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林說,馬師傅,耘耕出了事,我真是不曉得該怎麼面對你。
馬師傅嘆口氣,說,小陸,你莫要這麼說,這哪裡怪得到你的頭上。
秋林說,你把耘耕託付給我,是我沒照顧好。
馬師傅說,這都是命。你還記不記得當初我跟你說他小時候事情?那時,我把他扔到那石壙裡,他命大,被人救了。可最後呢,他卻又跳進了那石頭井裡。現在想起來,這就是命,註定了他是要死在那個四四方方石板框子裡,逃不過的。
秋林聽了,更是覺得心中淒涼。
秋林說,馬師傅,不管怎麼講,總是我不盡心,把你的事情沒辦好。你是我南貨店裡師傅。我第一份工作,跟的就是你,你對我,就是自家人一樣。以後,你就當我是你自己小鬼,有什麼事,儘管吩咐。
馬師傅說,小陸,莫擔心,我有退休工資,還有兩個女兒,總的來說,還是知足的。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做人嘛,總是這樣,亂夢一場。這幾日,我也總想起當年我們一起南貨店裡忙忙碌碌,多少高興。這一轉眼,我們這些老頭子做人就像做客一樣,不曉得什麼時候就走了。你還記得當年南貨店裡齊清風齊師傅嗎?就在昨天我還去見了他。他跟我同出山人,現在倒比我更不如。生了惡病,一日到夜躺在床上。想想當年,多少生猛一個人,看見他,真讓人灰心。對了,小陸,你有空也去看一看他吧,都是同過一場生意的,他見了你,定是高興。
秋林應了,再陪馬師傅坐一坐,便也告辭出門。走到路口小店,想起馬師傅說的齊師傅事情,便又買些捏手東西,轉頭去齊師傅家。
秋林尋到齊師傅家,齊師傅躺在裡間床上,正在休息。一眼看上去,竟是那麼的老,那麼的瘦,躺在那張不大的床上,竟像躺在一艘大船上一樣。秋林看見他,腦子裡不由浮出齊師傅當年模樣,不禁鼻子發酸,幾乎掉落眼淚。
齊師傅兒子齊羅成將頭伏在齊師傅耳邊,輕輕說了些什麼,齊師傅將眼睛睜開,打量秋林。
秋林說,齊師傅,我是陸秋林,你還認得嗎?
齊師傅一聽,似乎有了精神,掙扎著要坐起來。
秋林說,你莫起來。
齊師傅說,小陸啊,你怎麼來了?好多年沒有見你了。不對,現在我該叫你陸經理了,昨天馬師傅來,把你的事情都說了,真是了不起啊。
秋林說,我也是聽馬師傅提起。齊師傅你莫客氣,千萬不要叫我陸經理,還是當年一樣,叫我小陸。
齊師傅說,好的好的。小陸啊,看見你才覺得時間多少快,似乎你後生還是剛剛到南貨店裡報到,一同站櫃檯。一轉眼,我現在已經是躺在這裡等死了。
秋林說,齊師傅,你精神這麼好,定不會有事。也真是難為情,這麼多年,竟然還是第一次來看你。
齊師傅說,你那麼忙,忙事業最重要。你現在當了大官,南貨店裡這許多人,你最有出息,我聽了,真心為你高興。
秋林說,我哪裡算什麼大官。一個小經理,以後你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儘管來尋我。當年南貨店裡,你多少照顧我。
齊師傅說,你這是客氣話,我又照顧過你什麼?
就這樣,秋林陪著齊師傅講了一番閒話,最後又叮囑齊師傅好好休息,這才放下禮品告辭回去。
到了第二日,秋林到公司裡上班,剛到不多久,便有人上門來尋他。秋林一看,來的正是齊師傅的兒子齊羅成,還拎來一大袋魚鯗。
齊羅成說,陸經理,昨天你來得匆忙,忘記讓你帶點魚鯗回去,今朝路過,正好送過來。
秋林給齊羅成泡茶。
秋林說,那麼客氣做什麼。齊師傅還好吧,有空我再去看他。
齊羅成說,好的好的,昨天你回去,老頭子高興得長夜都沒困著,我長久都沒看過他這麼好精神。
秋林想了想,說,羅成,你跟我自家人,不用客氣,今朝來是不是有什麼事情吩咐?
