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南貨店 張忌 第2頁,共2頁

這是哪裡?

胡妙說,是醫院。

秋林納悶,我怎麼會到醫院裡來?

胡妙說,武政委給我打電話,說他暫時回不來,給你糧食局局長那裡打好電話,讓你再去尋他。結果我一到招待所,卻發現你的門鎖著,怎麼敲也敲不開。問服務員,說你之前去過藥店。我就擔心,就讓服務員把門開。結果看見你就躺在床上,燒得跟塊炭一樣。我就趕緊將你送到醫院。你可把我嚇得夠嗆,你是武政委的朋友,你要是出了事情,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跟武政委交代。

秋林聽了,說了番感激的閒話。燒退了,人也舒服了,秋林說自己不想再待在醫院浪費時間,想去糧食局聯絡白糖事情。

胡妙說,這怎麼行,你剛退了燒。

秋林說,要去的,武政委打了電話,人家肯定等著,我要不去,錯失機會。這是眼下最重要事情。

胡妙聽了,便去尋醫院熟人,熟人也說沒什麼大礙,這才辦了手續,陪秋林去糧食局。

到了糧食局,兩人直接去了局長的辦公室。局長姓徐,聽了秋林的來意,顯得為難,說,武政委給我打電話了,可我們沒有騙你,今年的白糖特別緊張。

秋林說,不是甜菜大豐收嗎,怎麼白糖還會緊張?

徐局長說,今年甜菜的確是豐收了,出的糖也比往年多。可你曉得,白糖供應一直都是緊張的,今年好容易多收了些甜菜,每個人的眼睛都盯著。這眼看就是春節,你說我這糖要是給了你們,自己地方春節裡供應不上,我這個局長也交不了差啊。

聽到此處,秋林也聽出這徐局長沒有說瞎話。這可怎麼辦,難道自己千里迢迢趕來,真要空手回去?這時,旁邊胡妙說,徐局長,這快春節了,人家陸同志大老遠從南方趕過來,你難道就讓他空著手回去?再說了,他是武政委朋友,這樣回去,武政委也沒面子啊。

徐局長想了想,說,今年甘南的瓜子倒是豐收,雖然我們春節年貨供應也緊張,但武政委的面子我不能不給,我想辦法勻出一些給陸同志。

胡妙說,行,瓜子就瓜子,總比空手好,你給整上幾車皮。

徐局長說,哎呦,哪有那麼多?這樣,你別為難我,我也作主拍個胸脯,一車皮,怎麼樣?

胡妙扭頭看秋林,說,小陸,你看怎麼樣?

秋林趕緊點頭答應。事情落定,秋林請徐局長吃夜飯表示感謝,徐局長推脫,說自己晚上有另外安排。秋林只能作罷,從隨身包裡拿出一條中華煙,塞給徐局長,徐局長推脫一番,收下了。

出了糧食局,兩人回了招待所。秋林給胡妙倒了水,坐下講閒話。

秋林說,你以前真是練雜技的嗎?一點看不出。

胡妙說,是啊,我父親便是雜技團的,從小跟著他練。那個李大奎沒說錯,我是最下面頂椅子的,椅子一把一把往上疊,另一個演員就爬到椅子最上面表演。

秋林說,很費氣力吧?我感覺這種事情應該男同志做比較好。

胡妙說,道理是這樣的,但那時練凳技的人多,都是男的在下面用力,大家覺得不稀奇。我們團裡為了吸引觀眾,就想用個女演員做噱頭。

秋林說,那觀眾來得多嗎?

胡妙眼睛裡放出光來,說,多的,每日坐滿,都是來看女演員蹬凳子的。我年輕時,是我們團裡最風光的演員。

秋林說,和你搭檔的那個男演員肯定輕鬆,吃力全在你身上。

胡妙說,也苦的。和我跟我搭檔表演的是個南方人,跟你說話聲音有點像。但比你還要瘦許多。他平時不敢多吃,吃胖了,我下面就頂不住了。他東西吃得少,爬上爬下那麼費力,你想,他苦不苦?

