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二十七章 阿多斯的妻子

三個火槍手 大仲馬 第2頁,共2頁

「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了,親愛的阿多斯,」達爾大尼央說,「請替我把門開啟吧。」

「馬上就開,」阿多斯說。

接著便聽到一陣響亮的柴捆的磨擦聲和大木料的吱嘎聲:那是阿多斯的護牆和防禦工事,現在由他這個防衛者親手來拆除了。

一會兒以後,門拉開了,出現了阿多斯的蒼白的面孔;他快速地向四周張望了一下。

達爾大尼央跳上去摟住他的脖子親熱地擁抱了他;隨後他想把阿多斯拉出這個潮溼的臨時住處;這時候他才發現阿多斯的身子有點兒搖晃。

「您受傷了嗎?」達爾大尼央問。

「我!一點傷也沒有;我是醉得快死過去了,沒有別的。在這方面還從來沒有人能創造出比我更好的成績呢。天主萬歲,我的老闆!我想我一個人至少喝了有一百五十瓶酒!」

「老天啊!」老闆嚷道,「即使跟班喝的只有主人的一半,我也破產了!」

「格里莫是個高貴人家訓練出來的跟班,他不會允許自己和我吃喝同樣的東西;他只喝了些桶裡的酒;喲,我相信他忘了塞桶塞子了。您聽到了沒有?酒還在流呢!」

達爾大尼央哈哈大笑,笑得老闆從打冷戰變成了發高燒。

就在這時候,格里莫在他主人身後出現了,他肩上扛著短筒火槍,腦袋瓜搖搖晃晃,像魯本斯畫上的那些喝醉了酒的林神。他的全身都沾著粘乎乎的液體,老闆認出那是他最上等的橄欖油。

這支隊伍穿過店堂,走進了這家客店最好的房間,那是達爾大尼央憑他的權威佔下的。

這時候,老闆和老闆娘拿著燈衝進已經有好久不准他們進入的酒窖裡去了;等待他們的是一個非常悽慘的場面。

阿多斯原來的防禦工事是用柴捆、木板和空酒桶根據所有兵法的常規堆築起來的,他出來的時候在這個工事上開啟了一個缺口;老闆和老闆娘從這個缺口走進去以後,看到這兒那兒都有一些被啃光了肉的火腿骨頭浸泡在由葡萄酒和油聚積成的窪塘裡;還有一大堆打碎了的酒瓶堆滿在酒窖的左角;另外還有一隻龍頭沒有關好的酒桶,正在從那個口子裡流出最後幾滴血。這種情況就像古代詩人所說的戰場上的情況一樣:滿目瘡痍,慘不忍睹。

