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胖太監阻住了他們,對著高翰文,「殺不殺你不是我們的事。殺我們可是楊公公的事!我們四個是楊公公吩咐伺候芸孃的,現在她跑出來偷漢子,楊公公回來我們四個也是個死!高大人,你的命貴,我們的命賤,左右都是死,你要走,就先把我們殺了。」
說到這裡,那個胖太監倏地把衣服扯開了,露出了身前那一堆胖胖的白肉,在高翰文面前跪了下去。
另外三個太監也都把衣服扯開了,敞著上身,一排跪在高翰文面前。
高翰文氣得滿臉煞白,可被他們堵著又走不了,一時僵在那裡……
天漸漸黑了,海瑞與王用汲還靜靜地坐在知府衙門內,王用汲有些坐不住了,站起來走到堂口,望著天色。
一個隨從進來了,擦燃了火絨,點亮了案邊的蠟燭。
王用汲又折了回來,問那隨從:「勞煩再去問問,高大人下午去了哪裡?」
那隨從:「上午是去了織造局作坊,中午過後從織造局作坊出來,便將隨去的人都先叫回了。說是織造局有車馬送我們家大人回來。因此去了哪裡我們也不知道。要不,二位大人先回館驛。我們家大人一回,我向他稟告?」
王用汲望向了海瑞。
海瑞望向那隨從:「我們就在這裡等。」
那隨從:「那小人給二位大人弄點吃的?」
王用汲:「有勞。」
那隨從走了出去。
王用汲又望向了海瑞:「剛峰兄,明天上午就要議那個議案了。你說他們對高大人會不會……」
海瑞:「再等等。過了戌時不回,我們便去巡撫衙門。」
正在這時,一個隨從打著燈籠引著高翰文進來了。
海瑞和王用汲同時站了起來。
「你下去吧。」高翰文的聲音有些嘶啞。
那個隨從立刻退了出去。
高翰文卻仍然站在那裡。
海瑞望向了他。
王用汲也望向了他。
高翰文立刻感覺到了自己有些失態,強笑了一下:「二位這麼晚了還在這裡等我?」
海瑞:「明天便要再議那個議案了。我們等大人示下。」
高翰文把目光移開了,也不坐下,還是站在那裡:「上不愧天,下不愧地。明天就請二位多為淳安和建德的百姓爭條活路吧。」
王用汲有些詫異了,望向了海瑞。
海瑞定定地審視著高翰文,兩眼閃出了驚疑的光。
改稻為桑的會議又恢復進行了。但一日之隔,一室之間,氣氛已大不相同。
鄭泌昌依然坐在正中的大案前,滿臉的肅穆,眼睛已不似前日那般半睜半閉,目光炯炯,籠罩著整個大堂,向坐在兩側案前的官員一一掃視過去。
何茂才也一改前日那副擰著勁的神態,身子十分放鬆地斜靠在左排案首的椅子上,一隻手擱在案上,幾根手指還在輪番輕輕叩著案面。
什麼叫官場?一旦為官,出則排場,入則「氣場」,此謂之官場。浙江那些與會官員雖不知道隔的這一天內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一個個都已經感受到大堂上的氣場變了!今天的議案能通過?
一雙雙目光都不禁望向仍坐在右排案首的高翰文。
高翰文還是那個高翰文,身子直直地坐在那裡。但稍一細看便能看出,也就一天,他的面容在前日是風塵,在今日卻是憔悴。兩眼虛望著前上方,也沒有了上任時的神采,淡淡的顯出茫然。
海瑞和王用汲也還是分別坐在案末的板凳上。
王用汲目光沉重地望著對面的海瑞。
海瑞的目光卻沉沉地望著斜對面案首的高翰文。
「議事吧。」鄭泌昌開口了,目光卻不再看眾人,望向前方的堂外。
那些官員也都坐正了身子,眼觀鼻,鼻觀心,耳朵卻都豎了起來。
鄭泌昌:「事非經歷不知難。高府臺昨天去了織造局,兩個知縣昨天去了糧市,應該都知道‘以改兼賑’該怎麼改怎麼賑了。」說到這裡,他對身邊的書吏:「把議案發下去吧。」
「是。」那個書吏立刻從案上拿起了那一疊議案,先是何茂才,再是高翰文,呈「之」字形,兩邊走著,將議案每人一份,放在案上。
到了海瑞面前,由於沒有案桌,那書吏便將議案遞了過去。
那書吏又走到王用汲面前將議案遞了過去。
大堂上一片寂靜,只有次第翻頁的聲音。
都看完了,依然是兩頁六條二百餘字,一字未改!
