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師傅笑眯眯答道,這是我父親留下的。
秋林說,這衣裳好看。
馬師傅說,舊社會做生意,不管是老掌櫃還是小夥計,都是這樣一身。我那時比你年歲還輕,穿這樣衣裳站櫃檯,總覺得難看。我心底最嚮往上海紅幫裁縫做的西裝,穿在身上,多少漂亮。可我父親不許,說這長袍馬褂一般人不敢穿,只有鄉紳秀才這樣打扮,最體面不過。後來父親死了,也解放了,長袍馬褂不作興,開始作興穿中山裝,這些衣裳就壓了箱底,再沒穿過。
馬師傅叮叮噹噹一番閒話,讓秋林心生疑惑,不曉得馬師傅今朝為什麼要翻起這些陳年舊賬。在櫃檯上打了會兒算盤,心中一動,突然想起一件事,馬師傅要退休了,今朝是他最後一日站櫃檯。秋林心裡突然難過。自己來店裡,三個師傅手把手帶著自己,沒想到,一轉眼,都要各奔東西。秋林藉故走到後面倉庫,獨自抹了一陣眼淚。好容易平復心情,回到前面尋愛春海生商量。按南貨店慣例,有人走了,剩下人都要各自口袋摸出一些零用銅鈿,買菜買酒,湊一桌下飯。這叫「敲碗邊」,不為吃飯,為一份人情。
商量妥當,三個人各自掏出銅鈿,齊海生自告奮勇,去三岔地方買菜。愛春聽了,也嚷著要跟去。兩人出了南貨店,往三岔方向走。路上正巧遇見一個村民,打招呼問兩人去哪裡。齊海生應道,今朝馬師傅退休,去買下飯,為馬師傅送行。本來只是隨口應答,結果聽到訊息的村民一傳十,十傳百,家家戶戶都曉得了馬師傅退休的事情。大家都念馬師傅的好。每年春節,村民尋馬師傅寫春聯排成隊,一兩天工夫,要寫上近百副對聯,馬師傅累得手腕痛,卻從不推脫。還有,此地離診所遠,村民有頭痛腦熱這些小毛病也來尋馬師傅,馬師傅曉得土方,能幫忙醫治。像這樣的事情,林林總總,舉不勝舉。馬師傅在長亭地方待了將近十五年,落了一副極好的客面。
眾人紛紛趕來南貨店探望馬師傅。有人送來一袋米,有人送來一籃雞蛋。村中幾個老輩走到南貨店裡,見了馬師傅,剛講半句閒話,便開始落眼淚,感嘆與馬師傅相處這麼長時光,早就當成自家親眷,此番離別,可能一世都難以見面。不管誰來,馬師傅都笑眯眯應答,講了許多感謝閒話。就這樣,一直到夜裡營業結束,南貨店裡才算安靜了下來。
關了店門,四人圍著一桌下飯坐下。看著一桌豐盛下飯,秋林心裡難過,這是散夥飯,他絲毫沒有胃口。愛春齊海生與馬師傅相處時間短,沒有什麼感情,今朝下飯豐盛,只是低頭吃,都顧不上講話。馬師傅笑眯眯看秋林,說,小陸,你也吃。秋林點頭,心裡發酸。要是吳師傅和齊師傅在,定不會是現在這樣冷清場面。
吃到一半,有人敲門,來的是杜毅。杜毅說自己剛從外面回來,聽到訊息,就趕來看看馬師傅。
馬師傅說,又去尋了?
杜毅點點頭。
馬師傅說,有訊息嗎?
杜毅搖頭,長嘆一口氣。
馬師傅拍拍杜毅肩膀,說,放寬心,許敏人聰明,定不會有事。
杜毅勉強笑笑,說,馬師傅,你在長亭待了這麼長,這說走就走了,心裡真是難過。
馬師傅說,這有什麼,做人就是坐汽車,到站了總要下來。
杜毅說,客氣閒話我也不講了,有什麼要我幫忙的,你講一聲。
馬師傅說,既然你這樣說,那我也不客氣。別的事情沒有,就是大家客氣,拿來這許多東西,不好拿回去。
杜毅說,這是小事情,我拉一輛手拉車,將你送到城裡。
就這樣,吃罷夜飯,馬師傅將東西收拾好放杜毅手拉車上,跟南貨店裡幾個人告別。秋林提出要再送一程,馬師傅不讓,秋林堅持。於是杜毅拉著手拉車,馬師傅秋林就跟在後面,夜色裡行走。
秋林說,我現在還記得第一日到南貨店裡報到,就是馬師傅你帶的我。沒想到一轉眼,店裡幾個老人只剩我一個。
馬師傅說,小人講大話,你後生一個,怎麼能算老人?
