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南貨店 張忌 第2頁,共2頁

毛一夫問衛國,衛國,你要買什麼布料?

衛國說,我想做一件青年裝。

毛一夫又問雲芝,雲芝呢?

雲芝說,我想買塊紅布料,做什麼,還沒想好。

毛一夫說,我問你們的意思,是想我們三個最好一起買,不要各買各的,一起買最省布料,也最省錢。這樣,衛國想做青年裝,我要做西裝,我們兩個就合起來買一塊菸灰色的布料。雲芝想要紅的布料,那我們也買一塊紅的布料,我和衛國合一股,再各做一件紅色的襯衫。

衛國說,紅色襯衫怎麼穿?

毛一夫說,紅色襯衫配菸灰色外套,一定好看。你相信我。

衛國還想說什麼,雲芝卻說,一夫哥說好看,就一定好看,就這樣定了。

三個人邊吃喝邊商量明天買布事情,吃好講好,已經九點。三個人趕緊回旅社,去盥洗間揩把面,回房睡覺。雲芝困最裡一張床,衛國困中間,毛一夫困最外頭。許是趕路累了,衛國一躺下就困了,困得昏昏沉沉,半夜,似乎聽到沉重呼吸聲,有人影在自己眼前動來動去,還有很細鎖的說話聲音。衛國覺得那似乎是個夢,眼皮睜不開,只是沉沉睡覺。

第二天一早,三個人吃過早飯,便趕去市場。市場離旅社就幾百米路,大得無邊無沿,四處都搭著賣衣裳的攤子,攤子簡陋,兩把長凳,上面擱一個竹架子,上面堆滿各種布料。來買布的人潮水一樣,操著各種口音,相互擠來擠去。

衛國擠在人群中,毛一夫和雲芝在他前面走,衛國看見兩人的身體時不時地也會碰在一起,不曉得是有意的,還是被人群給擠的。看著看著,衛國突然就想起了昨天半夜裡的那些聲音,他有些納悶,此時想起,那竟又不像個夢了。

3

這日夜裡,機械廠裡搞中秋聯歡會,據說還請來了幾個文化館的演員。衛國毛一夫雲芝約好去看。毛一夫叮囑,翻砂車間今天生活多,可能要晚一些來,讓衛國和雲芝先去,幫他留個位置。吃了夜飯,雲芝突然又說自己忘記一件事情,著急趕回家一趟,叫衛國先去,多搶個位置。衛國聽了,只好拿上兩個飯盒,跑到會場,將飯盒擱在兩個空位置上,獨自等著。等了半日,只聽舞臺上音樂聲響起,聯歡會馬上要開始,雲芝和毛一夫都還沒出現。衛國著急,跟旁邊人打招呼,讓他幫忙看一下位置,便跑出去尋人。

衛國趕到翻砂車間,車間裡果然熱熱鬧鬧在做生活,但尋來尋去,卻尋不到毛一夫。衛國打聽,說是出去上廁所了。衛國跑去廁所,叫了一通,沒人答應,只覺得奇怪,猜想毛一夫會不會是回宿舍上廁所,便又往宿舍走。走到宿舍門口,只見門上司別靈緊鎖,不像有人樣子。衛國轉身要走,卻聽見屋內傳出聲音。衛國疑惑,趴在門縫上探看,藉著月光,只見毛一夫那張高低床大半條床單垂落地上,一個男人背對著房門,一條腿踩住地面,另一條腿則蜷跪在床上,不停在動。在他身下,是一個女人的身體,女人平躺著,兩條腿高舉著,腳尖頂著上鋪的木板。

衛國腦門充血,捏著拳頭用力砸門。房間裡一陣忙亂,吱吱嘎嘎一陣床板晃動聲音。過了好一陣,門開啟,開門的是毛一夫。燈亮了雲芝則坐在床沿上,側著身,手裡拿一本雜誌,兩人看上去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衛國說,你們兩個在這裡幹什麼?

毛一夫笑笑,說,雲芝想尋本雜誌,我便帶她來。

衛國沒說話,往裡走,站在雲芝面前。雲芝依舊低著頭在看雜誌。

衛國說,雲芝,我來了,你為什麼理也不理?

雲芝說,我在看雜誌。

毛一夫走過來,說,衛國,坐。剛才我還跟雲芝商量夜裡去哪裡吃點夜宵,兩人都沒主意,正好你來了,你也出出主意,哪裡有好館子。

衛國沒理他,又問雲芝,雲芝,你為什麼都不看我一眼?

