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只剩下阿多斯的情況要知道了,」達爾大尼央把他們離開以後在首都發生的事情告訴了精神振奮的阿拉密斯以後說;美酒佳餚已經使他們一個忘了論文,另一個忘了疲勞。
「難道您認為他遭到了不幸?」阿拉密斯問,「阿多斯非常冷靜,非常勇敢;他的劍又使得好。」
「是的,當然是這樣,而且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阿多斯有多麼藝高膽大的了;可是我寧願我的劍碰上長矛也不願碰上棍子。所以我擔心阿多斯別捱了奴僕們的打,奴僕們打起來下手是很重的,而且一打起來就不肯罷手。因此我老實對您說,我想我還是越早動身越好。」
「我爭取陪您去,」阿拉密斯說,「雖然我覺得我還不能騎馬。昨天,我曾經試用過您看見掛在牆上的那條苦鞭,可是我覺得痛得難以忍受,不得不停止了這種虔誠的練習。」
「所以我親愛的朋友,我們誰也沒有見過用鞭打來治療槍傷的。不過您病了,病人的腦袋不好使,我原諒您。」
「您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拂曉;今天晚上您好好休息,明天如果您能行,我們就一起動身。」
「那麼明天見,」阿拉密斯說,「因為儘管您是鐵打的,您也需要休息。」
第二天,達爾大尼央走進阿拉密斯房間時,看到他正站在窗前。
「您往那邊看什麼啊?」達爾大尼央問。
「是啊!我在欣賞馬廄裡的小馬伕牽著的三匹駿馬;能夠騎在這樣漂亮的牲口上旅行,一定會快活得像王子一樣。」
「好吧,我親愛的阿拉密斯,您就讓自己享受一下這樣的樂趣吧,因為這三匹馬中有一匹是您的。」
「真的嗎,哪一匹?」
「三匹隨您挑一匹;我全都一樣喜歡。」
「蓋在馬身上的華麗的馬衣也是我的?」
「當然。」
「您是在開玩笑,達爾大尼央。」
「從您開始講法語起,我就沒有再開過玩笑。」
「這兩隻系在馬鞍兩旁的塗金的手槍套,這條天鵝絨的馬衣,這副鑲銀的馬鞍,都是我的了?」
「都是您的,就像那匹在用前蹄踢蹬的馬是我的,另一匹在打轉的馬是阿多斯的一樣。」
「天啊!三匹都是了不起的好馬。」
「能得到您的讚賞我非常高興。」
「這份禮物是國王送給您的嗎?」
「可以肯定不是紅衣主教送的;可是您別去管它們是從哪兒來的,只要想想三匹中有一匹是屬於您的就行了。」
「我就要那個紅頭髮小馬伕牽著的那匹。」
「太好了!」
「偉大的主啊!」阿拉密斯嚷道,「這樣一來我剩下的病痛也一掃而光了;哪怕我身上捱了三十顆槍子兒我也會騎上去的。啊,以我的靈魂起誓,多漂亮的鞍鐙!喂,巴贊,到這兒來,馬上就來!」
巴贊悶悶不樂、沒精打采地出現在門口。
「擦亮我的劍,整整我的氈帽,刷刷我的披風,在我的手槍裡裝上彈藥!」阿拉密斯說。
「最後一件事情可以免了,」達爾大尼央打斷他的話說,「在您馬鞍旁的槍套裡已經有裝上彈藥的手槍。」
巴讚歎了一口氣。
「喂,巴贊師傅,請放心吧,」達爾大尼央說,「隨便幹哪一行的人都可以進天國。」
「我的主人已經是個很像樣的神學家了!」巴贊說,他幾乎要哭出來了,「他會當上主教,說不定還會當上紅衣主教。」
「嗯,我可憐的巴贊,好吧,稍許考慮考慮;請問,做神職人員又有什麼用?他們也免不了要去打仗;你看得很清楚,紅衣主教就要頭戴頭盔,手握長槊去打第一仗了。還有德·諾加萊·德·拉瓦萊特,你對他怎麼看的?他也是紅衣主教,你不妨去問問他的跟班,他曾替他的主人包紮過多少次傷口。」
「唉!」巴讚歎了一口氣說,「這我知道,先生,今天世界上的一切都亂套了。」
