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四世同堂 老舍 第2頁,共2頁

高個子湊過來。瑞豐因為,近來交結了不少特務,認識高個子。象小兒看到個熟面孔,便把恐懼都忘掉那樣,他又有了笑容:「喲,老孟呀!」老孟只點了點頭。矮子一把將瑞豐扯進來。瑞豐的臉依然對著老孟:「怎麼回事?老孟!」

「抓人!」老孟板著臉說。

「抓誰?」瑞豐的臉白了一些。

「大概是你的哥哥吧!」

瑞豐動了心。哥哥總是哥哥。可是,再一想,哥哥到底不是自己。他往外退了一步,舐了舐嘴唇,勉強的笑著說:「嘔!我們哥兒倆分居另過,誰也不管誰的事!我是來看看老祖父!」

「進去!」矮子向院子裡指。

瑞豐轉了轉眼珠。「我想,我不進去了吧!」

矮子抓住瑞豐的腕子:「進來的都不準再出去,有命令!」是的,老孟與矮子的責任便是把守著大門,進來一個捉一個。「不是這麼說,不是這麼說,老孟!」瑞豐故意的躲著矮子。「我是教育局的科長!」他用下頦指了指胸前的證章,因為一手拿著帽子,一手被矮子攥住,都勻不出來。「不管是誰!我們只知道命令!」矮子的手加了勁,瑞豐的腕子有點疼。

「我是個例外!」瑞豐強硬了一些。「我去見天皇派來的特使!你要不放我,請你們去給我請假!」緊跟著,他又軟了些:「老孟,何苦呢,咱們都是朋友!」

老孟幹嗽了兩小聲:「祁科長,這可教我們倆為難!你有公事,我們這裡也是公事!我們奉命令,進來一個抓一個,現在抓人都用這個辦法。我們放了你,就砸了我們的飯鍋!」

瑞豐把帽子扣在頭上,伸手往口袋裡摸。慚愧,他只摸到兩塊錢。他的錢都須交給胖菊子,然後再向她索要每天的零花兒。手摸索著那兩張票子,他不敢往外拿。他假笑著說:「老孟!我非到懷仁堂去不可!這麼辦,我改天請你們二位吃酒!咱們都是一家人!」轉臉向矮子:「這位老哥貴姓?」「郭!沒關係!」

韻梅一勁兒的哆嗦,天佑太太早湊過來,拉住兒媳的手,她也聽到了門內的那些使兒媳哆嗦的對話。忽然的,她放開兒媳的手,轉過了影壁去。

「媽!」瑞豐只叫出來半聲,唯恐因為證實了他與瑞宣是同胞兄弟而走不脫。

老太太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那兩個人,而後嚥了一口唾沫。慢慢的,她掏出包著二十塊現洋的手帕來。輕輕的,她開啟手帕,露出白花花的現洋。六隻眼都象看變戲法似的瞪住了那雪白髮亮的,久已沒看見過的銀塊子。矮子老郭的下巴垂了下來;他厲害,所以見了錢也特別的貪婪。「拿去吧,放了他!」老太太一手拿著十塊錢,放在他們的腳旁。她不屑於把錢交在他們手裡。

矮子放開瑞豐,極快的拾起錢來。老孟吸了口氣,向老太太笑了一下,也去揀錢。矮子挑選了一塊,對它吹了口氣,然後放在耳邊聽了聽。他也笑了一下:「多年不見了,好東西!」瑞豐張了張嘴,極快的跑了出去。

老太太拿著空手帕,往回走。拐過了影壁,她和兒媳打了對臉。韻梅的眼中含著淚,淚可是沒能掩蓋住怒火。到祁家這麼多年了,她沒和婆母鬧過氣。今天,她不能再忍。她的伶俐的嘴已不會說話,而只怒視著老太太。

老太太扶住了牆,低聲的說:「老二不是東西,可也是我的兒子!」

韻梅一下子坐在地上,雙手捧著臉低聲的哭起來。

瑞豐跑出來,想趕緊上車逃走。越想越怕,他開始哆嗦開了。小崔的車,和往日一樣,還是放在西邊的那棵槐樹下。瑞豐走到三號門外,停住了腳。他極願找個熟人說出他的受驚與冒險。他把大哥瑞宣完全忘掉,而只覺得自己受的驚險值得陳述,甚至於值得寫一部小說!他覺得只要進了冠家,說上三句哈哈,兩句笑話的,他便必定得到安慰與鎮定。不管瑞宣是不是下了地獄,他反正必須上天堂——冠家就是他的天堂。