齊羅成有些靦腆地笑笑,說,陸經理,既然你猜到了,我也不瞞你,真有個忙想要你幫。你昨天回去後,老頭子又同我講了許多閒話。他說自己六十年代初期便進了供銷社,對供銷社感情最深。但因為歷史問題,在供銷社裡一直受批鬥,一直抬不起頭。以前不覺得,現在生了這惡病,最遺憾便是這事。昨天你來看他,說有什麼困難讓他來尋你。他就想,你是國家幹部,是供銷社裡的大官,能不能就請你出面,幫他平反。
秋林嚇一跳,說,羅成,不是我推卻,這平反事情我真沒這麼大本事。
齊羅成說,我話說得急了,也不是平反,我家老頭子的意思就是想讓你幫忙,尋機會跟上面領導去說說,如果他哪一日走了,能不能讓組織出面,給他開個追悼會,為他說些好閒話,這樣,他就是死了也算能閉上眼睛。
秋林聽了,有些為難。這事太不巧,要是早些時間鮑主任還在,他還真可以去說說,以鮑主任的性格定會抱不平。但現在是許主任,他實在說不好。但秋林又不忍心拒絕齊羅成,想來想去,開口道,這樣,羅成,你先回去跟齊師傅說,這個事情我去打聽,讓他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
齊羅成千恩萬謝回去。秋林坐辦公室裡盤算一陣,將魯一貴主任叫到辦公室裡來商量。秋林將齊師傅的事情給魯主任講了,問有沒有可能土特產公司出面辦這個追悼會,魯主任聽了也是直皺眉。
這個事情難辦,首先土特產公司沒有這樣的先例,從來沒有給普通員工開過追悼會,整個供銷社系統都沒有。另外,那個齊清風師傅又不是土特產公司職工,給他開追悼會更是名不正言不順。而且,現在縣社裡又剛剛換了領導,正在風頭上,我看。
魯主任閒話沒有全講完,秋林已經全聽明白。他想了想,真的沒有辦法也只能算數,自己也算盡力。只等齊羅成再來,便將實情告訴了他。
過了兩日,果然齊羅成又來土特產公司。齊羅成一臉難為情,說,陸經理,實在不好意思,不是我要來,是老頭子日夜惦記,定要催我來問問那個事到底有沒有眉目。
秋林沒有隱瞞,將實情全同齊羅成說了。
秋林說,羅成,實在對不起,這個事情需供銷社出面才行,我官還是太小。
齊羅成有些失望,稍稍想了想,又說,陸經理,我不瞞你,老頭子已經不行了,可能就是這一兩日的事情。我想再託託你,追悼會不能開也就算了,你能不能到我家再去一次,假裝當面答應他,現在老頭子只相信你,這樣,也能讓他走的時候安心些。
秋林猶豫一陣,點頭答應。隨後,他便叫辦公室安排車子,將自己和齊羅成送到齊師傅家。這一次去,齊師傅的情況明顯要比上次糟糕了許多,臉色蒼白,連眼窩都有些往裡塌陷。齊師傅握住秋林雙手。
小陸,真讓你為難了。實在難為情。
秋林說,齊師傅,不要講見外閒話。依我看,你的身體,起碼再活八年十年沒問題,你就放心養病。
齊師傅說,小陸,你就莫安慰我了。我曉得自己快死了,但我不怕死,但我一世都是彎腰曲背,從來沒有堂堂正正做過一日人。現在要死了,實在不甘心。
秋林說,你莫擔心,你的事羅成全同我說了,真到了那麼一天,組織定會給你操辦喪事,我親自來主持。
齊師傅聽了,臉上突然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神情。
陸經理,你跟我說句實話,給我開追悼會,是不是不夠格啊?
