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二十五章 囚禁的第四天

三個火槍手 大仲馬 第1頁,共2頁

第二天,費爾頓走進米萊狄的房間時,發現她站在一把扶手椅上,手裡拿著一根繩子,這根繩子是用幾條麻紗手絹撕成長條編起來,然後再一段一段接成的。聽到費爾頓開門的響聲,米萊狄從扶手椅上輕輕地跳下來,企圖把這根拿在手裡的,臨時接成的繩子藏在身後。

年輕人的臉色比平時還要蒼白,因為失眠他的眼睛發紅,說明他在極度興奮中度過了一夜。

然而他臉上的表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嚴峻。

他慢慢地朝米萊狄走過去,米萊狄已經坐下,手裡握住那根上吊用的繩子的一頭,不小心地,或者也許是故意地讓繩子露了出來。

「這是什麼,夫人?」他冷靜地問。

「這個嗎?沒什麼,」米萊狄微笑著說,同時臉上帶有她善於賦予她的微笑的那種痛苦表情,「煩悶是囚犯們的致命的敵人,我感到煩悶,編這根繩子作為消遣。」

費爾頓把目光投向室內的牆壁,他剛才發現米萊狄就是在這堵牆壁前面,站在現在她坐著的那把扶手椅上;他看到在她的頭頂上面有一隻砌在牆壁上的鍍金鉤子,是用來掛衣服或者武器的。

他打了個哆嗦,女囚犯看到了他打的這個哆嗦,因為儘管她頭低著,可什麼也逃不過她的眼睛。

「您站在這把扶手椅上想幹什麼?」他問。

「這與您有什麼關係?」米萊狄回答。

「不過,」費爾頓接著又說,「我希望知道。」

「請不要問我,」女囚犯說,「您也知道,我們這些真正的基督徒是禁止說謊的。」

「好吧!」費爾頓說,「讓我來說給您聽聽您在幹什麼,或者說得更確切些,您正要幹什麼;您是要實現您心裡懷有的那個不祥的打算。好好想想吧,夫人,如果說我們的天主禁止說謊,他也更加嚴厲地禁止自殺。」

「當天主看到他創造出的世人中有一個受到不公正的迫害,處在自殺和受辱之間時,請相信我,先生,」米萊狄用深信不疑的口氣說,「天主會饒恕他自殺,因為在這種情況下,自殺就是殉教。」

「您講得太多,或者說,太少了;說吧,夫人,以上天的名義,請您說說清楚吧。」

「要我把我的不幸講給您聽,好讓您把它們當成笑料;要我把我的打算告訴您,好讓您去向迫害我的人檢舉告發,不,先生;況且一個不幸的女犯人的生死與您有什麼關係呢?您僅僅對我的軀體負責,對不對?只要您交出一具屍體,只要讓人認得出是我的屍體,對您就不會有更多的要求,甚至也許還會加倍獎賞您呢。」

「我,夫人,我!」費爾頓叫了起來,「居然認為我會拿您的生命去換取獎賞;啊!您沒有想想您在說些什麼。」

「讓我去做吧,費爾頓,讓我去做吧,」米萊狄情緒激昂地說,「每個軍人都應該有雄心壯志,對不對?您是中尉,好!您將佩帶上尉軍銜參加為我送葬的行列。」

「可是,我到底對您做過什麼事,」費爾頓說,決心有些動搖了,「使您在世人和天主的面前要我負這樣一個責任?再過幾天您就要離開這兒,夫人,您的生命將不再由我保護,」他嘆了口氣補充說,「到那時您願意怎麼處置它,就怎麼處置吧。」

「這麼說,」米萊狄就像再也剋制不住聖潔的怒火,叫了起來,「您,一個虔誠信教的人,被人稱為正直的人,您只要求一件事,就是不要因為我的死亡受到控告,受到追究。」

「我應該保護您的生命,夫人,我將盡力保護。」

「但是,您瞭解您所執行的任務嗎?如果我確實有罪,您的任務已經夠殘酷的了,如果我是清白無辜的,您怎麼來形容您的任務呢?天主又怎麼來形容它呢?」

「我是軍人,夫人,我執行我接到的命令。」

「您以為到最後審判的那一天,天主會把盲目的劊子手和極不公正的審判者分開嗎?您不希望我毀滅我的肉體,您卻充當了希望毀滅我的靈魂的人的代理人!」

「但是,我再向您重複一遍,」決心動搖的費爾頓說,「沒有任何危險在威脅您,我可以像替我自己做出保證一樣替溫特勳爵做出保證。」

「失去理智的人!」米萊狄嚷道,「可憐的失去理智的人,在最明智的人,最符合天主意願的人,對是否能替他們自己做出保證都感到猶豫不決的時候,居然敢替別人做出保證,居然站到最強的、最幸運的人一邊,來欺騙一個最弱的、最不幸的女人!」

「不可能,夫人,不可能,」費爾頓低聲說,他打心底裡感覺到她提出的這個理由是正確的,「在您囚禁期間,您不會因為我而恢復自由,在您活著期間,您不會因為我而失去生命。」

「是的,」米萊狄叫了起來,「不過我會失掉比生命更寶貴的東西!我會失掉榮譽,費爾頓;我將在天主面前和世人面前要您對我遭受到的羞恥和汙辱負責。」

費爾頓儘管沉著冷靜,或者裝著沉著冷靜,這一次他卻不能抵擋已經控制他的這種暗中的影響:看到這個如此美麗、潔白得像最純潔的幻象的女人,看到她時而淚流滿面,時而咄咄逼人;同時又受到她的痛苦和美貌的極大影響,這對一個愛幻想的人來說太過分了,這對被狂熱的信仰所產生的熱烈的夢想侵蝕的頭腦來說太過分了,這對同時受到對上天懷有的能燒燬一切的愛和對世人懷有的能吞食一切的恨所煎熬的心來說太過分了。