原來掛在擱柵上的五十串香腸還剩下十串。

這時候,老闆夫婦倆的號叫聲透過了酒窖的穹頂,連達爾大尼央聽了也受到了感動;阿多斯卻連頭也沒有動一動。

可是,隨著痛苦而來的是狂怒。老闆絕望之餘抓起一把烤肉鐵扦當作武器,衝進了兩個朋友待著的房間裡。

「來點兒葡萄酒!」阿多斯看到老闆便說。

「來點兒葡萄酒!」驚得發呆的老闆說,「來點兒葡萄酒!可是您已經喝了我一百多皮斯托爾的葡萄酒了;我現在已經破產了,完了,一無所有了!」

「得了!」阿多斯說,「我們可是一直都感到口渴得很。」

「如果您只是喝喝也就罷了;可是您還把所有的瓶子都打碎了。」

「是您把我推到那堆瓶子上去的,它們一下子坍下來了;這是您的錯。」

「我所有的油也完了!」

「油是塗傷口的良藥,可憐的格里莫被你們打傷了,他總得敷藥吧。」

「我所有的香腸也被啃完了!」

「酒窖裡的耗子多得數不清。」

「這些損失,您要賠我!」老闆怒氣沖天地叫了起來。

「該死的壞蛋,」阿多斯說著立了起來,可是緊跟著又坐了下去,他的力氣剛才已經全部使光了。達爾大尼央舉起鞭子過來幫助他。

老闆後退了一步,開始號啕大哭。

「這件事可以使您得到些教訓,」達爾大尼央說,「對待天主給您送來的客人,您要更加客氣一些。」

「天主送來的?應該說是魔鬼送來的!」

「親愛的朋友,」達爾大尼央說,「如果您還要在我們耳朵邊喋喋不休,我們就把我們四個人全都關進您的酒窖裡去,好好地去看看這次損失是不是真有您說的那樣大。」

「那麼好吧,先生們,」老闆說,「是我錯了,我承認,可是任何錯誤都是可以得到寬恕的;你們是老爺,而我是一個可憐的客店老闆,你們會對我發慈悲的。」

「啊,如果你這樣說,」阿多斯說,「你會使我心碎的,眼淚會像酒桶裡流出來的葡萄酒那樣冒出來。我們並不像看上去那樣兇惡。喂,你過來,到這兒來跟我們談談。」

老闆提心吊膽地走近他們。

「我對你說過來你就過來,別害怕,」阿多斯接著說,「我上次付賬的時候,把我的錢袋放在您的桌子上了。」

「是的,大人。」

「這隻錢袋裡有六十個皮斯托爾,現在錢袋在哪兒?」

「交給法院了,大人;因為當時有人說是偽造的貨幣。」

「好了,你去把那隻錢袋要回來,六十個皮斯托爾就是你的了。」

「可是大人也知道,法院到手的東西是不肯還的。如果是假的倒還有點兒希望;不幸的是那些皮斯托爾都是貨真價實的。」

「這件事你去跟法院解決吧,我的好朋友,這與我無關;再說我身上連一個子兒也沒有了。」

「喂,」達爾大尼央說,「阿多斯騎來的那匹馬在哪兒?」

「在馬廄裡。」

「它值多少錢?」

「最多值五十個皮斯托爾。」

「它值八十個皮斯托爾;你就拿去吧,這樣就一切都解決了。」

「怎麼!你賣掉我的馬,」阿多斯說,「你賣掉我的巴雅澤?我騎什麼去打仗?騎格里莫嗎?」

「我給您帶來了另外一匹,」達爾大尼央說。

「另外一匹?」

「而且是一匹呱呱叫的好馬!」老闆大聲說。

「好,如果另外一匹更漂亮、更年輕,那就把這匹老的拿去吧;現在讓我們來喝酒。」

「哪一種酒?」老闆說,他已經心滿意足了。

「儘裡面,靠近那些木板條子的那一種;還剩下二十五瓶,其餘的都在我摔下去時打碎了。把這種酒拿六瓶上來。」

「這傢伙真能喝!」老闆在一旁自言自語地說,「他要是哪怕再在這兒待上半個月,喝酒付錢,我的買賣就可以恢復了。」

「你也別忘了,」達爾大尼央說,「拿四瓶同樣的酒去送給那兩位英國貴族。」

「現在,」阿多斯說,「我們等他拿酒來,達爾大尼央,你先把其他人的情況對我說說;快說吧。」

於是達爾大尼央告訴了他怎樣找到了因扭傷躺在床上的波爾朵斯,以及被兩個神學家夾在中間坐在桌前的阿拉密斯。達爾大尼央剛講完,老闆拿著他們要的六瓶酒進來了,還有一塊有幸沒有藏在酒窖裡的火腿。

「很好,」阿多斯一邊說,一邊斟滿了他自己的和達爾大尼央的酒杯,「我們為波爾朵斯和阿拉密斯喝一杯;可是您呢,我的朋友,您怎麼了?您自己遇到了什麼事情?我看您的臉色很難看。」

「唉!」達爾大尼央說,「因為我呀,我是我們之中最不幸的一個!」

「你,不幸!達爾大尼央!」阿多斯說,「嗯,你怎麼不幸?講給我聽聽。」

「以後吧,」達爾大尼央說。

「以後!為什麼要以後?因為你以為我醉了?達爾大尼央,你要記住:我只有在喝酒時頭腦才格外清楚。你說吧,我好好聽著。」

於是達爾大尼央把他和博納希厄太太的事講給阿多斯聽。

阿多斯聽他講完,連眉頭也沒有皺一下;隨後他說:

