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讀者已經知道,阿德里安終於滿足了魯迪·施維爾特費格多年以來一直堅持不懈地懷有和表達著的願望,即根據他的特點量身定做,專門為他寫了一部小提琴協奏曲,並且親手把這部傑出的、對小提琴手而言特別值得感激的作品獻給了他,甚至還親自陪他去了維也納進行首演。我將會在首演的現場述說這樣一個事實,即幾個月之後,也就是1924年年底前後,他也參加了他在伯爾尼和蘇黎世的首演。不過,在此之前,本著嚴肅認真的精神,我想我還是先退回去看看我的那個描述,那個描述也許是莽撞的,也許於我是不合適的,那個描述是我在很前面的時候針對這部音樂作品的特點而作的,意思是說,萊韋屈恩全部創作的基調是毫不留情的極端和毫不妥協,但這部作品卻在音樂姿態上流露出某種有約束力的、嫻熟運用協奏曲形式的服從,因而顯得有些出格。我不得不相信的是,後世將會同意我的這個「斷言」——我的上帝啊,我討厭這個詞!——而我在這裡所做的不是什麼別的,就只是向後世提供一個現象的解釋,解釋這個現象的精神內涵,否則的話,後世將對這個現象感到莫名其妙。
這部作品的一個特殊之處在於:它是由三個樂章組成,沒有一個調號,內部卻,如果我可以這樣說的話,裝進了三個調,b大調、c大調和d大調——其中,搞音樂的人可以發現,d大調構成第二度的屬音,b大調構成下屬音,c大調則剛好居中。這部作品遊走於這幾個調之間,對它們的把玩顯得得心應手,以至於它們當中沒有一個是明顯發揮效力最長時間的,相反,每一個倒都只是通過這些音調之間的比例而被暗示出來。廣泛的複合結構為所有三個調的重疊所貫穿,直至最終c大調,當然是以一種凱旋般的、向每一個聽音樂會的觀眾放電的方式,公然亮相。標題為《溫柔的行板》的第一樂章透著一股自始至終近乎於嘲諷的柔情蜜意,在這裡有一個主導和絃,在我聽來帶有某種法國味:c-g-e-b-d-升f-a,一個和絃,它,連同蓋住它的小提琴的高音f,人們可以發現,包含了那三種主調的各個三和絃。可以說,它就是作品的靈魂,它同時也是這個樂章的主題的靈魂,而在由一系列絢麗多彩的變奏所組成的第三樂章裡,這個主題又一次被採用。這是一個就其性質而言美妙無比的旋律上的成功,一個潺潺如流水般,拉出大弧線,令人神魂顛倒的悠揚旋律,這個旋律明顯帶有某種炫耀,某種華麗,外加一種傷感,而且這種傷感,依照那位演奏者的理解,也不乏討人喜歡的外表。這一發明創造的特別令人欣喜之處在於那種猝不及防的和溫柔強調的旋律的線條的自我超越,它已經達到一個確定的高潮,卻不滿足於此,而是繼續再升一個音級,然後又從這個音級,極其饒有興味,或許太有興味地,潮湧般地返回,一路高歌,直至終了。這是一種已經顯得很有形的,耗費頭和肩膀,和那種「飄飄欲仙」擦身而過的美的展示,只有音樂有能力進行這樣的美的展示,除此之外的任何別的藝術都不具備這樣的能力。而在那個變奏樂章的最後部分裡,正是通過樂隊全體合奏來美化烘托這個主題,才帶來了那種爆發式的c大調的公開亮相。而早在這個轟動到來之前,大膽的助跑就已經開始進行了,這種助跑具有戲劇性的說唱和朗誦性質——這是一個和貝多芬那部a大調四重奏最後樂章裡首席小提琴的宣敘調明顯相似的地方,只不過在貝多芬那裡,緊跟在那個偉大的樂句之後的是別的東西,而不是這樣一種旋律的狂歡,而在這種旋律的狂歡中,對那扣人心絃之處的滑稽模仿演變成為實實在在的滑稽模仿,因此也就演變成為多多少少顯得有些可恥的激情。
我知道,萊韋屈恩在譜寫這部作品之前,已經對貝里奧、維厄唐和維尼亞夫斯基的小提琴處理法進行過深入細緻的研究,並以一種肅然起敬和誇張諷刺參半的方式對他們的處理法予以採用。此外還有一個前提,那就是對演奏者的技巧提出了非常苛刻的要求,尤其是在居中的那個極端放縱和技巧高超的樂章裡,這個樂章是一個諧謔曲,其中有一段是引自塔爾蒂尼的奏鳴曲《魔鬼的顫音》,因此,為了能夠滿足這樣的要求,好心的魯迪就必須使出他所有的看家本領:他每次執行這個任務的時候,都會有大顆大顆的汗珠子順著他那奮力向上的金色鬈髮向下滾落,他那漂亮的淺藍色眼睛裡的眼白都會佈滿紅色的毛細血管。可是,通過一部作品,他又得到了多少補償,當然也是,多少「調情」的機會啊,而且還是一種更進一步意義上的「調情」的機會,我曾經當著這位大師的面聲稱這部作品是「對沙龍音樂的神化」,之所以敢這麼說,是因為我事先就能肯定他不僅不會因為這話見怪於我,反而還會微笑著加以接受。