在平日,冠家的人起不了這麼早。今天,大赤包也到懷仁堂去,所以大家都起了床。大赤包的心裡充滿高興與得意。可是心中越喜歡,臉上就越不便表示出來。她花了一個鐘頭的工夫去描眉搽粉抹口紅,而仍不滿意;一邊修飾,她一邊抱怨香粉不好,口紅不地道。頭部的裝修告一段落,選擇衣服又是個惱人的問題。什麼話呢,今天她是去見特使,她必須打扮得極精彩,連一個鈕釦也不能稍微馬虎一點。箱子全開啟了,衣服堆滿了床與沙發。她穿了又脫,換了又換,而始終不能滿意。「要是特使下個命令,教我穿什麼衣服,倒省了事!」她一邊照鏡子,一邊這麼嘮叨。

「你站定,我從遠處看一看!」曉荷走到屋子的盡頭,左偏一偏頭,右定一定眼,仔細的端詳。「我看就行了!你走兩步看!」

「走你媽的屎!」大赤包半惱半笑的說。

「唉!唉!出口傷人,不對!」曉荷笑著說:「今天咱可不敢招惹你,好傢伙,特使都召見你呀!好的很!好的很!」曉荷從心裡喜歡。「說真的,這簡直是空前,空前之舉!要是也有我的份兒呀,哼,我早就哆嗦上了!所長你行,真沉得住氣!別再換了,連我的眼都有點看花了!」

這時候,瑞豐走進來。他的臉還很白,可是一聽到冠家人們的聲音,他已經安靜了一些。

「看新中山裝喲!」曉荷一看見瑞豐,馬上這麼喊起來。「還是男人容易打扮!看,只是這麼一套中山裝,就教瑞豐年輕了十歲!」在他心裡,他實在有點隱痛:太太和瑞豐都去見特使,他自己可是沒有份兒。雖然如此,他對於太太的修飾打扮與瑞豐的穿新衣裳還是感到興趣。他,和瑞豐一樣,永遠不看事情本身的好壞,而只看事情的熱鬧不熱鬧。只要熱鬧,他便高興。

「了不得啦!」瑞豐故作驚人之筆的說,說完,他一下子坐在了沙發上。他需要安慰。因此,他忘了他的祖父,母親,與大嫂也正需要安慰。

「怎麼啦?」大赤包端詳著他的中山裝問。

「了不得啦!我就知道早晚必有這麼一場嗎!瑞宣,瑞宣,」他故意的要求效果。

「瑞宣怎樣?」曉荷懇切的問。

「掉下去了!」

「什麼?」

「掉——被抓去了!」

「真的?」曉荷倒吸了一口氣。

「怎麼抓去的?」大赤包問。

「糟透了!」瑞豐不願正面的回答問題,而只顧表現自己:「連我也差點兒教他們抓了走!好傢伙,要不是我這身中山裝,這塊徽章,和我告訴他們我是去見特使,我準得也掉下去!真!我跟老大說過不止一次,他老不信,看,糟了沒有?我告訴他,別跟日本人犯彆扭,他偏要牛脖子;這可好,他抓去了,門口還有兩個新門神爺!」瑞豐說出這些,心中痛快多了,臉上慢慢的有了血色。

「這話對,對!」曉荷點頭咂嘴的說。「不用說,瑞宣必是以為仗著英國府的勢力,不會出岔子。他可是不知道,北平是日本人的,老英老美都差點勁兒!」這樣批評了瑞宣,他向大赤包點了點頭,暗示出只有她的作法才是最聰明的。大赤包沒再說什麼。她不同情瑞宣,也有點看不起瑞豐。她看瑞豐這麼大驚小怪的,有點缺乏男兒氣。她把這件事推在了一旁,問瑞豐:「你是坐你的車走啊?那你就該活動著了!」

