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南貨店 張忌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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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芝說,衛國,你不要總穿軍裝,我都看厭煩了。

衛國說,那穿什麼?我從小到大都穿軍裝。

雲芝說,我不喜歡,一點都不時髦,你應該穿牛仔褲,再配列寧裝。

秋林說,可我沒有牛仔褲,也沒有列寧裝。

雲芝說,牛仔褲你可以去百貨公司買,列寧裝不用買,把做生活的工作服改一改。

衛國說,工作服改了,上班穿什麼?

雲芝說,工廠不是發了兩套嗎?你改一套,穿一套。

衛國聽雲芝的閒話,尋了個裁縫,將工作服樣式改成列寧裝。工作服是白色帆布,雲芝說不好看,衛國又跑到五金商店買來染料,將工作服染成藍色。有了衣裳,雲芝又陪衛國去百貨商店買來一條牛仔褲。衛國一個月工資三十九塊,一條牛仔褲廿五塊,衛國覺得心痛。雲芝挽著衛國的手,站到大衣鏡前,雲芝說,這樣多好看。衛國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不出哪裡好看,可雲芝說好看,那就一定好看。

衛國在精工車間裡操作捷克機床,雲芝在上頭開行車。衛國抬抬頭,就能看見雲芝。衛國喜歡雲芝,他說不出自己喜歡她什麼,就是喜歡。他心裡最美妙的辰光便是休息時,坐在行車裡同雲芝一起吃綠豆棒冰,吃荸薺。車間裡沒有人,他就將頭靠在她膝蓋上,讓她摸一摸自己的頭髮。他喜歡她摸自己的頭髮,這讓他感到安全,溫暖。

雲芝看過許多書,曉得許多東西。一日,衛國說,雲芝,以後我有了鈔票,我要帶你去上海,去看上海外灘十里洋場。

雲芝說,上海算什麼,以後我要去巴黎,去看埃菲爾鐵塔。

衛國不曉得什麼叫埃菲爾鐵塔,心裡記住名字,四處尋找,最後終於在父親的一本畫報上看見。衛國去武裝部打槍的靶場撿彈殼,整整撿了一袋子,每日在臺燈下加工,最後趕在雲芝生日的時候,將彈殼做成埃菲爾鐵塔送給她。那一日,雲芝很感動,兩人坐在行車裡,雲芝在衛國的臉上親了一口。那一刻,衛國幾乎掉落眼淚,認定她是自己一世的女人。

這一日,衛國洗完澡,浴室裡光溜溜出來,擦乾,換上那條牛仔褲。牛仔褲太貴,衛國當寶貝一樣,總怕弄髒弄舊,極少穿。只是跟雲芝去外面蕩馬路看電影,才會在浴室裡將自己洗得乾乾淨淨,小心換上。

穿衣裳時,旁邊有人搭話,說,你這條牛仔褲不錯。

衛國扭頭看,是個白淨男人,頭髮梳得溜滑,光著上身坐在旁邊。

不過,你沒有穿好,穿得太仔細。

衛國發愣,說,什麼意思?

那人說,你曉得牛仔褲什麼來歷?

衛國搖頭。

對方說,這牛仔褲,最早都是做生活人穿,義大利水手,美國礦工,他們才穿牛仔褲。你穿得太乾淨,顏色太均勻,太新,牛仔褲要舊一些才有味道。要洗,洗得藍顏色快掉了,露一些白露一些筋才好看。我曉得這褲子貴,但你不要因為花了錢就心疼不敢穿,否則你就不是穿牛仔褲,而是穿西裝西褲。

衛國有些露怯,解釋說,我以前一直穿軍裝,這些都不懂。

穿軍裝也好看,關鍵看你怎麼搭配。我以前也喜歡穿軍裝,比如六四式六五式,帶些土黃色,都耐看。當然,最好看的還是五十年代蘇聯軍裝樣式。

衛國說,對對,我也覺得軍裝好看,穿整通,帶頂帽子,最精神不過。

你又說錯了,軍裝不能配帽子,配帽子就土了。

衛國聽了,想一想,似乎真是這個道理,對這個人有些肅然起敬。伸出手,說,我是精工車間的,我叫金衛國。

那個人伸手跟衛國握了握,說,我姓毛,我叫毛一夫。翻砂車間。

幾日後,有人來衛國車間。衛國見了,有些面熟,想了想,正是浴室裡碰見的毛一夫。毛一夫穿著衣裳,又將頭髮燙了,和浴室裡樣子有些不一樣。毛一夫說自己有點小生活,想要衛國幫忙加工一下。活是小活,半個小時弄完。弄完後,毛一夫塞給衛國一包香菸。衛國不肯要,說是小事情。毛一夫想了想說,那行,那我請你吃碗麵。

