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結局

三個火槍手 大仲馬 第1頁,共2頁

下個月六日,國王遵守他向紅衣主教許下的離開巴黎回拉羅舍爾的諾言,離開了首都。白金漢新近遭到暗殺的訊息剛剛傳開,國王還沒有從驚愕中恢復過來。

王后儘管以前得到過通知,她如此心愛的人有危險,但是當有人向她宣佈這一訊息時,她還是不願意相信;她甚至冒冒失失地叫起來:

「這是假的!他剛給我寫過信。」

但是第二天她不得不相信這條極其不幸的訊息是真的了。拉波爾特曾經像所有人一樣根據查理一世國王的命令被扣留在英國,他帶著白金漢送給王后的最後的、臨終前的禮物回來了。

國王心裡非常高興,他沒有花費心思去隱瞞這種高興,甚至在王后面前還故意地顯露出來。路易十三像所有意志薄弱的人一樣,缺少寬宏大量的氣度。

但是國王很快地又變得悶悶不樂,渾身不舒坦了。他的額頭不是那種能夠長時間保持開朗的額頭。他感覺到自己回到營地,又得過處處受到束縛的生活,然而他還是回去了。

紅衣主教對他說來是具有懾服力的蛇,他是鳥兒,在樹枝間飛來飛去,卻不能從蛇的控制中逃走。

因此返回拉羅舍爾的旅程是十分愁悶的。特別是我們的四個朋友讓他們的同伍弟兄們感到驚奇;他們在一起並排朝前走,眼神陰鬱,腦袋搭拉著。只有阿多斯一個人時不時抬起他那寬闊的前額;有一道亮光從他的眼裡閃出,有一絲辛酸的微笑在他的嘴邊掠過,然後他又像他的朋友們一樣,重新陷在沉思之中。

護送隊每逢到了一個城市,把國王送到住處以後,四個朋友立刻退回到自己的房間或者一家偏僻的小酒店去,他們在小酒店裡既不賭錢,也不喝酒,只是低聲地交談,一邊交談還注意地觀看是不是有人在聽。

有一天國王在大路上停下來放獵鷹捕喜鵲,四個朋友按照他們的習慣,沒有跟隨國王去打獵,而是停留在大路邊上的一家酒館裡。有一個從拉羅舍爾縱馬飛馳而來的人在門口停下來,喝一杯葡萄酒,他朝酒店裡面張望,裡面坐著四個火槍手。

「喂!達爾大尼央先生!」他說,「我在那邊看見的不是您嗎?」

達爾大尼央抬起頭,發出一聲快樂的叫喊。原來是他叫做他的幽靈的那個人,也就是他在默恩、掘墓人街和阿臘斯遇到的那個陌生人。

達爾大尼央拔出劍,朝門口衝去。

但是陌生人這一次非但沒有逃,反而跳下馬,迎著達爾大尼央走了過來。

「啊!先生,」年輕人說,「我終於找到您了;這一次您不會從我手裡逃脫啦。」

「我也沒有這個打算,先生,因為這一次我是來找您的;我以國王的名義,逮捕您。我要求您交出您的劍,先生,不許反抗;我通知您,事關您的腦袋。」

「您到底是什麼人?」達爾大尼央一邊問,一邊放低他的劍,不過還不打算把劍交出去。

「我是德·羅什福爾騎士,」陌生人回答,「德·黎塞留紅衣主教先生的侍從,我奉命押您回去見法座。」

「我們正是回到法座那兒去,騎士先生,」阿多斯走向前說,「當然,您可以得到達爾大尼央先生的保證,他會直接去拉羅舍爾。」

「我應該把他交到衛士的手裡;由他們押往營地。」

「我們以貴族的榮譽向您保證,先生,由我們來盡這個責任。不過我們也要以貴族的榮譽向您保證,」阿多斯皺緊眉頭,補充說,「我們決不會讓達爾大尼央先生離開我們。」

德·羅什福爾騎士朝後面看了一眼,看見波爾朵斯和阿拉密斯站立在他和店門的中間;他明白自己完全處於這四個人的擺佈之下。

「先生們,」他說,「如果達爾大尼央先生願意把劍交給我,而且願意和你們一同做出保證,我可以接受你們的把達爾大尼央先生送往紅衣主教的營地的諾言。」

「您得到我的保證,先生,」達爾大尼央說,「這兒是我的劍。」

「這對我來說只有更好,」羅什福爾補充說,「因為我需要繼續我的旅行。」

「如果是去找米萊狄,」阿多斯冷冷地說,「那就不必了,您不可能找到她了。」

「她出什麼事了?」羅什福爾急忙問。

「回到營地去吧,您會知道的。」

羅什福爾思索了片刻;因為到絮熱爾只有一天的路程,而紅衣主教又要到絮熱爾來迎接國王,所以他決定採納阿多斯的意見,跟他們一起回去。

況且回去對他說來還有一個好處,他可以親自監視他的犯人。

大家又重新上路。

第二天下午三點鐘到達絮熱爾,紅衣主教已經在那裡等候路易十三。這位首相和國王十分親熱地互相問候,互相慶賀由於天賜良機使法國擺脫了那個煽動全歐洲反對它的死敵。在這以後,紅衣主教得到羅什福爾的報告說達爾大尼央已經抓到,急於要見到他,於是向國王告辭,並且邀請國王第二天去看看已經竣工的海堤工程。