「這種事算不了什麼,算不了什麼!」

這是阿多斯常說的一句話。

「您老是說算不了什麼,親愛的阿多斯!」達爾大尼央說,「這句話您說是不適合的,因為您從來也沒有愛過。」

阿多斯的眼睛原來是死氣沉沉的,這時突然發出了光輝;不過這只不過像是一道閃電,閃電過後,他的眼睛又變得和從前一樣黯淡無光了。

「這倒是真的,」他平靜地說,「我,我從來沒有愛過。」

「那您就應該清楚,像您這樣鐵石心腸的人,」達爾大尼央說,「不應該對我們這些溫柔多情的心腸的人這樣生硬。」

「溫柔多情的心腸,也就是千瘡百孔的心腸,」阿多斯說。

「您說什麼?」

「我說愛情是抽籤,誰抽到了誰就死!您沒有抽中真是太幸運了,請相信我,我親愛的達爾大尼央。如果我可以對您提個忠告,那就是永遠別抽中。」

「她好像是那麼愛我!」

「她好像很愛您。」

「啊!她是愛我的。」

「真是個孩子!沒有一個男人不像您一樣,以為他的情婦是愛他的,可是沒有一個男人不被他的情婦欺騙。」

「除了您,阿多斯,您從來不曾有過情婦。」

「這倒是真的,」阿多斯在沉默了片刻以後又說,「我,我,我從來不曾有過情婦。我們喝酒吧。」

「可是,既然您是個哲學家,」達爾大尼央說,「請指點我,支援我;我需要知識和安慰。」

「安慰什麼?」

「安慰我的不幸。」

「您的不幸只會引人發笑,」阿多斯聳聳肩膀說,「如果我講一個愛情故事給您聽聽,我倒很想知道知道您會說些什麼。」

「是您的故事嗎?」

「是我的或者是別人的,這無關緊要。」

「講吧,阿多斯,講吧。」

「我們喝酒,這樣更好些。」

「您邊喝邊講吧。」

「是啊,是可以這樣,」阿多斯一邊乾杯一邊說,接著又把杯子斟滿,「這兩件事完全可以同時進行,毫無衝突。」

「我聽著,」達爾大尼央說。

阿多斯開始沉思,隨著他沉思達爾大尼央發現他臉色越來越白;一般來說,一個人醉到這個程度就會倒下睡大覺了,可是他卻沒有睡著,而像是在高聲說夢話。這種在沉醉中的夢遊症多少使人有些害怕。

「您一定要聽嗎?」他問。

「我請求您講,」達爾大尼央說。

「那我就不能不從命了。我有一個朋友,我有一個朋友,您聽清楚了,不是我,」阿多斯說,同時露出一個陰鬱的微笑,「我那個省的,也就是說,貝里省的一位伯爵,就像唐多羅家族或者蒙莫朗西家族那麼高貴;他在二十五歲時愛上了一個十六歲的美得像天使般的姑娘。在她那妙齡少女的天真爛漫裡,卻透出一種火熱的思想,不是女人的思想,而是詩人的思想,她並不想取悅別人,卻能使人不知不覺地陶醉;她住在一個小鎮上,她哥哥是這個鎮上的本堂神父。他們兩人都不是本地人,誰也不知道他們來自何方;可是誰都因為看到她長得如此美麗,她的哥哥又如此虔誠,所以沒有想起要問問他們的來歷;而且據說他們出身高貴。我那位朋友是當地的領主,本來是可以隨心所欲地引誘她或者強逼她的,因為他是當地的主宰;誰會來幫助這兩個外地來的陌生人呢?不幸的是我那位朋友是個正派人,他娶了她作妻子,真是個笨蛋,傻瓜,白痴!」

「既然他愛她,您為什麼要這樣說呢?」達爾大尼央問。

「等一會您就明白了,」阿多斯說,「他把她帶進他的城堡,使她成了省裡的第一夫人;應該替她說句公道話,她的舉止完全配得上她的地位。」

「後來呢?」達爾大尼央問。

「後來嗎!有一天她和她的丈夫一起去打獵,」阿多斯繼續說下去,聲音很低,但是說得非常快,「她從馬上摔下來,暈過去了,伯爵趕過去救她,發現她被衣服束縛得喘不過氣來,於是用他帶在身邊的匕首割破她的衣服,露出了她赤裸的肩膀。達爾大尼央,您倒是猜猜看她肩膀上有什麼東西?」阿多斯講到這兒竟放聲大笑起來。

