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南貨店 張忌 第2頁,共2頁

兩人回副食品店裡各自躺下睏覺。第二日一大早起來,推開門,外面街上已經亂鬨鬨一片。副食品店門口多了一個花生柿餅的攤子,副食品店門口往西,剃頭、鑲牙、配眼鏡、修鐘錶、補鍋修桶、磨剪刀、打項鍊,各種攤子擺了一路,鬧熱得不得了。

秋林站在副食品店的攤子前,手腳麻利地包包裹做生意。起初,齊海生還站在他身邊打下手,但沒多少辰光,一不注意,就不見了人影。秋林忙碌,也顧不上尋他。今朝來趕集的人太多,個個講話聲大得像吵架,時不時還有牛羊叫聲和廣播喇叭聲,買東西的人站在眼前,唇上幾根鬍鬚都數得清爽,但講話卻聽不清。沒站了多少辰光,秋林便覺得嗓子痛癢。人稍稍少了,才抽空坐下來喝杯水,潤潤喉嚨。正喝著,旁邊伸過一隻手,手上一把小花生。秋林抬頭一看,正是齊海生。秋林不高興,問,你剛才去哪裡了?齊海生說,去買了些東西。

秋林看齊海生一隻手拎著柿餅花生,另一隻手則拎著一個小籠子,籠子裡竟是一隻松鼠。

秋林說,這是哪裡弄來的?

齊海生說,在最西面牲畜交易市場尋來的。秋林哥,我從小便歡喜動物。我爹沒說過嗎,我小時玩蟋蟀,城裡都有名。

秋林不說話。

齊海生說,你曉得蟋蟀怎樣調教才會勇嗎?我告訴你,要在鬥前喂辣椒。餵了辣椒,再扯下一根頭髮,系在蟋蟀的脖子上,用力轉幾圈。正式開鬥時,鉗門一開,簡直是敢死隊隊員。

秋林將齊海生拿著花生的手盪開,說,我們是來幫忙賣貨,不是來買這些雜七雜八東西。

齊海生一聽,掃了興,便不再吭聲,只是守在攤位上幫秋林打下手。就這樣,一直忙到中午一點多鐘,集市才終於結束。秋林和齊海生吃過中飯,返回長亭。走到半路,齊海生遞給秋林一包上游牌香菸。

秋林一愣,說,這是做什麼。

齊海生說,是胡店長給的,說慰勞我們辛苦。

秋林說,這個怎麼能要?

齊海生說,一包香菸也沒幾角洋鈿。我們忙碌一上午,人家也是一分心意。

秋林厲色道,海生,南貨店當夥計和搬運工會不同,你幫人家搬東西,賣了力氣拿力氣鈿應當,南貨店當夥計,本就有工資,去食品公司幫忙是義務,怎麼好再拿東西?

齊海生一愣,說,那我把煙送回去。

秋林想了想,說,算了,我不吃煙,你留著吃吧。下次不準了。

齊海生眼神閃爍,客客氣氣答應。

回到南貨店,馬師傅問,一切都順利嗎?

秋林本來想說說齊海生的事情,但話到嘴邊又咽下,只說,順利的。

馬師傅說,順利就好,你第一次帶人出門做事情,我心裡一直記掛著。這個小齊表現怎麼樣?

秋林說,蠻好。

馬師傅連連點頭,那就好,我還擔心他是個滑頭模子。

夜裡,齊海生拿著集市上買的小京生花生和柿餅送到愛春房間。

齊海生說,愛春姐,這趟本該你去,被我頂了名額。買來些吃食,跟你賠罪。

愛春笑,說,你這張嘴巴上世定是泡在蜜缸裡,甜得釀人。這事情跟你沒有關係,全是馬老頭安排。

齊海生安慰,愛春姐放心,以後你定有機會再去。

愛春問,集市鬧熱吧?

齊海生說,鬧熱的,上百米的攤子排起來,麻將牌一樣。也不曉得這些人是哪裡鑽出來的,造反一樣的多,擠來擠去,人都要被擠扁了。

愛春笑,哪有你說得這麼誇張。

齊海生說,實話實說。你不曉得,還有些壞坯子專門尋著大姑娘擠,要是愛春姐去了,必定都要擠到你身邊來。

愛春聽了,腦中浮現場面,咯咯笑個不停。

齊海生將花生和柿餅往愛春面前推,說,愛春姐,你嚐嚐看,這是小京生花生,比平常花生好吃許多。

愛春說,花生好吃,就是剝剝麻煩。我吃花生最不喜歡花生衣,沾在牙膛上,像生了層皮,舌頭舔都舔不下來。

齊海生說,愛春姐,那你先吃柿餅,我幫你剝花生。

說著,齊海生將花生拿出來,將殼剝碎,又用手指捻去花生衣,伸手將一粒粒乾乾淨淨白白胖胖的花生肉放在寫字檯上。

我聽說你以前曾在搬運工會里上班?

齊海生說,說上班,是好聽閒話,其實就是做苦力。我當你愛春姐是自己阿姐,不瞞你。我那個爹心狠,不肯養我。我不靠賣苦力,早就餓死在街頭。

愛春說,這做爹的怎麼能這麼狠心?不過話講回來,也不奇怪,齊師傅那個人,看相貌就是硬心腸的。

齊海生說,倒也不是他硬心腸,只因我不是他親生的,從小撿來當條狗養,又怎麼會對我好?

