那管事突然驚了一下——一向布衣布鞋的老闆今天卻穿著一身上等蟬翼的綢衫,頭上也繫著一根繡著金花的緞帶,站在那裡,河風一吹,有飄飄欲飛之態!

手裡也多了一把灑金的扇子,這時開啟了扇了扇,又一收,徑直向碼頭階梯走去。

管事隨從立刻簇擁著他跟去。

下階梯了,沈一石一改往日隨遇而安的習慣,竟然輕輕地提起了長衫下襬。

那管事何等曉事?立刻在他身側彎下腰幫著捧起了他長衫的後幅,以免拂在石階上。

前面兩盞燈籠在前邊照著,後面兩盞燈籠也跟過來了,在沈一石的身前兩側照著。

隨從們都有些失驚,老闆今天頭梳得亮亮的,臉上還敷了粉,儼然一個世家公子!

驚疑間,一行前引後擁,把沈一石領到了碼頭正中那條大船邊。

「老爺小心了。」那管事招呼著。

沈一石依然大步如故,登上了那條寬寬的跳板,登上了那條大船。

跳板被收起了,一條條船都在解著纜繩。

沈一石站在大船的船頭,望著江面突然說道:「你,立刻去錢塘院叫四個姑娘來。」

那管事在他身後一怔:「現在?」

沈一石:「坐蚱蜢舟,一個時辰後趕上船隊。」

「是。」那管事慌忙向船邊走去,跳板卻收起了,他倒好手段,踴身一跳,向岸上跳去。

「撲通」一聲,人還是落在淺水裡。那管事下身透溼,不管不顧向碼頭階梯奔去。

不在這般地方,不知道什麼叫月明如晝!

山似碧螺,水如玉帶。浩浩蕩蕩的船帆吃滿了風,行在新安江江心,船在動,水在動,山也像在動。

不到一個時辰,錢塘院四個姑娘的蚱蜢舟就趕上了沈一石的大船。同時與蚱蜢舟靠近沈一石乘坐的大船的還有一條烏篷船。

管事立刻走了過去,朝烏篷船上的船工叫道:「把纜繩拋上來!」

烏篷快船上一個船工從船頭立刻拋上來一條纜繩,大船船尾的船工接住了纜繩,在船碇上一繞,然後腳蹬著船碇將纜繩一拉,那條快船便靠緊了大船。

烏篷船上的人將幾桶裝著活魚的桶遞上來了。

管事對大船船工:「跟著我,提到船頭去。」

幾桶活魚擺在了船頭兩邊,管事輕聲在沈一石身後稟道:「老爺,放生的錦鯉買來了。」

沈一石的目光望向了水桶,紅色的錦鯉在水桶中擠遊著,一條拍尾,數條齊拍,不堪擠迫。

沈一石彎下了腰,便去撈魚。

「衣袖,老爺。」那管事叫道。

沈一石渾若未聞,撈出了一條紅鯉,兩袖已然濡溼,蹲到船邊,雙手儘量伸向水面,將那條魚放了。

月照江面,波光粼粼。那魚在水裡一個打挺,躍出水面,又落入水裡,這才得水游去。

沈一石蹲在船邊看著,臉上露出了怔怔的笑容。

隨著那條魚消失在深水中,沈一石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慢慢站了起來,不再看幾隻水桶中仍在擠跳著的那些錦鯉,而是又望向了上游遠方朦朧的群山。

那管事在他身後怯怯地問道:「老爺,這些魚還放不放生?」

沈一石仍望著遠方的群山:「叫那幾個婊子出來,讓她們放。」

「明白了。」那管事走到船艙門邊向裡面叫道,「姑娘們,老爺叫你們出來放生。」

豔紅翠綠,四個粉的是胭脂,青的是眉黛,濃妝豔抹的藝妓一窩蜂提著裙裾飄出了船艙,儘管知道沈老爺冷落她們,但笑是她們的行規,一陣咯咯聲,四人都碎步擁到了船板的水桶邊。

