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彼岸花 滄月 第1頁,共2頁

他如泡沫般恍惚地上升,感覺周圍的黑色越來越淡,越來越清淺,明亮,漸漸從墨藍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淺藍。光籠罩了下來,照到了泡沫上——

終於,在浮出黑暗的那一瞬間,在水面上碎裂。

就在他失去知覺的剎那,血泊裡卻掠起了一道白光——沉嬰不知哪裡來的力氣、霍然抬起了頭,只在地面上一撐,就迎著落下的碎片掠起,想趁機離開。

然而紅蓮幽獄的坍塌只出現了一瞬,依靠著密密麻麻的符文,這個密閉的水下幽獄有著可怕的靈力,可以在受到損傷時迅速自我修復。

沉嬰剛剛從密室頂上的裂口裡探出頭,紅蓮幽獄已然復原。

惡靈洶湧撲來,而沉嬰小小的身子被凝結在中間,只有拼命對著逃離的神澈揮手,臉扭曲著,眼裡神色交織著憤怒和絕望,分外的詭異可怖。

「救、救救我…阿澈!」忽然,一個聲音響起在水底,嘶啞破碎,幾不似人聲。

逃離幽獄後正隨著潛流往水底縫隙裡去的神澈猛然一震,回頭望去——那,是嬰的聲音!是十年來嬰第一次對她開口呼救!

她如何能丟下她不管?

為了補救片刻前對嬰的傷害,神澈在生死關頭上毫不猶豫地回過身,奮力去拉那隻拼命揮舞的蒼白小手。用盡所有力氣奮力一拉,終於將嬰從幽獄裡拉出!因為那個不顧一切的動作,神澈吐盡了胸中最後一口氣,神智開始模糊起來。

「呵…你真好心啊。」順著慣性,沉嬰身體在水中漂出,回頭看著她,咧嘴一笑。

神智模糊的神澈悚然一驚,彷彿有閃電掠過空白的腦海,讓她渾身發冷。

那種笑容,根本不像是嬰的!

如此的惡毒詭異,帶著森冷的邪氣和殺戮慾望,彷彿是地獄裡逃離的惡魔。

「可惜,你的嬰,在方才被你暗算的剎那,已然死去了。」那個有著惡魔般笑容的女童手指一動,反過來扣住了她的手,手指冰冷,「要謝謝你啊…我被沉嬰關在她身體裡已經上百年了。如果不是你,我怎能逃脫?」

「你、你是…誰?」恍然想起了教中一個遙遠的傳說,神澈心裡一陣恍惚,想驚呼,卻因為身體和神智的雙重衰竭而無法出聲,漸漸在水中昏迷。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冰冷的手摸上了她的後頸,輕輕地笑:「你,聽說過魘魔麼?」

在她陷入昏迷前,耳邊忽然聽到了一句問話。

然後,喀嚓一聲響,那隻冰冷的手就這樣插入了她頸後的脊椎。

四、墓

七月半的時候,靈鷲山下的墓地裡,開出了大片火紅色的花。

看墳的巖生坐在茅屋裡喝完了每日那點小酒,正抱著竹筒呼嚕地吸著水煙。忽然感覺外頭一陣風過,無意側頭覷了一眼窗外,便不由機伶伶打了個寒顫——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黃土墳堆裡,忽然冒出了那樣紅色烈焰般的花朵!

雖然在這裡的義莊看了多年的墓,但每次看到這種妖異的花大片開放時,他依然還會感到徹骨的涼意——那,活生生就是地獄裡透出的烈火!

看來,是那些死去的人在地底下也憤怒無比吧?

巖生又喝了一口酒,渾濁的眼裡透出一點熱力。他在這山下墓地裡呆了幾十年,隱隱聽說過這樣的說法:教中之所以把靈鷲山腳下的這片地捐出來當了義莊,並不是為了讓貧苦人死後得一個葬身之所——而只是為了聚集更多的魂魄。

當年拜月教祖師選擇此處為開山立教之處,就因為靈鷲山是一座極陰的山。

傳說中山頂有那個紅蓮盛開的聖湖,聚集了天下至陰的惡毒魂魄。而湖水的水脈卻來自萬丈深的地底,一路染了黃泉幽冥的陰氣,最後倒流匯聚到山頂——為了保持聖湖的至鄞特性,山底下的「基座」裡,就需要無數的普通魂魄來墊底。

於是上百年來,拜月教在山腳下開闢出了一望無際的義莊,專門收斂無主的屍體。

苗疆瘴癘之地,百姓多病,多貧苦,人的壽命往往很短。那些沒有錢安葬的貧苦人死後,也往往被親友送到此處,由拜月教負責一切後事。

巖生看過那些屍體是被怎麼處理掉的,所以他深信那些可憐的靈魂永遠抵達不了彼岸,只能掙扎著在地底憤怒呼嘯——唯一的發洩時機,便是一年一度的七月半鬼節。

那些一夜之間從墓的間隙裡怒放出來的火紅花朵,就是地獄裡蔓延來的烈焰啊…

巖生喝得醉醺醺地出來,提了一盞風燈,照例往墓地裡巡視了一圈——靈鷲山下的這片墓地有著幾百年的歷史,規模龐大得驚人,簡直可以說是一望無際,繞著山腳走一圈,足足要花上兩三日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