每次只要一想到這個雜交的成果,我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一次討論,這次討論的地點是在工廠主布林格爾那位於慕尼黑威登麥耶大街的寓所:並且還是在這棟由他建造的豪華闊綽的出租樓房的最好樓層——二樓,而在這個美二樓的窗戶下面,在整治良好的河床裡,潺潺流淌著由未受汙染的山溪匯聚而成的伊薩爾河。在這位富有的男人家裡,七點鐘的時候大約有十五個人共進了晚餐:他,在一批訓練有素的人員的協助和一個一心想把自己嫁出去的喜好繁文縟節的女管家的主持下,統領著一個好客之家,而來他家參加聚會的賓客則大都為金融界和商界人士。不過,您可要知道,他這人那可是特別喜歡大聲大氣地插手精神生活的,所以呢,在他家那些舒適的廳堂裡也舉辦有藝術家和學者參加的晚會——沒有誰,也包括我,會承認,能夠找出一個理由來拒絕他家招待會上那些美味的食品,蔑視他家的沙龍聚會為氣氛活躍的交談所提供的那種優雅的環境。
這一次在場的有讓內特·碩伊爾、克虐特里希夫婦、魯迪·施維爾特費格、齊恩克和施彭格勒,以及錢幣學家克拉尼希,出版商拉德布魯赫和夫人,女演員茨維切爾,那位姓賓德爾-馬約內斯庫的來自布科維納的喜劇女作家,外加我和我的愛妻;不過,阿德里安也來了:經過好說歹說,而竭力對他進行說服的人除了我之外,還有席爾德克納普和施維爾特費格。至於這其中是誰的請求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我現在也懶得去調查了,反正我現在絕對不會異想天開地以為那是由我所促成。由於是和讓內特坐在一起用餐,而她的接近又總能讓他感覺很愜意,另外還由於有他所熟悉的其他面孔散落在周圍,所以他看上去似乎不僅不後悔他的讓步,反而在他所呆的三個小時裡一直顯得非常高興,而我在此期間也得以帶著內心的喜悅再一次觀察到,人們在社交場合是用怎樣情不自禁的,很少有人能夠用理性解釋得清楚的殷勤和多少有些戰戰兢兢的敬重來對待這個其實才三十九歲的人的。這種現象,要我說啊,很令我開心,而且也再度以一種更加充滿憂慮壓抑的方式攫住我的心;因為,人們如此待他的原因究其實就在於那種難以言狀的陌生和孤獨的氣氛,這種氣氛以不斷增長的勢頭——這幾年更是越來越顯而易見地和越來越拒人於千里之外地——將他包圍起來,並且,這種氣氛還能給人造成這樣一種感覺,好像他是天外來客,是來自一個除他之外再也無人居住的國度似的。
這個晚上,如前所述,他表現得相當的隨意和健談,我認為這在一定程度上應該歸功於布林格爾家用安果斯都拉苦味藥酒調過味的香檳雞尾酒和他家美妙神奇的法耳次葡萄酒。他和身體狀況已經相當糟糕的施彭格勒(他的那個病已經侵襲到了心臟)聊天,也像我們大家一樣被列奧·齊恩克的滑稽表演逗得哈哈大笑,齊恩克在用餐時,身體向後靠著,用他那塊巨大的錦緞餐巾蓋住自己,就像蓋了一張床單似地,只露出一個怪誕的鼻子,然後在其上方作安詳狀地雙手合十。更令他開心的則是這個小丑的老道,當業餘畫點油畫的布林格爾拿出一幅靜物寫生來向人們展示時,只見這傢伙從各個角度凝視那幅好心好意的油畫,甚至還把它翻過面去看了一遍,嘴裡同時喊出成千上萬個意思可能是南轅北轍的「乖乖」來,如此這般,他不僅巧妙地讓自己避免作出任何評價,同時也為我們其餘的人省去了這樣的麻煩。當然,順便說一下,這種不知節制的大驚小怪和不負任何責任的大呼小叫其實也是這個並不令人感到舒服的男人參與那些為他作為畫家和狂歡節愛好者的視野所不及的探討時所採用的一種技巧,他甚至還把這種技巧拿到一場觸及美學—道德問題領域的討論中去演練過一陣子呢,而這場討論的情形,我至今仍然記得很清楚。