這時候,兩個年輕人和這個可憐的跟班都已經走到了樓下。
「替我穩住馬鐙,巴贊,」阿拉密斯說。
阿拉密斯像過去一樣用他矯捷優美的姿勢跳上了馬鞍,可是那匹高貴的坐騎打了幾個轉,還騰躍了幾下,使它的騎士感到了難以忍受的痛苦,他的臉色頓時發白,身子也搖晃起來了。達爾大尼央事先就知道可能會發生這種意外,所以一直在注意著他;這時立即衝上前去,把他抱住,送回到他的房間去。
「好了,我親愛的阿拉密斯,您好好養傷,」他說,「讓我一個人去找阿多斯吧!」
「您是鐵打的,」阿拉密斯對他說。
「不,我只是運氣好而已;可是在我離開您期間您怎麼打發日子呢?不再為手指頭和祝福做註釋了吧,嗯?」
阿拉密斯微微一笑。
「我要寫些詩,」他說。
「好啊,做些像德·謝弗勒茲夫人的女用人的信一樣香氣撲鼻的詩吧;講些詩律學給巴贊聽聽,這能使他得到安慰。至於那匹馬,您每天都可以稍微騎上一會兒,但時間別太長;這樣您就可以恢復您騎馬的習慣了。」
「啊,這方面您可以放心,」阿拉密斯說,「您回來時一定會看到我已經準備好跟您走了。」
他們相互告別,十分鐘以後,達爾大尼央在再三叮囑巴贊和老闆娘要好好照顧他的朋友以後,便策馬向亞眠馳去。
他怎樣才能找到阿多斯呢?他還能找到他嗎?
他離開阿多斯時阿多斯所處的情況是很危險的;阿多斯很可能抵擋不住,被打死了。這個念頭使他臉色陰沉,嘆了幾口氣,還使他輕輕地咕嚕了幾句復仇的誓言。在他所有的朋友之中,阿多斯的年齡最大,在趣味和愛好方面跟他又很不一樣。
可是他對這位貴族的敬重是顯而易見的。阿多斯的高貴而優雅的氣派,那種從他自願隱蔽在其中的陰影裡不時放射出的崇高心靈的光芒,那種使他成為世界上最容易相處的人的永不改變的心平氣和的性格,那種雖然有點兒勉強卻帶著辛辣味兒的快樂情緒,那種如果不是出於他的最非凡出眾的鎮靜就會被人當作盲目的愚勇,所有這些優點在達爾大尼央身上引起的感情已經超過了尊敬和友誼,而是讚賞和仰慕了。
德·特雷維爾先生在宮廷中可以算是個風度翩翩的高貴人物,可是阿多斯若是在他心情愉快的日子裡,還是可以把前者比下去的。阿多斯中等身材,可是體態健壯,四肢勻稱,所以在和波爾朵斯的摔跤中,不止一次地使體力在火槍手中眾口交譽的巨人波爾朵斯甘拜下風。他的炯炯有神的目光,挺直的鼻子,線條酷似布魯圖的下巴,使他的頭部具有一種難以描繪的威嚴而優雅的特徵。他那雙從不修飾的雙手使花了好大力氣用杏仁膏和香油來保養雙手的阿拉密斯自嘆勿如。他的嗓音既深沉有力而又和諧悅耳,最後在這個總是不聲不響、事事謙遜的阿多斯身上,還有些難以形容的優點,那就是他對人情世故和最顯赫的上流社會的習俗的深刻了解,以及在他的一舉一動中不自覺地流露出來的大家風度。
如果是一場宴會,阿多斯會安排得比任何上流社會的人來得周到,他能使每個賓客坐在與他的祖先或者他自己的社會地位相適合的位子上。如果談到有關紋章方面的學問,阿多斯熟悉全法國所有的名門望族,他們的世系,他們的姻親關係,他們的家徽和他們家徽的淵源。沒有什麼宮廷禮儀的細枝末節他不熟悉,他知道大領主有多少權利,他對如何進行犬獵和鷹獵瞭如指掌,所以有一天他在談起這門了不起的本事時,連在這方面被認為是大師的路易十三國王也不免大吃一驚。
就像那個時代所有的大貴族一樣,他對馬術和使用各種武器樣樣精通。而且他在年輕時學習就很用功,甚至那個時代的貴族很少關注的經院式的課程他也決不忽視,所以他經常對阿拉密斯說出來的、波爾朵斯裝作懂得的那些拉丁文的片言隻語付之一笑。甚至有兩三次,當阿拉密斯說拉丁文時漏出幾個屬於基本語法的錯誤時,他還替阿拉密斯糾正了動詞的時間和名詞的格,使他的朋友們大為驚訝。此外,他的正直也是無可指摘的;儘管在那個世紀,軍人們對宗教和良心並不認真對待,情夫也不會像今天這樣一絲不苟,窮人也很少遵守「摩西十誡」中的第七誡。所以阿多斯是個出類拔萃的人物。