大堂上更寂靜了,一雙雙會意的目光互相望著,又都望向大堂正中的鄭泌昌。
鄭泌昌的目光依然望著堂外。
王用汲手裡拿著那份議案,望向了海瑞。
海瑞卻不知何時已將那份議案放在了身旁的凳子上,閉上了眼睛。
何茂才的目光一直盯著對面的高翰文,他發現高翰文案前那份議案還是那樣擺著,他並沒有揭開首頁去看二頁。
何茂才:「高府臺,你好像還沒有看完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這句問話望向了高翰文。
只有海瑞仍然閉著眼睛坐在那裡。
「一字未改,還要看嗎?」高翰文倏地抬起了頭,目光裡終於又閃出了那種不堪屈服的神色,望向了何茂才。
「是,一字未改。」何茂才見他依然倔抗,立刻擺出一副談笑間灰飛煙滅的氣勢,身子又往後一靠,「高大人是翰林出身,應該知道,做文章講究‘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說到這裡他有意將「盡得風流」四字加重了語氣。
高翰文胸口立刻像被撞了一下,兩眼卻仍然不屈地望著他。
何茂才:「我現在把這八個字改一下,叫做‘不改一字,兩難自解’。」
高翰文一震,兩手扶著案沿想站起來,腦子一陣昏眩,終於沒有能站起。
鄭泌昌卻站了起來,目光徐徐掃向底下的官員:「昨天,本院和高府臺就朝廷改稻為桑的國策還有如何在淳安建德以改兼賑的事宜作了深談。官倉裡賑災的糧也就夠發放三天了,災情如火,桑苗也必須在六月趕種下去。我們倘若再議而不決,便上負朝廷,下誤百姓!高府臺明白了實情,同意了我們這個議案。現在沒有了異議,大家都在議案上簽字吧。」
筆墨是早就準備在各人的案上,浙江的官員們紛紛拿起筆,在面前的議案上簽字。
高翰文卻依然坐在那裡,並沒有去拿案上的筆。
「高府臺。」鄭泌昌沉沉地望著高翰文。
高翰文似是鼓起了最後一點勇氣:「一字未改,我不能簽字。」
何茂才又準備站起了,鄭泌昌的目光立刻向他掃去,接著依然平靜地對著高翰文:「那你就再想想。」說完這句,向堂下喊了一聲:「上茶!」
也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還是前天上茶那個書辦,託著一個裝了八個茶碗的茶盤,一溜風走了進來,但走進大堂門便停下了。竟倒著順序,先在海瑞和王用汲的板凳上放下兩碗茶,然後也呈著「之」字形,從下到上在每個官員案桌上放下茶碗。
托盤上只剩下一個茶碗了,那書辦走到了高翰文案前,還是帶著笑,將茶盤往他面前一舉。
高翰文沒有去拿那碗茶,鬱郁地:「放下吧。」
那書辦還是舉著茶盤,往他面前一送。
高翰文心情灰惡地望向了他。
那書辦眼中卻滿是真切,眼珠動了一下,示意高翰文看那茶碗。
高翰文的目光不禁向那茶碗望去。
——茶碗下襬著一張寫了字的八行紙!
