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明王朝1566 劉和平 第1頁,共2頁

硃砂也紅得像血,在首輔嚴嵩案頭的紫金缽盂裡輕輕漾著,在次輔徐階案頭的紫金缽盂裡輕輕漾著。兩支「樞筆」,各自伸進各自案頭紫金缽盂裡蘸了硃砂,兩個人都將筆鋒在硯臺裡慢慢探著,一雙八十歲老人戴著眼鏡的花眼,一雙六十多歲老人戴著眼鏡的花眼,望著面前用多種纖維摻著樹葉搗碎了秘製的青紙,望著都已經寫了一多半的鮮紅的駢文,琢磨下面的詞句。

青的紙,紅的字,一流的館閣體。任他天下大亂,兩個宰相這時卻在西苑內閣值房內為皇上寫青詞!

史書記載,嘉靖帝數十年煉道修玄,常命大學士嚴嵩、徐階等撰寫青詞,焚祭上蒼。二人所撰青詞「深愜聖意」,時人呼二人「青詞宰相」。殊不知,多少軍國大事,幾許君意臣心,都在這些看似荒誕不經的青詞中深埋著伏筆!

「老了。」嚴嵩寫完了最後一個字,擱下筆,又取下眼鏡,扶著案沿慢慢站了起來。

徐階卻仍有兩句沒有寫完,這時也不得不擱下了筆,隨著站了起來,也取下了眼鏡,隔案望著嚴嵩:「閣老寫完了?」

嚴嵩輕輕捶著後腰:「一百六十九字竟寫了一個時辰,不服老不行啊。」

徐階:「閣老如此說,我就真應該告老了。也是一百六十九字,我還有兩句沒有想好呢。」

「少湖。」嚴嵩望著站在側案後徐階的身影,這一聲叫得十分溫情,「你是在等我啊。憑你的才情,憑你的精力,一個時辰不要說一百六十九字,一千六百九十個字也早就寫好了。」

「閣老。」徐階想解釋。

「你厚道。」嚴嵩打斷了他繼續說道,「就像我伺候皇上,二十年了,熬到了八十,依然無法告老。一個人熬一天不累,熬十天就累了,小心一年不難,一輩子小心就難了。做我的副手,也好些年了,難為你處處讓著我。」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明君在位,悍臣滿朝,閣老最難。」徐階這句話說得甚是真誠,是否發自內心,在嚴嵩聽來至少不都是虛言。

嚴嵩有些感動了,無論如何,昨夜想好的那些話現在都是該說的時候了。儘管眼花看不真站在側邊書案後的徐階面上的表情,他還是望著徐階的面部:「少湖,青詞要下晌才呈交皇上,剩下幾句你也是一揮而就間事,煩請將椅子搬過來,我有幾句話跟你商談。」

「是。」徐階儘管也已六十出頭,這時身子依然十分硬朗,那把黃花梨太師椅輕輕一端便端了起來,穩步走到嚴嵩案側放了下來。

「坐,請坐下談。」嚴嵩伸了下手自己先坐下了。

徐階禮數不廢還是躬了躬腰才跟著坐了下來。

「冒昧問一言,少湖你要真心回答我。」坐得近了,嚴嵩望著滿臉謙恭的徐階。

徐階:「閣老但問就是,屬下不會有一句虛言。」

「好。」嚴嵩讚了一句,接著仍盯著他的臉問道,「你說這世上什麼人最親?」

如此煞有介事竟問出這樣一句話來,徐階不敢貿然回答,想了想才答道:「當然是父子最親。」

嚴嵩臉上浮出一絲苦澀,接著輕搖了搖頭:「未必。」

徐階更小心了,輕問道:「閣老請賜教。」

嚴嵩:「《詩經》雲‘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按理說,人生在世,難報之恩就是父母之恩。可有幾個做兒子的作如是想?十個兒子有九個都想著父母對他好是應該的,於是恩養也就成了當然。少湖,你我都是兒孫滿堂的人,你應該也有感受,父子之親只有父對子親,幾曾見子對父親?」

這番話豈止推心置腹,簡直脾肺酸楚,徐階那股老人的同感驀地隨著湧上心頭,但很快又抑住了。面前這個人畢竟是嚴嵩,是除了當今皇上掌樞二十年的權相,當此朝局暗湧湍急之際,也明知自己並非他的心腹,這時為什麼說這個話?而這些話顯然處處又都點在嚴世蕃身上,這裡面有何玄機?

