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四世同堂 老舍 第1頁,共2頁

瑞宣想錯了,日本人捕人並不敲門,而是在天快亮的時候,由牆外跳進來。在大處,日本人沒有獨創的哲學,文藝,音樂,圖畫,與科學,所以也就沒有遠見與高深的思想。在小事情上,他們卻心細如髮,捉老鼠也用捉大象的力量與心計。小事情與小算盤作得周到詳密,使他們象猴子拿蝨子似的,拿到一個便滿心歡喜。因此,他們忘了大事,沒有理想,而一天到晚苦心焦慮的捉蝨子。在瑞宣去看而沒有看到錢先生的第三天,他們來捕瑞宣。他們捕人的方法已和捕錢先生的時候大不相同了。

瑞宣沒有任何罪過,可是日本人要捉他。捉他,本是最容易的事。他們只須派一名憲兵或巡警來就夠了。可是,他們必須小題大作,好表示出他們的聰明與認真。約摸是在早上四點鐘左右吧,一輛大卡車停在了小羊圈的口外,車上有十來個人,有的穿制服,有的穿便衣。卡車後面還有一輛小汽車,裡面坐著兩位官長。為捕一個軟弱的書生,他們須用十幾個人,與許多汽油。只有這樣,日本人才感到得意與嚴肅。日本人沒有幽默感。

車停住,那兩位軍官先下來視察地形,而後在衚衕口上放了哨。他們拿出地圖,仔細的閱看。他們互相耳語,然後與卡車上輕輕跳下來的人們耳語。他們倒彷彿是要攻取一座堡壘或軍火庫,而不是捉拿一個不會抵抗的老實人。這樣,商議了半天,嘀咕了半天,一位軍官才回到小汽車上,把手交插在胸前,坐下,覺得自己非常的重要。另一位軍官率領著六七個人象貓似的輕快的往衚衕裡走。沒有一點聲音,他們都穿著膠皮鞋。看到了兩株大槐,軍官把手一揚兩個人分頭爬上樹去,在樹叉上蹲好,把槍口對準了五號。軍官再一揚手,其餘的人——多數是中國人——爬牆的爬牆,上房的上房。軍官自己藏在大槐樹與三號的影壁之間。

天還沒有十分亮,星星可已稀疏。全衚衕裡沒有一點聲音,人們還都睡得正香甜。一點曉風吹動著老槐的枝子。遠處傳來一兩聲雞鳴。一個半大的貓順著四號的牆根往二號跑,槐樹上與槐樹下的槍馬上都轉移了方向。看清楚了是個貓,東洋的武士才又聚精會神的看著五號的門,神氣更加嚴肅。瑞宣聽到房上有響動。他直覺的想到了那該是怎回事。他根本沒往鬧賊上想,因為祁家在這裡住過了幾十年,幾乎沒有鬧過賊。人緣好,在這條衚衕裡,是可以避賊的。一聲沒出,他穿上了衣服。而後,極快的他推醒了韻梅:「房上有人!別大驚小怪!假若我教他們拿去,彆著急,去找富善先生!」

韻梅似乎聽明白,又似乎沒有聽明白,可是身上已發了顫。「拿你?剩下我一個人怎麼辦呢?」她的手緊緊的扯住他的褲子。

「放開!」瑞宣低聲的急切的說:「你有膽子!我知道你不會害怕!千萬別教祖父知道了!你就說,我陪著富善先生下鄉了,過幾天就回來!」他一轉身,極快的下了地。「你要不回來呢?」韻梅低聲的問。