高翰文的臉刷地白了,人卻怔怔地坐在那裡,還是沒有去端那茶碗。
那書辦不再強他,一手端起了茶碗放到他面前,另一手將茶盤又向他面前移了移。
——茶盤上八行紙上的字赫然現了出來:「我與芸娘之事,和旁人無關。高翰文!」
那書辦再不停留,高託著茶盤一溜風走了出去。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高翰文的身上,只有海瑞依然閉著眼端坐著。
高翰文的右手慢慢抬起了,向筆架上那支筆慢慢移去。儘管費力控制著,那隻手依然有些微微顫抖地拿起了筆。
鄭泌昌、何茂才同時放鬆了下來,向椅背慢慢靠去。
「府臺大人!」王用汲突然站了起來。
高翰文已拿起筆的手又停在那裡。
鄭泌昌、何茂才的目光立刻向王用汲盯去。
海瑞的眼也睜開了,望向王用汲。
王用汲望著高翰文:「府臺大人,卑職有幾句話要請大人示下。」
「請說。」就像臨淵一步,突然被人拉了一下,高翰文立刻又把筆擱回了筆架上。
王用汲:「剛才中丞大人說,昨天與大人深談了,賑災糧只能發三天,桑苗也必須在六月種下去,這些都是實情。可這些實情在前日議事時就都議過。何以同樣的實情,這個議案在前日不能施行,今日又能施行?卑職殊為不解。」
「嗵嗵嗵」何茂才立刻在案上敲了幾下:「既然是實情,在前日就應該通過,這有什麼不解的!」
「請大人容卑職說完。」王用汲向何茂才拱了一下手,轉臉深深地望著高翰文,「卑職這次是從崑山調來的。去崑山前,卑職就是在建德任知縣,建德的情形卑職知道。建德一縣,在籍百姓有二十七萬人,入冊田畝是四十四萬畝。其中有十五萬畝是絲綢大戶的桑田,二十九萬畝是耕農的稻田。每畝一季在豐年可產谷二石五斗,歉年產谷不到兩石。所產稻穀攤到每個人丁,全年不足三百斤。脫粒後,每人白米不到二百五十斤。攤到每天,每人不足七兩米,老人孩童尚可勉強充飢,壯丁則已遠遠不夠。得虧靠山有水,種些茶葉桑麻,產些桐漆,河裡能撈些魚蝦,賣了才能繳納賦稅,倘有剩餘便換些油鹽購些粗糧勉強度日。民生之苦,已然苦不堪言。」
何茂才:「你說的這些布政使衙門都有數字。」
王用汲不看何茂才,仍然望著高翰文:「今年建德分洪,有一半百姓的田淹了,約是十四萬畝。這些百姓要是把田都賣了,明年便只能租田耕種。倘若還是稻田,按五五交租,則每人每年的稻穀只有一百五十斤,脫粒後,每人每天只有白米三兩五錢。倘若改成桑田,田主還不會按五五分租,百姓分得的蠶絲,換成糧食,每天還不定有三兩五錢。大人,三兩五錢米,你一天夠嗎?」
高翰文滿眼的痛苦,沉默了好久,答道:「當然不夠。」
王用汲:「孟子云:禹思天下有溺者,猶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猶己飢之也。大人,你手上這支筆繫著幾十萬災民的性命。己溺己飢,請大人慎之!」
這些話才是真正的「實情」。堂上那些官員平時也不是不知,只是麻木日久,好官我自為之。這時聽王用汲細細說出,神情且如此沉痛,便都啞然了。
大堂上又出現了一片沉寂。
鄭泌昌知道自己必須最後表態了,站了起來:「王知縣剛才說了建德的實情。本院曾任浙江的布政使,管著一省的錢糧,不要說建德,整個浙江每個縣的實情我都知道。一縣有一縣的實情,一省有一省的實情,可我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現在的實情是國庫虧空!蒙古俺答在北邊不斷進犯,倭寇就在我們浙江還有福建沿海騷亂,朝廷要用兵,通往西洋的海面要綏靖,要募兵,還要造船。這就是朝廷最大的實情。一個小小的知縣,拿一個縣的小賬來算國家的大賬,居然還要挾上司不在推行國策的議案上簽字!」接著他提高了聲調,語轉嚴厲:「朝廷有規制,省裡議事沒有知縣與會的資格。來人,叫兩個知縣下去(音:ke)!」
送茶的那個書辦立刻從大堂外走進來了。
王用汲是站著的,那書辦順手抄起了他那條板凳,又走到海瑞面前:「知縣老爺,這裡沒您的座了,請起來吧。」