秋林笑,說,只是感慨時間過得快。
馬師傅說,是啊,回過頭真是一眨眼。我現在還記得第一日上櫃臺賣東西,我老爹偷偷站在後面盯梢,沒想到一晃今朝自己也輪到退休。
秋林說,我還記得剛到南貨店,盤存時一匹布把我嚇得半死。幸虧後來你們三個師傅本事,將虧空填平,否則我真不曉得怎麼辦。對了,馬師傅,想起這樁事,我還有些疑惑,後來為什麼就不追究了?
馬師傅沒應,朝著前面喊一聲,杜毅,聽說你城裡水泥生意不做了?
杜毅說,不做了,這本就是許敏家挑撥的生意,現在許敏走了,也沒辦法再做下去。
馬師傅說,那你什麼打算,回來當村長?
杜毅說,我想搬到城裡去,這些年,也多少落些積蓄。現在形勢放寬,不做水泥,我想尋著做點別的生意。
馬師傅說,你那麼能幹,沒有問題。
馬師傅又扭頭跟秋林說,其實你說的也沒錯,我走了,店裡你真算老人了。以後做事情,就不能再當自己小鬼了,要老成些。以前有我們幾個老傢伙站在前頭,以後就要你自己去獨當一面了。
秋林答應。又走了一段,到了大路邊。馬師傅說,行了,小陸你就回去吧,有杜毅陪我就行了。
秋林說,我與杜毅哥一起送你到城裡。
馬師傅說,你不要再送了。我不瞞你,南貨店裡只剩愛春海生兩人,我也不放心。
秋林說,有什麼不放心?
馬師傅沒接閒話,探頭看杜毅,說,杜毅,你稍微等一會兒,我跟小陸交代幾句。
杜毅應聲,馬師傅扭頭跟秋林說,那匹布的事情以後千萬莫要再提。
秋林說,不是有意,只是突然想起,便好奇起來。
馬師傅嘆口氣,說,你後生年歲輕,不曉得以前日子難過。你想想,一家老小,就靠一個人工資,喂得飽幾張嘴巴?不想些辦法,家裡日子怎麼過?
秋林說,這樣做就不怕別人曉得去告發?
馬師傅說,誰會去做這樣事情?我們這一輩人各種運動都經歷過,其中厲害,都有體會。要是嘴巴不牢靠,將別人的事說出去,那跟殺了人有什麼區別?再說了,今朝你說了別人,明朝別人同樣也會說你,弄來弄去,一把刀還是橫到自己頭頸上。
馬師傅朝著南貨店的方向望了一望,轉身和杜毅往城裡方向走去。秋林就站在路口,目送著兩人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想起馬師傅的閒話,秋林似乎有些明白,又不明白。
秋林回到店裡,剛想進房間,突然又想起什麼。於是,他便學馬師傅,仔細檢查店裡門窗有沒有關好,有無煙火,酒埕蓋是否壓好,餅乾桶有沒有擰緊。一切檢查妥當,秋林才放心回到自己房間。
秋林躺在床上,又想剛才送馬師傅場景。馬師傅說他不放心愛春海生,可自己問他,他又不肯明說,到底什麼意思?秋林想了一陣,想不明白,又盤算剛才學馬師傅樣子店裡各處檢查,總感覺好像遺漏了一樣東西。想來想去想不起,有些煩躁,正要關燈睏覺,突然腦子裡一閃。
秋林從床上爬起,走到樓梯口。聽見樓上斷斷續續傳來愛春和海生兩人說話的聲音。秋林抬頭,響亮地喊一句,時辰不早,都好睏覺了。
3
秋林起得早,將門板一面一面取下,敞開店門,然後拿塊布頭,將櫃檯裡裡外外擦乾淨。今朝是馬師傅離開第一日,要有新氣象。一想到現在自己是店裡最老資格,扮演馬師傅角色,秋林便有些激動。
秋林擦完櫃檯,樓上還沒有動靜。秋林有些不高興,他往樓梯上走,故意將腳步走得噔噔響。
秋林敲愛春房門,說,該起床做生意了。
