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南貨店 張忌 第2頁,共2頁

後生進門,馬師傅泡茶,茶杯裡放綠茶、白糖、橙皮絲。上游牌香菸,整包拆開。紅棗、幹荔枝、瓜子、花生,各放一個青花碟子,擺了一茶几。馬師傅叫自己小女兒馬可佳出來,坐在一旁。

馬師傅對馬可佳說,小囡,你陪著小邵聊聊天,你們都是年輕人,多講講閒話。

馬師傅又對那個後生說,小邵,你自己坐,香菸自己拔,莫做客。我到後面再燒個菜,馬上便可上桌吃飯。

後生衝馬師傅微微點點頭,扭頭看馬可佳。馬可佳有些不大自然,只是低頭擺弄衣服前擺。馬師傅從馬可佳身邊走過,輕輕一撞,低聲說,大方點。轉身去了廚房。

馬師傅走進廚房,老婆問,人來了?

馬師傅應道,來了。

老婆問,怎麼樣?

馬師傅說,不錯,一看就是幹部家的小鬼,舉手落腳有派頭。

馬師傅夫妻在廚房裡忙碌完畢,將菜滿滿擺了一桌。馬師傅熱情招呼,可那個小邵好像胃口不大好,吃到中途,便擱下筷子,說自己飽了。

馬師傅笑眯眯說,好好,吃飽了,那你就坐一下。小囡,你去泡杯茶來。

小邵擺手,說,不喝了,今朝還有許多事情,我要早些回去了。

馬師傅說,這樣啊,那工作要緊。小囡,你送送。

馬可佳有些不大情願地起身,低頭陪著小邵出門。

馬師傅看著小邵和馬可佳出門,倒杯酒,一個人繼續吃。

老婆低聲說,你看他一個後生,吃得這麼少,不會有什麼毛病吧?我看著身體不是很好,太瘦,背也有點駝,

馬師傅說,你哪裡曉得,人家是幹部子弟。幹部子弟什麼沒吃過?吃得少說明他見過世面。你聽他講話,雖然輕輕腔,但中氣很足,這說明他身體是好的。還有,我握他的手,別看瘦瘦一個人,手心手背都是肉,好福氣的一個人。

老婆說,會不會委屈了小囡?我看小囡不大鐘意。

馬師傅說,什麼鍾意不鍾意,男人相貌能當飯吃啊?那可是房管所邵所長的公子,權力大得不得了。我做了一世生意,這賬算得清爽。最好的婚姻就是嫁給當官人家,一世福氣享不完。

老婆低頭不說話。

馬師傅說,行了,你放心好了,我是啥樣人,我會做蝕本生意啊?你看看人家拿來的東西,一袋麥乳精,兩盒餅乾。這餅乾是什麼餅乾?是英國進口華夫餅乾,高階貨,普通人拿得出這樣東西?這就是當官人家的好處。我告訴你,招這樣一個女婿進門,以後我們老酒蹄髈一世吃不光。

聽了馬師傅閒話,老婆儘管心裡不情願,又不敢說什麼。馬師傅雖然表面客客氣氣,骨子裡卻是主意堅定的一個人。家裡大小事,包括兩個囡的婚姻,都是他一手操持。

馬師傅做一輩子生意,的確沒做過蝕本買賣。大囡相貌一般,馬師傅便將她許配給了城郊一戶農民。老婆一百個不樂意,埋怨馬師傅,說,都說你一世精明,卻把大囡嫁得這麼草率。馬師傅卻說,大囡難看,條件不好。要是尋好人家,人家勉強要了,時間長了,苦頭有得吃。嫁得差一點,人家反倒覺得高攀,對你家女兒會更好些。再說了,你不要看不起農民。國家政策這樁事情,也跟做生意一樣,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總不能一世做蝕本生意。政策事情,早晚要放開。政策放開,第一個得益,便是你大女婿這樣的人。退一步說,不管時代怎麼變,人總要吃飯,農民種田,總有口吃的,餓不死人。老婆聽了半日,聽不懂,只是覺得大囡吃虧,嘟囔了好些辰光。

後來事實證明馬師傅眼光獨到。起先,大囡跟著那農民,是吃了幾年苦。但後來政策放寬,大女婿養魚種菜,日子果然越來越好,逢年過節,到馬師傅家來,送來東西疊得滿桌。馬師傅得意,跟老婆邀功。老婆卻說他是瞎眼人戳蛋孔,是運道。馬師傅心裡曉得,這並不是運道,這是生意經。就好比自己南貨店裡做生意。現在物資緊缺,大家按票購買,人人都高攀著你南貨店。不能因為南貨店高高在上,態度就差了,服務就不好了。否則將來一定時候,物資豐富,票據取消,事情就顛倒過來了。所以,平時馬師傅總想盡一切辦法跟村裡人搞好關係,逢年過節幫著寫對聯,村裡人婚喪嫁娶,他也上門幫著商量出主意。馬師傅想,許多事,現在看來沒必要,長遠了,卻是最要緊事情。這是什麼,這就是一本生意經。

