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浮士德博士 托馬斯·曼 第2頁,共2頁

阿德里安先是聳了聳肩,撇了撇嘴,那意思大概是:「我對事實無能為力,」然後才又說道:

「這種理想主義所忽略的東西是,精神絕對不僅僅只是為精神所吸引,精神同時也是可以被感性美的那種獸性的憂鬱所深深打動的。它甚至已經向輕浮表示過歡呼了。菲利娜說到底不就只是個小妓女嘛,可距他的作者根本不算遙遠的威廉·邁斯特卻對她給予敬意,以此公開否定了那種感性的無辜就是粗俗的看法。」

「對模稜兩可的東西的過分殷勤和容忍,」錢幣學家回應道,「從未被認為是我們的古希臘諸神性格中最具典範性的特徵。此外,如果精神在粗俗感性面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或者根本就是眨眼示意的話,那麼,人們就可以從中看到一種對於文化的危險。」

「我們顯然對這種危險的看法不同。」

「那您現在就趕緊叫我膽小鬼得了!」

「不,絕對沒有的事!一個表示擔憂和針砭時弊的騎士不僅不是什麼懦夫,反而恰恰因此而是一個騎士。我想為之進行辯護的一切,歸根到底都是一種在藝術的道德性方面所表現出來的寬宏大量。這種寬宏大量,我覺得,人們更樂意在別的藝術領域而非音樂里容許它或者是享有它。對於音樂而言,這或許是相當光榮的,然而,這也是有危險的,這會導致它的生活天地變得狹小起來。如果以最嚴厲的精神道德尺度為衡量標準的話,那麼,這整個叮叮噹噹的既奏且唱又究竟都能剩下點什麼來呢?巴赫的幾個純潔的光譜罷了。沒準根本就剩不下一絲一毫值得一聽的東西了。」

一個僕人用巨大的茶盤託來威士忌、啤酒和蘇打水。

「誰還想做破壞遊戲規則的人來著?」克拉尼希依然不依不饒地說道,為此布林格爾一邊大喊著「妙極了!」,一邊去拍他的肩膀。對於我,恐怕也對於來賓中的某些人而言,這場對話其實就是嚴厲的中等平庸和受苦的深刻體驗之間在思想上所展開的一次迅猛的決鬥。不過,我把社交聚會上所發生的這一幕插進這裡——不僅是因為我特別強烈地感到了它同阿德里安當時正在創作的那部協奏曲之間所存在著的絲絲縷縷的關係,而且也是因為那些和那位年輕小夥個人相干的絲絲縷縷的關係當時立馬就浮現在了我的眼前,而這部協奏曲作品正是在他的頑強推動下才寫成的,而且這對於他而言還在不只一個意義上意味著一種成功。

只能僵硬地、枯燥地、苦思冥想地對這一現象進行泛泛而談,這有可能就是我的命運,這種現象有一天被阿德里安當著我的面定義為一種令人驚奇的和始終不大自然的對我和非我的關係的改變——也就是所謂的愛情的現象。對於這個就其本身而言就算不上什麼神奇的、與個體的封閉狀態相左的現象在這裡所經歷的那種籠罩了一層神秘的惡魔氣息的變化,我的態度不是沉默,就是寡言,之所以這樣,主要是因為對那個秘密的敬畏發揮出了抑制作用,另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個人的敬畏。不管怎樣,我都希望別人知道,正是通過我的古代語文學家的氣質——也就是用一種難得糊塗的態度去面對生活的性格——所賦予的那種特別的情趣,使得我有能力從這裡看出點名堂來。

