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二十七章 古典悲劇的手法

三個火槍手 大仲馬 第1頁,共2頁

米萊狄為了觀察聽她說話的年輕人,沉默了片刻時間,接著又繼續說下去:

「我差不多有三天時間沒有喝也沒有吃,忍受著難以忍受的折磨:有時候好像有云霧裹緊我的額頭,矇住我的眼睛,這是精神錯亂初期的症狀。

「天黑了,我的身體已經那麼虛弱,經常昏過去,每次昏過去我都感謝天主,因為我相信自己就要死了。

「在一次昏迷中,我聽見門開了;恐懼使我清醒過來。

「他走進了我的房間,後面跟著一個戴面具的人。他自己也戴著面具,但是我聽得出他的腳步聲,我聽得出他的嗓音,我認得出地獄為了造成人類的不幸而給予他這個人的威嚴氣派。

「‘怎麼樣!’他對我說,‘您已經決定按照我的要求,向我發誓吧。’」

「‘您自己也說過:清教徒說話算數。我的話您已經聽見過,這就是:在塵世上我要到世人的法庭上去控訴您,到了天上,我要到天主的法庭上去控訴您。’」

「‘這麼說,您堅持到底?’

「‘我在聽得見我說話的天主面前發誓:我將請全世界的人為您的罪行作證,直到我找到一個復仇者。’」

「‘您是一個娼婦,’他用雷鳴般的嗓音說,‘您將受到懲處娼婦的刑罰,在您要去求助的世人眼裡,您是打過烙印的,您努力去向這些人證明您既沒有罪,也沒有發瘋吧!’」

「接著他對跟他來的人說:

「‘劊子手,盡你的職責!’」

「啊!他的名字,他的名字!」費爾頓叫了起來,「他的名字,快把他的名字告訴我!」

「當時我叫喊,我反抗,因為我開始明白了等待著我的是比死還要糟的情況,但是不管我怎麼叫喊,不管我怎麼反抗,劊子手還是抓住我,把我翻倒在地板上,使勁地壓住我,我哭得透不過氣來,幾乎失去知覺,我祈求天主保佑,天主卻沒有聽見我的話。我突然因為疼痛和羞愧發出了一聲可怕的叫喊:一塊灼熱的烙鐵,一塊通紅的烙鐵,劊子手的烙鐵,在我的肩膀上烙出了一個印記。」

費爾頓發出一聲怒吼。

「瞧,」米萊狄這時候一邊說,一邊站起來,威嚴得像一個王后,「瞧,費爾頓,瞧瞧有人想出了怎樣一種新奇的折磨人的辦法來對付純潔的,然而成為一個惡棍的暴行的受害者的年輕姑娘。您要學會認識人心,從今以後不要那麼輕易地成為他們非正義的報復的工具。」

米萊狄動作迅速地解開她的連衣裙,撕破遮住她的胸部的細麻布內衣,把玷汙了這個如此美麗的肩膀的、永遠不能消除的烙印指給年輕人看,她的臉因為虛假的憤怒和裝出來的羞愧而漲得通紅。

「不過,」費爾頓叫了起來,「我看見的是一朵百合花!」

「這正是卑鄙可恥的地方,」米萊狄回答,「如果是英國的烙印……那就需要證明是哪個法庭給我烙上的,而且我可以向王國的所有法庭提出上訴;但是法國的烙印……啊!有了這個烙印,我蒙受的恥辱真的洗刷不掉了。」

這在費爾頓看來太過分了。

他臉色蒼白,一動不動,被這駭人聽聞的揭露壓垮了,被這個女人的超出常人的美迷惑住了。這個女人恬不知恥地向他裸露出自己的身體,但是他卻認為她的恬不知恥非常崇高。最後他跪倒在她面前,就像初期的基督教徒跪倒在那些純潔的、神聖的女殉教者面前一樣——那些迫害基督徒的皇帝們把這些女殉教者送進競技場,供嗜血的、淫蕩的平民們取樂。烙印消失了,只有美留了下來。

「請原諒,請原諒!」費爾頓叫了起來,「啊!請原諒!」

米萊狄從他的眼睛裡看到:愛情,愛情!

「原諒什麼?」她問。

「原諒我參加到那些迫害您的人中間。」

米萊狄把手伸給他。

「這麼美麗,這麼年輕!」費爾頓連連吻著這隻手,大聲喊叫。

米萊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這是那種能使一個奴隸變成國王的目光。

費爾頓是個清教徒,他放下這個女人的手去吻她的腳。

他已經不再是愛她,而是崇拜她了。

這陣衝動過去了,米萊狄看上去好像恢復了冷靜,其實冷靜她從來就不曾失去過;費爾頓看到愛情的寶物重新被掩蓋在貞潔的幕布後面,藏得這麼好,是為了讓他更強烈地希望得到它們。

「啊!現在,」他說,「我只有一件事要問您,就是那個折磨您的真正的劊子手的名字,因為對我來說只有一個真正的劊子手;另一個人是工具,僅此而已。」

「怎麼,兄弟!」米萊狄叫了起來,「還需要我把他的名字告訴你,你還沒有猜到是誰?」

「怎麼!」費爾頓又說,「他!……又是他!……永遠是他!……怎麼!真正的罪犯……」

「真正的罪犯,」米萊狄說,「是那個英國的蹂躪者,真正的信徒們的迫害者,多少婦女的貞操的卑鄙可恥的破壞者,由於他那顆腐化墮落的心的一時任性,他要讓英國血流成河,他今天保護新教徒,明天又出賣他們……」

「白金漢!這麼說是白金漢!」費爾頓怒氣沖天地叫了起來。

米萊狄用雙手捂住臉,彷彿她不能忍受這個人名使她想起的恥辱。

「白金漢,那個折磨這個天使般的女人的劊子手!」費爾頓叫了起來,「你竟沒有用雷劈死他,我的天主!你反而聽任他地位顯赫,受人尊重,權勢大得能把我們全都毀掉!」

「天主捨棄放縱自己,為所欲為的人,」米萊狄說。

「那是天主希望把保留給該下地獄的人的懲罰招引到他的頭上!」費爾頓繼續說,情緒越來越激昂,「那是天主希望世人的報復先於上天的公正審判!」

「世人怕他,寬容他。」

「啊!我,」費爾頓說,「我不怕他,我不會寬容他!……」

米萊狄感到自己的心靈沉浸在惡魔般的快樂中。

「不過,溫特勳爵,我的保護人,我的父親,」費爾頓問,「他怎麼會參與到這一切中間去的?」

「聽我說,費爾頓,」米萊狄回答,「即使是在卑鄙無恥的、令人蔑視的人旁邊,也還有心地高尚,寬宏大量的人。我有一個未婚夫,一個我愛他,他也愛我的人;一顆像您的心一樣的心,費爾頓,一個像您一樣的人。我去找他,把一切都告訴了他。這個人,他了解我,連一瞬間的懷疑也沒有產生。他是個大貴人,是個在各方面都和白金漢不相上下的人。他什麼也沒有說,僅僅佩好他的劍,披上他的披風,到白金漢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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