愛春裡頭慌張應一聲。隨後,秋林又敲齊海生的門,可齊海生屋裡卻是沒有絲毫動靜。秋林剛要叫海生名字,突然腦子一閃光,想到件事情。頓時臉上發燙,轉身匆匆下樓。
過了六七分鐘,齊海生和愛春依次下來,去後面院子洗漱。
秋林站在櫃檯前,想起剛才敲門場景,覺得頭痛。難怪馬師傅臨走時特意囑託,他這前腳剛一走,就被自己印證,真是倒灶。雖然都是未婚男女,畢竟此地是公家單位,怎好做這樣事情?但自己又能怎麼樣?自己只是代理店長,說話依舊不響。煩躁一陣,秋林想只要不是太出格,自己也只能糊里糊塗過去,等扶正了再說。
秋林沒有猜錯,愛春和海生果然沒有拿他這個代理店長當筆事情。店裡三條人,愛春齊海生走得近,秋林倒成了光桿司令。特別是愛春,秋林跟她講閒話,她根本不予理睬。齊海生比愛春聰明,秋林哥秋林哥嘴巴應得好,轉眼間卻不曉得跑到哪裡去了,像條鰻一樣,根本抓不住。秋林問他做什麼去,總有各種理由,不是幫村民做這個生活就是做那個好事。秋林自然不信,但又奈何不得,只是暗暗生悶氣。除了兩個活寶,秋林最緊張一樁事是店裡保險箱。他是代理店長,保險箱鑰匙在他手裡,店裡每日進項都鎖進保險箱,秋林時刻擔心會出差錯。原先節假日還能回城,皮帶上吊了這枚鑰匙,日日提心吊膽,幾乎半步離不開南貨店。
秋林心裡暗暗嘆氣,以前看馬師傅一日到夜笑呵呵,以為當店長輕鬆,現在換到自己,才曉得肩上擔子沉重。秋林沒有辦法,只是盼著縣社能安排箇中用的人過來,幫自己分憂。
盼星星,盼月亮,終於一日調來一個新人。新人名字叫曲大寶,四十多歲年紀,頭頂都禿了,看上去很老氣。新人來了,秋林店長的正式任命也來了。這下秋林如同領了一把尚方寶劍,心裡有了底。很快,他便做了當店長後的第一個安排,讓曲大寶與齊海生調房間,曲大寶睡樓上,齊海生搬到樓下。
秋林說,海生年歲輕,睡樓下。萬一值班時有人半夜來店裡買東西,耳朵靈光,可以聽周全些。
齊海生沒什麼意見,愛春卻是一百個不樂意。
愛春說,陸店長莫亂講亂話,又不是什麼醫院藥店,哪有人半夜來買東西?
秋林說,我們南貨店的宗旨就是為周邊村民服務,半夜來南貨店的人是少,但真來了,到時沒有人開門,怎麼向群眾交代?
愛春聽了,沒有辦法,只是白了秋林一眼,忿忿走開。
秋林當了店長,南貨店裡總算回到正常軌道。海生愛春安分了許多,但這個新來的曲大寶又是個怪人。平時叫他名字,無論何時何地,臉上總是一副擔驚受怕的神情,似乎做壞事被人撞穿一樣。平時也不喜歡講話,但旁人說話,他就會站到旁邊聽。別人厭煩他,他也像是感覺不到。
這一日落班,曲大寶輪休回家。吃罷夜飯,秋林回房間看書。自從許同志叮囑過,秋林便養成看書習慣,看完,還會拿出筆記本寫上幾句感悟。沒多少辰光,竟寫了滿滿一本。秋林正看書,有人敲門。
秋林問,誰?
門外愛春應道,是我。
秋林問,有什麼事情?
愛春說,你先開門再說。
秋林將門開啟,雙腳一腳踩在門外一腳踩在門內。愛春要進來,秋林說,有什麼事情就這樣說好了。
愛春說,我要向你檢舉。
秋林驚訝,檢舉?檢舉什麼?
愛春說,檢舉曲大寶。我在房間裡換衣裳,他趴在門縫上偷看。
秋林說,你怎麼曉得?
愛春說,我聽見他在門口喘粗氣。
秋林說,光聽見喘氣聲不能說明問題,還有什麼證據?
愛春說,他喘氣拉風箱一樣響,還不算證據?
秋林說,愛春,這可不是小事情,口說無憑。你想,曲師傅年紀比我們都大,有兒有女,你這樣說了,人家受多大影響?