秋林一愣,趕緊說,夠格,怎麼不夠格?當年誰不曉得你齊師傅,那是供銷社裡做水產的第一把好手。我跟供銷社裡領導一說明情況,個個贊同,沒有一個人不同意的。齊師傅,你就安心養病,組織上是不會埋沒你這樣一個人才的。
聽到此處,齊師傅的臉上顯出幾絲血色,眼睛都亮了起來。秋林看見,倒是不忍心起來。他不曉得,要是齊師傅曉得自己是在騙他,心裡會是怎麼感覺。
羅成將秋林送出來,走到門口,羅成說,謝謝你,陸經理,你能講那些閒話,老爹也就安心了。
秋林笑笑,告別回去。
讓秋林意外的是,剛到單位沒多久,羅成便打來電話,說齊師傅走了。
秋林坐在辦公室裡,恍惚了一日。
3
秋林躺在床上,此刻,杜英和孩子已經睡著了,房間裡很安靜,可以清晰聽到他們兩個和緩的呼吸聲音。可秋林卻沒有絲毫睏意,整一日,他心裡都不踏實,總在想自己上午對齊師傅說的那些閒話。
實在躺不住,秋林終於悄悄起來,走到書房裡頭吃煙。坐書桌前吃了一會香菸,突然想寫點什麼。這感覺有些熟悉,當年長亭南貨店時,夜裡困不著,他就給父親寫信,寫了一封又一封,把心底閒話講給父親聽,這才總算打發那些難熬時光。
秋林開啟臺燈,拿出一疊信紙。可寫點什麼呢?秋林不確定,想來想去,突然腦子裡靈光閃過,要不,乾脆給齊師傅寫封悼詞。開追悼會不也就是叫一堆人來唸一念悼詞嗎?雖然開不了追悼會,但寫一封悼詞,也算是對齊師傅一個交代。想起這個主意,秋林有些興奮,鋼筆吸飽墨水,便開始在信紙上寫字。
各位領導,各位同志,各位朋友,今天,我們懷著無比沉痛的心情,深切哀悼齊清風同志,緬懷他平凡的一生。齊清風同志,於一九二三年九月十五日出生於本縣,祖上皆在縣城瀝石街經營水產。為人誠信,價格公道,贏得同行和顧客的一致稱讚。一九五六年,公私合營,齊師傅響應號召,以一艘船兩間店面入股,參加公私合營。六十年代,他更是光榮地參加了供銷社,成為供銷社一員。此後,齊師傅始終積極投身於各種轟轟烈烈的運動,雖然在運動中曾遭受過一些錯誤的對待,但齊清風同志都能積極應對,不管是在城關供銷社,還是在長亭南貨店,都能兢兢業業,任勞任怨,從來沒有辜負組織的信任,為供銷社各項事業的發展做出了自己應有的貢獻。齊清風同志一生雖然平凡,卻也豐富。他和妻子勤儉持家含辛茹苦把兩個兒子養大,並教育培養成新一代的商業人。因為多年的操勞,齊清風同志積勞成疾,染上重病,但憑藉著自身樂觀而又堅韌的精神,又創造出一段與病魔抗爭的佳話。他的不幸離去,讓我們深感悲痛和惋惜,供銷社隊伍失去了一位好同志,他的家庭失去了一位好父親,好丈夫。齊清風同志在人世度過的七十年,是不平凡的七十年,在經歷了人生的艱辛與磨難、奮鬥與成功等種種酸甜苦辣後,他為自己生命的光輝歷程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秋林寫完,將筆擱下,興奮地粗粗看一遍自己寫的東西,看著看著,突然又有些不確定起來。自己寫的就是齊師傅的一生嗎?一個人的一生就是這樣了嗎?
你在做什麼?怎麼還不去困?
秋林一愣,扭頭一看,是杜英。
秋林說,睡不著,想起來寫點東西。
杜英說,從來沒見你寫過東西,肚皮裡有心事?
秋林搖頭,想一想,問道,杜英,你說,如果面對一個快死的人,說點能讓他高興高興的假話,這不算罪過吧?
杜英說,罪過什麼?人死了,就什麼都不曉得了。能讓他死前聽聽這些高興閒話不是蠻好?真話假話又有什麼要緊?
秋林說,畢竟是一個要死的人,總感覺有些不一樣。
杜英看了秋林一陣,說,那麼陸秋林,我問你,如果我快死的時候問你一個問題,你會對我說真話還是假話?
秋林一愣,白了杜英一眼,說,大半夜的,怎麼講這種死不死的閒話?
杜英抿嘴笑,說,不是你先提起的啊?要不我現在問你一個,看看你到底是會說真話,還是假話。
秋林說,那我肯定說真話啊。
杜英說,真的?好,那我問你。上次你同我要過一萬塊,為什麼拿去,後來卻又給存回去了?
秋林愣住,竟半日講不出閒話來。
杜英笑眯眯看著秋林,說,看見了吧,這真話哪有那麼好講啊?不過,話又講回來,真話假話,最關鍵不是看講的人,而是看聽的人。比如你陸秋林,你即便對我講了假話,我也總是會當真的聽。
秋林一愣,說,你這真話假話的,繞得我頭痛。快些去困吧,明朝還要上班。
杜英笑笑,轉身回房。秋林扭過頭,看著桌上那封悼詞,更加感覺怪異起來,似乎越看越不像是寫給齊師傅,而是虛構出來的某個張師傅趙師傅李師傅。秋林抬起頭,只看著窗玻璃上照出的自己面孔出神。其實何必又要分清是寫給誰的呢。寫給誰的,又有什麼要緊?這天下的人活得各不相同,寫在悼詞上卻又有多少差別呢?
這樣想著,秋林突然就覺得毫無意思,他站起身來,將悼詞從那疊信紙上撕下來,揪成一團,隨手扔進了垃圾桶裡。
初稿於2002年2月2日
二稿於2020年2月8日
三稿於2020年4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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