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十一章 拉羅舍爾圍城戰

三個火槍手 大仲馬 第1頁,共2頁

拉羅舍爾圍城戰是路易十三統治時期最大的政治事件之一,也是紅衣主教最大的軍事行動之一。因此我們對這件事談上幾句是能夠使人感到興趣的,甚至也是必要的。而且,那次圍城戰的好些細節都和我們所講的故事有相當重要的關係,因此我們不能略過不提。

紅衣主教在著手進行這次圍城戰時的政治目標是非常遠大的。首先讓我們把這些目標擺出來,隨後再來說說那些也許對紅衣主教的影響並不低於那些政治目標的私人目標。

亨利四世曾經指定一些重要城市給胡格諾教徒作為設防城堡,到這時候只剩下拉羅舍爾了。因此必須摧毀加爾文主義的這最後一座堡壘,因為有許多內憂外患的種子不斷地來到這塊危險的土壤生根發芽。

感到不滿的西班牙人、英國人和義大利人,各國的冒險家,屬於不同教派的那些一心想發跡計程車兵,他們一聽到召喚都聚集到了新教徒的旗幟之下,組成一個龐大的組織,它的分支輕而易舉地分佈到了歐洲各地。

由於加爾文派的其他城市已被摧毀,拉羅舍爾因此具有新的重要性,成了滋生不和與野心的溫床。而且拉羅舍爾的港口是法蘭西王國中英國人最後一個可以自由出入的門戶,如果能封閉它,不讓我們的世仇英國人出入,那麼紅衣主教便是完成了貞德和吉斯公爵的未竟事業。

巴松皮埃爾就信仰來說他是新教徒,作為聖神騎士團的享有封地的騎士來說,他是天主教徒。他出生在德國,心卻向著法國。最後,他在拉羅舍爾圍城戰中擔負著一種特別的指揮職務,因此在有一次他率領著其他幾個和他一樣信奉新教的爵爺去衝鋒時說:

「先生們,你們將會看到,我們去攻取拉羅舍爾真是太蠢了!」

巴松皮埃爾說得不無道理:炮擊雷島使他預感到將來龍騎兵對塞文山區新教徒的迫害;奪取拉羅舍爾是廢除《南特敕令》的序幕。

這位主張平均主義和簡化主義的首相的這些目標在今天已經屬於歷史範疇;但是我們已經說過,在這些目標之外,編年史家不得不承認,還有一些屬於墜入情網的男人和陷入嫉妒的情敵的小小的目標。

黎塞留,就像大家知道的那樣,曾經愛過王后。這種愛情在他心裡究竟僅僅是出於政治的目的,還是很自然地出於一種奧地利安娜在她周圍的男子心中引起的那種綿綿情意,我們就說不上來了。不過無論如何,大家從這部小說的前面的發展情況來看,白金漢公爵佔了紅衣主教的上風;在兩三個事件當中,尤其在鑽石墜子事件中,由於三個火槍手的忠誠和達爾大尼央的勇氣,白金漢把紅衣主教狠狠地戲耍了一番。

因此對黎塞留來說,他的目標不僅僅是要為法國除掉一個敵人,而且還要對自己的情敵進行報復;而且這個報復行動還必須是偉大而輝煌的,在各方面都能配得上一個擁有整個王國的兵力作為戰鬥武器的人。

黎塞留知道,跟英國打仗就是跟白金漢打仗,打敗英國就是打敗白金漢;總而言之,使英國在所有歐洲人面前出醜就是使白金漢在王后面前出醜。

從白金漢方面來講,表面上是為英國的榮譽而戰,而實際上也跟紅衣主教一樣,完全是受了個人利益的驅使。白金漢也是在追求一種個人的報復行動:白金漢現在再也找不到任何藉口以大使的身份來到法國,所以他想以征服者的身份來舊地重遊。

由此得出的結論是,兩個最強大的王國為了兩個情敵的個人意願在進行賭博,而真正的賭注只是讓奧地利安娜看上一眼。

一開始是白金漢公爵佔優勢:他出人意料地率領了九十條戰艦和將近兩萬人的兵力來到雷島,對為國王鎮守該島的德·圖瓦拉斯伯爵進行突然襲擊;經過一場血戰以後,他登上了雷島。

我們順便在這兒交待一下:德·尚塔爾男爵也在這場血戰中陣亡了,他留下了一個一歲半的孤女。

這個孤女就是後來的賽維涅夫人。

德·圖瓦拉斯伯爵帶著他的駐軍退到聖馬丁要塞裡,在一個叫做拉普雷的小炮臺裡留下一百來人死守。

這種形勢迫使紅衣主教趕快下了決心;決定由國王和他親自指揮拉羅舍爾的圍城戰,在他們兩人未到達戰場之前,紅衣主教請大王爺負責指揮初步的軍事行動,並且把所有他能調動的部隊都派遣到戰場上去。