海瑞慢慢站起了,那書辦立刻又抄起了他的那條凳,一手一條,一溜風又走了出去。
海瑞和王用汲便都站在那裡。
王用汲和高翰文是斜對面,這時仍然用沉重的目光望著高翰文。
高翰文的目光痛苦地轉向鄭泌昌:「中丞大人……」
「這裡到底誰說了算!」何茂才厲聲打斷了高翰文,轉望向海瑞和王用汲,「中丞大人叫你們下去,聽見沒有?」
海瑞開口了:「但不知叫我們下到哪裡去?」
何茂才:「該到哪裡去就到哪裡去!」
海瑞:「那我們就該去北京,去吏部,去都察院,最後去午門!」
「什麼意思?」何茂才瞪著他。
海瑞:「去問問朝廷,叫我們到淳安、建德到底是幹什麼來了。」
何茂才:「你是威脅部院,還是威脅整個浙江的上司衙門?」
海瑞:「一天之隔,朝廷欽任的杭州知府兼浙江賑災使都已經被你們威脅得話也不敢說了,我一個知縣能威脅誰?高府臺,昨天一早我們約好一起去看糧市,然後去各作坊瞭解絲綢行情。結果你被巡撫衙門叫走了。中丞大人剛才說,他跟你作了深談。可一個下午直到深夜,你的隨從到巡撫衙門還有織造局四處打聽,都不知你的去向。你能不能告訴卑職,巡撫衙門把你叫到哪裡去了?中丞大人在哪裡跟你作了深談,作了什麼深談?為什麼同樣一個議案,沒有任何新的理由,你前日嚴詞拒絕,今日會同意簽字?」
「反了!」何茂才一掌拍在案上,「來人!」
一個隊官帶著兩個親兵立刻進來了。
何茂才:「給我把這個海、海瑞押出去!」
「誰敢!」海瑞的這一聲吼,震得整個大堂回聲四起。
那個隊官和兩個親兵都站住了。
海瑞的目光直視鄭泌昌:「大明律例,凡吏部委任的現任官,無有通敵失城貪賄情狀,巡撫只有參奏之權,沒有羈押之權!鄭中丞,叫你的兵下去!」
整個堂上的人都萬萬沒有想到,大明朝的官場居然會有這樣的亡命之徒!一個個都驚得面面相覷。
鄭泌昌儘管已經氣得有些發顫,卻知道照何茂才這種做法將海瑞羈押就會變成不了之局,因此盡力調勻氣息:「好,好……我現在不羈押你。退下去。」
那隊官帶著兩個兵退了出去。
「可本院告訴你!」鄭泌昌那份裝出來的儒雅這時已經沒有了,兩眼也露出了兇光,「不羈押你不是本院沒有羈押之權,憑你咆哮巡撫衙門擾亂國策我現在就可以把你檻送京師。可本院現在要你到淳安去,立刻以改兼賑,施行國策。賑災糧只有三天了,三天後淳安要是還沒有推行國策,以致餓死了百姓,或者激起了民變,本中丞便請王命旗牌殺你!告訴你,前任杭州知府馬寧遠,淳安知縣常伯熙、建德知縣張知良就都是死在王命旗牌之下。」
海瑞的目光轉望向了他:「馬寧遠、常伯熙和張知良是死有餘辜!這也正是我想說的事情。同樣是修河堤,應天的白茆河、吳淞江兩條河堤去年花了三百萬今年固若金湯。浙江新安江一條河堤花了二百五十萬,今年卻九個縣處處決口。中丞,那時你管著藩臺衙門,錢都是從你手裡花出去的。新安江的河堤到底是怎麼決的?卑職今天無法請教中丞,到時候總有人會來請教中丞。被逼分洪,這才淹了建德、淳安,整個浙江從巡撫衙門到藩臬司道,不思撫卹,現在還要把災情全壓在兩縣的百姓頭上。真餓死了百姓,激起了民變,朝廷追究起來,總有案情大白的一天!王命旗牌可以殺我海瑞,可最終也饒不了元兇巨惡!」
鄭泌昌的臉白了。
何茂才的臉也白了。
大堂上那些官員一個個大驚失色。
鄭泌昌的手顫抖著,抓起驚堂木狠狠地一拍:「海瑞!無端捏造,誣陷上司,你知道《大明律》是怎麼定罪的嗎!」
海瑞:「我一個福建南平的教諭,來浙江也才三天,新安江九縣決堤是我捏造的嗎?去年修堤藩庫花了二百五十萬也是我捏造的嗎?」說到這裡他又轉向高翰文:「高府臺,這個議案只有六條二百餘字,可這二百餘字後面的事情,將來倘若寫成案卷,只怕要堆積如山!不管你昨天遇到什麼事情,畢竟是你一人的事情,有冤情終可昭雪,是過錯回頭有岸。但這件事上系朝廷的國策,下關幾十萬百姓的生計,其間波譎雲詭,深不見底。你才來三天,倘若這樣簽了字,一步踏空,便會萬劫不復!」
整個大堂真像死一般沉寂。
高翰文的目光接上了海瑞閃閃發亮的目光!
