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二十一章 軍官

三個火槍手 大仲馬 第1頁,共2頁

這時候紅衣主教在等待從英國來的訊息,但是除了令人不快和帶有威脅性的訊息以外,什麼訊息也沒有。

儘管拉羅舍爾被圍困得滴水不透,儘管靠了已經採取的那些預防措施,特別是靠了那條不再讓一條船進入被包圍城市的海堤,勝利看上去已經十拿九穩,但是封鎖還需要長時間地繼續下去,這對國王的軍隊是個莫大的恥辱,對紅衣主教先生是個莫大的煩惱。紅衣主教先生儘管不需要再去挑撥路易十三跟奧地利安娜的不和,因為這件事已經成功,但是他還需要為鬧翻了的德·巴松皮埃爾先生和當古萊姆公爵調解。

至於大王爺,圍攻是由他開始的,後來他把完成圍攻的責任交給了紅衣主教。

儘管拉羅舍爾市市長的態度堅定得令人難以置信,城裡還是有人進行反叛,圖謀投降;市長把那些肇事者處以絞刑。這次死刑的執行使那些最不守本分的人的頭腦冷靜下來,他們終於打定主意還是聽任自己餓死。在他們看來這種死法總比絞死來得慢,而且不像絞死那樣必死無疑。

圍攻者這方面呢,他們不時抓住拉羅舍爾人派出去給白金漢送信的信使,或者白金漢派到拉羅舍爾人那裡去的間諜。對這兩類案子的審判都進行得很快。紅衣主教先生只簡簡單單地說這兩個字:「絞死!」國王應邀來看執行絞刑。他沒精打采地來到,坐在最好的位子上仔細觀看執行絞刑的每一個細節。這多少總能讓他得到一點兒消遣,幫助他耐下心來進行圍城戰;儘管如此,他還是感到非常無聊,隨時都在提出要回巴黎去;因此如果沒有這些信使和間諜,法座儘管想象力豐富,還是會感到非常為難的。

然而時間在過去,拉羅舍爾人沒有投降。最後捉到的一名間諜身上帶有一封信。這封信明確地告訴白金漢,這座城市已陷入了絕境;不過信的結尾沒有說:「如果您的援助半個月之內不能到達,我們將投降。」而是簡簡單單地說:「如果您的援助半個月之內不能到達,我們將全都餓死。」

因此拉羅舍爾人把希望完全寄託在白金漢身上。白金漢是他們的救世主。顯然他們如果有一天確實知道不應該再指望白金漢了,那他們的勇氣就會隨著他們的希望一起化為烏有。

紅衣主教也就因為這個緣故以極大的耐心等候著來自英國的、宣佈白金漢不可能來的訊息。

用武力強行攻佔城市的問題,常常在御前會議上提出來討論,但總是遭到否決。首先,拉羅舍爾似乎是攻不破的;其次,紅衣主教不管嘴裡說什麼,心裡卻十分清楚,在這場法國人不得不跟法國人廝殺的衝突中造成的流血恐怖,從政治觀點來看,是朝後倒退六十年,而紅衣主教在他那個時代裡是我們今天稱之為進步人士的那種人。在一六二八年,如果洗劫拉羅舍爾,殺害三四千寧死不降的胡格諾派教徒,這確實太像一五七二年的聖巴託羅繆大屠殺了。除此以外,國王這個虔誠的天主教徒雖然對這個極端方法毫無反感,但是這個極端方法每次遇到圍城的將軍們提出的下面這個理由後總是遭到否決:除了用饑饉這個辦法以外,拉羅舍爾是攻不破的。

紅衣主教擺脫不掉他那個可怕的女密使在他心裡引起的恐懼,因為他也瞭解這個時而是條蛇,時而是頭獅子的女人所具有的非凡能力。她背叛他了嗎?她死了嗎?不管怎樣,他對她有足夠的瞭解,他知道她不論是站在他一邊還是站在反對他的一邊,不論是作為朋友還是作為敵人而行動,除非遇到巨大的障礙,她決不會待著不動;但是這些障礙來自何方呢?這是他所不能知道的。

儘管如此,他還是有充分理由信賴米萊狄,他猜出在這個女人的過去發生過只有他的紅袍才能夠遮蓋住的可怕的事。他覺出這個女人為了某種原因對他忠誠,因為她只能從他那兒得到保護,來抵擋威脅她的危險。

因此他決定獨自進行戰爭,決定只像期待一種好運氣那樣企盼著一切靠外來的幫助取得的勝利。他繼續派人築造那條用來迫使拉羅舍爾人捱餓的、出名的海堤;在這同時他朝這座不幸的城市望去,在這座城市裡有著那麼深重的災難,有著那麼多的英雄業績;他記起了路易十一的話,路易十一是他的政治先驅者,正如他自己是羅伯斯庇爾的政治先驅者一樣,他記起了特里斯丹的朋友的這句格言:「分而治之。」