我們的朋友達爾大尼央就在這種先遣部隊之中。

國王呢,我們已經說過,他應該在主持御前會議結束以後馬上啟程;可是當他在六月二十三日開完御前會議以後,他就覺得身上發燒;他並未因此而不想啟程,可是因為病情加重,他不得不在走到維爾魯瓦時停了下來。

當然,國王停在哪裡,火槍手也得停在哪裡;可是因為達爾大尼央只不過是個普通的衛士,因此至少要暫時和他的好朋友阿多斯、波爾朵斯和阿拉密斯分開。這種分離對達爾大尼央只不過是一件不太稱心的事情,如果他能猜到有那些未知的危險在包圍著他,這種分離肯定會變成一種真正的憂慮。

不過他還是在一六二七年九月十日前後平平安安地來到了拉羅舍爾城下的營地裡。

戰場上的形勢沒有什麼變化:已經佔領了雷島的白金漢公爵和他的英國人繼續在攻打聖馬丁要塞和拉普雷炮臺,不過沒有什麼進展。針對拉羅舍爾的敵對行動在兩三天前開始了,因為當古萊姆公爵前不久在城市附近築造了一座炮臺。

由德·艾薩爾先生率領的衛隊駐紮在米尼姆。

可是我們知道,達爾大尼央的願望是進入火槍隊,他跟現在衛隊裡的弟兄們沒有深交,所以他經常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在思考。

他的思考並沒有給他帶來愉快:他來巴黎已經兩年了,辦了一些公務;可是在私生活中,不論關於愛情或者前程方面,都少有收穫。

在愛情方面,惟一可以算是他愛過的女人是博納希厄太太;可是博納希厄太太失蹤了,他至今還沒有發現她的下落。

在前程方面,微不足道的他卻為自己樹立了紅衣主教這樣一個敵人,而紅衣主教卻是一個能使全國的大人物——自國王開始——都在他面前發抖的人。

這個人本來可以把他壓得粉身碎骨,可是他卻沒有這樣幹;對達爾大尼央這樣一個聰明人來說,這種網開一面的做法是一線光明,他從中看到了一種較好的前途。

此外,他還為自己樹立了另一個敵人,這個敵人據他想也許不像紅衣主教那樣可怕,可是他從本能上感到也不能掉以輕心:這個敵人就是米萊狄。

作為他幹了所有這些事的回報是他得到了王后的保護和恩惠,可是王后的恩惠在當前來說,只不過更是一個受迫害的原因;至於她的保護,大家知道,是沒有什麼力量的:夏萊和博納希厄太太兩人就是很好的例子。

他從這些事情中得到的比較實在的東西是他戴在手上的那枚價值五六千利弗爾的鑽石戒指。不過倘若達爾大尼央有野心,想把這枚戒指留著,以便有朝一日可以在王后面前作為一種感恩的信物拿出來,那麼他就不能賣掉它;既然不能賣掉它,那麼它的價值就不會比他腳底下踩到的石子更大。

我們之所以說到了他腳底下踩到的石子,那是因為達爾大尼央在思考這些事情時正一個人在一條由營地通往昂古坦村的幽靜的小路上散步。由於他心裡想著心事,不知不覺地走得很遠,這時太陽開始西斜,突然他在夕陽的最後一抹光輝裡,看到在一道籬笆後面似乎有一支火槍的槍管閃耀了一下。

達爾大尼央目光銳利,頭腦敏捷,他懂得火槍不會自個兒跑到這兒來的,也懂得躲在籬笆後面的拿槍的人也不會是心懷善意的;所以他決定溜之大吉,這時候他又發現在大路另一邊的一塊岩石後面露出了第二支火槍的槍口。

顯而易見這是一次伏擊。

年輕人向第一支火槍瞥了一眼,擔心地看到槍管正在慢慢地朝他低下來,緊接著又看到槍口停住不動了,這時他立即撲倒在地。就在這時,槍聲響了,他聽到一顆子彈在他腦袋上空呼嘯而過的聲音。

沒有時間可以耽誤了;達爾大尼央一躍而起,就在這時候,另一支火槍的子彈把他剛才撲倒在地時臉貼在上面的那幾顆石子打得飛了起來。

達爾大尼央不是那種徒有匹夫之勇的人,為了讓人誇自己決不後退一步而莫名其妙地去送死;再說,在這種情況之下也談不上是否勇敢了,達爾大尼央已經陷入了伏擊圈。

「如果有第三槍,」他心裡想,「我就死定了!」

所以他馬上拔腿飛奔,往營地方向逃去,速度快得可以和他家鄉那些以手腳伶俐而著名的人相比。可是儘管他跑得有多麼快,那個首先放槍的人已經有時間再裝好子彈,並朝他又放了一槍,這一槍瞄得非常準,子彈打穿了他的氈帽,把帽子打飛到十步以外。