毛一夫帶著衛國走了很遠,最後尋到一條牆弄。有戶人家門口支起個小棚,棚下有兩張小桌子。毛一夫要了兩碗鹼水面,衛國一嘗,又韌又香。毛一夫說,這裡的鹼水面好吃。一般人炒鹼水面,都過熱水,過了熱水,面軟,好翻炒。這個老闆不過熱水,過冷水,麵條偏硬。雖然不好炒,但他捨得放油,翻炒時間又長,所以特別香。衛國聽了,對毛一夫又多了些佩服,他似乎什麼都懂。

從這一日起,衛國和毛一夫便常有來往。衛國的車間主要開大模具,比如電視機殼、洗衣機殼,不做小生活。但毛一夫拿來的,衛國定會幫忙。毛一夫做檯燈,翻砂車間裡翻出底座,衛國用下班時間耐心幫他車出一節一節檯燈柄。毛一夫做啞鈴,翻砂車間裡翻出啞鈴片,衛國又用機床幫他車出啞鈴槓。每次做完生活,毛一夫都會扔給衛國一包藍色的寧波牌香菸,但衛國從不拿。衛國曉得這煙花的不是毛一夫銅鈿,但他不能要。不拿煙,衛國感覺自己做私活就不是做壞事,要是拿了,就變成假公濟私。最後,香菸全讓毛一夫拿了。但毛一夫也不吃煙,後來衛國才曉得,他是拿去把煙賣了,買好看衣裳穿。

對衛國來說,能交到毛一夫這樣一個朋友,他是高興的。他似乎就是一本百科全書,什麼都懂一些,幾乎沒有他不曉得的事情。相貌也好,生得白淨,將近一米八身高。唯一缺陷,就是兩隻腳有些不好,走路一高一低。毛一夫城裡沒有房,住工廠宿舍。平日裡,他總是在宿舍樓道里反覆地練習走路,他繃著勁,儘量讓兩隻腳腳步均勻。他下了苦工,竟把走路給練出來了。平常不注意,倒真看不出他的腳有什麼缺陷。

衛國跟毛一夫熟了,常去他的宿舍玩。毛一夫有個小木箱,平時上著鎖。裡頭放著各種雜誌,都是繁體字,句子是豎著的,雜誌上的照片,都是穿著漂亮衣裳的男人女人。毛一夫講究穿著,衛國猜測,他的穿著便是這書上學來的。除了雜誌,箱子裡還藏了一些襯衫領子。衛國奇怪,問他為什麼弄這麼多襯衫領子?毛一夫說,這是從原先廠裡一個上海工程師那裡學來。那時,他給上海工程師打下手,只覺得他三日兩頭換襯衫,而且不重樣。心裡迷惑,上海人再有鈔票,也買不起這麼多襯衫。後來才曉得,他穿的是這種假領。

我們總說外套最重要,其實不是。要是沒有一件好襯衫搭配,再好看的外套也穿不出來。所以一定要有好襯衫,上海人就懂這個道理。襯衫好看,無非就好看一個領子,假領撐場面,又省布料,落位。當然,做假領也有講究,最好長一些,像豬口舌一樣,容易服帖。還有,自己做的領子,不夠挺,軟塌塌的,也有辦法。家裡有拍x光的片子,剪一剪,放進去,就會挺刮。另外,還有個小訣竅,一個領子,可以用兩種顏色的布,正反都可以穿,又省下許多布料。

衛國聽了,覺得毛一夫講得太有道理。佩服之餘,他又實在沒辦法理解,毛一夫這樣一個男人,怎麼會對穿著這麼講究。

2

衛國機械廠裡沒什麼朋友,雲芝是一個,現在,毛一夫便是另外一個。

衛國介紹毛一夫與雲芝相熟。

衛國說,這是我女朋友,這是我好朋友,我們三個以後就是這裡最好搭檔。

毛一夫看了雲芝一眼,說,那是自然。

三個人去吃飯。

機械廠旁邊新搭了個油氈房,三間門面大小,打一個土灶,土灶邊疊著高高的柴,灶膛裡爐火興旺,一隻鼓風機嗡嗡吹個不停。老闆老闆娘,還有一個兒子,一個洗,一個炒,一個端,忙得不可開交。攤子上吃的東西不多,炒麵,湯包,最醒目是炒雞塊。三個人第一次聚餐,衛國客氣,點了炒雞。毛一夫卻問,你們曉不曉得怎麼偷雞?兩個人搖頭。毛一夫說,雞是要打鳴的,要叫的,要是不內行,到人家家裡去偷,雞一叫,一下就被抓住了。夜裡的雞都鑽在雞窩裡,手伸進去,將手放到雞的胸脯下,它就不會叫。然後再慢慢將手抽出來,手要穩,像端水豆腐一樣,抓出雞窩,將雞頭一折,塞到翅膀下,就再也沒有動靜了。雲芝聽得出神。毛一夫夾了筷雞肉,嚼了兩口,說,這雞塊太柴,不好吃,浪費鈔票。改日我帶你們去吃野貨。