秋林說,吃雜技飯真不容易。我要是早幾年來齊齊哈爾就好了,還能看到胡妙姐的技藝。

胡妙笑笑,扭頭看見寫字檯邊一張椅子。胡妙起身,躺到寫字檯上,雙腳朝天。

小陸,你把椅子放到我腳上。

秋林趕緊將椅子拿起,擱到胡妙腳上,用手扶著。胡妙說,你把手鬆開。秋林將手鬆開,只見胡妙兩隻腳就像手一樣靈巧,輕輕蹬幾下,便將椅子調整到舒服位置,然後開始加快速度,兩隻腳次第上下,椅子就在她的腳板上球一樣翻滾起來。秋林站在旁邊,看得驚奇。蹬了一會,胡妙雙腿一收,用手接住凳子,停了下來。秋林接過凳子,放回寫字檯下。只見胡妙從寫字檯上跳下來,一個勁地喘粗氣。秋林豎大拇指,說,這可是真本事。胡妙說,這算什麼,你沒看過我以前表演,那才叫本事,十幾條凳子我都豎得起來。現在基本算是廢了,演不動了。胡妙拍了拍自己的手臂,說,你看,什麼都沒留下,只留下一身廢掉的肌肉。

秋林說,為什麼不練了呢?

胡妙怔了怔,說,練雜技是青春飯,吃不了一輩子。再說,當時配合的那個人死了。有一次,我在下面沒頂住,他摔了下來,正好撞到腦,就死了。後來,再尋不到那樣合適的人。就不演了。

秋林愣一愣,看了看外面天色,說,胡妙姐,我們出去吃夜飯吧。

胡妙說,別出去了。你剛生病,也吃不了太葷腥的東西。你等等我。說著,胡妙走出房間,不一會兒,拿回一堆東西,有面有雞蛋,還有個電熱爐。胡妙將面燙熟,兩人湊頭吃了。熱燙燙一碗麵吃下去,再發些汗,秋林覺得渾身舒暢。吃完,胡妙將電熱爐還給招待所服務員,兩人又點了香菸,坐下聊天。

胡妙說,這大年底的,你一個人跑到東北來,你家裡人也放心?

秋林愣了下,說,工作嘛,有什麼辦法。

胡妙用力吃了口煙,又用力吐出來,說,趕緊把事情辦好,早點回家吧。不管有什麼事,過年總是要回家的。

秋林低著頭,沒響。

5

接下去的幾日,胡妙陪著秋林去糧食局對接瓜子,去火車站聯絡車皮。胡妙很有門道,似乎每一個關節都有她的熟人,就這樣,三天後,順利將瓜子裝車。瓜子裝了車,秋林也該回去了。秋林對胡妙說,走之前,他一定要請她吃頓飯。地點讓胡妙自己定,胡妙沒有推辭,痛快應下。

第二天早上,胡妙開著吉普車來招待所接秋林。車子在城裡開了一會兒,漸漸地,路越來越差,車子開始不停搖晃,秋林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車子早已開出城市,到了一個水庫。

秋林跟著胡妙下車,風一迎,忍不住打個寒戰,狐疑地朝四周看著。

來這裡做什麼?

胡妙說,這裡的鐵鍋燉魚最好吃。

秋林說,可這裡也沒有飯店啊?