然而,我們卻看到這個天性如此高貴、這個體魄如此強健、這個本質如此高雅的人,卻在不知不覺中轉向了物質生活,就像老年人在精神和肉體兩方面都轉向愚鈍一樣。阿多斯在他潦倒的日子裡,而且這種日子是經常有的,他身上的發光部分全部熄滅了,他的光芒四射的這一方面如同被淹沒在深沉的黑夜之中了。
每逢這種時候,半神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個普通的人。他耷拉著腦袋,兩眼無光,說話遲鈍而費勁;他經常久久地注視著他的酒瓶和酒杯,或者注視著他的跟班格里莫。格里莫已經習慣於根據主人示意的動作去做,從主人毫無表情的眼光領會他的最小的願望,並且立即去滿足他。如果四個朋友在這種時候聚集在一起,好不容易說出的一兩句話就是阿多斯對談話作出的全部貢獻了。可是,阿多斯喝起酒來卻一個人頂得上四個人,這時候他除了比平時更明顯地皺著眉頭和更加愁悶以外沒有什麼其他的表情。
我們都知道達爾大尼央是個喜歡尋根刨底、心靈聰慧的人,但是儘管在這件事上他很想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卻無法探明阿多斯這種意志消沉的原因,也沒有發現在他意志消沉時有什麼特殊情況發生。阿多斯從來沒有接到過任何人的來信,阿多斯從來也沒有做過不讓他所有的朋友知道的事情。
也不能說他這種憂愁是喝酒引起的,因為恰恰相反,他喝酒正是為了消愁,可是使用這種方法的結果,就像我們說過的那樣,卻是借酒澆愁愁更愁。也不能把這種過度憂鬱的原因歸之於賭錢,因為阿多斯的賭品和波爾朵斯完全不同,波爾朵斯贏了錢就唱歌,輸了錢便罵人;可是阿多斯不論輸贏都是一樣的無動於衷。有人看見他某天晚上在火槍手俱樂部裡贏了一千皮斯托爾,接著又輸得精光,還搭上了在盛大節日時使用的繡金腰帶,後來又全部贏了回來,還多贏了一百個路易;他那兩條清秀的黑眉毛一絲一毫也沒有抬高或者降低,他那雙帶有珠光色澤的手也沒有失去一點兒光彩,他那天晚上的愉快談吐也始終是平靜的。
他也不像我們的鄰居英國人,英國人因為受氣候的影響而臉色陰沉,可是阿多斯的憂愁卻通常隨著天氣變好而格外深沉;六月和七月對阿多斯來說是兩個最可怕的月份。
目前他沒有什麼憂心事,當有人向他談起未來時,他總是聳聳肩膀,所以他的秘密一定是屬於過去的,就像有些人對達爾大尼央泛泛地談起過的一樣。
即使阿多斯在酩酊大醉時,無論別人對他提的問題有多麼巧妙,也不能從他的嘴巴里或者眼光裡掏出什麼來,所以這種充滿他全身的神秘色彩,使別人對他更加感到興趣。
「不過,」達爾大尼央咕嚕著說,「可憐的阿多斯,他現在可能已經死了,他是因為我的錯誤才死的,因為是我把他拖到這件事情中來的,他根本不知道這件事情的起因,將來也不會知道這件事情的結果,而且也不能從中得到什麼利益。」
「先生,還有呢,」普朗歇介面說,「我們的性命也許還可以算是他救的呢。您是否還記得他那時曾經叫過:快走,達爾大尼央!我中圈套了。後來在放了兩槍以後,他在擊劍時發出的叮噹聲有多麼可怕!真像是有二十個人,或者說得更確切些,有二十個怒氣沖天的魔鬼在那兒搏鬥。」
這些話使達爾大尼央想快些見到阿多斯的心情更加迫切了,於是他用馬刺刺他的馬;他的馬本來就無需他的催促,這時更放開四蹄馱著它的騎士狂奔起來。
