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二十六章 囚禁的第五天

三個火槍手 大仲馬 第2頁,共2頁

「然而,儘管採取了這個防範措施,一開始有一段時間我還是感到非常擔心。但是我的憂慮這一次是沒有根據的:整個白天過去了,在我身上沒有出現一點我擔心的情況。

「為了防備我的懷疑被人發現,我把水瓶裡的水倒掉一半。

「夜晚來到,黑暗也跟隨著降臨;然而儘管非常非常黑,我的眼睛已經開始習慣;在黑暗中我看見桌子陷落到地板下面去;一刻鐘以後,它又重新出現,上面放著我的晚餐;過了一會兒,靠了那同一盞燈,我的房間重新又亮了起來。

「我決定只吃一些不可能加進任何催眠藥的東西:兩個雞蛋和幾個水果構成了我的這一頓飯;接著我從對我起保護作用的水箱裡斟了一杯水,開始喝起來。

「喝了頭幾口我覺得水的味道和早上不同,我頓時起了疑心,不再喝下去;但是我已經喝下去半杯。

「我驚駭萬分地把剩下的水倒掉;我等著,腦門上嚇得出了冷汗。

「毫無疑問,有一個看不見的人曾經看見我斟這個水箱裡的水,於是利用我的信任,來更有把握地達到這個已經如此冷酷決定了的,而且正在如此殘忍地繼續幹下去的毀掉我的目的。

「半個小時還沒有過去,同樣的徵兆出現了;不過這一次我只喝了半杯水,我掙扎的時間比較長,而且我沒有完全睡著,而是陷在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態裡,能感覺到周圍發生的事,但是又失去了自衛或者逃跑的力量。

「我搖搖晃晃地朝我的床走去,想去取我還剩下的惟一的一件防禦武器,我的那把救命的刀子。但是我沒有能夠一直走到床頭;我跪倒下去,雙手緊緊抓住床腳的一根柱子;這時候我明白我完了。」

費爾頓臉色白得嚇人,整個身體起了一陣痙攣性的戰慄。

「更加可怕的是,」米萊狄繼續說下去,她的嗓音變了,就像她又感到了在那個可怕時刻感到的焦慮不安,「這一次我意識到了威脅著我的危險;我的靈魂,如果我能這麼說的話,在我沉睡的肉體裡一直醒著;我看得見,也聽得清:不錯,這一切都好像是在一場夢裡,但是這樣一來反而更加可怕。

「我看見燈向上升,漸漸地把我留在黑暗之中;接著我聽見那扇門的如此熟悉的吱嘎聲,儘管那扇門只開過兩次。

「我出自本能地感覺到有人在走近我;據說在美洲的荒原上迷路的不幸的人就是這樣感覺到毒蛇的接近。

「我想做一次努力,我試圖叫喊;在一股難以置信的意志力的推動下,我居然站了起來,但是緊接著又倒了下去……倒在我的迫害者的懷抱裡。」

「告訴我,這個人到底是誰?」年輕軍官叫了起來。

米萊狄一眼就看出了她在敘述中強調的每個細節,引起了費爾頓多大的痛苦;但是她並不打算免除他忍受這種痛苦的折磨。她越能使他的心破碎得徹底,也就越能肯定他會為她報仇。因此她繼續說下去,就像她沒有聽見他的喊叫似的,或者是她認為回答的時機還沒有來到似的。

「只不過卑鄙無恥的壞蛋這一次對付的,不再是一個像死屍似的毫無生氣、毫無感覺的人。我曾經對您說過:我的身心各方面的能力都已經沒法完全運用,但是我還剩下對我的危險的感覺。因此我盡一切力量掙扎,儘管我非常衰弱,毫無疑問我還是進行了很長時間的反抗,因為我聽見他叫喊:

「‘這些該死的女清教徒!她們使得那些對她們進行宗教迫害的人感到厭煩,這一點我知道,但是我還以為她們對她們的情夫不會那麼厲害。’」

「唉!這種絕望的反抗不能持續很長時間,我感到我已經精疲力竭;那個壞蛋這一次利用的不是我的沉睡而是我的昏厥。」

費爾頓聽著;除了發出一種低沉的咆哮聲以外,他沒有別的表示。不過汗珠從他大理石般的額頭上往下淌,他藏在衣服裡的那隻手抓破了他的胸口。

「我恢復知覺後的頭一個動作,是在我的枕頭底下尋找那把我沒有能夠摸到的刀子。那把刀子如果不能用來防衛,至少可以用來贖罪。

「不過拿起那把刀子時,費爾頓,我有了一個可怕的想法。我曾經發誓把一切都告訴您,因此我將把一切都告訴您;我曾經答應您講真話,因此我將講真話;哪怕講出來會毀了我。」

「您有了對這個人報仇的想法,對不對?」費爾頓叫了起來。

「嗯,是的!」米萊狄說,「我知道這個想法不是一個女基督徒應該有的想法。毫無疑問這個想法是我們靈魂的永恆的敵人,那頭不停地在我們周圍吼叫的獅子,把這個想法送到我們心裡來。總之,我將對您怎麼說呢,費爾頓?」米萊狄繼續說,用的是一個指責自己犯罪的女人的那種口氣,「我有了這個想法,毫無疑問再也擺脫不掉它了。我今天受到懲罰,就是因為有這個殺人的念頭。」