「大官人!」

「沈老爺!」

「阿拉放生了,儂過來看哉!」

「放你們的吧。」沈一石衣袂飄飄依然佇立船頭,「多做些功德,下輩子託生做個良人。」

四個藝妓對望了一眼。

為首的那個藝妓還想討好:「這是大官人的功德,阿拉姐妹跟著大官人比做良人還好。」

「賤!」沈一石嘴裡迸出來一個字,「抬起桶立刻給我放了!」

四個藝妓不敢再接言,各自撇了下嘴,兩人一桶,費了好大的勁將水桶抬到船舷邊,已是嬌喘吁吁,已無力將水桶提到船舷上,一個個只好又把桶放下了,望向站在一旁的管事。

為首的那個藝妓向管事求援了:「管事老哥,幫阿拉姐妹個忙吧。」

「不許幫。」沈一石的背影,「不想做良人,就叫她們四個跳到水裡去。錢塘院我拿錢去賠。」

四個藝妓臉都嚇白了,全愣在那裡。

那管事:「還不快倒!」

「倒!阿拉倒!」

沈一石一句話四個人都有了力氣,兩人一桶,立刻將盛滿了水和魚的水桶提到了船舷上沿。

有兩個把住了勁將桶一傾,桶裡的魚和水都倒進了江中。

另兩個力氣小些,膽子也小些,一失手竟將桶連著魚和水都掉進了江中。

「撲通!」一聲,江面被砸下的桶濺起好大一片浪花。

四個藝妓都嚇了好一跳,慌忙望向仍然背立在船頭的沈一石。

沈一石:「叫她們都過來。」這句話是對管事說的。

「是。老爺叫你們都過去。」那管事連忙招呼四個還愣在那裡的藝妓。

四個藝妓怯怯地走到沈一石身後,屏住呼吸站住了。

沈一石仍然沒有回頭:「我用白話念一位古人的幾句詩,誰要答得出這是哪個古人的哪首詩裡的句子,我就給她贖身。」

四個藝妓又是一怔,對望了一眼,眼睛都亮了一下,接著緊張起來,全望著沈一石的背影。

沈一石船頭而立,音調翻作清朗,大聲吟誦起來:

浮過夏水之頭而西行兮,

回首不見故都之門牆。

懷伊人難訴我心之哀傷兮,

路漫漫不知歸於何方。

借風波送我於江水之間兮,

水茫茫天地一流殤!

吟誦聲很快被江風吹散,剩下的只有風聲和船頭底部的浪流聲。

四個藝妓面面相覷,有兩個滿眼茫然,有兩個竟真在想著。

「有知道的趕快回答老爺。」那管事急了,催道。

「我知道。這是屈原的詩!」為首的那個藝妓興奮地叫道。

「屈原的哪首詩?」沈一石倏地轉過身來,兩眼閃著光望著那藝妓。

那藝妓猶豫了一下答道:「是《離騷》?」

沈一石的眼又暗了,搖了搖頭:「可惜,你今生從不了良了。難為你能猜出是屈原的詩,賞她一百兩銀子吧。」說完又轉過身去,一任衣袂飄飄,望著遠山上空那一圓明月。

月亮在杭州江南織造局後院的院牆上落了下去,天一下子亮了。

四個太監,就是在琴房逼高翰文寫字的那四個太監,排成一行從二院外走過來了。胖太監手裡端著一個盛著熱水的赤金臉盆走在最前面。一個太監端著一個也盛著熱水的白銀腳盆走在他後面。另兩個太監一人捧著一塊吸水絲麻面巾,一人捧著一塊淞江細棉腳帕跟著。

仔細一看,才發現端臉盆的手在微微抖著,那水在臉盆裡便四周地漾;端腳盆的手也在微微抖著,腳盆裡的水也在四周地漾;後面兩雙捧著面巾和腳帕的手也在抖著。四個太監一個個都是嚇得要死的樣子。