上午十一點左右,亞眠已經在望;十一點半,他們來到了那家該死的客店門口。
達爾大尼央經常盤算著要對那個陰險的客店老闆好好報復一下;用那些僅僅想到能實現就使人得到安慰的方法對他狠狠地進行報復!因此,他走進客店的時候,把帽子拉得低壓在眼睛上面,左手握著劍柄,右手把他的馬鞭揮得呼呼直響。
「您還認得我嗎?」他對迎上前來向他行禮的老闆說。
「我還沒有這種榮幸,大人,」老闆回答,達爾大尼央攜帶的華麗的行裝使他眼花繚亂,一時恢復不過來。
「啊,您不認識我?」
「不認識,大人。」
「那麼,我說兩句話就可以使您恢復記憶力。大概在兩星期以前,您竟敢控告一位貴族偽造貨幣;您把那位貴族怎麼樣了?」
老闆臉色發白了,因為達爾大尼央顯得一臉兇相,咄咄逼人,而且普朗歇也在學他主人的模樣。
「啊!大人,請別提這件事了,」老闆大聲說,聲音顯得極其悲痛,「啊!大人,為了這個錯誤,我花了多大的代價啊!唉,我真是倒霉透了!」
「我問您,這位貴族怎麼樣了?」
「請聽我說,大人,發發慈悲,請開恩坐下吧!」
達爾大尼央因為生氣和擔心而沒有吭聲,他坐了下來,臉色威嚴得像個審判官。普朗歇神氣活現地背靠在他坐的扶手椅上。
「事情經過是這樣的,大人,」老闆抖抖索索地接著說,「現在我已經認出您了;當初我和您提起的那位貴族發生不愉快的糾紛時您已經走了。」
「不錯,是我;所以您看得很清楚,如果您不把全部事實告訴我,我是不會饒您的。」
「請聽我說吧,您會知道全部事實的。」
「我聽著。」
「我得到地方當局的通知,有一個出名的偽造貨幣的人要和他的幾個同黨一起來到我的客店裡,他們都將喬裝改扮成國王衛隊衛士或者火槍手;你們的馬,你們的跟班,你們各位大人的相貌,都對我描繪過。」
「後來呢?後來呢?」達爾大尼央說,他很快便明白了那些如此正確的體貌特徵是從哪兒來的。
「地方當局派了六個人來做我的幫手,我根據地方當局的命令,採取了一些我認為必需的應急措施,以便保證查獲那些偽造貨幣的人。」
「您還這麼說!」達爾大尼央說,他聽到偽造貨幣的人這個名稱覺得十分刺耳。
「請原諒,大人,請原諒我說了這些話,不過這也是我要為自己辯解的理由。地方當局使我感到害怕,您也知道客店老闆不能和地方當局搞壞關係。」
「我要再說一次,這位貴族現在在哪兒?他現在怎麼樣了?他死了嗎?還活著嗎?」
「請別急,大人,我們就要講到了。後來發生了您也知道的事,您的匆匆離開,」老闆補充說,他的狡猾用心沒有逃過達爾大尼央的眼睛,「使得辦這件事更有理由了。這位貴族,您的朋友,拼命地抵抗;沒想到他的倒霉的跟班也找碴兒和裝扮成馬廄小廝的地方當局的人打了起來……」
「啊!混蛋!」達爾大尼央叫了起來,「你們都是串通好的,真不知道我為什麼不把你們全部殺光!」
「唉,不是的,大人,我們不是串通好的,您馬上就會明白的。先生,您的朋友,請原諒沒有用他無疑是很高貴的名字稱呼他,不過我們不知道他的名字,您那位先生放了兩槍打倒了兩個人以後,便揮舞著他的劍邊戰邊退;他把我一個手下刺成了殘廢,又用劍面一下子把我打得暈了過去。」
「可是,劊子手,你有完沒完?」達爾大尼央說,「阿多斯呢,阿多斯怎麼樣了?」
「就像我對大人說的那樣,他邊戰邊退,發現身後是通向酒窖的樓梯,酒窖的門正好開著,他就取下鑰匙,退進去後把門關上,守在裡邊。既然可以肯定他在裡邊,我們也就隨他去了。」
「是的,」達爾大尼央說,「人家並不一定要殺掉他,只要把他關起來就行了。」