「說下去,說下去,」費爾頓說,「我急於要知道您是怎麼報仇的。」

「啊!我決定儘可能早地報這個仇,我毫不懷疑他當天夜裡還會來。白天我沒有什麼可以害怕的。

「因此,當吃早飯的時間來到後,我毫不猶豫地又吃又喝;我決心假裝吃晚飯,但是什麼也不吃,因此我必須早上吃飽,來抵擋晚上捱餓。

「不過,我藏起了一杯水,是我從早飯裡省下來的,我一連四十八小時不喝也不吃時,我最感到痛苦的就是乾渴。

「白天過去了;除了使下定決心的我更加堅決以外,這個白天沒有對我起到任何別的影響。不過我很注意,不讓我臉上暴露出我心裡的想法,因為我知道我受到了監視;甚至有好幾次我感覺到我忍不住,唇邊露出了微笑。費爾頓,我不敢告訴您,我想到了什麼才微笑的,您聽了會對我反感的……」

「說下去,說下去,」費爾頓說,「您看得很清楚,我在聽,而且急於要知道結果。」

「夜晚來臨了,一切照常,沒有出現什麼意外;在黑暗中我的晚餐照例又準備好了,接著那盞燈點亮,我坐下吃飯。

「我僅僅吃了幾隻水果,我假裝從水瓶裡倒水,但是我只喝我儲存在我的杯子裡的水;而且這次掉換我喝的水,幹得非常靈巧,如果確實有暗探在偵察我,那些暗探肯定不會起任何疑心。

「吃過晚飯以後,我裝出了和前一天相同的迷迷糊糊的樣子;但是這一天就像我抵擋不住疲勞,或者我已經對危險習慣了似的,我搖搖晃晃地朝床走去,脫下連衣裙就躺下了。

「這一次我找到了我的那把藏在枕頭底下的刀子,我假裝睡著了,手卻緊緊地握住刀柄。

「兩個小時過去了,卻沒有發生什麼新的情況:這一次,我的天主啊!換了在頭一天有誰會相信呢,我竟然開始擔心他不來了!

「最後我終於看見燈慢慢地升高,消失在天花板上的深淵裡。我的臥房裡充滿了黑暗,但是我盡力用我的目光穿透這黑暗。

「將近十分鐘過去了。除了我的心跳聲外,我什麼聲音也沒有聽見。

「我懇求老天讓他來!

「最後,我聽見門開了又關上的如此熟悉的響聲。儘管地毯很厚,我還是聽見踏得地板軋軋響的腳步聲;儘管很黑,我還是看見一個人影走到我的床邊。」

「快說下去,快說下去!」費爾頓說,「難道您沒有看出您的每一句話都像熔化的鉛一樣燙痛了我?」

「這時候,」米萊狄繼續說下去,「這時候我集中了全身的力量,我對自己說報仇的時刻,或者說得更確切些,伸張正義的時候來到了。我把自己看成是又一個猶滴;我身子蜷縮著,刀子握在手裡;我看見他來到我身邊,伸出雙臂尋找他的受害者;就在這時候我發出最後一聲痛苦和絕望的叫喊,朝他的胸部中間刺去。

「壞蛋!他什麼都預料到了。他的胸部罩著鎖子甲;刀子反而捲了口。

「‘啊!啊!’他一邊叫喊,一邊抓住我的胳膊,奪走我手中的對我毫無幫助的刀子,‘您想要我的命,我的美麗的女清教徒!這不止是仇恨,這是忘恩負義!好啦,好啦,安靜下來,我的小美人兒!我原來以為您已經心軟下來。我不是那種用強制手段把女子留住不放的暴君。您不愛我,我原來不相信,因為我這個人一向太自負;現在我相信了。明天您就可以得到自由。’」

「我只有一個願望,就是讓他把我殺了。

「‘當心!’我對他說,‘因為我得到自由就意味著您聲名狼藉。’」

「‘請您解釋解釋,我的美麗的西比爾。’」

「‘好吧,因為我一旦從這兒出去,就把什麼都說出來,我要說出您對我所使用的暴力,我要說出我的被監禁。我要揭露這座卑鄙無恥的府邸;您的地位非常高,米羅爾,但是,發抖吧!在您上面還有國王,在國王上面還有天主。’」

「我的迫害者,儘管他看上去是那麼有自制力,還是按捺不住,發起脾氣來了。我不能看見他臉上的表情,但是我的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我感覺到了他的胳膊在抖動。

「‘如果這樣,您就別想從這兒出去!’他說。

「‘好,好!’我叫了起來,‘如果這樣,我受折磨的地方也將是埋葬我的地方。好!我將死在這兒;而您將會看到,一個在控訴的鬼魂是不是比一個在威脅的活人更可怕!’」

「‘我們不給您留下一件武器。’

