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四世同堂 老舍 第2頁,共2頁

另外請來一位西醫,詳細的給錢先生檢查過,錢先生的病是:「身上的傷沒有致命的地方,可以治好;神經受了極大的刺激,也許一時不能恢復原狀;他也許忘了以前一切的事,也許還能有記憶;他需要長時間的靜養。」

金三爺,李四爺,陳野求和小崔一清早就出了城,去埋葬錢太太。看家的還是四大媽。瑞宣來到,她叫他招呼著錢先生,她照應著少奶奶。

各線的戰事訊息都不大好。北平的街上增加了短腿的男女,也開始見到日本的軍用票。用不著看報,每逢看見街上的成群的日本男女,瑞宣就知道我們又打了個敗仗。上海的戰事,不錯,還足以教他興奮。可是,誰也能看出來,上海的戰事並沒有多少希望,假若其餘的各線都吃敗仗。在最初,他把希望同等的放在北方的天險與南方的新軍上。他知道北方的軍隊組織與武器是無法和日本兵較量的,所以他希望以天險補救兵力與武器的缺陷。可是,天險一個個的好象紙糊的山與關,很快的相繼陷落。每逢這些地方陷落,他的心中就好象被利刃刺進一次。他所知道的一點地理是歷史的附屬。由歷史中,他記得山海關,娘子關,喜峰口,雁門關。他沒到過這些地方,不曉得它們到底「險」到甚麼程度。他只覺得這些好聽的地名給他一些安全之感——有它們便有中國歷史的安全。可是,這些地方都並不足以阻擋住敵人。在惶惑不安之中,他覺得歷史彷彿是個最會說謊的騙子,使他不敢再相信自己的國家中的一切。假若還有不騙人的事情,那便是在上海作戰的,曾經調整過的新軍。上海無險可守,可是倒能打得那麼出色。有「人」才有歷史與地理。可是,上海的國軍能支援多久?到底有多少師人?多少架飛機?他無從知道。他知道上海在海上,而海是日本人的。他懷疑日本以海陸空的聯合攻擊,我們只以陸軍迎戰,是否能致勝?同時,他覺得應當馬上離開家,去參加鬥爭;有人才有歷史與地理,難道他自己應該袖手旁觀麼?可是他走不動,「家」把他的生命埋在了北平,而北平已經失去它的歷史,只是個地理上的名詞。

他的胖臉瘦了一圈,眼睛顯著特別的大。終日,他老象想著點什麼不該隨便忘記了的事,可是一經想起,他又願意把它忘掉。亡了國的人既沒有地方安置身體,也沒有地方安置自己的心。他幾乎討厭了他的家。他往往想象:假若他是單身一人,那該多麼好呢?沒有四世同堂的鎖鐐,他必會把他的那一點點血灑在最偉大的時代中,夠多麼體面呢?可是,人事不是想象的產物;骨肉之情是最無情的鎖鏈,把大家緊緊的穿在同一的命運上。他不願再到學校去。那已經不是學校,而是青年的集中營,日本人會不久就來到,把嗎啡與毒藥放進學生們的純潔的腦中,教他們變成了第二等的「滿洲人」。

他只願看著錢先生。老人的痛苦象是一種警告:「你別忘了敵人的狠毒!」老人的哀鳴與各處的炮火彷彿是相配合的兩種呼聲:「舊的歷史,帶著它的詩,畫,與君子人,必須死!新的歷史必須由血裡產生出來!」這種警告與呼聲並不能使他象老三似的馬上逃出北平,可是消極的,他能因此而更咬緊一點牙,在無可如何之中不至於喪失了節操。這就有一點意義。至少,也比蹲在家裡,聽著孩子哭與老人們亂叨嘮強上一點。

同時,他深想明白明白錢老人為什麼能逃出虎口,由監獄跑回家中。老人已經落在虎口中,居然會又逃出來,這簡直不可置信!莫非日本人覺得戰事沒有把握,所以不願多殺人?還是日本的軍人與政客之間有什麼鬥爭與衝突,而使錢先生找到可以鑽出來的隙縫?或者是日本人雖然正打著勝仗,可是事實上卻有很大的犧牲,以致軍人和政客都各處亂動,今天來了明天走,沒有一定的辦法,沒有一定的主意,「二郎」拿來的人,「三郎」可以放了走?他想不清楚。他希望錢老人會詳詳細細的告訴他。現在,老人可還不會講話。他願意殷勤的看護,使老人早日恢復健康,早些對他說了一切。這是亡國的過程中的一個小謎。猜破了這個謎,他才能夠明白一點征服者與被征服者中間的一點關係,一個實在的具體的事件——假若記載下來,也頗可以給歷史留下點兒「揚州十日」裡的創痕與仇恨!