「公正的天主啊!把他關起來嗎,大人?他是自己把自己關起來了,我向您保證。在這之前他使盡全力拼殺,一個人被他當場殺死,另外兩個受了重傷。死去的和受傷的被他們的夥伴抬走了,從此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聽人談起過他們。我自己在恢復知覺以後去找了省長,把發生的事情向他報告,並問他我應如何對待關在酒窖裡的人。可是省長彷彿墜入了五里霧中,他說他根本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那些我接到的命令根本不是他下達的,還說如果我糊里糊塗對任何人說他跟這場毆鬥有關,他就要叫人吊死我。看來當初是我搞錯了,先生,是我抓錯了人,而讓該抓的人逃走了。」
「可是阿多斯呢?」達爾大尼央嚷道,他因為地方當局對這件事撒手不管而更加煩躁起來,「阿多斯呢,他怎麼樣了?」
「當時因為我急於要向被關的人賠罪認錯,」客店老闆接著說,「就向酒窖走去,想恢復他的自由。啊!先生,他已經不再是人,而是一個魔鬼了。聽到我說要放他出來,他聲稱這是一個對他設下的圈套,要他出來先要答應他提出的條件。我並不諱言由於我抓錯了一個國王陛下的火槍手而處境尷尬,所以我非常謙卑地告訴他說我願意接受他的條件。
「‘首先,’他說,‘要把我的全身武裝好的跟班還給我。’」
「我們忙不迭地服從了他的吩咐;因為您也明白,先生,我們已經作好準備,您那位朋友想要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格里莫先生(雖然他很少講話,卻已報過他的名字),格里莫先生便帶著傷到酒窖裡去了。他的主人把他接進去以後,又把門堵了起來,命令我們仍舊待在店堂裡。」
「可是,」達爾大尼央大聲說,「他究竟在哪兒呢?阿多斯在哪兒?」
「在酒窖裡,先生。」
「什麼,混蛋,您竟然把他一直扣在酒窖裡?」
「老天爺行行好吧!不是的,先生。我們把他扣在酒窖裡!您這麼說是不知道他在酒窖裡幹了些什麼吧?啊!如果您能使他從酒窖裡走出來,先生,我一輩子都會感激您,我要把您當作我的主保聖人那樣來崇敬。」
「這麼說他在酒窖裡?我能在酒窖裡找到他?」
「當然,先生;他堅持一定要留在酒窖裡。每天我們都用一把大叉子從氣視窗把麵包遞給他,他要肉的時候就遞給他肉。可是,唉!他最大的消費還不是麵包和肉。有一次我想帶著我的兩名夥計到酒窖裡去,可是他卻大發雷霆。我聽到他扳動手槍扳機和他的跟班扳動火槍扳機的聲音。我們問他們想幹什麼,主人回答說他和他的跟班一共有四十槍好放;他們寧願放到最後一槍也不允許我們有一個人踏進酒窖。於是,先生,我去向省長申訴。他回答我說我這是自作自受,說這樣可以教訓教訓我以後別再侮辱在我店裡住宿的高貴的老爺們。」
「因此從那個時候起……」達爾大尼央問,他看到他的老闆那副可憐相不禁笑了起來。
「因此從那個時候起,先生,」老闆繼續說下去,「我們過的是世界上所能見到的最最悲慘的日子,因為,先生,您一定也知道,我們所有的食品都存在酒窖裡;裡面有我們的瓶裝葡萄酒,我們的散裝葡萄酒,啤酒,油,各種調味品,肥肉和香腸。由於他不讓我們進去,我們沒法向來到我們這兒的旅客供應吃喝,所以弄得我們客店的買賣天天都虧本。如果您的朋友在我的酒窖裡再待上一個月,我們就破產了。」
「活該!壞蛋。您倒是說說看,光憑我們的外貌,難道就看不出我們是上等人而不是偽造貨幣的人嗎?」
「是呀,先生,是呀,您說得對,」老闆說,「可是,您聽,您聽,他又在發脾氣了。」
「一定是有人打擾了他,」達爾大尼央說。
「可是沒有辦法呀,總得打擾他呀,」老闆大聲說,「剛才我們店裡來了兩位英國貴族。」
「那又怎麼樣呢?」