「誰知道!」

屋門上輕輕的敲了兩下。瑞宣假裝沒聽見。韻梅哆嗦得牙直響。

門上又響了一聲。瑞宣問:「誰?」

「你是祁瑞宣?」門外輕輕的問。

「是!」瑞宣的手顫著,提上了鞋;而後,扯開屋門的閂。

幾條黑影圍住了他,幾個槍口都貼在他身上。一個手電筒忽然照在他的臉上,使他閉了一會兒眼。槍口戳了戳他的肋骨,緊跟著一聲:「別出聲,走!」

瑞宣橫了心,一聲沒出,慢慢往外走。

祁老人一到天亮便已睡不著。他聽見了一些響動。瑞宣剛走在老人的門外,老人先嗽了一聲,而後懶懶的問:「什麼呀!誰呀?有人鬧肚子啊?」

瑞宣的腳微微的一停,就接著往前走。他不敢出聲。他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麼。有錢先生的受刑在前,他不便希望自己能幸而免。他也不便先害怕,害怕毫無用處。他只有點後悔,悔不該為了祖父,父母,妻子,而不肯離開北平。可是,後悔並沒使他怨恨老人們:聽到祖父的聲音,他非常的難過。他也許永遠看不見祖父了!他的腿有點發軟,可是依舊鼓著勇氣往外走。他曉得,假若他和祖父過一句話,他便再也邁不開步。到了棗樹旁邊,他往南屋看了一眼,心中叫了一聲「媽!」

天亮了一些。一齣街門,瑞宣看到兩株槐樹上都跳下一個人來。他的臉上沒有了血色,可是他笑了。他很想告訴他們:「捕我,還要費這麼大的事呀?」他可是沒有出聲。往左右看了看,他覺得衚衕比往日寬闊了許多。他痛快了一點。四號的門響了一聲。幾條槍象被電氣指揮著似的,一齊口兒朝了北。什麼也沒有,他開始往前走。到了三號門口,影壁後鑽出來那位軍官。兩個人回去了,走進五號,把門關好。聽見關門的微響,瑞宣的心中更痛快了些——家關在後面,他可以放膽往前迎接自己的命運了!

韻梅顧不得想這是什麼時間,七下子八下子的就穿上了衣服。也顧不得梳頭洗臉,她便慌忙的走出來,想馬上找富善先生去。她不常出門,不曉得怎樣走才能找到富善先生。但是,她不因此而遲疑。她很慌,可也很堅決;不管怎樣困難,她須救出她的丈夫來。為營救丈夫,她不惜犧牲了自己。在平日,她很老實;今天,她可下了決心不再怕任何人與任何困難。幾次,淚已到了眼中,她都用力的睜她的大眼睛,把淚截了回去。她知道落淚是毫無用處的。在極快的一會兒工夫,她甚至於想到瑞宣也許被殺。不過,就是不幸丈夫真的死了,她也須盡她所有的一點能力養活兒女,侍奉公婆與祖父。她的膽子不大,但是真面對面的遇見了鬼,她也只好闖上前去。

輕輕的關好了屋門,她極快的往外走。看到了街門,她也看到那一高一矮的兩個人。兩個都是中國人,拿著日本人給的槍。兩支槍阻住她的去路:「幹什麼?不準出去!」韻梅的腿軟了,手扶住了影壁。她的大眼睛可是冒了火:「躲開!就要出去!」

「誰也不準出去!」那個身量高的人說:「告訴你,去給我們燒點水,泡點茶;有吃的東西拿出點來!快回去!」

韻梅渾身都顫抖起來。她真想拚命,但是她一個人打不過兩個槍手。況且,活了這麼大,她永遠沒想到過和人打架鬥毆。她沒了辦法。但是,她也不甘心就這麼退回來。她明知無用而不能不說的問他們:「你們憑什麼抓去我的丈夫呢?他是頂老實的人!」這回,那個矮一點的人開了口:「別廢話!日本人要拿他,我們不曉得為什麼!快去燒開水!」

「難道你們不是中國人?」韻梅瞪著眼問。

矮一點的人發了氣:「告訴你,我們對你可是很客氣,別不知好歹!回去!」他的槍離韻梅更近了一些。

她往後退了退。她的嘴幹不過手槍。退了兩步,她忽然的轉過身來,小跑著奔了南屋去。她本想不驚動婆母,可是沒了別的辦法;她既出不去街門,就必須和婆母要個主意了。

把婆母叫醒,她馬上後了悔。事情是很簡單,可是她不知道怎麼開口好了。婆母是個病身子,她不應當大驚小怪的嚇噱她。同時,事情是這麼緊急,她又不該磨磨蹭蹭的繞彎子。進到婆母的屋中,她呆呆的楞起來。