紅衣主教當天晚上回到位於石橋的自己的營地時,看到沒有佩劍的達爾大尼央和三個武裝的火槍手站立在他住的那所房屋的門前。

這一次他這邊人多勢眾,所以他神色嚴厲地望著他們,用目光和手勢示意達爾大尼央跟著他。

達爾大尼央服從了。

「我們等著你,達爾大尼央,」阿多斯說,聲音高到讓紅衣主教能夠聽見。

法座皺緊眉頭,停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他的路,沒有說一句話。

達爾大尼央跟在紅衣主教後面進去,達爾大尼央進去後門被人守住。

法座走進充當書房的那個房間,向羅什福爾做了一個手勢,要他把年輕的火槍手帶進來。

羅什福爾遵命,帶進年輕的火槍手以後,退了出去。

達爾大尼央單獨留下來面對著紅衣主教;這是他第二次和黎塞留見面,他後來承認他當時相信這是最後一次了。

黎塞留一直站著,靠在壁爐上,在他和達爾大尼央之間隔著一張桌子。

「先生,」紅衣主教說,「您是根據我的命令被逮捕的。」

「有人對我說過了,大人。」

「您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大人;因為惟一的一件我可能因為它而被逮捕的事,法座還不知道。」

黎塞留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年輕人。

「哦!」他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如果大人願意先告訴我別人指控我犯下了什麼罪行,我就會把我做過的事說給您聽。」

「別人指控您犯下的那些罪行,使得一些比您地位高的人也會腦袋落地,先生!」紅衣主教說。

「什麼罪行,大人?」達爾大尼央問,口氣冷靜得連紅衣主教都感到驚訝。

「有人控告您和王國的敵人有通訊聯絡,指控您竊取國家的機密,指控您企圖挫敗您的將領的計劃。」

「這都是誰在指控我,大人?」達爾大尼央說,他已經料到這些指控都是來自米萊狄,「是一個被我們國家的法庭打過烙印的女人,一個在法國嫁過一個人,在英國又嫁過一個人的女人,一個毒死他的第二個丈夫,而且還打算毒死我本人的女人!」

「您這是在說什麼?先生,」紅衣主教驚奇地叫了起來,「您這是在說哪個女人?」

「我說的是溫特夫人,」達爾大尼央回答,「是的,我說的是溫特夫人。法座賜給她榮幸,對她充分信任,毫無疑問,法座當時並不知道所有這些罪行。」

「先生,」紅衣主教說,「如果溫特夫人犯過您所說的那些罪行,她將受到懲罰。」

「她已經受到了,大人。」

「是誰懲罰她的?」

「我們。」

「她關在監獄裡?」

「她死了。」

「死了!」紅衣主教跟著重複說,他不能相信他聽見的話,「死了!您是說她已經死了?」

「她曾經三次企圖殺死我,而我原諒了她,但是她殺死了我心愛的女人。於是我的朋友們和我,我們抓住她以後,經過審判,判處她死刑。」

達爾大尼央接著敘述了博納希厄太太在貝蒂訥的加爾默羅會女修道院被毒死,敘述了在那所偏僻的房子裡進行的審判,以及在利斯河岸上執行的死刑。

紅衣主教不由得渾身打了個哆嗦,然而他並不是容易打哆嗦的人。

但是,就像受到了一個沒有說出口的想法的影響,紅衣主教到當時為止一直陰沉著的臉色,突然間慢慢開朗起來,最後達到了心平氣和,十分安詳的程度。

「這麼說,」紅衣主教說,嗓音的溫和和言詞的嚴厲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你們自己任命自己做法官,卻沒有想到,不負有懲辦任務而進行懲辦的人是殺人犯!」

「大人,我向您起誓,我不曾有過任何想在您面前保護我的腦袋的打算。我接受法座願意加在我身上的懲罰。我不是一個貪生怕死的人。」

「是的,我知道,您是一個勇敢的人,先生,」紅衣主教說,嗓音幾乎變得充滿深情了,「因此我可以事先告訴您,您將要受到審判,甚至被判處死刑。」

「換一個人也許會回答法座說,他口袋裡有他的特赦證;我呢,我將僅僅對您說:下命令吧,大人;我已經做好準備。」

「您的特赦證?」黎塞留驚奇地說。

「是的,大人,」達爾大尼央說。

「是誰簽署的?是國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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