和大囡不同,小囡生得晚,從小便是一個美人坯子。馬師傅對小囡管得嚴,馬師傅曉得,小囡是自己老來依靠。小囡成年,分到文化站上班。大家都知曉文化站有個小馬,是朵鮮花,多少人上門來跟馬師傅提親,但馬師傅始終是笑臉相迎,半句話不鬆口。這樣,挑來挑去,轉眼馬可佳就廿五歲了。馬師傅也著急,他曉得市場裡賣菜,起早菜賣得貴,上面帶著露水,碧綠綠好賣相。臨到中午,菜還沒賣,水分幹掉,便要減價處理。馬師傅曉得,女人過了廿五歲,就是倒計時,再等下去,那小囡就熬成處理蔬菜了。

馬師傅心裡著急,到處張羅物色,最後終於相中了房管所邵所長的公子。雖然人相貌差些,馬可佳不鍾意,老婆也說你要是把囡許給這個人,小囡要恨你一世。馬師傅卻不以為然,小囡不可能恨自己一世。或許她現在會恨自己,嫌棄對方不好看,不英俊。但婚姻是一筆長遠生意,她早晚會明白相貌是最沒有用場的。過幾年,等她再成熟些,她不但不會恨自己,反倒會感激自己給她尋了這麼一戶好人家。

3

馬師傅這一代往上,代代都在縣城裡做南貨生意。1917年,三北輪埠公司「慈北輪」開通了寧波至本地的航線,兩日一班,海運大大便利。食鹽、生豬、穀米、茶葉、海產品、山貨等農產品大量輸出,布匹、煤油、食糖、捲菸和南北貨源源不斷輸入。馬師傅家便趕這個時候,與寧波上海同行建立穩固商業關係,擴大門面,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解放後,私營商業改造,馬師傅定性為商,轉為合作商店,這才入公成了供銷社一員。

馬師傅的生意就跟他父親學的。馬師傅父親在舊時南貨行裡,很有些名氣。據說當年縣城裡最先的化肥生意就是他父親做起來的。那時化肥叫肥田粉,是個新鮮東西,農民們膽小,只看,卻不敢買。馬師傅的父親便在門外貼了紙,說買化肥不用先付款,春天種莊稼,將化肥拿去施在田地裡,等秋天有了收成再來付款。紙條一貼,給農民壯了膽,真有人來買。一來二往,這化肥生意便做起來了。父親原本不希望馬師傅再做生意。馬師傅出生時,大頭大面,有些官相。父親盤算讓他多讀書,以後出人頭地當個官。滿月抓鬮,書本、官印、元寶放了一桌,可馬師傅偏都不抓,只是去摸掛在旁邊牆上的一把算盤。會走路了,馬師傅別的不歡喜,只歡喜到前面櫃檯,坐在高板凳上,看著來往客人,眼珠子骨碌碌地轉。父親忙忙碌碌,看見孩子坐在那裡礙事,要抱他到後院。可一抱起,馬師傅就哭,怎麼哄都不止。只有重新抱到櫃檯,他才破涕為笑,弄得大人都哭笑不得。五六歲光景,馬師傅就會打算盤,而且比一般大人打得好。櫃檯前,客人買東西,夥計賬還沒算拎清,馬師傅早將收款找款的數目脫口而出。父親看他的確是做生意的料,便也斷了別的念想,讓他在店裡學徒。

馬師傅說,別看是家徒,可父親對他,比普通學徒愈加嚴格。收徒後,為了立規矩。從不讓他叫爹,只叫師父,髒活累活也總是讓他第一個幹。自己跟母親訴苦,當孃的心痛兒子,跟丈夫敲邊鼓。父親聽了卻是一頓臭罵。父親說,當學徒,除了學本事,還要磨性子。飛揚跋扈的,能做什麼生意?就要這樣一日日地磨,將性子磨得圓滑了,才好做個生意人。

馬師傅說起父親,眼淚嘀嘀嗒嗒。

馬師傅說,當學徒時,父親不讓自己叫爹,只讓自己叫師父。十八歲,眼看就要滿徒出師,沒想到卻再也沒有機會叫爹了。那一年,父親出門,去舟山收海貨。海上遇了大風,船翻了,就再也沒有回來。

從此以後,馬師傅再不吃海貨,他總覺得海貨肚皮裡有父親的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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