愛春聽了,有些難過,說,想不到你也是個苦命人。你放心,以後,我就是你親人,我來疼你。

齊海生說,那是自然,我見愛春姐第一面便覺得親人一般。

愛春笑,說,你的閒話比這柿餅還甜。

說著,她就將咬了一半的柿餅遞到齊海生嘴邊,齊海生順著咬下一口。

齊海生說,愛春姐,你覺得陸秋林這個人怎麼樣?

愛春說,陸秋林?我不喜歡他,怪里怪氣的,一點沒有親人相。

齊海生說,我也是這樣感覺。我跟你說件事情,我們去三岔幫忙時,人家給我一包煙,我好心好意拿給他吃,他非但不要,還將我埋怨一頓,說南貨店上班拿工資,不比搬運工會打零工,不能拿人東西。你說這閒話多少難聽,說的我像反革命貪汙犯一樣。

愛春說,這個人不曉得冷熱的,你莫理他。以後,有了我,我們姐弟做個伴,不用理會旁人。

齊海生聽了高興,便將桌上花生抓起幾顆,遞到了愛春的嘴巴邊。

齊海生從集市上買來松鼠,每日寶貝一樣對待。他做了個大箱子,箱子裡頭用舊布墊了個窩,說是要讓松鼠享受招待所標準。松鼠喜歡吃蘋果,齊海生就跑到三岔鎮上買來蘋果,平常人家,人都不捨得吃蘋果,齊海生卻仔細切碎,一點一點地喂。也是難為他這番心思,這松鼠簡直被他養神了。有一次,秋林看見他竟將松鼠從領口放進去,最後又從袖口鑽出來,乖乖地停在他的手掌上,就像通了人性一般。

秋林說,海生,你要是待客人也像對這隻松鼠這麼好,你就可以評上全供銷社的先進工作者了。

秋林講話的本意是想提醒齊海生將精力多花在工作中,不要玩物喪志。但齊海生就像聽不懂,店裡個個忙得腳後跟打屁股,他照樣還是一天到晚弄那隻松鼠。秋林跑去尋馬師傅,建議馬師傅尋齊海生認真談次話,讓他不要耽誤了店裡生活。馬師傅聽了卻是不動聲色,只說,年輕小鬼嘛,有點玩心也不奇怪,不用著急,慢慢會成熟的。秋林聽了很是意外。自己當初到店裡時,馬師傅可沒有這麼寬容。但一細想,又想明白了,馬師傅快退休,自然是沒必要得罪齊師傅的兒子。馬師傅不管,秋林就更管不了,他跟齊海生上下年紀,又都是普通店員,講閒話不響,也只好睜隻眼閉隻眼,只當看不見。

這一日,馬師傅秋林輪休,店裡只剩下齊海生和愛春兩人值班。吃過夜飯,愛春到齊海生房間聊天。愛春坐骨牌凳,齊海生坐床沿。齊海生一邊說話,一邊玩著那隻松鼠。他將手掌攤開,那松鼠站在掌上,齊海生一反掌,松鼠就從他袖口鑽了進去。愛春啊的一聲叫,齊海生笑,將領口一拉,只見松鼠又從他領口鑽了出來。愛春看得目瞪口呆。

愛春說,這松鼠倒像是你親生的一般聽話。

齊海生說,要生也是你幫我生,我一個男人怎麼生得出來。

愛春說,我又不是母老鼠,它跟你親近,自然是你生的。

齊海生說,這有什麼?它能跟我親近,也能跟你親近。

愛春說,我不信。

齊海生說,要不要試試?

說著,他將松鼠遞到愛春面前。

愛春愣了愣,它不會咬我吧。

齊海生說,不會的,你相信我。

愛春說,怎麼試?

齊海生說,你把手掌攤開。

愛春手掌攤開,齊海生就把松鼠放到她的掌心。愛春好奇地盯著松鼠,松鼠也盯著她,眼睛骨碌碌地轉。突然,它尾巴一抖,從愛春袖口鑽了進去。愛春驚慌,大叫起來。

齊海生說,莫慌莫慌,它在跟你玩呢。

愛春擺了擺身體,說,慌是不慌,只是有點癢。

齊海生笑眯眯地看著愛春,說,那它鑽到哪裡了?

愛春說,在我肩膀上了。

齊海生笑眯眯地看一會兒,說,現在到哪裡了?

愛春說,到我背上了。

再過一會兒,齊海生說,現在呢?

愛春扭了扭身體,說,到我腰上了。

齊海生笑,點一支香菸,吃到一半,說,現在呢,又到哪裡了?

愛春臉色一變,突然從骨牌凳上站了起來。

齊海生說,你怎麼了?

愛春不說話。齊海生看見她的面孔慢慢地紅起來,就像生了火的煤餅一樣,一陣一陣的熱浪。

愛春盯住齊海生看一陣,突然喉嚨底發出一聲悶吼,伸出雙臂死死抱住齊海生,兩個人就像攔腰砍斷的大樹一樣倒在了齊海生的眠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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