「‘還有一件武器,絕望已經把它放在任何一個有勇氣使用它的人的手邊。我會讓自己活活餓死。’」

「‘想想看,’那個壞蛋說,‘和平是不是總比像這樣的一場戰爭好?我立刻把自由還給您,我公開宣揚您是美德的化身,我管您叫作英格蘭的盧克麗霞。’」

「‘我,我要說您是塞克斯都;我,我要向世人揭發您,正像我已經向天主揭發您那樣。如果我需要像盧克麗霞那樣用我的血來簽署我的控訴書,我也一定會用血來簽署的。’」

「‘哈!哈!’我的敵人用嘲笑的口氣說,‘如果這樣,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說真的,您在這兒畢竟過得挺不錯,您什麼也不會缺,如果您讓您自己餓死,那就得怪您自己了。’」

「說完這些話,他退了出去,我聽見門開啟後又關上的聲音,我陷在痛苦之中,不過我承認,更多的是陷在報仇沒有成功的羞愧之中。

「他遵守了他的諾言。第二天整個白天,整個夜裡過去了,我沒有再看見他。但是我也遵守了我的諾言,我既不吃也不喝;我像我對他說過的那樣,下決心讓自己餓死。

「我在祈禱中度過白天和黑夜,因為我希望天主能饒恕我自殺。

「第二天夜裡,門開了;我當時躺在地板上,已經開始沒有力氣了。

「聽見聲音我用一隻手支起身體。

「‘聽著!’有一個人的嗓音對我說,這嗓音在我耳朵裡引起那麼可怕的迴響,我不可能聽不出是誰的嗓音,‘聽著!您的態度是不是有點兒緩和了,您是不是願意單單用保持沉默的諾言來換取您的自由?瞧,我是一個寬宏大量的人。’他補充說,‘儘管我不喜歡清教徒,我還是承認他們的正當權利,對女清教徒也是如此,只要她們長得漂亮。好,您指著十字架給我發一個小小的誓言,我別的不再要求您了。’」

「‘指著十字架!’我一邊叫嚷,一邊站了起來,因為我聽見讓我厭惡透頂的這個嗓音,我的力氣一下子完全恢復了,‘指著十字架!我發誓任何諾言,任何威脅,任何折磨都不能封住我的嘴。指著十字架!我發誓要到處揭露您是一個謀殺犯,是一個竊取榮譽的盜賊,是一個卑怯的小人;指著十字架!我發誓如果有一天我能從這兒出去,我要向全人類提出向您報仇。’」

「‘當心!’那個聲音用我還從來沒有聽見過的威脅口氣說,‘我還有一個非到最後關頭不使用的最有效的方法,可以封住您的嘴,或者至少能不讓人相信您說出的每一句話。’」

「我集中全身的力量,用一陣大笑來作為回答。

「他看出在我們之間從此以後是一場永無休止的鬥爭,一場你死我活的鬥爭。

「‘聽好,’他說,‘我仍然把今天夜裡剩下的時間和明天整個白天的時間給您,好好考慮考慮:如果您答應保守秘密,等著您的將是財富,尊敬,甚至榮譽。如果您以把這件事說出去作為威脅,我會判處您加辱刑。’」

「‘您!’我叫了起來,‘您!’

「‘終身的,永遠洗刷不掉的加辱刑!’

「‘您!’我重複說。啊!我對您說吧,費爾頓,我當時以為他發瘋了。

「‘是的,我!’他說。

「‘啊!離開我,’我對他說,‘如果您不願意我在您面前朝著牆撞開我的頭,就趕快出去!’」

「‘好吧,’他說,‘隨您的便,明天晚上見!’」

「‘明天晚上見!’我一邊回答,一邊倒下去,狂怒地咬著地毯……」

費爾頓靠在一件傢俱上,米萊狄懷著惡魔般的快樂看到,他說不定在她講完以前就會支援不下去了。

阿拉伯民間故事《一千零一夜》中有一則故事,題名為《努倫丁和白迪倫丁的故事》,敘述了一對新婚夫婦在新婚之夜後分離,多少年後靠了石榴子全家團圓的故事。

《聖經·新約·彼得前書》第5章中說,「……你們的仇敵魔鬼,如同吼叫的獅子,遍地遊行,尋找可吞吃的人,你們要用堅固的信心抵擋他。」這兒提到的獅子和永恆的敵人,皆指魔鬼撒旦。

西比爾,希臘傳說和文學中的女預言家。她的預言記述於希臘的六音步格詩之中並留傳下來。西元前5世紀至西元前4世紀初,西比爾這個名字一直用單數;從西元前四世紀晚期起,西比爾的數目有所增加。傳說認為,她們遍佈於所有著名的神示所中心和其他地方,她們各自有著各自的名字,而「西比爾」就成了一個頭銜。

盧克麗霞,古羅馬烈女。貴族科拉提努斯的美麗而賢淑的妻子,被羅馬暴君盧齊烏斯·塔爾奎尼烏斯之子塞克斯都姦汙。她要求父親和丈夫為她復仇,隨即自殺(西元前509年)。此後布魯圖舉著血淋淋的刀子,率領被激怒的群眾起事,把塔爾奎尼烏斯家族趕出羅馬。這一事件標誌著羅馬共和國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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