天已經大亮了,南屋裡可是還相當的黑。天佑太太看不清楚韻梅的臉,而直覺的感到事情有點不大對:「怎麼啦?小順兒的媽!」

韻梅的憋了好久的眼淚流了下來。她可是還控制著自己,沒哭出聲來。

「怎麼啦?怎麼啦?」天佑太太連問了兩聲。

「瑞宣,」韻梅顧不得再思索了。「瑞宣教他們抓去了!」象有幾滴冰水落在天佑太太的背上,她顫了兩下。可是,她控制住自己。她是婆母,不能給兒媳一個壞榜樣。再說,五十年的生活都在戰爭與困苦中渡過,她知道怎樣用理智與心計控住感情。她用力扶住一張桌子,問了聲:「怎麼抓去的?」

極快的,韻梅把事情述說了一遍。快,可是很清楚,詳細。

天佑太太一眼看到生命的盡頭。沒了瑞宣,全家都得死!她可是把這個壓在了心裡,沒有說出來。少說兩句悲觀的話,便能給兒媳一點安慰。她楞住,她須想主意。不管主意好不好,總比哭泣與說廢話強。「小順兒的媽,想法子推開一塊牆,告訴六號的人,教他們給使館送信去!」老太太這個辦法不是她的創作,而是跟祁老人學來的。從前,遇到兵變與大的戰事,老人便杵開一塊牆,以便兩個院子的人互通訊息,和討論辦法。這個辦法不一定能避免災患,可是在心理上有很大的作用,它能使兩個院子的人都感到人多勢眾,減少了恐慌。

韻梅沒加思索,便跑出去。到廚房去找開牆的傢伙。她沒想她有杵開界牆的能力,和杵開以後有什麼用處。她只覺得這是個辦法,並且覺得她必定有足夠的力氣把牆推開;為救丈夫,她自信能開一座山。

正在這個時候,祁老人起來了,拿著掃帚去打掃街門口。這是他每天必作的運動。高興呢,他便掃乾淨自己的與六號的門外,一直掃到槐樹根兒那溜兒,而後跺一跺腳,直一直腰,再掃院中。不高興呢,他便只掃一掃大門的臺階,而後掃院內。不管高興與否,他永遠不掃三號的門外,他看不起冠家的人。這點運動使他足以給自己保險——老年人多動一動,身上就不會長疙疸與癰疽。此外,在他掃完了院子的時候,他還要拿著掃帚看一看兒孫,暗示給他們這就叫作勤儉成家!

天佑太太與韻梅都沒看見老人出去。

老人一拐過影壁就看到了那兩個人,馬上他說了話。這是他自己的院子,他有權利干涉闖進來的人。「怎麼回事?你們二位?」他的話說得相當的有力,表示出他的權威;同時,又相當的柔和,以免得罪了人——即使那兩個是土匪,他也不願得罪他們。等到他看見了他們的槍,老人決定不發慌,也不便表示強硬。七十多年的亂世經驗使他穩重,象橡皮似的,軟中帶硬。「怎嗎?二位是短了錢花嗎?我這兒是窮人家喲!」