瑞豐立起來。「對,我先走啦。所長是僱汽車去?」大赤包點了點頭:「包一上午汽車!」

瑞豐走了出去。坐上車,他覺得有點不是勁兒。大赤包剛才對他很冷淡啊。她沒安慰他一句,而只催他走;冷淡!嘔,對了!他剛由家中逃出來,就到三號去,大赤包一定是因為怕受連累而以為他太荒唐。對,準是這麼回事!瑞宣太胡鬧了,哼!你教人家抓去不要緊,連累得我老二也丟了人緣!這麼一盤算,他有點恨瑞宣了。

小崔忽然說了話,嚇了瑞豐一跳。小崔問:「先生,剛才你怎麼到了家,可不進去?」

瑞豐不想把事情告訴小崔。老孟老郭必定不願意他走漏訊息。可是,他存不住話。象一般的愛說話的人一樣,他先囑咐小崔:「你可別對別人再說呀!聽見沒有?瑞宣掉下去了!」

「什麼?」小崔收住了腳步,由跑改為大步的走。

「千萬別再告訴別人!瑞宣教他們抓下去了!」

「那麼,咱們是上南海,還是……不是得想法趕緊救他嗎?」

「救他?連我還差點吃了掛誤官司!」瑞豐理直氣壯的說。

小崔的臉本來就發紅,變成了深紫的。又走了幾步,他放下了車。極不客氣的,他說:「下來!」

瑞豐當然不肯下車。「怎回事?」

「下來!」小崔非常的強硬。「我不伺候你這樣的人!那是你的親哥哥,喝,好,你就大撒巴掌不管?你還是人不是?」

瑞豐也掛了火。不管他怎樣懦弱,他也不能聽車伕的教訓。可是,他把火壓下去。今天他必須坐著包車到南海去。好嗎,多少多少人都有汽車,他若坐著僱來的車去,就太丟人了!他寧可吃小崔幾句閒話,也不能教自己在南海外邊去丟人!包車也是一種徽章!他假裝笑了:「算了,小崔!等我見完了特使,再給瑞宣想辦法,一定!」

小崔猶豫了一會兒。他很想馬上回去,給祁家跑跑腿。他佩服瑞宣,他應當去幫忙。可是,他也想到:他自己未必有多大的能力,倒不如督催著瑞豐去到處奔走。況且瑞宣到底是瑞豐的親哥哥,難道瑞豐就真能站在一旁看熱鬧?再說呢,等到瑞豐真不肯管這件事的時候,他會把他拉到個僻靜的地方,飽打一頓。什麼科長不科長的,揍!這樣想清楚,他又慢慢的抄起車把來。他本想再釘問一句,可是既有「揍」打底兒,他不便再費話了。

一路上,瑞豐沒再出一聲。小崔給了他個難題作。他決定不管瑞宣的事,可是小崔這小子要是死不放鬆,就有點麻煩。他不敢辭掉小崔,他知小崔敢動拳頭。他想不出辦法,而只更恨瑞宣。有瑞宣這樣的一個人,他以為,就足以使天下都不能安生!

快到南海了,他把心事都忘掉。看哪,軍警早已在路兩旁站好,裡外三層。左右兩行站在馬路邊上,槍上都上了刺刀,面朝著馬路中間。兩行站在人行道上,面也朝著馬路。在這中間又有兩行,端著槍,面朝著鋪戶。鋪戶都掛出五色旗與日本旗,而都上著板子。路中間除了赴會的汽車,馬車,與包月的人力車,沒有別的車,也沒有行人;連電車也停了。瑞豐看看路中心,再看看左右的六行軍警,心中有些發顫。同時,他又感到一點驕傲,交通已經斷絕,而他居然還能在馬路中間走,身分!幸而他處置的得當,沒教小崔在半途中跑了;好傢伙,要是坐著破車來,軍警準得擋住他的去路。他想蹬一下車鈴,可是急忙收住了腳。大街是那麼寬,那麼靜,假若忽然車鈴一響,也許招出一排槍來!他的背離了車箱,直挺挺的坐著,心揪成了一小團。連小崔也有點發慌了,他跑得飛快,而時時回頭看看瑞豐,瑞豐心中罵:「該死!別看我!招人家疑心,不開槍才怪!」