徐階不敢接言,只是也望著他,靜靜地聽他說。

嚴嵩也正望著他,想他接著自己的話說個一句半句,無奈徐階默如孩童般,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知道要轉換話題了。

「你不好答,我們就說另外一件事吧。」嚴嵩依然面目和煦,「你說今日皇上叫我們寫的青詞為什麼要突出一個‘貞’字?」

徐階:「天有四德,‘亨利貞元’,這也是題中之意。」

「少湖啊。」嚴嵩這一聲帶著嘆息,「老夫如此推心置腹,你又何必還這般疑慮重重。你真就不知道皇上叫我們突出這個‘貞’字的聖意?」

徐階豈有不知之理,此時仍然大智若愚:「貞者,節也。聖意應該是提醒你我要保持晚節。」

嚴嵩的臉沒有了和煦,換之以凝重,緊盯著徐階的眼:「如何保持晚節?」

徐階的臉色也凝重了:「請閣老賜教。」

嚴嵩不再繞圈:「用好自己的人,撐住危局!」

徐階:「請閣老明示。」

嚴嵩:「那我就明說了吧。胡宗憲是我的學生,他的字叫汝貞;趙貞吉是你的學生,他的名也有個貞字。皇上這是告訴你我,東南的大局要你我用好胡汝貞和趙貞吉!徐閣老以為然否?」

徐階這就不能不表態了:「皇上聖明,閣老睿智,應該有這一層意思在。」

嚴嵩:「這就是我剛才問你這世上什麼人最親的緣故。有時候最親的並不是父子,是師徒!兒子將父母之恩視為當然,弟子將師傅之恩視為報答。少湖,為了皇上,為了我大明的江山社稷,這一次浙江的改稻為桑一定要推行,一定要推行好。嚴世蕃他們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我這邊只有靠胡汝貞去維持,你那邊要靠趙貞吉去維持。為了不把浙江的百姓逼反了,應天那邊必須立刻借糧給浙江。你要跟趙貞吉說,火速將糧食借給胡宗憲!」

