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主教的臉一下子白得像死人,從他眼裡射出一道猙獰的光芒,他轉過身去,好像是為了向卡於扎克和拉烏迪尼埃爾下一道命令。阿多斯看見了他的這個動作,朝火槍走了一步,三個朋友也像不願意束手就擒的人那樣眼睛緊緊盯著火槍。紅衣主教連自己才三個人;火槍手包括跟班在內一共有七個人。紅衣主教認為雙方的力量懸殊,如果是阿多斯和他的夥伴們確實是在搞密謀的話,那就會更懸殊了;於是他採用了他隨時準備好的那些忽然改變主意的辦法,滿面的怒容頓時化成了微笑。
「好啦,好啦!」他說,「你們是勇敢的年輕人,在陽光下自豪,在黑暗裡忠誠;把別人保護得那麼好的人,保護保護自己也沒有什麼壞處。先生們,我沒有忘記你們護送我到紅鴿棚去的那個夜晚;如果我擔心接著走下去的路途中會有危險的話,我一定請你們送送我;但是沒有危險好擔心,請你們留下吧,把你們酒瓶裡的酒喝完,牌打夠,信念完。再見了,先生們。」
他騎上卡於扎克給他牽過來的馬,用手向他們打了個招呼,就走了。
四個年輕人站著不動,一句話也不說,兩眼跟著他看,一直看到他消失得無影無蹤。
然後他們互相望著。
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沮喪的神色,因為法座儘管友好地告別,但是他們明白他是懷著滿腔怒火走的。
只有阿多斯一個人臉上帶著那種威嚴的、輕蔑的微笑。
等紅衣主教到了既聽不見也看不見的距離以外,波爾朵斯恨不得把滿肚子的火氣發洩到什麼人頭上,他叫了起來:
「這個格里莫發現得太晚了!」
格里莫正要回答,為自己辯解,阿多斯舉起手指,格里莫一聲不響了。
「您會把信交出去嗎,阿拉密斯?」達爾大尼央說。
「我,」阿拉密斯用他那最狡猾的嗓音說,「我已經決定:如果他非要我把這封信交出不可,那我就一隻手把信交給他,另一隻手用我的劍刺穿他的身體。」
「我早已經料到了,」阿多斯說,「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我站到了您和他的中間。說真的,這個人像這樣跟別的男人說話,未免太冒失;他簡直就像一直光跟女人和孩子在打交道。」
「我親愛的阿多斯,」達爾大尼央說,「我佩服您,不過說到底是我們理虧。」
「怎麼,我們理虧!」阿多斯說,「我們呼吸的這個空氣屬於誰?我們的目光投在上面的這片大西洋屬於誰?我們躺在上面的這片沙灘屬於誰?有關您的情婦的那封信屬於誰?難道屬於紅衣主教?以我的榮譽起誓,在這個人的想象中,認為全世界都屬於他;您站在他面前,結結巴巴,目瞪口呆,驚慌失措;簡直就像巴士底獄矗立在您面前,這個龐大的墨杜薩把您一下子變成了石頭。請問,愛上了人也是搞密謀?您愛上了一個被紅衣主教關起來的女人,您想把她從紅衣主教的手裡救出來;這是您和法座之間的一場賭博,這封信就是您手中的牌,為什麼您要讓您的對手看您的牌呢?這絕對不可以。好極了,讓他猜吧!我們呢,我們能猜到他手中的牌!」
「不錯,」達爾大尼央說,「阿多斯,您說的這些,完全合情合理。」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再談剛才發生的事了,讓阿拉密斯從被紅衣主教打斷的地方起繼續念她表妹寫來的那封信吧。」
阿拉密斯從口袋裡掏出信,三個朋友聚到他跟前,三個跟班重新又回到那個酒罈子周圍。
「您僅僅唸了一兩行,」達爾大尼央說,「還是從頭開始重新唸吧。」
「好的,」阿拉密斯說。
我親愛的表哥,我想我就要做出動身到斯特內去的決定了,我的姐姐已經把我們的小女用人送進了那裡的加爾默羅會修道院;這個可憐的孩子安於天命,她知道她生活在別的地方她的靈魂的得救就要遭到危險。然而如果我們家的事能像我們希望的那樣安排好,我相信她會冒受到天罰的危險,回到她懷念的那些人身邊來,特別是因為她知道有人一直在想念她。眼下她並不是太不幸;她惟一希望得到的是她的未婚夫的一封信。我知道這種東西很難從鐵柵欄門通過;但是我已經一次次向您證明過,我親愛的表哥,我畢竟不是一個太笨手笨腳的人,讓我來負責送這封信。我的姐姐感謝您對她的殷切的永恆的懷念。她一度感到非常擔心;不過她現在終於稍微有點放心了,因為她把她手下的夥計派到那邊去,防止發生什麼意外的事。