可是因為達爾大尼央只有這一頂帽子,所以他又飛速地去把它拾了回來;等到他氣喘吁吁地跑回駐地坐下時,臉色非常蒼白,不過他對誰也沒有提起這件事,只是開始思索起來。

發生這件事可能有三種原因:

第一種原因是最合乎情理的:可能是拉羅舍爾那方面的人的一次伏擊,他們當然很樂意幹掉一名國王陛下的衛士,因為這首先可以減少一個敵人,其次是這個敵人身上可能有一個裝得滿滿的錢袋。

達爾大尼央拿起他的氈帽,仔細地察看那個被子彈擊穿的窟窿,隨後搖了搖頭。造成這個窟窿的子彈不是當今一般的火槍子彈,而是一種老式火槍的子彈。那一槍打得那麼準已經使他想到了對方使用的是一件特別的武器:那就是說這不是一次軍事上的埋伏,因為子彈的口徑不同。

第二種原因可能是紅衣主教先生舊情難忘。剛才靠了那一線幸運的陽光使他看到了槍管時,他正在因法座對他的容忍感到納悶。

可是達爾大尼央又搖了搖頭。對那些伸手便可以抓到的人,法座是很少採用這種方法的。

第三種原因可能是米萊狄的報復。

這種猜測的可能性最大。

他盡力回憶那兩個刺客的容貌和服裝,但純屬徒勞;因為他當時對他們惟恐避之不及,根本來不及注意這些。

「唉,我可憐的朋友們!」達爾大尼央咕嚕著說,「你們都在哪裡?我現在多麼需要你們啊!」

這天夜裡,達爾大尼央睡得很不好。他驚醒了三四次,以為有人拿了匕首到他的床前來刺他。不過一直到天亮,一夜的黑暗也沒有帶來什麼意外。

可是,達爾大尼央非常懷疑這件事不會就這樣完了,將來還會出問題。

達爾大尼央整天留在營地裡沒有外出,並替自己找了個藉口,說是天氣不好。

第三天早上九點鐘光景,響起了集合的鼓聲。奧爾良公爵來視察各處的哨所。衛士們都奔去拿武器,達爾大尼央也站進了他弟兄們的行列之中。

大王爺在隊伍前面走過;隨後所有的高階軍官都到他跟前去討好他,衛隊隊長德·艾薩爾先生也不例外。

過了一會兒,達爾大尼央似乎覺得德·艾薩爾先生在向他做手勢要他過去;他怕自己看錯了,所以等著他的上司再做一次手勢;果然他又看到了那個手勢,於是他離開隊伍走上前去接受命令。

「大王爺需要幾個志願人員去完成一項危險的使命,完成這一使命的人將得到無上光榮,所以我向您打招呼要您做好準備。」

「謝謝,我的隊長!」達爾大尼央回答,要他在這位副帥面前一顯身手真是求之不得。

事情是這樣的,拉羅舍爾的守軍在頭天夜裡曾出擊過一次,並且把王國的軍隊兩天以前攻佔的一座稜堡又奪了回去。現在的任務就是要冒著生命危險去偵察一下城裡軍隊對這座稜堡的防守情況。

果然,過了不多一會兒,大王爺大聲說:

「為了完成這項使命,我需要一個可靠的人帶領三四個志願人員一起去。」

「說到可靠的人,我手下就有一個,大人,」德·艾薩爾先生指著達爾大尼央說,「至於四五個志願人員,大人只要說明意圖就行,人總是有的。」

「要四個和我一起去送死的人!」達爾大尼央舉起他手裡的劍說道。

他的衛士弟兄有兩名馬上跳了出來,另外有兩個士兵也和他們站到了一起,需要的人數夠了。達爾大尼央拒絕了所有後來報名的人,因為他不想虧待前面那幾位享有優先權的人。

誰也不知道,那些拉羅舍爾的守軍,在攻佔了那座稜堡以後,究竟是撤退了呢,還是在那兒留下了駐軍;必須派人到近處去查明實情。

達爾大尼央帶著他的四個夥伴一起順著壕溝走了:兩個衛士和他並肩前進,兩個士兵跟在後面。

他們就這樣憑著稜堡護坡的掩護,一直來到離稜堡百來步遠的地方。就在那兒達爾大尼央回過頭來,發現那兩個士兵不見了。

他以為他們因為害怕而留在後面了;於是他繼續前進。

走到壕溝外護牆的拐角時,他和兩個衛士離稜堡大概還有六十步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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