「我怎麼會知道?」達爾大尼央問。

「一朵百合花,」阿多斯說,「她被上過烙刑!」

說到這裡,阿多斯一仰脖子,把手裡那杯酒一口喝了下去。

「真可怕!」達爾大尼央大聲說,「您在對我說些什麼啊?」

「這是真的,親愛的朋友,天使原來是魔鬼。可憐的姑娘做過賊。」

「伯爵怎麼辦?」

「伯爵是個大貴族,他在他的領地上掌握著低階和高階裁判權,他撕去了伯爵夫人的衣服以後,把她雙手綁在背後,吊在一棵樹上。」

「天啊!阿多斯!這是兇殺!」達爾大尼央高聲說。

「是的,也不過是兇殺而已,」阿多斯說,他的臉白得像死人一樣,「不過,好像我的酒不夠了。」

說著他抓起剩下的最後一瓶酒的瓶頸,嘴對著瓶口,一口氣把那瓶酒喝了個涓滴不剩,就像他用一隻普通的杯子乾杯一樣。

隨後他聽任他的腦袋倒在他的雙手上;被嚇壞了的達爾大尼央待在他的面前。

「這件事使我以後不再去想那些漂亮的、富有詩意的和多情的女人了,」阿多斯說著站了起來,他不想再繼續講他的有關那位伯爵的寓言了,「但願天主也能使您和我一樣。讓我們喝酒吧!」

「這麼說她死了?」達爾大尼央結結巴巴地說。

「當然啦!」阿多斯說,「舉起您的杯子來;拿火腿來,混賬東西!」阿多斯嚷道,「我們不能再喝了!」

「她的哥哥呢?」達爾大尼央怯生生地問。

「她的哥哥?」阿多斯重複他的話。

「是的,那個教士呢?」

「啊!我曾打聽過他的訊息,想把他也吊死;可是他搶了先,早一天就離開了他的教堂。」

「至少有人知道這個壞蛋是什麼人吧?」

「肯定是那個美人兒的第一個情夫和共謀犯,一個可敬的人,他之所以裝作本堂神父也許是為了把他的情婦嫁出去,保證她有個好的前途。我真希望他被四馬分屍。」

「啊,主啊!主啊!」達爾大尼央說,他完全被這個駭人聽聞的故事嚇得昏頭昏腦了。

「把這片火腿吃了吧,達爾大尼央,味道很好,」阿多斯一邊說著,一邊切了一片火腿遞到年輕人的盆子裡,「多遺憾啊!在酒窖裡連四隻這樣的火腿也沒有!否則,我還可以再多喝五十瓶酒。」

這樣的談話達爾大尼央沒法再繼續忍受下去,否則他真要發瘋;他讓腦袋垂倒在自己的雙手上,裝作睡著了。

「今天的年輕人都不會喝酒,」阿多斯用憐憫的眼光看著他說,「不過這一個還算是好樣的!……」

德·諾加萊·德·拉瓦萊特(1593—1639),法國圖盧茲大主教,1621年升任紅衣主教。1628年辭去大主教職務,從事軍人職業,黎塞留使他當上安茹省省長,後擔任進攻德國、義大利的法軍指揮官。他效忠黎塞留到了卑躬屈節的地步。

布魯圖(前85—前42),古羅馬奴隸主,貴族派政治家。西元前44年3月刺死羅馬獨裁者愷撒的密謀集團的領袖。

「摩西十誡」,據《舊約·出埃及記》載,繫上帝在西奈山上親自授予摩西,作為同以色列人訂立的約法。猶太教以此為最高律法;基督教也奉為誡律。十誡中的第七誡為「毋偷盜」。

主保聖人,信奉天主教的國家,常常奉天主教的聖母或聖人為城市、村鎮、教堂以及個人的保護者,稱為主保聖人。

魯本斯(1577—1640),佛蘭德斯著名畫家。他創作的神話、歷史、宗教、肖像、風景畫、風俗畫等作品的構圖有氣勢,色彩豐富,對歐洲繪畫的發展有重大影響。

林神,或音譯為「薩提羅斯」。是希臘神話中長有公羊的角、腿和尾巴的半人半山羊怪物,性好歡娛,耽於淫慾。

法國人一般用代詞第二人稱複數vous稱呼對方,表示客氣,本書中譯為「您」,用代詞第二人稱單數tu稱呼對方,本書中譯為「你」,主要用於下列範圍:在關係密切的人之間;成人對兒童,上級對下級,此處用第二人稱複數轉為用第二人稱單數,是口氣由客氣轉為親密。

唐多羅家族,義大利威尼斯的貴族家族,該家族有人在12世紀和14世紀任威尼斯督治。

蒙莫朗西家族,法國貴族家族。本書故事發生期間的德·蒙莫朗西公爵(1595—1632)是法國元帥,曾參加歷次反對新教徒的戰爭,後參加反對黎塞留的密謀,在圖盧茲判處死刑。

低階裁判權指法國古時領主處理一般案件的權力,高階裁判權指領主的生殺大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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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山伯爵》《蒙梭羅夫人》《黑鬱金香》《基度山恩仇記》《三劍客》《三個火槍手(三劍客)》《瑪爾戈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