雲芝沒說話,將雜誌又翻過一面。

衛國扭頭看毛一夫,問,一夫,我們兩個算是朋友嗎?

毛一夫一愣,有些尷尬,說,當然是了,你這個問題問得真是奇怪。

衛國看了看毛一夫,又看了看雲芝,有些吃力地站起身,轉身往門口走,走到一半,轉過身。

衛國說,我問你們兩個一個問題,你們在黃岩的時候,是不是就困過了?

毛一夫愣住,張大眼睛,不曉得怎麼回答。雲芝稍稍一怔,突然將手裡的雜誌朝著衛國扔過來。衛國躲開,傷心地看了雲芝一眼,轉身離開。

衛國走出宿舍,一個人走到了廠後的山坡上。山上有梨樹,梨樹開花時節,衛國和雲芝坐在梨樹下。風一吹,梨花紛揚落下,衛國幻想自己和雲芝的婚禮便是這個場景。但現在,衛國心裡的一切美好都破裂了。他做夢都想不到,雲芝居然會跟毛一夫這個拐腳做那樣的事情。衛國為自己感到可憐,他對雲芝那樣好,她歡喜吃綠豆棒冰,自己就給她買綠豆棒冰。她歡喜吃荸薺,他就給她買荸薺。荸薺皮難剝,他特意留指甲,給她剝皮。買衣裳買雜誌,每個月三十九塊工資,有三十塊用在她身上。兩個人談物件,他親過嘴,摸過奶,但最後一步,雲芝總不肯,說是留到結婚。他聽她閒話,拼命忍。有時,實在忍不住,就走到外面,用自來水冷水往褲襠裡澆。可最後呢,留來留去卻留給了毛一夫這個拐腳。

夜裡,衛國回家,想起這樁事,又難過得不行。但難過後,卻不再恨雲芝,而是覺得她可憐。猜想她定是被毛一夫哄騙。雲芝年輕,毛一夫又是個拐腳,她怎麼可能鍾意他?定是花言巧語用了手段。毛一夫是個活眾生,自己跟他這麼要好,他也曉得雲芝是自己物件,可他還是把她困了。衛國想起毛一夫,心裡氣不過,隨後拿紙拿筆寫檢舉信。衛國一邊寫,一邊腦子裡翻轉毛一夫與雲芝在床上的場面,一邊心裡委屈,一邊身體燥熱。一氣之下,竟寫了十幾頁。第二日起床,他便騎腳踏車去寄信。可站在郵筒前,又猶豫了,這樣的信寫了,派出所到廠裡調查,一調查,大家都曉得了。雲芝以後怎麼辦?

衛國最終還是沒有寄出那封檢舉信,肚裡這口氣咽不落,夜裡又拿板刷紅漆在廠門口的圍牆上塗寫「毛一夫是個大流氓」。寫完轉身就跑,生怕人家看見。第二日上班,廠裡傳開,說有人在圍牆外寫反動標語,派出所的人已經到廠裡展開調查。衛國心裡慌張,買一包香菸,溜到保衛科打聽。

衛國問,這反動標語到底是廠里人寫的還是外面人寫的?

保衛科同志說,你打聽什麼,現在哪有結論。

衛國說,照我看,應該是外面人,我們廠裡工人素質高,不會做這樣事情。

保衛科同志奇怪地看著衛國,衛國趕緊掏出香菸,拔一支遞過去。

衛國說,不管是誰,保衛科同志火眼金睛,誰瞞得過?

對方接過香菸,點起來,受用地笑。

衛國說,話講回來,不管誰幹的,此事就應該推到外人身上,萬一是廠里人,傳出去多少倒第一機械廠牌子?這是政治問題。

保衛科同志聽了這話,用力拍一下衛國大腿,說,對啊,你提醒得及時,這個情況要跟廠領導反應,不能因小失大。

衛國笑眯眯,又遞上一根菸。

過了幾日,標語事情逐漸平息。衛國覺得自家冤枉,原是毛一夫的罪孽,自己卻莫名其妙過了幾日心驚肉跳的日子。越想越委屈,跑去買來零食,哄幾個小鬼等在工廠門口。衛國吩咐,等下有個人出來,我給你們打手勢,你們就跟在他身後,一隻腳高,一隻腳低,學拐腳走路。幾個小鬼答應,站在廠門口等。終於毛一夫出來,衛國便給小鬼打手勢,幾個小鬼排隊,跟在毛一夫身後,學他一高一低走路。原本毛一夫高低腳練得好,不容易看出來,可被幾個小鬼一襯托,馬上就露出了馬腳。周邊人看了,都哈哈大笑。毛一夫紅了臉,轉頭追趕,幾個孩子四下跑走,邊跑還邊喊他爛拐腳。