「回去!告訴裡邊的人,誰也不準出來!」高個子說。「怎麼?」老人還不肯動氣,可是眼睛眯起來。「這是我的家!」

「羅嗦!不看你上了歲數,我給你幾槍把子!」那個矮子說,顯然的他比高個子的脾氣更壞一些。

沒等老人說話,高個子插嘴:「回去吧,別惹不自在!那個叫瑞宣的是你的兒子還是孫子?」

「長孫!」老人有點得意的說。

「他已經教日本人抓了走!我們倆奉命令在這兒把守,不准你們出去!聽明白了沒有?」

掃帚鬆了手。老人的血忽然被怒氣與恐懼咂淨,臉上灰了。「為什麼拿他呢?他沒有罪!」

「別廢話,回去!」矮子的槍逼近了老人。

老人不想搶矮子的槍,但是往前邁了一步。他是貧苦出身,年紀大了還有把子力氣;因此,他雖不想打架,可是身上的力氣被怒火催動著,他向前衝著槍口邁了步。「這是我的家,我要出去就出去!你敢把我怎樣呢?開槍!我決不躲一躲!拿去我的孫子,憑什麼?」在老人的心裡,他的確要央求那兩個人,可是他的怒氣已經使他的嘴不再受心的指揮。他的話隨便的,無倫次的,跑出來。話這樣說了,他把老命置之度外,他喊起來:「拿去我的孫子,不行!日本人拿去他,你們是幹什麼的?拿日本鬼子嚇噱我,我見過鬼子!躲開!我找鬼子去!老命不要了!」說著,他扯開了小襖,露出他的瘦而硬的胸膛。「你槍斃了我!來!」怒氣使他的手顫抖,可是把胸膛拍得很響。

「你嚷!我真開槍!」矮子咬著牙說。

「開!開!衝著這兒來!」祁老人用顫抖的手指戳著自己的胸口。他的小眼睛眯成了一道縫子,挺直了腰,腮上的白鬍子一勁兒的顫動。

天佑太太首先來到。韻梅,還沒能杵開一塊磚,也跑了過來。兩個婦人一邊一個扯住老人的雙臂,往院子裡邊扯。老人跳起腳來,高聲的咒罵。他忘了禮貌,忘了和平,因為禮貌與和平並沒給他平安與幸福。

兩個婦人連扯帶央告的把老人拉回屋中,老人閉上了口,只剩了哆嗦。

「老爺子!」天佑太太低聲的叫,「先別動這麼大的氣!得想主意往出救瑞宣啊!」

老人嚥了幾口氣,用小眼睛看了看兒媳與孫媳。他的眼很乾很亮。臉上由灰白變成了微紅。看完兩個婦人,他閉上了眼。是的,他已經表現了他的勇敢,現在他須想好主意。他知道她們婆媳是不會有什麼高明辦法的,他向來以為婦女都是沒有心路的。很快的,他想出來辦法:「找天佑去!」純粹出於習慣,韻梅微笑了一下:「咱們不是出不去街門嗎?爺爺!」

老人的心疼了一下,低下頭去。他自己一向守規矩,不招惹是非;他的兒孫也都老實,不敢為非作歹。可是,一家子人都被手槍給囚禁在院子裡。他以為無論日本鬼子怎樣厲害,也一定不會找尋到他的頭上來。可是,三孫子逃開,長孫被捕,還有兩支手槍堵住了大門。這是什麼世界呢?他的理想,他的一生的努力要強,全完了!他已是個被圈在自己家裡的囚犯!他極快的檢討自己一生的所作所為,他找不到一點應當責備自己的事情。雖然如此,他現在可是必須責備自己,自己一定是有許多錯誤,要不然怎麼會弄得家破人亡呢?在許多錯誤之中,最大的一個恐怕就是他錯看了日本人。他以為只要自己近情近理的,不招災惹禍的,過日子,日本人就必定會允許他享受一團和氣的四世同堂的幸福。他錯了。日本人是和任何中國人都勢不兩立的!想明白了這一點,他覺得他是白活了七十多歲。他不敢再信任自己,他的老命完全被日本人攥在手心裡,象被頑皮的孩子握住的一條槐樹蟲!

他沒敢摸他的鬍子。鬍子已不再代表著經驗與智慧,而只是老朽的標記。哼哼了一兩聲,他躺在了炕上。「你們去吧,我沒主意!」

婆媳楞了一會兒,慢慢的走出來。

「我還挖牆去!」韻梅兩隻大眼離離光光的,不知道看什麼好,還是不看什麼好。她心裡燃著一把火,可是還要把火壓住,好教老人們少著一點急。

「你等等!」天佑太太心中的火併不比兒媳的那一把少著火苗。可是她也必須鎮定,好教兒媳不太發慌。她已忘了她的病;長子若有個不幸,她就必得死,死比病更厲害。「我去央告央告那兩個人,教我出去送個信!」