府右街口一個頂高身量的巡警伸出一隻手。小崔拐了彎。人力車都須停在南海的西牆外。這裡有二三十名軍警,手裡提著手槍,維持秩序。

下了車,瑞豐遇見兩個面熟的人,心中安靜了一點。他只向熟人點了點頭,湊過去和他們一塊走,而不敢說話。這整個的陣式已把他的嘴封嚴。那兩個人低聲的交談,他感到威脅,而又不便攔阻他們。及至聽到一個人說:「下午還有戲,全城的名角都得到!」他的話衝破了恐懼,他喜歡熱鬧,愛聽戲。「還有戲?咱們也可以聽?」

「那可就不得而知了,科長階級有資格聽戲沒有,還……」那個人想必也是什麼科長,所以慘笑了一下。

瑞豐趕緊運用他的腦子,他必須設法聽上戲,不管資格夠不夠。

在南海的大門前,他們被軍警包圍著,登記,檢查證章證件,並搜檢身上。瑞豐並沒感到侮辱,他覺得這是必須有的手續,而且只有科長以上的人才能「享受」這點「優遇」。別的都是假的,科長才是真調貨!

進了大門,一拐彎,他的眼前空曠了。但是他沒心思看那湖山宮宇之美,而只盼望趕快走到懷仁堂,那裡也許有很好的茶點——先啃它一頓兒再說!他笑了。

一眼,他看見了大赤包,在他前面大約有三箭遠。他要向前趕。兩旁的軍警是那麼多,他不敢快走。再說,他也有點嫉妒,大赤包是坐了汽車來的,所以遲起身而反趕到他前面。到底汽車是汽車!有朝一日,他須由包車階級升為汽車階級!大丈夫必須有志氣!

正在這麼思索,大門門樓上的軍樂響了。他的心跳起來,特使到了!軍警喝住他,教他立在路旁,他極規矩的服從了命令。立了半天,軍樂停了,四外一點聲音也沒有。他怕靜寂,手心上出了汗。

忽然的,兩聲槍響,很近,彷彿就在大門外。跟著,又響了幾槍。他慌了,不知不覺的要跑。兩把刺刀夾住了他,「別動!」

外面還不住的放槍,他的心跳到嗓子裡來。

他沒看見懷仁堂,而被軍警把他,和許多別的人,大赤包也在內,都圈在大門以內的一排南房裡。大家都穿著最好的衣服,佩著徽章,可是忽然被囚在又冷又溼的屋子裡,沒有茶水,沒有足夠用的椅凳,而只有軍警與槍刺。他們不曉得門外發生了什麼事,而只能猜測或者有人向特使行刺。瑞豐沒替特使擔憂,而只覺得掃興;不單看不上了戲,連茶點也沒了希望呀!人不為麵包而生,瑞豐也不是為麵包而活著的,假若麵包上沒有一點黃油的話。還算好,他是第一批被驅逐進來的,所以得到了一個椅子。後進來的有許多人只好站著。他穩穩的坐定,紋絲不動,生怕丟失了他的椅子。

大赤包畢竟有些氣派。她硬把一個人扒拉開,佔據了他的座位。坐在那裡,她還是大聲的談話,甚至於質問軍警們:「這是什麼事呢?我是來開會,不是來受罪!」

瑞豐的肚子報告著時間,一定是已經過午了,他的肚子裡餓得唧哩咕嚕的亂響。他害怕起來,假若軍警老這麼圍著,不準出去吃東西,那可要命!他最怕餓!一餓,他就很容易想起「犧牲」,「就義」,與「死亡」等等字眼。

約摸著是下午兩點了,才來了十幾個日本憲兵。每個憲兵的臉上都象剛死了父親那麼難看。他們指揮軍警細細搜檢屋裡的人,不論男女都須連內衣也脫下來。瑞豐對此一舉有些反感,他以為鬧事的既在大門外,何苦這麼麻煩門內的人呢。可是,及至看到大赤包也打了赤背,露出兩個黑而大的乳房,他心平氣和了一些。

