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一章 英國人和法國人

三個火槍手 大仲馬 第2頁,共2頁

「即使在戰場上,」阿多斯說,「我也從來沒有這樣幹過。」

波爾朵斯聳聳肩膀。阿拉密斯動了動嘴唇,表示同意阿多斯的說法。

「那麼,」達爾大尼央說,「就照溫特勳爵建議我們做的那樣,把這些錢給跟班們。」

「行,」阿多斯說,「我們把這袋錢給跟班們;不過不是給我們的跟班們,而是給英國人的跟班們。」

阿多斯接過錢袋,把它扔在馬車伕的手裡,說:

「給您和您的夥伴們。」

一個不名一文的人所做出的豪爽行為使波爾朵斯也受到了震動;這種後來由溫特勳爵和他的那個朋友講出去的法國式的慷慨,到處都受到了普遍的讚許;當然,格里莫,穆斯格東,普朗歇和巴贊四位先生除外。

溫特勳爵在跟達爾大尼央分手時,把他姐姐的住址告訴了他;她住在王宮廣場的高等住宅區,門牌號碼是六號。他答應來接達爾大尼央去和他姐姐會面。達爾大尼央約他當晚八點鐘在阿多斯家碰頭。

去見米萊狄這件事老是在我們這位加斯科尼人的腦海中盤旋,他想起了這個女人是以多麼奇怪的方式進入了他的命運。他深信她是紅衣主教手下的人,可是他總是覺得有一種說不清楚的、不可抵禦的感情在把他拖向她。他惟一感到害怕的是,米萊狄也許會認出他就是在默恩和多佛爾遇見過的那個人,那麼她就會知道他是德·特雷維爾先生的朋友,因此也就知道他的身心都是屬於國王的。這樣一來,他就喪失了他的一部分優勢;因為既然雙方都知道了對方的底細,他和她較量時的地位就完全平等了。至於她和德·瓦爾德伯爵之間已經開始的私情,我們這位極其自負的青年是很少想到的,儘管這位伯爵年輕、英俊、有錢,並深得紅衣主教大人的歡心。我們的加斯科尼人年紀只有二十歲,而且出生在塔布,在女人眼裡是決不會一無可取的。

達爾大尼央先回到自己家裡,把自己漂漂亮亮地打扮了一番,隨後他去了阿多斯家,並且按照他的習慣,把所有的事情全都告訴了他。阿多斯聽了他的計劃,隨後搖搖頭,不無辛酸地叮囑他要小心行事。

「什麼!」他對達爾大尼央說,「您剛剛失掉了一個您說她非常溫柔、美妙,幾乎可以說是十全十美的女人,而現在您又在追逐另一個女人了!」

達爾大尼央感到這種責備是公正的。

「我愛博納希厄太太是用心去愛的,而我愛米萊狄用的是頭腦,」他說,「在我請人把我帶到她家裡去時,我主要是想搞清楚她在宮中扮演什麼角色。」

「她在宮中扮演的角色,那還用說!根據您對我說過的那些話,不難猜出她是紅衣主教的一個密探,是一個將要誘使您落入她陷阱裡的女人,您的腦袋將來會乖乖地留在那裡面的。」

「見鬼!我親愛的阿多斯,我覺得您對什麼事都是那麼悲觀。」

「親愛的朋友,我對女人就是不相信,有什麼辦法!為了女人我已付出過代價,尤其是金黃頭髮的女人。米萊狄的頭髮是金黃色的,您不是對我說過嗎?」

「她的金黃色頭髮漂亮得世上少有。」

「啊,我可憐的達爾大尼央,」阿多斯說。

「請聽我說,我要去把事情打聽清楚;等我知道了我想知道的事情以後,我就離開她。」

「那您就去打聽吧,」阿多斯冷淡地說。

溫特勳爵在約定的時間來了,可是阿多斯聽說他要來,就避到另一個房間裡去了;所以溫特勳爵只看到達爾大尼央一個人。因為八點鐘快到,他就帶著年輕人走了。

一輛華麗的四輪馬車等在樓下,拉車的是兩匹出色的駿馬;不一會兒他們便來到了王宮廣場。

米萊狄鄭重地接待了達爾大尼央。她的府邸非常豪華;儘管大部分英國人由於戰事而受到驅逐,離開了法國,或者即將離開,可是米萊狄卻為了裝飾她的房屋新近還花了很多錢,這證明了遣返英國僑民的通令跟她沒有關係。

「您看,」溫特勳爵在把他的姐姐介紹給達爾大尼央時說,「這位年輕的貴族,他曾經把我的命捏在手裡,可是他並未濫用他的優勢,儘管我們還是雙重仇敵,因為是我侮辱了他,我又是個英國人。所以您得謝謝他,夫人,如果您關心我的話。」