服了止痛安神的藥,錢先生睡得很好。傷口和神經還時常教他猛的扭動一下,或哀叫一聲,可是他始終沒有睜開眼。

看著這象是沉睡,又象是昏迷的老人,瑞宣不由的時時不出聲的禱告。他不知向誰禱告好,而只極虔誠的向一個什麼具有的人形的「正義」與「慈悲」祈求保佑。這樣的禱告,有時候使他覺得心裡舒服一點,有時候又使他暗笑自己。當他覺得心裡舒服一點的時候,他幾乎要後悔為什麼平日那麼看不起宗教,以致缺乏著熱誠,與從熱誠中激出來的壯烈的行動。可是,再一想,那些來到中國殺人放火的日本兵們幾乎都帶著佛經,神符,和什麼千人針;他們有宗教,而宗教會先教他們變成野獸,而後再入天堂!想到這裡,他又沒法不暗笑自己了。

看著昏睡的錢老人,瑞宣就這麼東想想西想想。一會兒,他覺得自己是有最高文化的人——愛和平,喜自由,有理想,和審美的心;不野調無腔,不迷信,不自私。一會兒,他又以為自己是最沒有用處的廢物:城亡了,他一籌莫展;國亡了,他還是低著頭去作個順民;他的文化連絲毫的用處也沒有!

想到他的頭都有點疼了,他輕手躡腳的走出去,看看院裡的秋花,因為錢先生不喜用盆,而把花草多數都種在地上,所以雖然已經有許多天沒有澆灌,可是牆陰下的雞冠與葵花什麼的還照常開著花。看著一朵金黃的,帶著幾條紅道道的雞冠,他點點頭,對自己說:「對了!你溫柔,美麗,象一朵花。你的美麗是由你自己吸取水分,日光,而提供給世界的。可是,你缺乏著保衛自己的能力;你越美好,便越會招來那無情的手指,把你折斷,使你死滅。一朵花,一座城,一個文化,恐怕都是如此!玫瑰的智慧不僅在乎它有色有香,而也在乎它有刺!刺與香美的聯合才會使玫瑰安全,久遠,繁榮!中國人都好,只是缺少自衛的刺!」想到這裡,他的心中光亮起來;他認清了自己的長處,不再以自己為廢物;同時,他也認清,自己的短處,知道如何去堅強自己。他的心中有了力量。

正在這時候,祁老人拉著小順兒慢慢的走進來。時間是治療痛苦的藥。老人的病,與其說是身體上的,還不如說是精神上的。他心裡不痛快。慢慢的,他覺得終日躺在床上適足以增加病痛,還不如起來活動活動。有些病是起於憂鬱,而止於自己解脫的。時間會巧妙的使自殺的決心改為「好死不如癩活」。他從床上起來;一起來,便不再只愁自己,而漸漸的想起別人。他首先想到他的好友,錢先生。孟石出殯的時候,他在大門內看了一眼;而後又躺著哼哼了整一天。每一口棺材,在老人眼中,都彷彿應當屬於自己。他並沒為孟石多想什麼,因為他只顧了想象自己的一把骨頭若裝在棺材裡該是什麼滋味。他很怕死。快入墓的人大概最注意永生。他連著問小順兒的媽好幾次:「你看我怎樣啊?」

她的大眼睛裡為錢家含著淚,而聲音裡為祖父拿出輕鬆與快活來:「爺爺,你一點病也沒有!老人哪,一換節氣都得有點腰痠腿疼的,躺兩天就會好了的!憑你的精神,老爺子,頂少頂少也還得活二十年呢!」

孫媳婦的話象萬應錠似的,什麼病都不治,而什麼病都治,把老人的心開啟。她順水推舟的建議:「爺爺,大概是餓了吧?我去下點掛麵好不好?」老人不好意思馬上由死亡而跳到掛麵上來,想了一會兒,把議案修正了一下:「衝一小碗藕粉吧!嘴裡老白唧唧的沒有味兒!」

