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說裡,無論是方泉也好,秋林也好,不管怎麼隨波逐流,但最後還是有他們的底線,這一點倒是我特別在意的,我覺得再不堪的人,也有他們的底線,這個底線他們是不能破的,也是我不能破的。所以,如果哪一天我要繼續把這個故事寫下去,別的東西都會變,但這一點,肯定不會變。如果不是這樣,至少對我自己而言,我沒有絲毫寫下去的慾望。
弋舟:回到世界觀的命題中了。張忌你是那種能將世界觀非常忠實地落在創作中的人。於是,以作品應對你這個人,我也看到了不少貌似相悖的東西。譬如,一方面,在總體上你的作品呈現出某種薄涼的不動聲色感,但在許多的細節,又佈滿了深切的同情。就像你剛剛所講的那個童年記憶,其中的感受,便極具敏感和憂傷;世界在你眼中,幾無差別,你顯然不是一個持有「進步論」觀念的人,於是,反映在對於時代的體認上,你也絕不會認同今天便一定比過去進步,這一點通過《南貨店》的書寫,表達得非常明確,在一定意義上,你甚至還是一個「落後」的擁護者,念舊,總是帶著溫柔的目光回望過去的歲月,你關注的,只是一個個具體生命的本身,這生命所處的時代,在你眼裡,或許並不起決定性的作用,這樣的一個個人,好像從古至今,都只能是如此這般地活著。你只認同眾生的千姿百態,於是,在無差別的世相中體恤眾生之千姿百態,就成為了你寫作的一個鮮明的標記。
起初,我會覺得用「南貨店」作為題目不那麼恰切,因為秋林那段具體的南貨店日子,在整部小說中只佔了不多的篇幅,用它來囊括整部作品,似乎顯得小了一些,但讀完後我不這麼認為了,感覺你非常準確地用這個名字盛放下了自己的寫作意圖。南貨店那種小的、瑣碎的、日常的乃至貧賤的物質聚散地,也許正能落實你對世界的理解。你並不關注轟轟烈烈的事物,世界在你眼裡,不過是由那些無數的小物事、小日子構成的,那才是你眼中世界的本質。於是,你便可以用一家南貨店來盛放下整個的世界與時代。這種命名方式,和《出家》如出一轍,現在想,所謂出家,肯定不僅僅是指那種具體的宗教行為,何為「出」,何為「家」,在你的文學語境裡,都有另外的修辭指向。這非常好,也非常地文學。
張忌:弋舟兄這個感覺,跟我非常相似。和《出家》不一樣,那個題目從一開始我便特別地確定,但《南貨店》,一開始落筆時,我也覺得不是特別貼切,寫作初期,也在考慮是不是應該換個題目。但因為想不到太合適的,就一直沒動。但奇怪的是,後來越寫下去,反而越來越覺得這個題目合適。這個小說本身就像一個南貨店,像貨架一樣存列著各種人物。而且,這是一個寫南方的小說,南貨店又是特別具有南方屬性的一個名字,所以到最後,我還是用了這個題目。
弋舟兄提到了進步這個詞,我似乎還真是一個不求上進的人,而且我的確是一個念舊的人。在我感覺裡,舊的東西會有一層特別溫暖柔和的色調,讓人會變得特別安心。我不知道你留意到沒有,《南貨店》裡,不管是春華,杜毅,還是衛國,崑山,還有其他一些人,不管現在的日子過得怎麼樣,他們都會念一句舊時光的好。這也算是我在小說裡夾帶的一點私貨吧。
弋舟:人格與寫作的統一,不迷信「進步」,這也都是我所認可的立場。你的「不求進步」,我也是觀察到的,從這個角度來說,你又絕非是一個現實意義上的「專業」作家,這個行業裡必然的競爭與博弈,差不多都沒有引起你的衝動。有時候我會羨慕你,從容平靜,寫作可以看出全然是因為喜愛的需要,由此你也擺脫了許多不必要的折磨,活在自己的日子裡,甚至活出了自己筆下人物的那種不疾不徐。但這又沒有導致乏味,相反,從你的小說中就能看出,你對日子本身,是充滿著小興趣的,美食,器物,你都有著審美性的迷戀。這是人生態度,先不說孰高孰低,至少於今已顯得稀缺。
說到《南貨店》的南方特質,就要說說這部小說鮮明的方言特點了。顯然,你是著意這麼去做了,而且我讀來也覺得非常妥帖,不能想象使用標準的北方書面語,這部小說在整體上是否還能成立。就是說,語言本身,已經是這部小說重要的「內容」構成。那麼問題也來了,相對來說,我算是個專業讀者了,箇中況味,尚有能力去欣賞,若是換作一個北方的普通讀者,是否還會達成我這樣的共鳴?我這裡使用「普通讀者」或許也不是很恰當,因為你的寫作,有一種顯豁的「親民性」,甚至很大程度上,也是向普通讀者喜聞樂道的方向在努力,但我們要承認,這部長篇的內裡,實際上是對讀者的審美能力有所要求的,畢竟,真正能讀懂並喜歡汪曾祺的人,一定沒有我們想象得那麼多。我偶爾會認為,張忌的小說,用一副和氣的樣子掩藏著清高,實際上,他也可能並沒有期待自己的寫作被太多的人喜歡。