「不用!他們不聽央告!」韻梅搓著手說。

「難道他們不是中國人?就不幫咱們一點兒忙?」韻梅沒回答什麼,只搖了搖頭。

太陽出來了。天上有點薄雲,而遮不住太陽的光。陽光射入薄雲裡,東一塊西一塊的給天上點綴了一些錦霞。婆媳都往天上看了看。看到那片片的明霞,她們覺得似乎象是作夢。

韻梅無可如何的,又回到廚房的北邊,拿起鐵通條。她不敢用力,怕出了響聲被那兩個槍手聽見。不用力,她又沒法活動開一塊磚。她出了汗。她一邊挖牆,一邊輕輕的叫:「文先生!文先生!」這裡離小文的屋子最近,她希望小文能聽見她的低叫。沒有用。她的聲音太低。她不再叫,而手上加了勁。半天,她才只活動開一塊磚。嘆了口氣,她楞起來。小妞子叫她呢。她急忙跑到屋中。她必須囑咐小妞子不要到大門那溜兒去。

小妞子還不大懂事,可是從媽媽的臉色與神氣上看出來事情有點不大對。她沒敢掰開揉碎的細問,而只用小眼目留著媽媽。等媽媽給她穿好衣服,她緊跟在媽媽後邊,不敢離開。她是祁家的孩子,她曉得害怕。

媽媽到廚房去升火,妞子幫著給拿火柴,找劈柴。她要表現出她很乖,不招媽媽生氣。這樣,她可以減少一點恐懼。

天佑太太獨自在院中立著。她的眼直勾勾的對著已落了葉的幾盆石榴樹,可是並沒有看見什麼。她的心跳得很快。她極想躺一躺去,可是用力的控制住自己。不,她不能再管自己的病;她必須立刻想出搭救長子的辦法來。忽然的,她的眼一亮。眼一亮,她差點要暈倒。她急忙蹲了下去。她想起來一個好主意。想主意是勞心的事,她感到眩暈。蹲了一小會兒,她的興奮勁兒慢慢退了下去。她極留神的往起立。立起來,她開足了速度往南屋走。在她的賠嫁的箱子裡,她有五六十塊現洋,都是「人頭」的。她輕輕的開開箱子,找到箱底上的一隻舊白布襪子。她用雙手提起那隻舊襪子,好不至於譁啷譁啷的響。手伸到襪子裡去,摸到那硬的涼的銀塊子。她的心又跳快了。這是她的「私錢」。每逢病重,她就必想到這幾十塊現洋;它們足以使她在想到死亡的時候得到一點安慰,因為它們可以給她換來一口棺材,而少教兒子們著一點急。今天,她下決心改變了它們的用途;不管自己死去有無買棺材的現錢,她必須先去救長子瑞宣。瑞宣若是死在獄裡,全家就必同歸於盡,她不能太自私的還不肯動用「棺材本兒」!輕輕的,她一塊一塊的往外拿錢。每一塊都是晶亮的,上面有個胖胖的袁世凱。她永遠沒判斷過袁世凱,因為袁世凱在銀圓上是那麼富泰威武,無論大家怎樣說袁世凱不好,她總覺得他必是財神下界。現在她可是沒有閒心再想這些,而只覺得有這點錢便可以買回瑞宣的命來。

她只拿出二十塊來。她看不起那兩個狗仗人勢給日本人作事的槍手。二十塊,每人十塊,就夠收買他們的了。把其餘的錢又收好,她用手帕包好這二十塊,放在衣袋裡。而後,她輕輕的走出了屋門。走到棗樹下面,她立住了。不對!那兩個人既肯幫助日本人為非作歹,就必定不是好人。她若給了他們錢,而反倒招出他們的歹意來呢?他們有槍!他們既肯無故的捉人,怎麼知道不肯再見財起意,作明火呢?世界的確變了樣兒,連行賄都須特別的留神了!