終於走到了門邊,四個太監八隻眼都可憐兮兮地望著門口那個太監,是那種想從他臉上乞求到訊息的眼神。

門口那個太監便是貼身隨行楊金水的那個太監,這時還一身的風塵,臉上沒露出任何訊息能告訴他們,只輕搖了搖頭,接著輕輕地把門推開。

四個太監心裡更沒底了,都愣站在門外,不敢進去。

門口那太監有些急了,瞪著眼下顎一擺。

那四個太監只好哆嗦著走了進去。

坐在臥房正中椅子上的楊金水滿面風塵,顯然是剛回來,因此身上也依然是沾著塵土的行裝,兩眼翻著,望著上方,臉冷得像鐵。

四個太監站成了橫排,費力想控制那不聽話的手和腳。可手還是在抖著,腳也還是在抖著。

「都有哪些人知道我回來了?」楊金水的眼望向了門口那隨行太監,冷冷地問道。

四個太監一哆嗦。

門口那隨行太監連忙進來了:「乾爹,咱們是從後門進來的,知道的人也就那兩三個。」

楊金水:「打招呼,有誰露出去說我從北京回了,立刻打死。」

隨行太監:「是嘞!」答著疾步走了出去。

一番交代,楊金水的眼又翻望向上方。

四個太監又抖了起來。

「好熱啊。」楊金水突然輕輕地說了這麼一句。

四個太監立刻像聽到了觀音菩薩說話,立刻擁了過去,放臉盆的放臉盆,放腳盆的放腳盆,搶著給他取帽子,脫鞋。

瘦太監將面巾提著兩隻角在臉盆裡漾了漾,輕輕一絞,遞給了胖太監,胖太監接過那團面巾一抖,攤在掌心,便去給楊金水擦額頭。

「髒。」楊金水嘴裡又迸出一個字。

胖太監的手立刻僵在那裡。

腳底下那個正準備捧起楊金水的腳放到腳盆裡的太監,手也僵在那裡。

四雙眼睛一碰,立刻急劇捉摸起來,很快都明白了。

胖太監慢慢地將面巾放回臉盆裡,率先從懷裡掏出了那張銀票。

另外三個太監都從懷裡掏出了各自的那張銀票。

四個人並排跪了下來。

胖太監:「好狗不吃外食。沈老闆給的銀票兒子們收下都只為作個證據,等著乾爹回來。」

「外食是有毒的。」楊金水的眼這時才望向他們,從第一張銀票開始掃視過去:「真有錢。一賞就是四千兩。」

四個太監立刻順著話風紛紛表態:

「不就有幾個臭錢嗎?就想收買我們?」

「也不想想,他的錢靠誰賺來的。」

「惹惱了乾爹,一腳踹了他……」

「吃了。」楊金水不耐煩了。

四個太監的話截然而止,互相望著。

最小的那個太監最早悟出了這句話:「幹、乾爹賞我們吃銀子呢……」

聽清了,那三個太監立刻將各自手裡的銀票塞進嘴裡大嚼起來,那個小太監也連忙將銀票塞進嘴裡嚼了起來。

明朝的銀票本就是用摻了麻做的紙印成的,紙質韌硬,便於流通,嚼起來本已十分費勁,吞下去的時候就更難受了。四個太監一個個吞得眼珠子都鼓了出來。

「乾淨了?」楊金水問道。

「乾淨了……」四個人銀紙還在喉嚨裡,又不得不搶著回答,那個難受自不用說,答起來便不流利。

「真乾淨了?」楊金水盯著又問道。

四個太監又怔住了,不敢互望,各自轉著眼珠子捉摸。

這回是胖太監最早悟出:「回乾爹的話,只要還在肚子裡便不乾淨。」

矮太監立刻接言:「拉、拉出去才乾淨……」

「總算明白了。」楊金水語氣平和了下來,「叫幾個人幫幫你們吧。屁股上打一打容易出來。」

「乾爹饒命!」四個太監嚎了起來。

「嚎喪!」楊金水怒了。

四個人立刻止了聲。

楊金水:「那個高翰文沾了芸娘沒有?」

「老天爺在上!」那胖太監立刻接言,「手都沒捱過。」

楊金水的臉色好看些了:「這個主意誰出的?」

胖太監:「回乾爹的話,應該是沈老闆和鄭大人、何大人一起商量的。」

楊金水:「在糧船上掛著織造局的燈籠去買田是誰的主意?」

四個太監一下子愣住了。

楊金水:「說!」

還是那個胖太監:「誰出的主意兒子們確實不知道。不過糧船掛燈籠的時候鄭大人、何大人都在場。」

瘦太監:「沈老闆出行時轎子前打的也是織造局的燈籠。」

楊金水那張臉青了,兩眼又翻了上去:「好,好……髒水開始往皇上的臉上潑了……好,好。」

四個太監嚇得臉都僵住了。

隨行的那個太監在外面打了招呼回來了:「回乾爹,都打招呼了。」

楊金水:「這四個人拉到院子裡去,每人賞二十篾片。」

四個人像是緩過神來了,卻還沒有完全緩過神來,怔怔地跪在那裡,望向楊金水。

隨行的那個太監:「夠開恩了。還不謝賞?」

四人這才全緩過神來,一起磕頭:「謝乾爹!謝乾爹!」

隨行太監又向楊金水求告:「乾爹,現在也不能興師動眾,就讓他們打鴛鴦板子吧?」

楊金水:「太便宜這幾個奴才了。」

這就是同意了,隨行太監立刻轉向四個太監:「開天恩了,打鴛鴦板子,還不快去?」

「謝乾爹!謝大師兄。」四個人又磕了個頭,這才爬起來,大赦般退了出去。

那隨行太監從赤金臉盆裡絞出面巾,走到楊金水面前,給他輕輕地擦著臉,一邊低聲說道:「剛聽到的,鄭泌昌、何茂才他們擺平了高翰文,現在又叫裕王舉薦的那個淳安知縣殺災民去了。一邊殺人,一邊打著織造局的牌子買田。」