衛國站在一角,不曉得為什麼,看著毛一夫出醜,心裡卻開心不起來,反而覺得有些難過。

轉日落班,在廠門口,衛國被雲芝叫住。

雲芝說,金衛國,你是不是再也不跟我聯絡了?

衛國心裡應承,嘴巴卻說,沒有。

雲芝說,那為什麼做生活時,你再也不朝行車上看?

衛國還是說,沒有。

雲芝有點不大高興,她朝旁邊看了看,說,圍牆上的字是不是你寫的?

衛國說,不是。

雲芝鼻孔裡出氣,說,看樣子也不是什麼好漢,敢做不敢當。

衛國發怒,說,就算是我寫的,怎麼樣?拉去槍斃嗎?

雲芝盯著衛國看,看了一陣,突然笑了,說,你怎麼跟三歲小鬼一樣?說著,她伸手想摸一下衛國的頭,衛國將頭側過去,說,你別摸我的頭。

雲芝說,我曉得,你心裡恨我。但我們都是八十年代新青年,這是正常戀愛,我有選擇,你恨我沒道理。

衛國說,這是正常戀愛嗎?這是挖牆腳,軋姘頭。

雲芝聽了生氣,說,衛國,你亂講什麼?

衛國曉得說錯閒話,低了頭,心裡還是不服氣,嘟囔一句,還說是朋友,居然做這樣的事情。

雲芝說,我曉得,這事情瞞了你,是我不對,我今朝來尋你,就是想跟你說清楚,以前的事,就讓它過去,我們還是朋友。這是我的意思,也是一夫的意思。

衛國說,去他媽的毛一夫,他現在做好人了。我也是奇怪了,我哪一點比不上毛一夫?你為什麼就看上他?

雲芝說,這個不是比得上比不上的事情,跟誰好,不跟誰好,不是自己能夠掌握的。

衛國聽了,趕緊問,是不是他強迫你?

雲芝一愣,說,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好了,我說完了,如果你想做朋友,那大家就一起玩,如果不想,那就算了。我回去了。

雲芝轉身走,衛國想留她,又不曉得留了幹啥,脫口而出,他是個拐腳,他怎麼配得上你?

雲芝扭頭,奇怪地看了看衛國,突然露出個複雜的笑容,走下了山坡。

衛國看雲芝背影,想著她那個笑容,雖然她沒有講出來,但能看出答案,她就是認為自己比不上毛一夫,甚至都沒有資格跟毛一夫比。這個拐腳有什麼本事,不就是會穿衣裳會打扮嗎,有什麼了不起?

禮拜日放工,衛國第一件事便是去城隍廟邊東風理髮店燙頭髮。東風理髮店二樓,整一排,都是燙頭髮的機器,縣城裡最先進,套在頭上,幾個鐘頭工夫,就又卷又蓬鬆。燙了頭髮,衛國又去百貨大樓,用三個月工資買了一雙皮鞋,火箭式,又窄又尖,一雙鞋子穿在腳上,蛇口舌一樣長。衛國還去裁縫店做了最時髦喇叭褲,他叮囑裁縫師傅,褲襠要做緊,褲腳要寬,平常人的褲腿寬七八分,他要一尺。褲子做好,衛國穿上,褲襠緊得夾卵子,褲腳大得能掃地。可衛國覺得威風,工廠裡進出,別人看他眼神都不一樣。

衛國父親看到衛國這副模樣,憤怒得出奇,幾乎要拔出槍來打。幸虧母親死活攔住。父親罵,你一點都不像山東人的種,整日穿得鬼一樣,早晚拉去槍斃。衛國不理睬他,上樓回自己房間。衛國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古怪衣裳的自己,突然感覺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恍惚間衛國又想起自己穿綠軍裝的樣子,但只是一閃念他便不想了。他曉得,已經再回不去那個時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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