搜檢了一個多鐘頭,沒有任何發現,他們才看見一個憲兵官長揚了揚手。他們由軍警押著向中海走。走出中海的後門,他們吸到了自由的空氣。瑞豐沒有招呼別人,三步並作兩步的跑到西四牌樓,吃了幾個燒餅,喝了一大碗餛飩。肚子撐圓,他把剛才那一幕醜劇完全忘掉,只當那是一個不甚得體的夢。走到教育局,他才聽到:兩位特使全死在南海大門外。城門又關上,到現在還沒開。街上已不知捕去多少人。聽到這點情報,他對著胸前的徽章發開了楞:險哪!幸虧他是科長,有中山裝與徽章。好傢伙,就是當嫌疑犯拿去也不得了呀!他想,他應當去喝兩杯酒,慶祝自己的好運。科長給他的性命保了險!

下了班,他在局子門外找小崔。沒找到。他發了氣:「他媽的!天生來的不是玩藝兒,得偷懶就偷懶!」他步行回了家。一進門就問:「小崔沒回來呀?」沒有,誰也沒看到小崔。瑞豐心中開啟了鼓:「莫非這小子真辭活兒不幹了?嘿,真他媽的邪門!我還沒為瑞宣著急,你著哪門子急呢?他又不是你的哥哥!」他冒了火,準備明天早上小崔若來到,他必厲厲害害的罵小崔一頓。

第二天,小崔還是沒露面。城內還到處捉人。「唉?」瑞豐對自己說:「莫非這小子教人家抓去啦?也別說,那小子長得賊眉鼠眼的,看著就象奸細!」

為給特使報仇,城內已捉去兩千多人,小崔也在內。各色各樣的人被捕,不管有無嫌疑,不分男女老少,一概受了各色各樣的毒刑。

真正的兇手可是沒有拿著。

日本憲兵司令不能再等,他必須先槍斃兩個,好證明自己的精明強幹。好嗎,捉不著行刺特使的人,不單交不了差事,對不起天皇,也被全世界的人恥笑啊!他從兩千多皮開肉綻的人裡選擇出兩個來:一個是四十多歲的姓馮的汽車伕,一個是小崔。

第三天早八點,姓馮的汽車伕與小崔,被綁出來,遊街示眾。他們倆都赤著背,只穿著一條褲子,頭後插著大白招子。他們倆是要被砍頭,而後將人頭號令1在前門外五牌樓2上。馮汽車伕由獄裡一出來,便已搭拉了腦袋,由兩個巡警攙著他。他已失了魂。小崔挺著胸自己走。他的眼比臉還紅。他沒罵街,也不怕死,而心中非常的後悔,後悔他沒聽錢先生與祁瑞宣的勸告。他的年歲,身體,和心地,都夠與日本兵在戰場上拚個死活的,他有資格去殉國。可是,他就這麼不明不白的被拉出去砍頭。走幾步,他仰頭看看天,再低頭看看地。天,多麼美的北平的青天啊。地,每一寸都是他跑熟了的黑土地。他捨不得這塊天地,而這塊天地,就是他的墳墓。

兩面銅鼓,四隻軍號,在前面吹打。前後多少排軍警,都扛著上了刺刀的槍,中間走著馮汽車伕與小崔。最後面,兩個日本軍官騎著大馬,得意的監視著殺戮與暴行。

瑞豐在西單商場那溜兒,聽見了鼓號的聲音,那死亡的音樂。他飛跑趕上去,他喜歡看熱鬧,軍鼓軍號對他有特別的吸引力。殺人也是「熱鬧」,他必須去看,而且要看個詳細。「喲!」他不由的出了聲。他看見了小崔。他的臉馬上成了一張白紙,急忙退回來。他沒為小崔思想什麼,而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小崔是他的車伕呀,他是不是也有點危險呢?

他極快的想到,他必須找個可靠的人商議一下。萬一日本人來盤查他,他應當怎樣回話呢?他小跑著往北疾走,想找瑞宣大哥去談一談。大哥必定有好主意。走了有十幾丈遠,他才想起來,瑞宣不是也被捕了麼?他收住了腳,立定。恐懼變成了憤怒,他嘟囔著:「真倒霉!光是咱自己有心路也不行呀,看這群親友,全是不知死的鬼!早晚我是得吃了他們的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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