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四世同堂 老舍 第2頁,共2頁

瑞宣的頭還有點疼,心中寡寡勞勞的1象是餓,又不想吃,他想繼續睡覺。可是韻梅的徹夜不睡感動了他。他低聲的叫:「小順兒的媽!梅!你怎麼不睡呢?」

韻梅揉了揉眼,把燈頭捻大了點。「我等著給你作面呢!什麼時候了?」

鄰家的雞聲回答了她的問題。

「喲!」她立起來,伸了伸腰,「快天亮了!你餓不餓?」瑞宣搖了搖頭。看著韻梅,他忽然的想說出心中的話,告訴她獄中的情形,和日本人的殘暴。他覺得她是他的唯一的真朋友,應當分擔他的患難,知道他一切的事情。可是,繼而一想,他有什麼值得告訴她的呢?他的軟弱與恥辱是連對妻子也拿不出來的呀!

「你躺下睡吧,別受了涼!」他只拿出這麼兩句敷衍的話來。是的,他只能敷衍。他沒有生命的真火與熱血,他只能敷衍生命,把生命的價值貶降到馬馬虎虎的活著,只要活著便是盡了責任。

他又躺下去,可是不能再安睡。他想,即使不都說,似乎也應告訴韻梅幾句,好表示對她的親熱與感激。可是,韻梅吹滅了燈,躺下便睡著了。她好象簡單得和小妞子一樣,只要他平安的回來,她便放寬了心;他說什麼與不說什麼都沒關係。她不要求感激,也不多心冷淡,她的愛丈夫的誠心象一顆燈光,只管放亮,而不索要報酬與誇讚。

早晨起來,他的身上發僵,好象受了寒似的。他可是決定去辦公,去看富善先生,他不肯輕易請假。

見到富善先生,他找不到適當的話表示感激。富善先生,到底是英國人,只問了一句「受委屈沒有」就不再說別的了。他不願意教瑞宣多說感激的話。英國人沉得住氣。他也沒說怎樣把瑞宣救出來的。至於用他個人的錢去行賄,他更一字不提,而且決定永遠不提。

「瑞宣!」老人伸了伸脖子,懇切的說:「你應當休息兩天,氣色不好!」

瑞宣不肯休息。

「隨你!下了班,我請你吃酒!」老先生笑了笑,離開瑞宣。

這點經過,使瑞宣滿意。他沒告訴老人什麼,老人也沒告訴他什麼,而彼此心中都明白:人既然平安的出來,就無須再去羅嗦了。瑞宣看得出老先生是真心的歡喜,老人也看得出瑞宣是誠心的感激,再多說什麼便是廢話。這是英國人的辦法,也是中國人的交友之道。

到了晌午,兩個人都喝過了一杯酒之後,老人才說出心中的顧慮來;

「瑞宣!從你的這點事,我看出一點,一點——噢,也許是過慮,我也希望這是過慮!我看哪,有朝一日,日本人會突擊英國的!」

「能嗎?」瑞宣不敢下斷語。他現在已經知道日本人是無可捉摸的。替日本人揣測什麼,等於預言老鼠在夜裡將作些什麼。

「能嗎?怎麼不能!我打聽明白了,你的被捕純粹因為你在使館裡作事!」

「可是英國有強大的海軍?」

「誰知道!希望我這是過慮!」老人呆呆的看著酒杯,不再說什麼。

喝完了酒,老人告訴瑞宣:「你回家吧,我替你請半天假。下午四五點鐘,我來看你,給老人們壓驚!要是不麻煩的話,你給我預備點餃子好不好?」

瑞宣點了頭。

冠曉荷特別注意祁家的事。瑞宣平日對他那樣冷淡,使他沒法不幸災樂禍。同時,他以為小崔既被砍頭,大概瑞宣也許會死。他知道,瑞宣若死去,祁家就非垮臺不可。祁家若垮了臺,便減少了他一些精神上的威脅——全衚衕中,只有祁家體面,可是祁家不肯和他表示親善。再說,祁家垮了,他就應當買過五號的房來,再租給日本人。他的左右要是都與日本人為鄰,他就感到安全,倒好象是住在日本國似的了。

可是,瑞宣出來了。曉荷趕緊矯正自己。要是被日本人捉去而不敢殺,他想,瑞宣的來歷一定大得很!不,他還得去巴結瑞宣。他不能因為精神上的一點壓迫而得罪大有來歷的人。

他時時的到門外來立著,看看祁家的動靜。在五點鐘左右,他看到了富善先生在五號門外叩門,他的舌頭伸出來,半天收不回去。象暑天求偶的狗似的,他吐著舌頭飛跑進去:「所長!所長!英國人來了!」