張忌:這可能跟我膽子比較小有關。比如我特別喜歡待在現在的這個叫寧海的地方,她只是一個縣城,在整個中國的版圖裡,是特別渺小的。但對我來說,這樣的城市尺寸其實是合適的。我每次去大的城市,我都會覺得有一種慌張的感覺,我也說不好,就感覺你是一片樹葉,一陣風就會把你颳走。你會覺得這個城市是跟你無關的,是沒有溫度的。小地方就不一樣,就像飯桌上說某人的一件八卦,大家都會會心一笑,因為就是那麼大一個地方,就那麼幾個人,一說,幾乎就都意會到了。我一個上海的朋友來寧海,我帶他去朋友那裡玩,帶他去逛古玩店,他就特別開心。他說在上海,他要見個朋友,幾乎是一件需要下大決心的事,因為趕路會特別花時間,所以朋友間來往也少。不像我這裡,想去誰那裡,走著去也花不了太多時間。而且這個地方几乎沒有文學,沒有你聽過名字的作家,寫作就成了一件無人問津的事情。就我個人來說,我肯定也不是一個無慾無求的人,但在這裡,因為沒有圈子,寫作只是為取悅自己,這樣反而就顯得純粹了。
關於方言,誠如弋舟兄所言,寫《南貨店》的確是有意地在強化。其實《出家》便有這個念頭,但當時做得不像《南貨店》這麼徹底。這個主要還是寫作上的一個需要,就像你說的,這是一個寫南方的小說,如果我還是用北方的語言寫,小說的氣質肯定是不一樣的。另外,我覺得對於寫作者而言,方言寫作是特別有利於敘述的開啟的。我以前寫東西,總有一種感覺,碰到好多的話,你想到了,你卻說不出來。現在嘗試用方言寫作時,就會貼切很多,自己寫得也舒服。特別是寫對話,經常會有很過癮的感覺。這種感覺可能像會喝酒的人,喝到位了。對於讀者能不能接受,我並不是特別擔心,因為這個語言並不是完全道地的本地方言,我用的最多的還是方言的句式,一些書面上無法理解的詞語被我拿掉了。這一點,金宇澄老師有個特別好的看法,用方言寫作,這個方言肯定是要有所改良。作為一個作家,我肯定也希望有更多的人來讀我的作品,但是話退回來講,如果沒有,又怎麼樣呢?我覺得對我來說,寫作最大的功能還是讓我自己感到愉悅,這一部分,在我寫作的過程中,已經得到了,我不能奢望太多。
弋舟:對於方言入小說的問題,我也沒有想得特別清晰。現在想,《出家》和《繁花》這樣的作品,至少沒有發生我所擔憂的那種後果。
同樣,與《出家》一樣,《南貨店》也讓我對你寫作背後所做的基礎工作感到驚訝和敬佩。支撐這兩部小說的,是大量準確而瑣碎的日常知識,不同的行當,特殊的手藝,這些你都有著非常自信的把握。之前我們也對此做過交流,現在,我依然要對這種寫作的工匠精神致敬。我們的寫作倫理太需要不斷重申這樣的精神。顯然,你寫得一點也不輕易,這令人信服。
《南貨店》你前後發給我過兩遍,因為在結尾處又做了調整,我沒有去對比兩個版本的結尾有何不同,但對那種不同深感興趣,我很想知道,在那最後的時刻,是什麼讓一個小說家發生了動搖,是什麼,讓他推翻了先前的自己。
張忌:我覺得寫作材料的準備應該是一個作家必須做的功課。我希望自己的作品表達真實,這也是一個方面。比如你想寫一個80年代的人,那必須瞭解那個時候他吃什麼,用什麼,消遣的方式是怎樣的,只有那些旁枝的東西對了,你寫的這個人才會對。就算是當代小說,還是得做這樣的功課,這應該是一個作家必須具備的一個品質。我現在越來越不相信坐在書房裡寫出來的小說,太單薄,也容易趨同。
其實《南貨店》還有一個版本的結尾,現在的這個結尾是第三個版本了。之所以反覆地調整,還是因為我對之前的腔調不滿意,總感覺是我自己在說話,所以我一直在調整,就是希望最後調整出來的是秋林自己想出來的,說出來的,而不是我這個作者給他代勞了。
弋舟:之所以向你求證那個細節,也是源於我對「真實」重要性的敏感,在很大程度上,「真實」才是小說達成「意義」的唯一前提。
《南貨店》定稿的這個結尾非常好,用一個「悼詞」來終章,實在是意蘊無窮。你會發現,被「悼詞」總結的人生,倒是也成立,只不過,那是另外一套話語中的生命。而當我們去敘述這塵世的生活時,許多時候,都是被一些格式化的話語方式扭曲著的,只有小說,能夠差強人意地為我們呈上那人間的豐饒。這也如同《南貨店》本身,形式上,它是書寫了一段歷史,但我更願意將它看作是一群人的生命史、命運史。你用這樣一部長篇,為那些無名者立傳,於是,他們最終就將不再只是活在一個又一個的「悼詞」中了。這是一部出色的長篇小說,不僅給我帶來了閱讀的快感,也在許多問題上對我形成了啟迪,延展開,它還會促發我生出更多的對於文學的思考。你寫作的特殊性已經日益彰顯,我樂於看到我們的文學現場有著你這種不同的存在。
再一次祝賀張忌兄。
張忌:謝謝弋舟兄的褒揚。對我來說,這樣的對話,就像找到一枚鑰匙,能幫我開啟許多寫作上的可能性。
2020年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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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