亨利四世圍攻巴黎時,曾經派人往城牆裡面扔麵包和食物;紅衣主教派人扔的是一些傳單,他在傳單上告訴拉羅舍爾人,他們的首領的所作所為多麼不公正,多麼自私,多麼野蠻。這些首領有大量的小麥,卻不拿出來分配;他們也有他們的準則,他們所遵循的一條準則是:女人、孩子和老人死活並不重要,只要替他們守衛城牆的男人仍舊身強力壯。到當時為止,這條準則雖然還沒有被普遍接受,但是或者是由於市民們抱著自我犧牲的精神,或者是由於他們沒有力量反抗,已經從理論過渡到實踐階段;不過傳單卻給它帶來了打擊。傳單提醒男人,被聽任餓死的這些孩子、女人、老人是他們的兒子、妻子和父親;如果人人都分擔共同的苦難,才會顯得更為公正,到那時相同的處境會使人作出全體一致的決定。

這些傳單起到了書寫人所期待的作用:它們促使許許多多居民決定和國王的軍隊單獨談判。

但是就在紅衣主教看見自己的方法已經產生效果,為自己使用這個方法感到慶幸的時候,有一個拉羅舍爾的居民,天知道他怎麼能夠穿過國王軍隊的一道道防線,因為巴松皮埃爾、紹姆貝格和當古萊姆公爵監視得那麼嚴密,而他們呢又處在紅衣主教的監視之下;我們說到有一個拉羅舍爾的居民進了城,他來自樸次茅斯,說他親眼看見一支規模龐大的艦隊已經做好在一個星期之內出航的準備。另外白金漢通知市長,反法的大聯盟終於即將宣佈組成,王國將同時遭到英國軍隊、帝國軍隊和西班牙軍隊的入侵。這封信在所有的廣場上公開宣讀,信的抄件還張貼在各條街的街角上,甚至那些已經開始進行談判的人也終止了談判,決定等待被如此誇張地宣佈出來的援助。

這個出乎意料的情況出現後,黎塞留又回覆到最初的憂慮之中去了,而且他不由自主地把他的眼睛又重新轉向大海的彼岸。

王國軍隊可沒有它的惟一的、真正的首腦的那些憂慮,這時候過著快樂的生活,軍營裡不缺少食物,也不缺少錢;所有的部隊都在互相比膽量,比玩得開心。捉間諜處以絞刑,到海堤上或者海上去,冒險遠征,先想出一些冒失事,然後頭腦冷靜地去幹;正是有了這些消遣,軍隊才覺得日子短,而這些日子不僅受著飢餓和焦慮煎熬的拉羅舍爾人覺得長,而且堅決對他們進行封鎖的紅衣主教,也覺得非常非常長。

紅衣主教經常像軍隊裡最普通的騎兵那樣騎著馬外出。他從法蘭西王國各地招來了一些工程師,在他的指揮下修建工事,他覺得進度太慢。當他用沉思的目光掃視著這些工事時,如果遇到特雷維爾的隊伍裡的火槍手,就會走到跟前,用一種古怪的眼光望著他,等到認出他不是我們那四個夥伴中的一個以後,就讓自己的深邃的目光和廣闊的思想轉向別處。

有一天,因為既沒有與城裡人進行談判的希望,也沒有英國來的訊息,紅衣主教心煩得要命,僅僅由卡於扎克和拉烏迪尼埃爾跟隨著出去走走;除了出去走走,這次外出沒有別的目的。他騎馬沿著沙灘走去,把他無邊無際的夢想混入在無邊無際的大西洋之中。他讓他的馬邁著小步來到一座山岡上,從山岡上他看見在一道樹籬後面有七個人,他們躺在沙灘上,順便享受一下在一年的這段時期中是那麼罕見的陽光。四周圍丟棄著許多空酒瓶。這七個人中有四個是我們的火槍手,他們正準備聽他們中間的一個念他剛收到的一封信。這封信是那麼重要,連紙牌和骰子都被扔在一面鼓上。

另外三個人在忙著開啟一個巨大的罈子的蓋子,罈子裡裝的是科利烏爾葡萄酒。他們是這些先生的跟班。

紅衣主教,正如我們已經說過的,心情極不愉快;當他處在這種心情中時,沒有什麼能像別人的快樂那樣更增添他的陰鬱了。況且他抱有一個奇怪的成見,那就是他始終認為促使別人快樂的正是造成他憂愁的那些原因。他朝拉烏迪尼埃爾和卡於扎克做了一個停住的手勢,他從馬上下來,朝這些有說有笑、形跡可疑的人走過去,他希望靠了減輕他腳步聲的砂子和遮住他前進的樹籬的幫助,可以聽見幾句他們的談話,他覺得他們的談話一定很有趣。到了離樹籬僅僅還有十步遠的地方,他聽出了吱吱喳喳的加斯科尼口音。因為他已經知道這些人是火槍手,所以他毫不懷疑其中三個人就是被人稱為形影不離者的那三個人,也就是阿多斯、波爾朵斯和阿拉密斯。