米萊狄看出他的這種慌亂心情,她憑直覺感覺到了兩種對立的激情的火焰把年輕的宗教狂的血管裡的血燒得沸騰起來,她像一位看到敵人準備退卻,發出一聲勝利的歡呼,立即朝敵人進軍的、精明強悍的將軍一樣,站了起來,美得像一個古代的女祭司,而且像一個信奉基督教的童貞女一樣受到神靈啟示;她一條胳膊伸著,領口敞開,頭髮披散,一隻手害羞地把衣服拉上來遮住她的胸部,眼睛裡燃燒著已經給年輕的清教徒的理智造成混亂的那種火焰;她朝他走過去,用她的如此溫柔的、在必要時她能賦予它一種可怕的音調的嗓音,按照一支高亢激昂的曲調大聲唱了起來:

把犧牲獻給巴力吧,

把殉教者扔給獅子吧。

天主將會使你後悔!……

我向他籲求深淵。

費爾頓在這種奇怪的斥責下停住了,而且好像發了呆。

「您是什麼人,您是什麼人?」他雙手合掌叫了起來,「您是天主派來的,您是地獄的使者,您是天使還是魔鬼,您叫愛洛亞還是叫阿斯塔特?」

「你不認識我了嗎,費爾頓?我既不是天使,也不是魔鬼;我是塵世間的女子,我是和你有著同一種宗教信仰的姐妹,僅此而已。」

「是的!是的!」費爾頓說,「我原來還懷疑,但是現在我相信了。」

「你相信,然而你卻是那個被人稱為溫特勳爵的彼列之子的幫兇!你相信,然而你卻把我留在我的敵人、英國的敵人、天主的敵人的手裡!你相信,然而你卻把我交給那個用異端邪說和淫逸放蕩來充滿這個世界,玷汙這個世界的人,交給那個被盲目的人稱為白金漢公爵,被信徒們叫做反基督者的,卑鄙無恥的沙達那帕路斯。」

「我,把您交給白金漢!我!您在說些什麼呀?」

「他們有眼睛,」米萊狄大聲叫喊,「他們卻看不見;他們有耳朵,他們卻聽不見。」

「是的,是的,」費爾頓說,他的雙手在大汗淋漓的額頭上抹來抹去,就像要把最後的一點懷疑抹去似的,「是的,我認出了在我夢中對我說話的那個聲音;是的,我認出了每天夜裡出現在我眼前的那個天使的容貌,這個天使朝著我不能入眠的靈魂叫喊:‘打擊吧,挽救英國,挽救你自己吧,免得你將來死去,沒有能夠平息天主的怒火!’講吧!講吧!」費爾頓大聲叫喊,「我現在能夠了解您了。」

一道可怕的,但是迅如閃電的快樂的光芒,從米萊狄眼睛裡迸發出來。

儘管這道兇光是那麼短暫,費爾頓還是看見了,就像這道亮光照亮了這個女人的內心深處似的,他打了個哆嗦。

費爾頓猛然記起了溫特勳爵的警告,記起了米萊狄的引誘,她剛到時的初步企圖;他朝後退了一步,低下頭,但是一直不斷地看著她,就像中了這個奇怪的女人的魔法,他的眼睛再也不能擺脫她的眼睛。

米萊狄決不是那種會把他猶豫的原因搞錯的女人。她這個人儘管表面上情緒激動,內心裡卻始終保持著異乎尋常的冷靜。趕在費爾頓回答她以前,趕在她必須把這次難以再維持在相同的激昂慷慨的程度上的談話再繼續下去以前,她讓自己的雙手無力地垂落下去,就像女人的軟弱重新又壓倒了受神靈啟示的人的狂熱,她說:

「不,我可不是將從這個敖羅斐乃手裡拯救拜突里亞城的猶滴,不是我。永恆之主的寶劍對我的胳膊來說太沉重。因此請讓我用死亡來逃避侮辱,請讓我躲避到殉教裡去。我既不像一個囚犯會要求的那樣向您要求自由,也不像一個異教徒會要求的那樣向您要求報復。請讓我死吧,這就是我向您提出的全部要求。我求您,我跪下來哀求您:請讓我死吧,我的最後一聲嘆息將是對我的救星的祝福。」

聽到她的這種溫柔的、哀求的嗓音,看到她的這種膽怯的、沮喪的目光,費爾頓又朝她走近一步。漸漸地這個女魔法師又佩戴了她可以隨意取捨的那些具有魔力的裝飾品,也就是說,美麗,溫柔,眼淚,尤其是混合著宗教狂熱的神秘色彩的性感的不可抗拒的誘惑力,而混合著宗教狂熱的神秘色彩的性感是性感中最具有毀滅力的一種。

「唉!」費爾頓說,「如果您向我證明您是一個受害者,我只能做到一件事,就是對您表示同情!但是溫特勳爵對您有著強烈的不滿。您是基督教徒,您是我宗教方面的姐妹,我感到有一股力量使我接近您,而我以前只愛過我的恩人,我在生活中只遇到過一些叛徒,一些褻瀆宗教的人。但是您,夫人,您實際上是那麼美麗,您看上去又是那麼純潔,溫特勳爵這樣虐待您,一定是您幹過什麼不公正的事?」

「他們有眼睛,」米萊狄用難以描述的痛苦口氣再次說,「但是他們看不見;他們有耳朵,但是他們什麼也聽不見。」

「既然如此,」年輕軍官叫了起來,「那就講吧,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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