幾日後,毛一夫果然拿著一把氣槍來尋衛國雲芝,讓他們帶臉盆帶調料,跟他去山上打野貨。幾個人上了山,尋了片野樹林。月黑風高,雲芝又害怕又興奮,緊緊攥住衛國的手。衛國心裡溫暖,覺得自己是男子漢,是雲芝依靠。毛一夫四下探看,最後在一棵樹前停住,將手電往樹冠裡照,抬槍,只聽啪的一聲。衛國好奇,站在樹下,見什麼東西掉下來,在自己肩上撲騰。衛國嚇一跳,一邊撣,一邊倒退。毛一夫大笑,說,衛國,你還武裝部里長大呢,這有什麼害怕?麻雀而已。衛國一看,果然是一隻麻雀。雲芝也白眼說衛國膽小,再也不牽衛國的手,只是靠攏毛一夫,幫著打手電,見麻雀掉下,興高采烈。

一晚上下來,竟打了滿滿一臉盆。毛一夫尋一塊空地,臉盆裡放水,燒滾,麻雀放在滾水裡燙一燙,將毛皮扯下,然後用樹枝一隻只穿起,在火上翻烤。烤熟了一吃,又香又嫩。毛一夫問,這麻雀肉是不是比雞肉嫩許多?衛國和雲芝都用力點頭。毛一夫說,這還不是最嫩的,最嫩的是青蛙肉。夏天耕了稻田,第一場雨下了,青蛙最多,不用抓,拿幾根竹梢,沿著田岸一路抽過去,很快就能撿起一臉盆。都說青蛙肉像雞肉,雞肉吃起來一絲一絲,怎麼比?

毛一夫說話的時候,雲芝就託著下巴看他。衛國看見雲芝看毛一夫的時候,眼睛上有一層濛濛的光亮,他心裡有些不舒服。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沒什麼,自己看毛一夫時,肯定也是這個樣子。

毛一夫說,你們曉得黃岩地方嗎?

衛國和雲芝搖頭。毛一夫說,黃岩這個地方,家家戶戶開布料廠,什麼布料都有,不用票證,價格便宜。我們三個人尋時間一起去,一起買價格便宜一些。

衛國聽了,有些猶豫,雲芝卻應道,我正好想做一身換季衣裳,我母親會做裁縫,買來布,可以讓她做。

衛國聽了,趕緊說,那我也去。

三個人吃著麻雀肉,將去黃岩的事情敲定。定了禮拜六下午去,黃岩住一夜,禮拜日早起買布,當日趕回來。

就這樣,很快便到了禮拜六,三個人早早地尋個理由,溜出工廠,坐長途車去黃岩。

到了黃岩,天已經快黑了。毛一夫也是第一次到黃岩,出了車站便四處跟人打聽賣布的市場在哪個方位。正打聽著,只見一個孩子騎著腳踏車過來。孩子很矮,雙手扶著把手,一隻腿伸進腳踏車的三角檔裡,熟練地在毛一夫幾個人身邊轉一圈。最後剎車,單腳站在地上。

你們要去哪裡?

毛一夫說,我們要尋賣布料的市場。

天都黑了,你們尋市場有什麼用?

毛一夫說,我們尋一個市場邊的招待所,明天一早去逛。

你們三個人有沒有介紹信?

三人一愣,都沒有想到這一層。

毛一夫說,工會證行不行?

毛一夫掏出工會證,指著上面一行「工人階級領導一切」的字,說,你看,我們都是工人。

孩子看都不看一眼,只說,一人一塊,給我三塊錢。我帶你們去。

毛一夫跟衛國雲芝商量一下,說,最多給你一塊五。

孩子說,不行。

衛國說,不行就算了。

孩子聽了,便不再理睬他們,只是騎著腳踏車在他們身邊繞圈。雲芝看天那麼黑,三個人又餓又累,有些不高興,埋怨衛國,給他三塊就三塊好了。人生地不熟,這可怎麼辦?

毛一夫說,你們莫急,我去尋他談一談。

毛一夫走過去,將孩子的腳踏車攔下,跟他說了些什麼。過了一會兒,毛一夫回來,笑眯眯地說,談好了,給他兩塊。隨後,三個人便跟著那輛腳踏車往前走,走來走去,最後到了一家小旅社。旅社沒要介紹信,也沒要工會證,但卻只剩一個大房間,裡頭三個床鋪。衛國說,這怎麼行?雲芝怎麼辦?三人想讓那個孩子再帶他們去另外尋一個旅社,一轉頭,人卻早已不見。毛一夫低聲說,我估計這裡做布料生意人多,旅社不好尋。要不還是住下來吧?衛國為難,扭頭看雲芝,雲芝有些難為情,嘴上卻說,有什麼辦法,總比睡街上去好。

雲芝開了口,三人便辦了入住。先到房間裡放好行李,再出門尋個攤子吃夜飯。三個人打了三碗蛋湯,又點了炒麵,豆腐結。味道雖然一般,但熱燙燙吃了,心情都平穩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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