再見,我親愛的表哥,儘可能常常地,也就是說,每當您能夠有把握做到時,給我們送來您的訊息。我擁抱您。
瑪麗·米雄
「啊!我多麼感謝您呀,阿拉密斯!」達爾大尼央叫了起來,「親愛的康斯坦絲!我終於得到了她的訊息;她活著,她安全地待在一座修道院裡,她在斯特內!斯特內在哪兒,阿多斯?」
「在洛林,離阿爾薩斯邊境幾法裡;一旦撤圍了,我們可以到那邊去轉一圈。」
「那一天不會遠了,應該說有盼頭了,」波爾朵斯說,「因為今天早上絞死一個間諜,這個間諜說拉羅舍爾人已經落到吃他們的皮鞋面子的地步了。假定他們把鞋面吃光了,他們就吃鞋底,我看不出到那時他們還剩下什麼,除非是互相吞食。」
「這些可憐的笨蛋!」阿多斯一邊說,一邊斟了一杯非常好的波爾多葡萄酒;波爾多葡萄酒在當時還沒有享有它今天享有的聲譽,不過質量一點也不差;「這些可憐的笨蛋,倒好像天主教不是最有好處、最愉快的宗教似的!不管怎樣,」他舌頭抵住上顎發出一下咂嘴聲後接著說,「他們是些好小夥子。不過,見鬼,您在幹什麼,阿拉密斯?」阿多斯繼續說,「您把這封信塞進口袋?」
「對,」達爾大尼央說,「阿多斯有道理,應該把它燒掉;即使燒掉,誰知道紅衣主教先生還會不會有審問紙灰的秘訣?」
「他一定有,」阿多斯說。
「那您打算把這封信怎麼處置呢?」波爾朵斯問。
「到這兒來,格里莫,」阿多斯說。
格里莫站起來,照吩咐的做。
「為了懲罰您沒有得到允許就說話,我的朋友,您要把這張紙吃下去;然後,為了獎賞您幫我們這個忙,把這杯酒喝下去;先是這封信,使勁嚼。」
格里莫露出了微笑,眼睛盯住阿多斯剛斟得滿滿的那杯酒,牙齒嚼爛信紙,吞了下去。
「好極了,格里莫師傅!」阿多斯說,「現在喝這個;好,我免掉您說謝謝。」
格里莫默默地大口喝著杯子裡的波爾多葡萄酒,但是他那向天空抬起的眼睛,在幹這件愉快事兒的整個時間裡,卻用一種語言傾訴著,這種語言雖然是不出聲的,但是表達力仍然非常強。
「現在,」阿多斯說,「除非紅衣主教先生想到開啟格里莫的肚子這個巧妙的主意,我相信我們差不多可以放心了。」
在這段時間裡,法座繼續他那心情憂鬱的散步,上唇蓄著小鬍子的嘴裡嘟嘟囔囔地說:
「這四個人,必須讓他們歸到我手下來。」
聖巴託羅繆大屠殺,法國胡格諾戰爭期間發生的大屠殺事件,因發生於聖巴託羅繆節日(8月24日)前夜和凌晨之間,故名。1572年,當某些天主教派封建主同胡格諾派謀求和解時,8月24日凌晨,巴黎的天主教派突然大舉屠殺胡格諾派,隨後蔓延至各省,死者以千數計。此後兩派內戰更趨劇烈。
路易十一(1423—1483),法國瓦羅亞王朝國王(1461—1483)。為了加強王權,利用談判、收買等手段,分化瓦解對方,與大封建主進行長期鬥爭。最終合併了勃艮第及其他一些地區,基本上完成了法國的統一。
羅伯斯庇爾(1758—1794),18世紀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雅各賓派領袖。領導雅各賓派反對吉倫特派,堅決主張處死路易十六和抗擊普奧聯軍,在保衛和推動法國資產階級革命向前發展的過程中起過很大作用。1794年7月27日熱月政變時被捕,次日處死刑。
特里斯丹,法國政治家,大法官,路易十一的主要顧問之一,他蔑視審判程式,為人殘酷,是路易十一時代的治安工作負責人。
科利烏爾,法國西南部東比利牛斯省城鎮,瀕地中海,產葡萄酒。
馬裡翁·德·洛爾姆(1611—1650),法國名妓,聰慧、豔麗,曾是包括白金漢公爵在內的許多權貴的情婦,據說與煊赫一時的紅衣主教黎塞留也有曖昧關係。
墨杜薩,希臘神話中的怪物。原為美女,因觸犯女神雅典娜,頭髮變為毒蛇,面貌奇醜無比。誰看她一眼,誰就立刻變成化石。後為英雄珀爾修斯所殺。
斯特內,法國東北部默茲省城鎮,在離凡爾登不遠的默茲河邊。
洛林,法國東北部地區及舊省名,接連法國,包括今摩澤爾、默爾特摩澤爾、默茲和孚日四省。
阿爾薩斯,法國東北部地區及舊省名,隔萊茵河接連德國。西面與洛林接壤,包括今上萊茵和下萊茵兩省。
波爾多,法國西南部經濟中心,加龍河下游的港市,釀酒業中心,出口馳名的波爾多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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