「閣老放心!」徐階慷慨激昂地接道,「我今天回去就寫信,命兵部六百里加急送給趙貞吉,叫他借糧!」

嚴嵩扶著案沿又站起了。

徐階跟著站起了。

嚴嵩伸過手去,握著徐階的手:「我都八十了,內閣首輔這個位子,不會傳給嚴世蕃,只有你才能坐。」

那邊是北京內閣值房,這邊是蘇州應天官驛。

「不要動。」

胡宗憲靠坐在椅子上,手腕正被幾根手指按住寸關尺,突見譚綸疾步走了進來,剛想坐起,便被那郎中喝住了,只好又慢慢靠了回去。

譚綸也便站在門口,不敢再動,更不敢說話,靜靜地望著那個診脈的郎中。

那郎中約四十出頭,長髯垂胸,烏黑得顯出亮來,兩眼微睜著,顯出兩點睛光。他正是一代名醫李時珍。

這隻手的脈切完了,李時珍:「那隻手。」

胡宗憲望著李時珍:「先生,可否讓我先聽他說幾句話?」

李時珍望了望胡宗憲,又望了望站在邊上賠著笑的譚綸,輕嘆了一聲:「你的病好不了了。說吧。」

胡宗憲凝重地望向譚綸。

譚綸:「部堂在驛站跟高翰文說的話管用了。高翰文一到任便否了鄭泌昌他們的議案。」

「這是意料中事。」胡宗憲臉上並沒有顯出欣慰,「趙貞吉到底願不願意借糧?」

譚綸沉吟了片刻:「叫苦。面子上到處在張羅,兩天了才給我們湊了不到十船糧。」

胡宗憲的面容更凝重了:「再過幾天沒有糧,高翰文想扛也扛不住了……去找趙貞吉,就說,我也不要他的糧了。叫他立刻來見我。」

譚綸:「我這就去。」說著走了出去。

胡宗憲長嘆了一聲,靠在椅背上,望著門外怔怔地出神。

李時珍:「把我從那麼遠叫來,你的病還看不看了?」

胡宗憲這才想起了,歉然苦笑了一下,又把手放到了面前的墊枕上:「失禮了。請先生接著診脈。」

李時珍望了望他那隻手,又望著胡宗憲,卻不診脈。

胡宗憲不解,也望著李時珍。

李時珍:「錯了,是那隻手。」

像是故意不讓李時珍診完脈一樣,剛搭上手,應天巡撫趙貞吉跟在譚綸身後走了進來,胡宗憲連忙欠身相迎。

趙貞吉的目光裡含著歉意,但從裡面又透著圓滑。他笑了笑,對胡宗憲說道:「你不派子理去找我,我也應該來看你的。部堂,借糧的事我們再談,病總得看吧?不是你,李太醫也不會這麼遠趕來。讓李太醫先寫了方子,我們再商量,好嗎?」

胡宗憲閉上了眼睛。

趙貞吉轉對坐在案前的李時珍:「請李太醫開方子吧。」

李時珍卻坐在那裡不動:「我早就不是什麼太醫了。」

趙貞吉愣了一下,賠著笑:「是我說錯了。太醫要一千個都有,李時珍在我大明朝卻只有一個。」

李時珍雖然仍板著臉,但對他這一捧卻也欣然受了,語氣便好了些:「真要我開方子?」

趙貞吉:「看您說的,胡部堂可是我大明朝的棟樑,救了他,是大功德。」

李時珍:「那我開了方子,你會照方子撿藥?」

趙貞吉:「天上飛的,水裡遊的,只要不是龍肝鳳膽,我都派人去撿。」

李時珍:「沒有那麼多名堂。我這藥遍地都有。」

趙貞吉:「那先生就快開吧,我立刻去撿。」

「這可是你答應的。」說完這句,李時珍在案桌上攤開了處方紙,拿起筆蘸飽了墨,在硯臺上探了探,鄭重地寫了起來。

就在這時,躺在椅子上的胡宗憲又咳起嗽來。

趙貞吉和一直站在旁邊的譚綸幾乎同時走了過去。

譚綸端起了他身旁茶几上的水:「部堂,喝點水。」

胡宗憲還在咳著,搖了搖手。

「開完了,準備撿藥吧。」李時珍在案前擱下了筆,拿起那張處方吹了吹。

趙貞吉連忙走了過去。

李時珍:「不急。這處方讓譚大人先看。」

趙貞吉停在了那裡,譚綸連忙走了過去。

李時珍望著譚綸:「照方子,大聲念一遍。」

譚綸點了下頭,從李時珍手裡接過了處方,才看了一眼,目光便亮了。

李時珍:「唸吧。」

趙貞吉望向了譚綸,胡宗憲已不再咳了,靜靜地躺在那裡,顯然也在等聽著譚綸念處方。

譚綸輕咳了一聲,念道:「病因:官居一品,職掌兩省,上下掣肘,憂讒畏譏!」

趙貞吉一怔。

胡宗憲也睜開了眼。

譚綸提高了聲調,接著念道:「處方:稻穀一百船,即日運往浙江,外服!」

胡宗憲的眼中有了亮光,望向李時珍,欣慰感激之忱立刻從臉上溢了出來。

譚綸適時將那張處方遞給了趙貞吉。趙貞吉接過處方卻懵在那裡,慢慢也望向了李時珍,苦笑道:「李先生,這個玩笑開大了。」

李時珍十分嚴肅:「李某半生行醫,在太醫院也好,在市井鄉野也好,對皇上,對百姓,都只知治病救人,從來不開玩笑。為的什麼,為的救一個人就有一分功德,救十個人就有十分功德。趙大人,你一念之間便能救幾十萬生民,這份功德,如天之大,怎可視為玩笑?」