愛春說,他受影響?他有兒有女,偷看我做什麼?
秋林皺眉,說,那你說怎麼辦?
愛春說,好,你說他有兒有女,那我不為難他。但為安全考慮,我要求將海生調回我隔壁。
聽到此處,秋林終於明白愛春用意。
你也說了,要為安全考慮,我認為這是合理提議,畢竟你是南貨店唯一女同志。我尋幾塊板,門上有縫,先把門縫釘上。
愛春愣了,說,就這樣?釘塊板就算數了?
秋林說,調房間事情,我上次就講清爽了,是為服務村民。現在你說的是門縫的事情,擔心安全,那我就幫你處理門縫,我這樣做不對嗎?
愛春說,對對,你店長說什麼都對。算了,不用你費力,釘門板的事情海生會幫我弄好。說完,愛春氣呼呼地轉身離開。
果然,第二日齊海生就幫愛春釘上了門板,愛春也再沒有提過偷窺事情。秋林心中得意,雖然沒有什麼證據,但男店員偷窺女店員這樣的事情傳到縣社領導耳朵,自己這個新店長難免要吃批評。現在一切平息,雖然曉得愛春不服氣,但畢竟沒有再鬧,說明她還是顧忌自己店長身份。店裡幾條人,最難弄就是愛春,但總還是女同志,只要自己不退讓,她也鬧不出什麼名堂來。
當了店長,秋林比原先當夥計要忙許多,常要出門去採貨。每次採貨,秋林都帶海生去。海生氣力大,可以幫忙搬運。此外,人也活絡,跟秋林出過幾次門,無論百貨公司,五金公司,個個混得熟。最稀奇是糖菸酒公司,每次海生同去,都能搭來一條不用煙票的香菸。香菸金貴,秋林好奇,問海生原因。起初海生不肯說,最後終於講一句,說那人鍾意蟋蟀。海生一開口,秋林就明白了,暗自感嘆海生本事。
轉眼,到了這一月的盤存。這是秋林當店長後第一次盤存,盤得仔細。秋林和曲大寶對賬,愛春海生點貨,一陣忙碌,到夜裡十點多,終於盤好。盤好後,愛春叫海生同自己去廚房燒夜點心,齊海生不肯去,懶洋洋靠在椅子上,只叫曲大寶跟愛春去。愛春不高興,氣嘟嘟地離開,曲大寶畏畏縮縮跟隨。見兩人走了。齊海生突然莫名其妙念一句,陸店長,這盤存很容易出差錯吧?
秋林說,還好吧,仔細些,也出不了什麼錯。
齊海生說,哦,我還以為很容易出錯。剛才點貨時,愛春還跟我念一句,說這紅棗盤下來一個月才兩百塊營業額,可她記得自己一個人就做了三百塊生意,我還以為是盤存出錯了。這愛春,真是有一句沒一句,怎麼會差出一百元,難道這錢會自己生腳飛走?
秋林聽了,吃驚地看著齊海生。齊海生說完,卻不再響,點一根菸,慢慢吃起來。秋林看著齊海生,想了想,說,海生,你跟他們說一聲,我有要緊事要出門一趟,夜點心燒好,你們先吃。
隨後,秋林將賬本和鈔票在保險箱裡鎖好,出了南貨店。秋林一路小跑,跑到三岔鎮供銷社。秋林到時,已經十一點多,此時,供銷社宿舍裡漆黑一片。秋林沒辦法,只能厚著臉皮叫醒門衛,講了一通好話,好容易才讓進去。秋林敲開一個副主任的門,將來意說明。副主任一聽,也是重視,叫醒財務物價還有一個辦公室的人,一行人匆忙趕到長亭,連夜重新盤存。幾個人點貨,對賬,一筆一筆仔細清算,最後終於確認賬是平的。
忙完,已是凌晨兩點多。秋林趕緊到廚房下面,請他們吃了。吃完,又親自送出去。
秋林說,實在不好意思,半夜把你們拉到此地,忙碌到現在。我也是沒辦法,這是我當店長第一次盤存,今朝要是不面對面盤存清爽,以後萬一有什麼事體,我擔當不起。
副主任說,莫說客氣閒話。你做得對,就應該這樣。你們店裡幾個老商業退了,現在都是年輕人。供銷社是經濟單位,東西賣了,錢扔在抽屜裡,洋鈿是白的,眼珠子是黑的,洋鈿落進眼珠裡,難保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以前一代人,事情見得多,教育得也多,都不敢做出格事情。現在年輕人,不能說他們思想上不對,但管理也要用上新方法。