「什麼?」大赤包驚異的問。

「英國人!上五號去了!」

「真的?」大赤包一邊問,一邊開始想具體的辦法。「我們是不是應當過去壓驚呢?」

「當然去!馬上就去,咱們也和那個老英國人套套交情!」曉荷急忙就要換衣服。

「請原諒我多嘴,所長!」高亦陀又來等晚飯,恭恭敬敬的對大赤包說。「那合適嗎?這年月似乎應當抱住一頭兒,不便腳踩兩隻船吧?到祁家去,倘若被暗探看見,報告上去,總……所長你說是不是?」

曉荷不加思索的點了頭。「亦陀你想的對!你真有思想!」大赤包想了想:「你的話也有理。不過,作大事的人都得八面玲瓏。方面越多,關係越多,才能在任何地方,任何時候,都吃得開!我近來總算能接近些個大人物了,你看,他們說中央政府不好嗎?不!他們說南京政府不好嗎?不!他們說英美或德意不好嗎?不!要不怎麼成為大人物呢,人家對誰都留著活口兒,對誰都不即不離的。因此,無論誰上臺,都有他們的飯吃,他們永遠是大人物!亦陀,你還有點所見者小!」

「就是!就是!」曉荷趕快的說:「我也這麼想!鬧義和拳的時候,你頂好去練拳;等到有了巡警,你就該去當巡警。這就叫作義和拳當巡警,隨機應變!好啦,咱們還是過去看看吧?」

大赤包點了點頭。

富善先生和祁老人很談得來。祁老人的一切,在富善先生眼中,都帶著地道的中國味兒,足以和他心中的中國人嚴密的合到一塊兒。祁老人的必定讓客人坐上座,祁老人的一會兒一讓茶,祁老人的謙恭與繁瑣,都使富善先生滿意。

天佑太太與韻梅也給了富善先生以很好的印象。她們雖沒有裹小腳,可是也沒燙頭髮與抹口紅。她們對客人非常的有禮貌,而繁瑣的禮貌老使富善先生心中高興。小順兒與妞子看見富善先生,既覺得新奇,又有點害怕,既要上前摸摸老頭兒的洋衣服,而只有點忸怩。這也使富善先生歡喜,而一定要抱一抱小妞子——「來吧,看看我的高鼻子和藍眼睛!」

由表面上的禮貌與舉止,和大家的言談,富善先生似乎一眼看到了一部歷史,一部激變中的中國近代史。祁老人是代表著清朝人的,也就是富善先生所最願看到的中國人。天佑太太是代表著清朝與民國之間的人的,她還保留著一些老的規矩,可是也攔不住新的事情的興起。瑞宣純粹的是個民國的人,他與祖父在年紀上雖只差四十年,而在思想上卻相隔有一兩世紀。小順兒與妞子是將來的人。將來的中國人須是什麼樣子呢?富善先生想不出。他極喜歡祁老人,可是他攔不住天佑太太與瑞宣的改變,更攔不住小順子與妞子的繼續改變。他願意看見個一成不變的,特異而有趣的中國文化,可是中國象被狂風吹著的一隻船似的,順流而下。看到祁家的四輩人,他覺得他們是最奇異的一家子。雖然他們還都是中國人,可是又那麼複雜,那麼變化多端。最奇怪的是這些各有不同的人還居然住在一個院子裡,還都很和睦,倒彷彿是每個人都要變,而又有個什麼大的力量使他們在變化中還不至於分裂渙散。在這奇怪的一家子裡,似乎每個人都忠於他的時代,同時又不激烈的拒絕別人的時代,他們把不同的時代揉到了一塊,象用許多味藥揉成的一個藥丸似的。他們都順從著歷史,同時又似乎抗拒著歷史。他們各有各的文化,而又彼此寬容,彼此體諒。他們都往前走又象都往後退。

這樣的一家人,是否有光明的前途呢?富善先生想不清楚了。更迫切的,這樣的一家人是否受得住日本人的暴力的掃蕩,而屹然不動呢?他看著小妞子與小順兒,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難過。他自居為中國通,可是不敢再隨便的下斷語了!他看見這一家子,象一隻船似的,已裹在颶風裡。他替他們著急,而又不便太著急;誰知道他們到底是一隻船還是一座山呢?為山著急是多麼傻氣呢!