「扶我起來。」胡宗憲撐著躺椅的扶手坐了起來。

譚綸連忙過去攙著他站了起來,胡宗憲對著李時珍一揖。

李時珍這時連忙也站了起來,身子側了一側,以示謙不敢受。

胡宗憲望向李時珍:「胡某有個不情之請。」

李時珍:「胡部堂請說。」

胡宗憲:「淳安、建德被水淹了以後,不止缺糧,恐怕還有瘟疫流行。教百姓採藥避瘟也是件大事。先生可否屈駕一往?」

李時珍立刻應道:「什麼時候走?」

胡宗憲:「能不能借到糧,我今天都得走了。」

李時珍:「我隨你去。」

胡宗憲:「胡某先行謝過了。」說著又要行揖。

「好了好了。」李時珍止住了他,又望向趙貞吉,「趙中丞,你答應我的藥還揀不揀了?」

趙貞吉拿著那張處方對李時珍苦笑了一下,又望向了胡宗憲。

胡宗憲這時卻已不再看他。

趙貞吉:「部堂,我有些話想再跟部堂陳述。部堂可否移步,容我慢慢跟您談?」

胡宗憲這才又望向了他。

李時珍拿起了藥箱:「還是我移步吧。」說著向門口走去。

趙貞吉:「李太醫……」

李時珍:「我說了,不要再叫我太醫。」說完這句已走了出去。

胡宗憲連忙對譚綸:「子理,去陪陪李先生。」

譚綸連忙跟了出去。

屋裡只剩下兩個人。胡宗憲依然躺在椅子上,趙貞吉坐在他的身側給他捏著手臂。

「汝貞,我不瞞你,瞞你也瞞不住。」趙貞吉說道,「一百船,兩百船糧應天都拿得出,卻不能借給浙江。你心裡也明白,不是我不借給你,朝局不容我借給你。還有,你好不容易躲了出來,這時候何必又要把自己陷進去。」

「連你也以為我是在躲?」胡宗憲坐直了身子,「給皇上上辭呈,不是我的本意。」

趙貞吉:「知道。你在浙江那樣做,任誰在內閣當家都會逼你辭職。」

這便是誅心之論了。胡宗憲望著趙貞吉。

趙貞吉:「我沒有絲毫揶你的意思。官場上歷來無非進退二字。你我二十年的故交,豁出去我給你交了底。朝廷有人跟我打了招呼,叫我不要借糧給你。」

「誰?」胡宗憲眼中閃著光。

趙貞吉:「這你就不要問了。」

胡宗憲單刀直進:「是小閣老還是徐閣老他們?」

趙貞吉沉吟了,過了一會才說道:「你是真不明白,還是愣要把我也拉下水去?」

胡宗憲:「我不要你下水,只要你在岸上給我打個招呼。」

趙貞吉:「那我就告訴你,兩邊的人都不希望我借糧給你。」

胡宗憲沉默了,好久才顧自說道:「你不說我也能想到。你說了,我胡宗憲總算沒有失去你這個知交。」

趙貞吉被他這話說得也有些動情了,十分懇切地:「既來之,則安之。你到應天來借糧,上邊都知道,浙江那邊也知道。糧沒借到,你的心到了,這就行了。這不病了嗎?就在應天待著。我給你上個疏,替你告病,在蘇州留醫。」

胡宗憲:「那浙江呢?就讓它亂下去?」

趙貞吉有些急了:「事情已經洞若觀火。浙江不死人,這件事便完不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逝者如斯,死一萬人是個數字,死十萬人百萬人也是個數字。你和我都擋不住。」

胡宗憲的目光又銳利了,像兩把刀審視著趙貞吉。

趙貞吉有些不安了,更確切些說是後悔自己失言了,立刻說道:「汝貞,你要聽不進去,就當我今天什麼都沒跟你說。是的,我今天可什麼都沒說。」

胡宗憲:「我胡宗憲不是出賣朋友的人。我現在要跟你說的是糧。我還是浙直總督,以浙江的身份是向你借,以總督的身份是從你這裡調。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胡部堂!」趙貞吉不再叫他的字,「你雖然管著兩省,可沒有內閣的廷寄,應天沒有給浙江調糧的義務。」

胡宗憲:「調軍糧呢?」

趙貞吉一怔:「要打仗?」

胡宗憲:「我告訴你,浙江一亂,倭寇便會立刻舉事!戚繼光那兒已經有軍報,倭寇的船正在浙江沿海一帶聚集。你們總以為我在躲退,我躲得了改稻為桑,也躲得了抗倭的軍國大事嗎!」