「怎麼樣!您也知道,先生,英國人喜歡喝上等葡萄酒;他們吩咐要最好的。我的妻子一定是去央求阿多斯讓她進去,好滿足那兩個英國人的要求;可是阿多斯先生就是不讓進去。哎呀,好心的天主!現在越鬧越兇了。」
果然,達爾大尼央聽見酒窖那邊吵得天翻地覆;他站起身來,由無奈地絞著雙手的老闆領著,向發生爭端的地方走去,後面還跟著拿著裝好彈藥的短筒火槍的普朗歇。
那兩位英國貴族氣得七竅生煙,因為他們剛才趕了一段很長的路程,感到飢渴難忍。
「真是蠻橫無理,」他們用稍帶外國口音的很地道的法語大聲說道,「這個瘋子不讓這些好人喝他們的酒。如果他再這麼兇狠,我們就把門撞破;我們要把他殺了。」
「慢點,兩位先生!」達爾大尼央從腰帶上拔出兩把手槍說,「對不起,你們休想殺人。」
「好啊,好啊,」從門後傳來阿多斯的平靜的聲音,「這些假充好漢的人,讓他們進來試試,我們等著瞧。」
那兩位看上去氣壯如牛的英國貴族有點猶豫了,他們相互望望,就像在酒窖裡的是一個飢腸轆轆的吃人妖怪,是一個民間傳說中的巨人;誰要是侵犯了他的巢穴,都會受到懲罰。
接著寂靜了片刻,可是臨了兩個英國人有點騎虎難下,如果後退又怕被人笑話,其中的一個脾氣比較暴躁,走下了通往酒窖的樓梯的五六個梯級,像要把牆踢穿似的朝門上狠狠地踢了一腳。
「普朗歇,」達爾大尼央說,一邊扳上兩把手槍的扳機,「我負責上面那個,你負責下面那個。喂,兩位先生,你們想打一仗嗎?那麼,來吧!」
「主啊!」阿多斯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我好像聽到是達爾大尼央的聲音。」
「不錯!」達爾大尼央也提高了聲音說,「是我,我的朋友!」
「啊!好!」阿多斯說,「那就讓我們來收拾,這些撞門的傢伙!」
那兩位英國貴族的劍已經握在手裡,可是他們現在被夾在兩道火力之間,他們又猶豫了片刻;可是又像上一次一樣,他們的傲氣佔了上風,又向門上踢了一腳,把門踢出了一條從上到下的裂縫。
「你閃開,達爾大尼央;你閃開,」阿多斯叫道,「你閃開,我要放槍了。」
「阿多斯!」達爾大尼央說,他始終是比較理智的,「你先忍耐一下!兩位先生,你們好好想想:你們捲進一件糟糕的事情中來了,你們將被打得渾身都是窟窿。我的跟班和我每人都可以放三槍,酒窖裡面也可以放三槍;此外我們還有劍,而且我可以向你們保證,我的朋友和我兩人的劍術還是不錯的。我們雙方的事情就由我來安排吧。你們馬上會有得喝的,我向你們保證。」
「如果還有剩下的話,」阿多斯用嘲笑的聲音咕嚕著說。
客店老闆覺得有一道冷汗順著他的脊樑在往下流。
「什麼,如果還有剩下的話?」他喃喃地說。
「見鬼!會有剩下的,」達爾大尼央說,「請放心,他們兩人是喝不完酒窖裡所有的酒的。先生們,把你們的劍插回到劍鞘裡去吧。」
「好!您也把您的兩把手槍插回到腰帶上去。」
「當然可以。」
達爾大尼央首先作出了榜樣,隨後回過頭來示意普朗歇把他的短筒火槍的槍機扳下。
兩個英國人被說服了,一邊嘴裡咕嚕著,一邊把他們的劍插回劍鞘。有人把阿多斯被關在酒窖裡的經過告訴了他們。因為他們是正派的貴族,都說這件事是客店老闆做得不對。
「現在,先生們,」達爾大尼央說,「請回到上面你們的房間裡去吧;十分鐘以後,我保證叫人把你們想要的東西都送到你們的房間裡去。」
兩個英國人行了個禮,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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