米萊狄微微地皺了皺眉頭,有一片難以覺察的陰影掠過她的額頭,接著在她的嘴唇上又露出一種十分怪異的微笑;年輕人看見她這種瞬息萬變的表情不禁打了個哆嗦。

那位做兄弟的什麼也沒有看到;他剛才正轉過身去跟米萊狄非常喜歡的一隻猴子戲耍;猴子拉住了他的擊劍短衣。

「歡迎光臨,先生,」米萊狄說,她那少有的甜蜜的聲音跟達爾大尼央剛才瞥見的不高興的神色完全不相配,「您今天得到了讓我永遠感激您的權利。」

於是,溫特勳爵轉過頭來,把白天那場決鬥經過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米萊狄極其仔細地聽著他說;儘管她儘量掩飾自己的表情,可是旁人還是很容易看出,這個故事一點也不使她感到高興。她的血湧上了她的腦袋,兩隻小腳不耐煩地在她的裙子裡面動來動去。

溫特勳爵什麼也沒有發現;接著,在他說完以後,他走到一張桌子跟前,桌子上有一個盤子,盤子裡放著一瓶西班牙葡萄酒和幾隻酒杯。他斟滿兩杯酒,招呼達爾大尼央過去一起喝。

達爾大尼央知道,拒絕和一個英國人碰杯是會得罪他的,於是達爾大尼央走近桌子,拿起了第二杯酒;不過他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米萊狄,他在鏡子裡看到她的臉容又起了變化。她以為沒有人瞧著她了,臉上突然呈現出一種近乎殘酷的表情;她惡狠狠地撕咬著自己的手絹。

這時,達爾大尼央曾經注意過的那個漂亮的使女進來了,她用英語對溫特勳爵講了幾句話,勳爵立即請求達爾大尼央允許他告退,說有些重要事情要他去辦,並請他的姐姐為他表示歉意。

達爾大尼央和溫特勳爵握過手以後又回到米萊狄身邊。她的臉色變得真快,這時又變得非常親切,只是她的手絹上留下的幾個小小的血紅的斑點,顯示出她曾把嘴唇咬出過血。

她的嘴唇非常鮮潤,就像是珊瑚做的一樣。

談話很風趣。米萊狄似乎完全恢復了鎮定。她說溫特勳爵只是他的小叔而並非兄弟:她嫁給了他的親哥哥,生下一個孩子後就成了寡婦。如果溫特勳爵一直不結婚,那麼這個孩子就成了他的惟一繼承人。這些話使達爾大尼央聽了後覺得有一層幕布掩蓋著什麼東西,不過他還看不到幕布後面是什麼。

此外,在交談了半個小時以後,達爾大尼央斷定米萊狄是他的同胞;她說的法語純正悅耳,根本不可能不是法國人。

達爾大尼央說了很多表示殷勤和保證忠誠的話。米萊狄親切地對著這個一味恭維她的加斯科尼小夥子微笑。該告辭的時間到了,達爾大尼央向米萊狄告別後,像一個最幸福的男人那樣走出了客廳。

他在樓梯上遇到了那個漂亮的使女,在擦肩而過時她輕輕地和他碰撞了一下,又臉漲得通紅地請他原諒,達爾大尼央當即寬恕了她。

第二天,達爾大尼央又去了,他受到了比頭天更好的接待。溫特勳爵不在場,這一天米萊狄整個晚上都是在接待他。她似乎對他很感興趣,問他是什麼地方人,他的朋友們是些什麼人,還問他是不是有時候也想到要替紅衣主教先生效力。

正像大家已經知道的那樣,作為一個二十歲的青年,他是相當謹慎小心的,他這時想起了自己對米萊狄的種種懷疑。他對法座大大讚頌了一番,說自己如果當初認識的是像德·卡伏瓦先生那樣的人,而不是認識德·特雷維爾先生,那麼他一定會參加紅衣主教的衛隊,而不會當上國王的衛士。

米萊狄非常自然地又改變了話題,似乎漫不經心地問達爾大尼央是否去過英國。

達爾大尼央回答說,他是被德·特雷維爾先生派到那兒去採購一批軍馬的;他還帶回了四匹樣品馬。

米萊狄在談話中間咬了兩三次嘴唇;因為和她打交道的是一個相當老練的加斯科尼人。

達爾大尼央在跟頭天同樣的時間告辭。他在走廊裡又遇到了那個美麗的名叫凱蒂的使女。她用一種毋庸置疑的脈脈含情的神態看著他。可是達爾大尼央一心都在思念她的女主人,所以根本沒有注意到她的神態。

接下去的兩天達爾大尼央天天都到米萊狄家中去,米萊狄對他的招待一天比一天親切。

每天晚上,有時候在前廳裡,有時候在走廊裡,有時候在樓梯上,達爾大尼央總會遇到那個美麗的使女。

可是,就像我們已經說過的那樣,達爾大尼央對那個可憐的凱蒂的苦苦追求根本就沒有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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