立了許久,她打不定主意。她貧血,向來不大出汗,現在她的手心上溼了。為救兒子,她須冒險;可是白白冒了險,而再招出更多的麻煩,就不上算。她著急,但是她不肯因著急而象掉了頭的蒼蠅那樣去亂撞。

正在這麼左右為難,她聽到很響的一聲鈴——老二瑞豐來了!瑞豐有了包車,他每次來,即使大門開著,也要響一兩聲車鈴。鈴聲替他廣播著身分與聲勢。天佑太太很快的向前走了兩步。只是兩步,她沒再往前走。她必須教二兒子施展他的本領,而別因她的熱心反倒壞了事。她是祁家的婦人,她知道婦人的規矩——男人能辦的就交給男人,婦女不要不知分寸的跟著夾纏。

韻梅也聽到了鈴聲,急忙跑過來。看見婆母,她收住了腳步。她的大眼睛亮起來,可是把聲音放低,向婆母耳語:「老二!」

老太太點了點頭,嘴角上露出一點點笑意。

兩個婦人都不敢說什麼,而心中都溫暖了一點。不管老二平日對待她們怎樣的不合理,假若今天他能幫助營救瑞宣,她們就必會原諒他。兩個婦人的眼都亮起來,她們以為老二必會沒有問題的幫忙,因為瑞宣是他的親哥哥呀。

韻梅輕輕的往前走,婆母扯住了她。她給呼氣兒加上一丁點聲音:「我探頭看看,不過去!」說完,她在影壁的邊上探出頭去,用一隻眼往外看。

那兩個人都面朝了外。矮子開開門。

瑞豐的小幹臉向著陽光,額上與鼻子上都非常的亮。他的眼也很亮,兩腮上擺出點笑紋,象剛吃了一頓最滿意的早飯似的那麼得意。帽子在右手裡拿著,他穿著一身剛剛作好的藏青嗶嘰中山裝。胸前戴著教育局的證章,剛要邁門坎,他先用左手摸了摸它。一摸證章,他的胸忽然挺得更直一些。他得意,他是教育局的科長。今天他特別得意,因為他是以教育局的科長的資格,去見日本天皇派來的兩位特使。

武漢陷落以後,華北的地位更重要了。日本人可以放棄武漢,甚至於放棄了南京,而決不撒手華北。可是,華北的「政府」,象我們從前說過的,並沒有多少實權,而且在表面上還不如南京那麼體面與重要。因此,日本天皇派來兩位特使,給北平的漢奸們打打氣,同時也看看華北是否象軍人與政客所報告的那樣太平。今天,這兩位特使在懷仁堂接見各機關科長以上的官吏,向大家宣佈天皇的德意。

接見的時間是在早九點。瑞豐後半夜就沒能睡好,五點多鐘便起了床。他加細的梳頭洗臉,而後穿上修改過五次,一點缺陷也沒有的新中山裝。臨出門的時候,他推醒了胖菊子:「你再看一眼,是不是完全合適?我看袖子還是長了一點,長著一分!」菊子沒有理他,掉頭又睡著了。他對自己笑了笑:「哼!我是在友軍入城後,第一個敢穿出中山裝去的!有點膽子!今天,居然能穿中山裝去見天皇的特使了!瑞豐有兩下子!真有兩下子!」

天還早,離見特使的時候還早著兩個多鐘頭。他要到家中顯露顯露自己的中山裝,同時也教一家老少知道他是去見特使——這就等於皇上召見啊,諸位!

臨上車,他教小崔把車再重新擦抹一遍。上了車以後,他把背靠在車箱上,而挺著脖子,口中含著那隻假象牙的菸嘴兒。曉風涼涼的拂著臉,剛出來的太陽照亮他的新衣與徽章。他左顧右盼的,感到得意。他幾次要笑出聲來,而又控制住自己,只許笑意輕輕的發散在鼻窪嘴角之間。看見一個熟人,他的脖子探出多長,去勾引人家的注意。而後,嘴撅起一點,整個的臉上都擰起笑紋,象被敲裂了的一個核桃。同時,雙手抱拳,放在左臉之旁,左肩之上。車走出好遠,他還那樣抱拳,表示出身分高而有禮貌。手剛放下,他的腳趕快去按車鈴,不管有無必要。他得意,彷彿偌大的北平都屬於他似的。

家門開了,他看見了那個矮子。他楞了一楞。笑意與亮光馬上由他的臉上消逝,他嗅到了危險。他的膽子很小。「進來!」矮子命令著。

瑞豐沒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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