及至老人聽到錢先生的回來,他可是一心一意的想去看看,而完全忘了自己的病痛。錢先生是他的好友,他應當儘可能的去安慰與照應,他不能再只顧自己。

他叫瑞豐攙著他去。瑞豐不敢去,第一,他怕到錢家去;第二,更怕被冠家的人看見他到錢家去;第三,特別怕在錢家遇見瑞宣——他似乎已痛深惡絕了大哥,因為大哥竟敢公然與冠家為敵,幫著錢默吟和金三爺到冠家叫鬧,打架。聽祖父叫他,他急忙躺在了床上,用被子蒙上頭,而由胖太太從胖喉嚨中擠出點聲音來:「他不大舒服,剛吃了阿司匹靈!」「嘔!還是吃一丸子羚翹解毒呀!秋瘟!」

這樣,老人才改派了小順兒作侍從。

小順兒很得意。看見了爸爸,他的小尖嗓子象開了一朵有聲的花似的:「爸爸!太爺爺來啦!」

怕驚動了錢老人與少奶奶,瑞宣忙向小順兒擺手。小順兒可是不肯住聲:「錢爺爺在哪兒哪?他叫日本鬼子給打流了血,是嗎?臭日本鬼子!」

祁老人連連的點頭,覺得重孫子聰明絕頂,值得驕傲。「這小子!什麼都知道!」

瑞宣一手攙著祖父,一手拉著兒子,慢慢往屋中走。進了屋門,連小順兒似乎都感到點不安,他不敢再出聲了。進到裡屋,祁老人一眼看到了好友——錢先生正臉朝外躺著呢。那個臉,沒有一點血色,可是並不很白,因為在獄中積下的泥垢好象永遠也不能再洗掉。沒有肉,沒有活軟氣兒,沒有睡覺時的安恬的樣子,腮深深的陷入,唇張著一點,嘴是個小黑洞,眼閉著,可是沒有閉嚴,眼皮下時時露出一點輕輕動的白膜,黑紫黑紫的炙痕在太陽穴與腦門上印著,那個臉已經不象個臉,而象個被一層幹皮包著的頭顱骨。他的呼吸很不平勻。堵住了氣,他的嘴就張得更大一些,眼皮似要睜開那麼連連的眨巴。小順兒用小手捂上了眼。祁老人呆呆的看著好友的臉,眼中覺得發乾,發辣,而後又發溼。他極願意發表一點意見,但是說不上話來,他的口與舌都有些麻木。他的意見,假若說出來,大概是:「瑞宣,你父親和錢先生的年紀仿上仿下。不知道為什麼,我好象看到你父親也變成這樣!」由這幾句要說而說不出的話,他慢慢的想起日本人。一個飽經患難的老人,象他,很會冷靜的,眼不見心不煩的,拒絕相信別人的話,好使自己的衰老了的心多得到一些安靜。從九一八起,他聽到多少多少關於日本人怎樣野蠻殘暴的話,他都不願信以為真。在他的心靈的深處,他早就知道那些話並不會虛假,可是他不願相信,因為相信了以後,他就會看出危險,而把自己能平平安安活到八十歲的一點分內的希望趕快扔棄了。現在,看到了好友的臉,他想到了自己的兒子,也就想到他自己。日本人的刺刀是並不躲開有年紀的人的。他可以故意的拒絕相信別人的話,但是沒法不相信錢先生的臉。那張臉便是殘暴的活廣播。

楞了不知有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的往前湊了一步。他想看看錢先生的身上。

「爺爺!」瑞宣低聲的叫。「別驚動他吧!」他曉得教老人看了錢先生的脊背,是會使老人幾天吃不下飯去的。「太爺爺!」小順兒扯了扯老人的袍襟:「咱們走吧!」

老人努力的想把日本人放在腦後,而就眼前的事,說幾句話。他想告訴瑞宣應當給錢先生買什麼藥,請那位醫生,和到什麼地方去找專治跌打損傷的秘方。他更希望錢先生此時會睜開眼,和他說一兩句話。他相信,只要他能告訴錢先生一兩句話,錢先生的心就會寬起來;心一寬,病就能好得快。可是,他還是說不上話來。他的年紀,經驗,智慧,好象已經都沒有了用處。日本人打傷了他的好友,也打碎了他自己的心。他的鬍子嘴動了好幾動,只說出:「走吧,小順兒!」

瑞宣又攙住了祖父,他覺得老人的胳臂象鐵一樣重。好容易走到院中,老人立住,對那些花木點了點頭,自言自語的說:「這些花草也得死!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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