楊金水睜開了眼,對那隨行太監:「拖不得了。你立刻去,拿兵部的勘合,用織造局的公函,通知驛站八百里加急直接送到宮裡,我有信給老祖宗。」

隨行太監:「曉得。」

——篾片打在屁股上十分的脆響,被打的人卻沒有發出呼叫聲——兩條寬寬的春凳,一左一右擺在院內,左邊的凳上趴著胖太監,右邊的凳上趴著高太監,兩個人嘴裡都咬著一根棍子,褲子都褪到了腳踝邊,露出了兩張白白的屁股。

小太監拿著篾片在左邊一下一下拍打著胖太監的屁股。

矮太監拿著篾片在右邊一下一下拍打著高太監的屁股。

由於是互相輪著打,胖太監和高太監已經先打了小太監和矮太監,因此小太監和矮太監這時已然是忍著疼強撐著,一隻手撐著自己的腰,一隻手再打別人,手勁自然也就不強了。

明朝的太監遍佈天下,規矩卻都是宮裡定下的,責打有九款八式七十二法,最重的是廷杖杖脊,手毒的,几杖下去便取了性命。最輕的是篾片拍臀,猶如父母責打孩童,讓你知痛便了。所謂拍,是相對抽而言。一片下去往後一拖曰抽,一片下去及時抬起曰拍。如果是抽,不到半個時辰屁股便淤腫起來,呈烏黑色,半個月都得趴著,還下不了床。如果是拍,半個時辰後屁股雖腫卻不淤,最多有些青紅,三天便行走正常了。七十二法最留情的責打又數「鴛鴦板」。由於是你打了我,我再打你,鴛打鴦,鴦打鴛,互相留情,便會惜心拿捏手法,雷聲大,雨點卻小,因此宮中太監便起了這麼一個雅名。這也便是四個太監這次受了責還謝恩的緣由。

打得慢,中間空歇時間長,便更不疼些。篾片還在一上一下地拍著,芸娘從外院門中慢慢走過來了。在織造局四年,芸娘也慣經了楊金水打人,但有意讓她親眼看著太監打屁股還是頭一回。芸娘知道雷雨終究要來,因此反而十分平靜,也不看兩邊,只慢慢向臥房門走去。

楊金水還坐在椅子上,兩腳卻已泡在腳盆裡,見芸娘進來便笑。

芸娘站在那裡竟報以平靜地一笑。楊金水反而有些意外,笑容便也休了,直望著她。

芸娘這才慢慢蹲了下去,給他洗腳。

「別價。」楊金水的腳像柱子般踏在腳盆裡,「彈琴的手,金貴,千萬別弄粗了。」

芸娘便又站了起來,在他身邊怔怔地坐下。

楊金水望著她,兩隻腳輪換地互搓著:「沈一石,高翰文。有錢,又有才,風流雅士。跟他們,沒有丟我的臉。」

芸娘兩眼望著地面,怔怔地坐著。

楊金水提起了溼淋淋的腳踏在腳盆的邊沿上:「像我這兩隻腳,踏在腳盆上穩穩的,沒事。可要是踏在兩條船上就不穩了,就要掉下去。跟我說實話,這兩個人,你願意跟誰?」

芸娘慢慢抬起了目光,望向楊金水。

楊金水的目光中竟泛出慈藹:「你和我,假的。再說我在杭州也最多一年了,也不能把你帶到宮裡去。伺候我這些年,也該給你個名分了。就做我的女兒吧。」

芸娘微微一震。

楊金水:「來,給乾爹把腳擦了。」

芸娘又站起,走了過去,拿過腳帕,給楊金水擦腳。

楊金水:「我問的話你還沒回呢。沈一石和高翰文哪個好?」

芸孃的手又停在那裡,人也停在那裡。

楊金水低頭望去,只見腳盆的水面濺起一滴水珠,又濺起一滴水珠。

原來是淚珠從芸孃的腮邊滴了下來。

「是不是兩個都捨不得?」楊金水的臉色陰沉了。

芸娘還是愣在那裡沒動。

「那我就給你挑吧。」楊金水把擦乾了的腳又踏進水裡,站了起來,「跟沈一石是沒有下場的!」

腳一用勁,盆裡的水便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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