胡妙笑笑,說,反正今天聽我安排就是。

說著,她就帶著秋林往水庫邊幾間房子走去,敲開一間屋子的門。有人出來,胡妙跟他說了幾句話,那人應道,原來是武政委的朋友,沒問題沒問題。說著,又轉身往隔壁一間屋走了進去。過一會兒,拿一袋東西又帶著另一個人走出來。兩個人往水庫的壩上走去。

胡妙扭頭看著秋林,說,走,帶你捉魚去。說著,胡妙便帶著秋林往水庫大壩走上去,翻過大壩,又跟著往冰上走。秋林愣住,站在壩底,不敢再動腳步。胡妙走了幾步,發現秋林沒跟上,扭頭向秋林招手,胡妙說,放心,不會破的。秋林還是猶豫,胡妙便笑,在冰上跳了幾下,說,我比你胖那麼多都不怕,你怕什麼?秋林聽了,笑笑,便也大著膽子往冰上走。

幾個人走到水庫中央,那兩人從袋子裡拿出冰鑿,在水面上鑿出一個洞,然後將一根細繩子放進去。秋林和胡妙蹲在旁邊看,只見繩子慢慢潛入水中,紋絲不動。看著看著,秋林突然看見冰後面有個自己,兩個人就這樣四目對望著。秋林看了一陣,有些出神。都說人有靈魂,這水下的會不會是自己的靈魂?秋林想,如果人死了,人的靈魂會不會就跟著死了?如果不死,他又會去哪裡?是不是就像氣球一樣。人活著,氣球上的繩子捏在人手裡,人死了,手就鬆了,那氣球就隨著風飄走了。

秋林這樣想著,忍不住又抬頭往天上看了看。此時,不知怎麼回事,天突然暗了,看不見太陽,灰濛濛一片,遠處,有一個長長的煙囪,緩緩地冒著黑煙。

兩個捉魚的人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突然起身往外拉繩子。秋林看著那繩子從水中拉出來,上面的水就迅速結出冰花。繩子全部拉出來,最下面果真鉤了一條魚,那魚出了水,用力折騰。捕魚人將它從鉤子上取下,扔到冰面上。魚的嘴角流著血,蹦了幾下,血都濺開來。但很快,它的動作就慢了下來,最後,就被凍住,白白一條,在冰面上一動不動。

秋林扭頭看著冰面,水底下,他的影子依然在看著他。

秋林坐在火車上,胡妙站在窗外。

秋林說,胡妙姐,你回去吧,這麼冷。

胡妙說,沒事,我不怕凍。

秋林說,姐,以後來南方,一定來尋我。

胡妙說,我會的。

兩人說著話,火車一聲長笛,慢慢開動起來。

秋林說,趕緊回去吧。

胡妙點點頭,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將一袋東西往車窗裡送。

胡妙說,差點忘了給你了,這袋棗子路上吃。

秋林接過棗子,說,謝謝你,阿姐。

胡妙說,小陸,發燒時,你一直趴在我背上叫爸爸。

秋林愣住。

火車慢慢開得快起來,秋林坐在座位上,看見窗外的景色在向後退,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秋林閉上眼睛,聽見單調的車輪在鐵軌上滾動的聲音,感覺有東西從自己的眼眶裡湧出,從兩頰滑落下去,然後又順著車廂的縫隙滲透,滴落在鐵軌上。秋林心裡那些很重的東西終於慢慢流淌了出來,他覺得自己不是在火車上,而是在胡妙的腳上。她一腳一腳地蹬著,自己不停地往空中飛起,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輕。

秋林站在杜英家敲門,敲了半天,屋子裡燈光亮了。杜梅出來開門,看見秋林,嚇了一跳。

秋林,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秋林說,剛回來,下了車,就跑過來了。

杜梅說,趕緊進來坐吧,外面這麼冷。

秋林說,我就在這裡站會兒。杜英在嗎?

杜梅說,在的。

說著,她就進了屋,沒一會兒,杜英走了出來,她站在門口,看著秋林。

杜英說,回來了。

秋林說,嗯,回來了。

杜英說,東北冷吧?

秋林說,冷。

杜英說,還出去嗎?

秋林說,不出去了。

杜英聽了,便低著頭,只是用手搓著衣角,不再說話。秋林想了想,伸手把杜英的手拉過來,杜英有些害羞,想躲,但又沒躲。

秋林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把紅棗,放在了杜英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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