高翰文的眼神中有痛苦,有感動,也有了一些力量。
而大堂上坐著的鄭泌昌、何茂才還有其他官員一個個臉上都透著肅殺!
一名隊官進來了,對著堂上跪下了一條腿:「回大人,淳安縣有稟文!」
何茂才倏地站了起來,接過稟文,急急看完,兇險的目光掃向了依然站著的海瑞和王用汲:「拖延!頂撞!這下好了,淳安的刁民跟倭寇串聯造反了!海知縣,就是你昨天放走的那個齊大柱,帶領淳安的刁民串通倭寇,現在被官兵當場擒獲了!」
王用汲當場臉就白了。
海瑞站在那裡還是一動沒動,目光仍然緊迎著何茂才的目光,在等待他的下文。
何茂才避開了他的目光,轉望向高翰文。
高翰文這時已經臉白如紙。
何茂才望著高翰文:「高府臺,淳安、建德都歸你管,你說怎麼辦吧!」
高翰文提起了最後一股勇氣,也站了起來:「淳安是不是有百姓通倭,當立刻查處。但海知縣是前天才來的浙江,這事應該與他無關……」
「通倭的人就是他昨天放走的,還說與他無關!」何茂才又猛拍了一下案面。
高翰文這時心裡什麼都明白,但又覺得自己竟是如此的無能為力,一下子感到眼前一黑,立刻閉上了眼。偏在這時,覺著小腹部一陣痙攣絞痛,便咬緊了牙,守住喉頭那口氣,心裡不斷地只有一個念頭:「不要倒下,千萬不要倒下……」
也就一瞬間,高翰文直挺挺地像一根立著的柴向後倒下了!
這倒是所有人都沒想到的,鄭泌昌倏地站起了,所有的官員都倏地站起了。
海瑞和王用汲的目光也驚了。
——高翰文坐的那個地方,赫然只剩下一張空案桌和一把空椅子!
「來人!」鄭泌昌也有些失驚了,立刻叫道。
一陣雜沓的腳步,跑進來的是那些兵。
鄭泌昌:「誰叫你們上來的?下去,下去!」
那些兵又慌忙退了下去。
鄭泌昌對身旁的書吏:「叫人,把高府臺抬到後堂去,趕快請郎中。」
那書吏連忙對堂外嚷道:「來兩個人!」
那個託茶的書辦和另一個書辦連忙奔了進來。
那書吏招呼兩個書辦一起,繞到高翰文的案後。
高翰文這時仍在昏厥中,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那書吏:「慢點,平著抬。」
書吏的手從頭部抄著高翰文的肩,兩個書辦一邊一個,一手伸到腰背,一手伸到大腿下,三個人把他慢慢抬了起來。
所有的目光都望著,那三個人抬著高翰文慢慢從屏風後進去了。
鄭泌昌這時露出了斬伐決斷:「什麼議案不議案都不說了!海知縣,淳安刁民通倭之事是否與你無關以後再說。本院現在命你帶領臬司衙門的官兵立刻去淳安,將倭賊就地正法,平息叛亂。然後按省裡的議案以改兼賑!」
王用汲憂急的目光望向了海瑞。
海瑞還是定定地站在那裡。
何茂才對那隊官:「帶上兵,護著海知縣立刻去淳安!」
「是!」那隊官對著海瑞,「海知縣,請。」
海瑞沒有被他「請」動,仍然望著鄭泌昌:「請問中丞,他們跟我去淳安,是我聽他們的,還是他們聽我的?」
鄭泌昌一怔,接著說道:「按省裡的議案辦,他們就聽你的。」
海瑞:「倘若我按淳安的實情辦,他們聽不聽我的?」
鄭泌昌:「什麼實情?」
海瑞:「省裡現在說淳安有刁民通倭,究竟是怎樣通倭,都有哪些人通倭,這些都必須按實情查處。真有通倭情事,卑職會按《大明律例》嚴懲不貸。倘若並無通倭情事,中丞是不是也要卑職濫殺無辜?」
鄭泌昌:「海瑞,你是不是到現在還要慫恿刁民抵制國策!」
海瑞:「中丞,卑職問的是要不要濫殺無辜!」
鄭泌昌也被他逼得拍了桌子:「誰叫你濫殺無辜了?」