趙貞吉沉吟了:「要是軍糧,我當然得調。可軍糧也要不了這麼多。」

胡宗憲的聲調有些激憤了:「當年跟我談陽明心學的那個趙貞吉那兒去了!以調軍糧的名義給我多調些糧食,救災民也就是為了穩定後方,也沒你的責任,你還怕什麼?」

趙貞吉又沉吟了:「好,我盡力去辦。但有一條我還得說,改稻為桑的事你能不管就不要再去管。給自己留條退路。」

胡宗憲的聲調也低沉了下來:「只要我還在當浙直總督,就沒有退路。」

太陽落下去了,杭州漕運碼頭上,一張張白帆卻升起來了,隨著升起的白帆,桅杆上還升起了一盞盞燈籠。燈籠上通明地映出「織造局」幾個醒目的大字。

一條條船上都裝滿了糧包。

舳艫蔽江,桅燈映岸。

碼頭上階梯的兩邊佈滿了執槍挎刀和提著火銃的官兵。兩頂大轎邊站著鄭泌昌和何茂才。

「總是這樣。到了要命的時候就不見人!」何茂才一開口就急,「船等著開了,你們沈老闆到底還來不來?」

沈一石作坊的那個管事賠著笑:「找去了,立刻就來。」

何茂才:「真是!」

鄭泌昌也不耐煩了:「派人分頭去找!」

立刻有幾個人應著,跑了開去。

鄭泌昌轉對何茂才:「不能在這裡等了。我得立刻去知府衙門。」

何茂才:「沈一石還不見人影,你去知府衙門幹什麼?」

鄭泌昌:「高翰文畢竟是小閣老派來的人,把他弄成這樣,我們還得安撫。你也得立刻去給小閣老寫信,告訴他出了倭情,我們不得已必須立刻買田。」

何茂才想了想:「信還是你寫合適吧?」

鄭泌昌:「你寫個草稿,我回來照抄還不行?」

何茂才:「好吧。」

月亮圓了,白白地照著沈一石這座幽靜的別院。

剛走近院門,管事便是一驚,愣在那裡。

院子裡,沈一石披散著頭髮,正抱著一張古琴扔了下去。

——院子中間已經堆著幾把古琴和大床上那張琴幾!

沈一石又提起了身邊一個油桶,往那堆古琴上灑油。

灑完油,沈一石將那隻桶向院牆邊一扔,掏出火石擦燃了火絨,往那堆古琴上一丟。

「蓬」的一聲,火光大起,那堆琴燒了起來!

沈一石就站在火邊,火光將他的臉映得通紅,兩隻眼中映出的光卻是冷冷的。

管事見狀悄悄地退了兩步。但見著火越燒越大,那個管事害怕了,往身旁左側望去。

外院的牆邊有一個大大的銅水缸。那管事悄悄地往水缸方向移去。

「過來。」沈一石早就發現了他,可兩眼還是死死地盯著那堆火。

那管事只好停住了,屏著呼吸走了過來。

沈一石還是盯著那堆火:「什麼事?」

那管事:「回、老爺的話,糧船都裝好了,巡撫衙門和臬司衙門派人在到處找老爺,等著老爺押糧去淳安和建德。」

沈一石像是根本沒有聽見他說的這些話:「去吧。」

那管事:「請問老爺,要是巡撫衙門的人再來催,小人怎麼回話?」

沈一石還是盯著那堆火:「就說我死了。」

那管事一怔,小聲地:「小人不敢……」

「滾!」沈一石終於發火了。

那管事連忙退了出去,退到院門外卻又不敢離開,遠遠地望著那堆火,又望向外院那個大大的水缸。

沈一石這時拿起了早放在他身旁的一個堂鼓和鼓架,朝琴房走去。

見沈一石進了琴房,管事連忙走近水缸,拿起水缸邊的桶從水缸裡打出一桶水,又折回到院門邊,遠遠地守著那堆火。

一陣鼓聲從琴房裡面傳了出來。

鼓竟然也能敲出這樣的聲音!

兩個鼓槌,一個在鼓面的中心,一個在鼓面的邊沿,交替敲著。中心那個鼓槌一記一記慢慢敲著,發出低沉的聲音;邊沿那個鼓槌卻雨點般擊著,發出高亢的聲音。

——低沉聲像雄性的呼喚,高亢聲像雌性的應和!

琴房裡大床上的紅氍毹被抽走了,琴幾和琴也沒有了,剩下的只是一張大床了。

坐在大床上的芸娘此時沒有任何反應,兩眼仍怔怔地望著門的方向。

兩個鼓槌都擊向了鼓面中心,越來越快,越來越重,發出憤怒的吼聲!

芸娘還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目光也還是怔怔地望著門的方向。

沈一石剛才還血脈賁張的臉慢慢白了,汗水從披散的髮際從額上向面頰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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