我們能夠判斷出,他偷聽談話的慾望是不是因為這個發現而有所增加。他眼睛裡有了一種古怪的表情,他邁著山貓般的步子朝樹籬走去;但是他還只能夠聽見一些含含糊糊的、沒有任何肯定意思的音節,就在這時候突然響起一聲響亮的、短促的叫喊,嚇得他打了個哆嗦,而且引起了火槍手們的注意。

「軍官!」格里莫叫道。

「您好像說起話來了,混賬東西,」阿多斯用一邊的胳膊肘支起身子說,同時用炯炯的目光懾服了格里莫。

因此格里莫一句話也沒有再補充,僅僅朝樹籬的方向伸出食指,用這個手勢通知了紅衣主教和他的隨從的來到。

四個火槍手一下子蹦了起來,站好,恭恭敬敬地行禮。

紅衣主教好像火氣很大。

「看來火槍手先生們也派人保衛自己了!」他說,「難道是英國人從陸路來了,還是火槍手把自己看成是高階軍官?」

「大人,」阿多斯回答,在普遍的恐懼之中只有他一個人還保持著從來不離開他的那種大貴人才有的沉著和冷靜,「大人,火槍手在不值班的時候或者值完班以後喝酒和擲骰子,他們對他們的跟班來說是很高階的軍官。」

「跟班,」紅衣主教不滿地咕噥著,「得到命令在有人經過時通知他們的主人,這樣的跟班不再是跟班,而是哨兵。」

「不過法座看得很清楚,如果我們沒有采取這個預防措施,我們就完全可能看不見您經過,錯過機會向您表示我們的敬意,並且為了您出面把我們聚集在一起的恩情,我們應該向您表示我們的感謝。達爾大尼央,」阿多斯繼續說,「您剛才還說您希望能有機會向大人表達您的感激之情;瞧,機會來啦,別錯過了。」

說這番話用的冷靜的態度,正是使阿多斯在危險時刻顯得與眾不同的那種不可動搖的冷靜態度,還有他表現出的極端的謙恭有禮,使他在某些緊要關頭成了一個比那些天生的國王還要威嚴的國王。

達爾大尼央走過來,結結巴巴說了幾句表示感謝的話;但是在紅衣主教的陰沉的目光下他很快就說不下去了。

「反正一樣,先生們,」紅衣主教繼續說,阿多斯提出的這件事看來絲毫沒有改變他最初的意圖,「反正一樣,先生們,我不喜歡有些普通士兵,因為有幸在一個享有特權的部隊裡服役,就大擺其老爺架子,紀律對他們和對所有的人應該是同樣的。」

阿多斯讓紅衣主教把話說完,鞠了一個躬表示同意,然後開口說:

「紀律,大人,我希望,絲毫沒有被我們忘記。我們不在值班,我們相信不值班的時候,我們就能夠隨我們高興去支配我們的時間。如果我們幸運的話,正巧法座有特殊的命令要下達給我們,我們準備立即服從。大人也能看出,」阿多斯繼續說,他皺緊了眉頭,因為這種盤問已經使他感到不耐煩,「為了應付任何緊急情況,我們出來都隨身帶著武器。」

他把四支火槍指給紅衣主教看,這四支火槍架在上面放著紙牌和骰子的鼓旁邊。

「請法座相信,」達爾大尼央補充說,「如果我們能猜到您在這麼少的人的陪同下朝我們走來,我們一定會前來迎接您。」

紅衣主教咬住唇髭,也略微咬住了嘴唇。

「你們總是像這樣在一起,帶著武器,還有你們的跟班保衛著,你們知道你們看上去像什麼嗎?」紅衣主教說,「你們看上去像四個密謀分子。」

「啊!至於這個,大人,這倒是真的,」阿多斯說,「我們搞密謀,正如法座曾經在一天上午能夠看到的,不過是為了對付拉羅舍爾人。」

「嘿!政治家先生們!」紅衣主教也皺緊眉頭說,「你們看見我來了,連忙把信藏起來,如果能像你們看那封信一樣看到你們的腦子裡,也許可以在你們腦子裡發現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阿多斯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他朝法座走了一步。

「您好像真的懷疑我們,大人,我們好像是在受一次真正的審問;如果確實如此,那就請法座俯允略微解釋一下,讓我們至少心中也有個數。」

「如果是審問又怎麼樣?」紅衣主教說,「在你們之前已經有許多人都被問過,阿多斯先生,而且都一一回答了。」

「因此,法座,我也對您說過,您只管問,我們做好了回答的準備。」

「您將要念的,阿拉密斯先生,後來又藏起來的是封什麼信?」

「一封女人來的信,大人。」

「噢!我明白了,」紅衣主教說,「這種信需要保密;不過讓一個聽懺悔的神父看看還是可以的,你們也知道,我得到過神品。」

「大人,」阿多斯平靜地回答,因為他的這番回答是在拿自己的腦袋冒險,所以他的平靜更顯得可怕了,「信是一個女人寫來的,但是信上籤的名字不是馬裡翁·德·洛爾姆,也不是代吉榮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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