海瑞雙手一揖:「有中丞這句話,卑職就好秉公辦事了。」說著,轉對那隊官,「你都聽到了。整隊,跟我去淳安!」說完大步向堂外走去。
那隊官反倒愣在那裡,望向何茂才。
何茂才急了:「看著我幹什麼?該怎麼幹還怎麼幹。去!」
「是!」那隊官大聲應著,這才慌忙轉身跟著走了出去。
王用汲憂急地越過那隊官的身影望向已經走到中門的海瑞。
鄭泌昌立刻又把目光望向了王用汲:「王知縣,建德的事該怎麼辦你現在也應該知道了。立刻去,以改兼賑!」
王用汲立刻向堂上一揖,轉身也大步走了出去。
轅門前,海瑞已經上了馬。
那隊官,和幾十個兵都上了馬。
「起隊!」那隊官一聲喝令,所有的馬簇擁著海瑞的馬向轅門外,向右邊街面的大路馳去。
王用汲深憂的目光裡,海瑞騎在馬上的身影依然像一座山,在眾多兵騎中忽隱忽現。
馬隊馳去的方向,夕陽紅得像血!
「嚓」的一亮,王用汲的隨從點燃了桌上的蠟燭。
王用汲一邊坐了下去,揭開墨盒,一邊說道:「你立刻去準備,連夜給我把信送到蘇州,送給譚綸譚大人。」
那隨從:「那誰伺候大人去建德?」
王用汲急了:「我還要誰伺候?快去。」
那隨從連忙走了出去。
王用汲攤開了紙,拿起筆疾書起來。
有人敲響了房門。王用汲警覺地問道:「誰?」
他的隨從在門外答道:「老爺,巡撫衙門來人了。」
王用汲將正在寫著的信夾到案上的一本書裡:「什麼事?」
隨從門外的聲音:「說是老爺去任上的文書忘記拿了,他們特地送來了。」
王用汲將那本書拿到床邊,揭開床蓆,放了進去。這才走到門邊,把門開啟了。
是那個送茶的書辦,笑著走了進來。
王用汲沒有讓他坐,只是問道:「文書呢?」
那書辦將文書遞給了他。
王用汲接過文書:「有勞了,請吧。」
那書辦卻仍然站在那裡沒動。
王用汲眉頭皺了一下,走到床前,從枕邊的包袱裡拿出一顆碎銀,又轉身向那書辦走去。
那書辦卻在這片刻間將門關了。
王用汲再也不掩飾那份厭惡,將碎銀一遞:「沒有別的差使,貴差請回吧。」
那書辦卻搖了搖頭,不接那銀。
王用汲:「你到底還要幹什麼?」
那書辦湊近了他,王用汲下意識地一退。
那書辦苦笑了一下,輕聲地:「我有幾句要緊的話,大人一定要記住了。」
王用汲望著他。
那書辦又湊近了,低聲地:「淳安那個倭寇是臬司衙門放出去的!」
王用汲一震,兩眼緊緊地盯著那書辦。
那書辦:「還有,高府臺是中了中丞和何大人還有沈老闆的美人計。」
王用汲更震撼了:「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那書辦深望著王用汲:「大人,我在巡撫衙門當差已經四年了。」
王用汲還是有些不解,仍然緊望著那書辦。
那書辦輕跺了一下腳:「前任巡撫是誰?」
王用汲有些明白了,但還是不接言。
那書辦只好直說了:「前任巡撫是胡部堂,我是胡部堂的人。」
王用汲這才有些信了,深深地點了點頭。
那書辦:「胡部堂和譚大人現在都在蘇州。這兩條訊息大人得趕快派人報到蘇州去。」說完便反身開了門,又回頭說了一句:「小人走了。」這才閃了出去。
王用汲目送他在門外消失,略想了想,立刻關上了門,走回床邊從席下拿出那兩張信紙,又走到桌前,將信紙伸向蠟燭上的火苗。
兩張信紙很快燃完了,王用汲將紙灰扔在地上,又坐了下來,重新拿出信箋擺好,拿起筆,從頭寫了起來。
作者「劉和平」的其他小說
《北平無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