大赤包與曉荷穿著頂漂亮的衣服走進來。為是給英國人一個好印象,大赤包穿了一件薄呢子的洋衣,露著半截胖胳臂,沒有領子。她的唇抹得極大極紅,頭髮捲成大小二三十個雞蛋卷,象個漂亮的妖精。

他們一進來,瑞宣就楞住了。可是,極快的他打定了主意。他是下過監牢,看過死亡與地獄的人了,不必再為這種妖精與人怪動氣動怒。假若他並沒在死亡之前給日本人屈膝,那就何必一定不招呼兩個日本人的走狗呢?他決定不生氣,不拒絕他們。他想,他應當不費心思的逗弄著他們玩,把他們當作小貓小狗似的隨意耍弄。

富善先生嚇了一跳。他正在想,中國人都在變化,可是萬沒想到中國人會變成妖精。他有點手足失措。瑞宣給他們介紹:「富善先生。冠先生,冠太太,日本人的至友和親信!」

大赤包聽出瑞宣的諷刺,而處之泰然。她尖聲的咯咯的笑了。「哪裡喲!日本人還大得過去英國人?老先生,不要聽瑞宣亂說!」

曉荷根本沒聽出來諷刺,而只一心一意的要和富善先生握手。他以為握手是世界上最文明的,最進步的禮節,而與一位西洋人握手差不多便等於留了十秒鐘或半分鐘的洋。

可是,富善先生不高興握手,而把手拱起來。曉荷趕緊也拱手:「老先生,了不得的,會拱手的!」他拿出對日本人講話的腔調來,他以為把中國話說得半通不通的就差不多是說洋話了。

他們夫婦把給祁瑞宣壓驚這回事,完全忘掉,而把眼,話,注意,都放在富善先生身上。大赤包的話象暴雨似的往富善先生身上澆。富善先生每回答一句就立刻得到曉荷的稱讚——「看!老先生還會說‘豈敢’!」「看,老先生還知道炸醬麵!好的很!」

富善先生開始後悔自己的東方化。假若他還是個不折不扣的英國人,那就好辦了,他會板起面孔給妖精一個冷肩膀吃。可是,他是中國化的英國人,學會了過度的客氣與努力的敷衍。他不願拒人於千里之外。這樣,大赤包和冠曉荷可就得了意,象淘氣無知的孩子似的,得到個好臉色便加倍的討厭了。

最後,曉荷又拱起手來:「老先生,英國府方面還用人不用!我倒願意,是,願意……你曉得?哈哈!拜託,拜託!」

以一個英國人說,富善先生不應當扯謊,以一箇中國人說,他又不該當面使人難堪。他為了難。他決定犧牲了餃子,而趕快逃走。他立起來,結結巴巴的說:「瑞宣,我剛剛想,啊,想起來,我還有點,有點事!改天,改天再來,一定,再來……」

還沒等瑞宣說出話來,冠家夫婦急忙上前擋住老先生。大赤包十二分誠懇的說:「老先生,我們不能放你走,不管你有什麼事!我們已經預備了一點酒菜,你一定要賞我們個面子!」「是的,老先生,你要是不賞臉,我的太太必定哭一大場!」曉荷在一旁幫腔。

富善先生沒了辦法——一個英國人沒辦法是「真的」沒有了辦法。

「冠先生,」瑞宣沒著急,也沒生氣,很和平而堅決的說:「富善先生不會去!我們就要吃飯,也不留你們二位!」富善先生嚥了一口氣。

「好啦!好啦!」大赤包感嘆著說。「咱們巴結不上,就別再在這兒討厭啦!這麼辦,老先生,我不勉強你上我們那兒去,我給你送過來酒和菜好啦!一面生,兩面熟,以後咱們就可以成為朋友了,是不是?」

「我的事,請你老人家還多分心!」曉荷高高的拱手。「好啦!瑞宣!再見!我喜歡你這麼幹脆嘹亮,西洋派兒!」大赤包說完,一轉眼珠,作為向大家告辭。曉荷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回身拱手。

瑞宣只在屋門內向他們微微一點頭。

等他們走出去,富善先生伸了好幾下脖子才說出話來:「這,這也是中國人?」

「不幸得很!」瑞宣笑了笑。「我們應當殺日本人,也該消滅這種中國人!日本人是狼,這些人是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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