秋林連連點頭稱是。
副主任又跟秋林說,另外,我再跟你說件事情,任命店長時,有人在上面講了你壞話,所以任命才遲遲沒有下來。最後還是縣社許副主任打了招呼,說你小陸是個人才,才定下來。不是我挑嘴,你店裡幾個人,都不是順毛。你剛當店長,有些事情還要多留個心眼。
送完供銷社一行人,秋林返回店裡。躺在床上,秋林心裡還有些後怕。供銷社裡上班,盤存最可怕,多少人因為此事吃生活。幸虧齊海生說了一句,如果他不說,接下去一段時間,有人渾水摸魚做了手腳。上面查下來,背靠背尋談話,此時那人再跳出說,我當時便提出過賬目不對。真要到了那番境地,自己就什麼都說不清楚了。
齊海生講那番話是愛春說的,可愛春為什麼這麼做?又沒有什麼刻骨仇恨,為啥要下這樣的狠手?想來想去,秋林猜測是不是因為調房間的緣故。真的就為這樣一件小事?秋林覺得背後一陣陣發涼。
4
齊海生坐在路廊上,看見遠遠過來一輛手拉車,齊海生叫住。
齊海生說,你幫我拉到三岔鎮上,我給你五毛錢。
拉車人應了,車上還放了一捆幹茅草,那人將茅草攤開,鋪平,讓齊海生坐。
拉車人說,以前有個人,也總等在此地,每次回城裡,都要搭我的車。也不曉得為什麼,最近總是遇不見。
齊海生沒搭理他,躺到車上,拗一根茅草叼在嘴裡,搖搖晃晃望著天空,腦子裡亂七八糟想一些事情。到了三岔,齊海生付了鈔票跳下車子,走一段街,在一個打鐵鋪轉彎,又進一個牆弄。牆頭盡頭是個小院子,是齊海生租落。
剛到長亭時,齊海生幾乎日日住在南貨店裡,時日長了,看見別人調休回家,自己無處可歸,心裡總有些難過。後來,跟愛春走到那一步。起初,倒也溫暖纏綿,但愛春日日黏著,把自己當丈夫,海生很快厭煩。一直來,他都是一個人過,無拘無束早已習慣,不喜歡別人黏著,便打定主意租屋。尋來尋去,最後終於在三岔地方尋了個破落院子。
愛春見海生不住在店裡,覺得疑惑,問海生,海生也不隱瞞,說自己另外有個房子。愛春聽了,要他帶自己去出租房嬉,但每次海生都想出理由拒絕。房子破落,租金便宜。正因為破落,也沒有其他人來租,倒是清淨。院子裡雜草叢生,雜物成堆,成了周邊許多野貓的好去處。齊海生初來時,這些貓怕生,紛紛躲避,時日久了,認識了,便不再怕他。每次齊海生回到此地,野貓們便紛紛從牆頭牆尾探出頭來,眼睛藍汪汪地望著他。海生自小歡喜動物,每次回來,都從街上買點小魚小蝦,燉一鍋,摻著飯拌好,倒在一個個小盆裡。野貓們看見,便人一般排隊整齊地吃。此時,海生就在院子裡支一張小桌,弄點花生,弄點酒,看著這些野貓自酌自飲。
海生對貓好,貓也知恩情。一聽到海生回來腳步,就會從角角落落爬出來迎接,遠遠地看著海生,目光溫柔。有時,海生在房間裡聽見門口貓叫,走出去一看,總看見門口扔著死老鼠。海生明白,這是貓受他恩情,報答他。但它們的親近只是到此為止。每次海生要更近些,它們就會迅速散開,跳到牆頭屋頂,遠遠地看著。它們似乎也想接近海生,但骨子裡某種天性卻讓它們始終跟他保持一些距離。每每這時,齊海生都會感到有些難過。它們似乎看透了人,人是最不可信的。
齊海生覺得自己跟這些野貓很像。他也不相信人,特別是女人。就像愛春,平時普通一個女人,就為了換房那一點小事,竟然能對陸秋林下狠手,多少可怕。還有那個生了他,又將他扔了的女人。還有秀娟,她慫恿齊清風跟別的女人生下自己,害自己在這世上讓人看了十幾年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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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