毫無疑問的是,同時也還需要用常人的剋制來進行報道的是,一種不知疲倦的、無所畏懼的親熱溫良最終戰勝了天底下最為突兀冷漠的孤獨。好一種勝利,這種勝利在雙方極端——我特別強調這個字眼:極端不同的情況下,亦即就它們之間的精神距離來看,只可能具有一個確定的性質,而且這種勝利,始終也只會是在這個意義上,通過精靈般的方式,全力以赴地去取得。我心裡非常清楚,就施維爾特費格喜好調情的天性而言,這種親熱對孤獨的征服,有意也好,無意也罷,從一開始就是帶上了這層特殊的意思和色彩的——但這並不是說它就缺乏較為高尚的動機。相反:當這位追求者說,在他眼裡,阿德里安的友誼對於他的天性的補充是多麼必要,這種友誼能夠多麼多麼地促進他、提升他和完善他,當他說這話的時候,他真的是非常認真的;只是他缺少足夠的邏輯性,竟然為達到佔有的目的而動用種種天生的調情手段——而後呢,而當由他所激起的那種憂鬱的好感並未否定性愛的諷刺特徵時,他卻又覺得自己受到了傷害。

儘管如此,對我而言,眼睜睜地看著:這個被征服的人不僅覺察不到他已經被施了魔法,反而把一個根本就是屬於那另外一個部分的倡議歸在了自己名下;眼睜睜地看著:他對於一種更應該是歸在誘惑名下的露骨地流露不尊重的應允和迎合,似乎卻是無比充滿想象力地感到驚奇。對我而言,最怪異和最震撼的事情莫過於此。誠然,他曾說起過那個因為感傷和情感而毫不動搖、毫不困惑的奇蹟,我也一點不懷疑這種「驚訝」可以追溯到那個已經變得十分遙遠的傍晚,在那個晚上,施維爾特費格走進他的房間,懇請他回去參加他們的社交聚會,說沒有他很無聊。可是,在發生這種所謂的奇蹟的時候,每每真正起作用的卻是可憐的魯迪的那些一再為人所稱道的高尚的、追求藝術自由的和正直的性格特點。我手頭有一封信,時間約莫是在布林格爾家舉辦那次社交晚會的前後,阿德里安給施維爾特費格寫過一封信,後者理應銷燬這封信才是,可是他卻把它儲存了起來,一是因為敬畏,二來肯定也是想留作戰利品。我拒絕引用這封信裡的話,相反,我只願意說它是一份人性的文獻,這份文獻所起的作用就如同揭開一個傷疤,寫信的人認為,這個傷口的痛苦的裸露在外根本就是一種巨大的冒險。那不是什麼冒險。不過,證明那不是什麼冒險的方式倒是蠻漂亮的。當時,收信人一收到信便趕緊地,以最快的速度,不帶任何折磨人的耽擱猶豫地跑到普菲弗爾林,說出心裡話,信誓旦旦地致以最為嚴肅認真的謝意——展露出一種簡單的、大膽的和忠心與溫存兼具的行為方式,殷勤有加,想方設法不讓人感到不好意思……我不得不對此進行讚揚。我無法不這樣做。我倒是並不反對的,我猜測,譜寫和贈與那部小提琴協奏曲的決定正是乘著這次機會作出的。

阿德里安因此去了維也納。他因此也隨後和魯迪·施維爾特費格一起登上了那座位於匈牙利的莊園城堡。待他們從那裡返回之後,魯道夫便開始享有那種因為童年的緣故此前一直是隻為我一個人所獨享的殊榮:他和阿德里安彼此開始以你相稱。

夏爾·奧古斯特·德·貝里奧(1802-1870):比利時小提琴家,作曲家。

亨利·維厄唐(1820-1881):比利時小提琴家、作曲家,為法國、比利時小提琴學派承前啟後的重要人物。

亨利克·維尼亞夫斯基(1835-1880):波蘭小提琴家、作曲家。

一種解熱強壯劑。

蘭納(1801-1843):奧地利作曲家,對推動維也納圓舞曲體裁的形成起了重要作用,代表作有《宮廷舞會圓舞曲》、《浪漫風格圓舞曲》等。

一種在法國西南城市波爾多附近的村農生產的利口酒,成分由不同的燒酒和52種草本植物組成。

歌德的成長小說《威廉·邁斯特的學習時代》中的一個女性人物,是獨立於道德之外的感性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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