這場討論的緊張密集程度隨著留聲機播放的音樂表演而變得鬆弛散淡下來,這些表演是男主人在我們喝完咖啡之後繼續抽菸、喝烈性甜酒期間拿出來款待我們的。那時留聲機唱片已經開始有了一個非常良好的發展勢頭,布林格爾讓我們從他那架寶貴的櫃式唱機裡享受到了好多動聽的音樂:古諾的《浮士德》中演奏精湛的華爾茲,我現在還記得,是最先放的,巴普提斯特·施彭格勒卻一個勁兒地挑它的毛病,說它作為在草地上跳起的民族舞的旋律顯然是太優雅、太適宜於沙龍聚會了。大家一致認為,這種風格如果換成白遼士的《幻想交響曲》中那段迷人的舞會音樂將會更合適,於是就問有沒有這個作品。答覆是沒有這個作品的唱片。作為補償,施維爾特費格於是動用他那兩片不會出錯的嘴唇,以小提琴的音色,吹起這個曲子的口哨來,吹得純潔而美妙,但他對我們報以的喝彩卻作嘲笑狀,只見他按照他的方式聳動衣服裡的肩膀,一個嘴角向後撇著扮鬼臉。而後,為了跟法國的搞平衡,大家又要聽維也納的聲音,要聽蘭納和小約翰·斯特勞斯,我們的東道主有求必應地捐獻著他的資源,直到一位女士——我現在還清晰地記得,是拉德布魯赫夫人,那位出版商夫人——提醒大家說,這些玩意兒都太輕浮了,老這樣會不會讓坐在我們中間的那位大作曲家感覺很無聊啊。她的一番話得到大家憂心忡忡的贊同,反倒是阿德里安吃驚地四下打聽贊同的內容,因為他沒有明白她的問題。當人家把她的那個問題複述給他聽時,他發出了強烈的抗議。天呀!不,這是一個誤會。這些東西自有其卓越之處,他從它們身上獲得的樂趣無人能比。
「您低估了我的音樂教育,」他說道,「我在柔弱的青少年時期有過一個老師(他同時還帶著他所特有那種美的、優雅和深邃的微笑朝我這邊看將過來),是個狂人,他的腦子裡塞滿了全世界的音樂作品,滿得直往外溢,不管是什麼樣的喧鬧,哪怕是有組織的喧鬧,他都愛得不得了,以至於你休想從他那裡學到哪怕是一丁點兒的自負,哪怕是一丁點兒的在音樂方面的自以為是。他是一個非常懂得什麼是高尚和嚴謹的人。不過,對他而言,音樂是存在著的——音樂,如果它就只成其為音樂的話,對於歌德的那句‘藝術研究的是重的和善的’,他是不敢苟同的,他認為,輕的,如果它是善的話,也是重的,而它完全可以和重的一樣是善的。他所說的這樣一些話被我記住了,我這是從他那裡知道的。但我是這樣來理解他的意思的,即你必須精通重的和善的,以便也能這樣地去和輕的作較量。」
這時,整個屋子變得鴉雀無聲。他實際上說的是,就獨有他一個人有權從這些由主人盡心提供的服務中得到愉快的享受。即使你儘量不去這樣來理解他的話,你卻仍然不免會懷疑他所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席爾德克納普和我面面相覷。克拉尼希博士發出一聲「嗯」。讓內特用法文小聲地說道:「好極了!」列奧·齊恩克讓人聽到了他的那句愚不可及的,其實則是幸災樂禍的「乖乖!」。「這就是真正的阿德里安·萊韋屈恩!」施維爾特費格叫了起來,滿臉通紅,因為喝多了韋麗庫,但不僅僅只是這個原因。我知道,他私底下是覺得很委屈的。
「您的收藏裡,」阿德里安繼續說道,「怕是沒有聖-桑斯所作《參孫》中大利拉的那首降d大調詠歎調吧?」這個問題是提給布林格爾的,後者因此而逮著了一個能夠洋洋得意地大聲回應他的機會:
「我?沒有這首降d大調詠歎調?我親愛的朋友,您怎麼可以這樣來想我呢!它就在這裡——而且,我敢向您保證,您一點也不用‘怕’!」
阿德里安緊接著說道:
「啊,好的。我之所以會想起它來,是因為克雷齊馬爾——您要知道,這是我以前的老師,一個管風琴師,一個賦格分子——對這部作品懷有一種特別深厚的感情,一種真正的對它的偏愛之情。他同時也不忘對它進行嘲弄,但這一點也不影響他的傾慕,這種傾慕或許只是指向事情本身的示範性。請大家安靜。」
唱針開始動了起來。布林格爾把它上面的那個沉重的蓋子按下去。透過聲網,一個驕傲的、並不特別在意發音是否清晰的女中音奔湧而出:你可以聽懂一句法文的「我的心在聽你傾訴」,然後就基本上什麼都聽不懂了。不過,儘管伴奏很遺憾,是一個有點嗚嗚咽咽的樂隊,演唱本身倒也還是非常美妙,溫暖,柔情的,好一曲深沉的幸福輓歌,這首詠歎調的旋律也同樣是十分美妙的,它是位於兩個結構相同的段落的正中間,是為了配合那豐盈的美妙歌聲才開始響起,之後一直攝人心魄地陪伴到結束,尤其是在第二遍的時候,這時,小提琴也,現在可是特別嘹亮地,很享受地,跟著一起拉起那根豐腴的歌唱的線條並用感傷柔情的餘音重複它的結尾。
大家都被感動了。一位女士拿起她那繡花的走人家才用的小手絹去輕輕擦拭一隻眼睛。——「臭美!」布林格爾說道,用的是一句較長時間以來為美學家們所喜愛的習語,用這句習語可以有力而內行地給「很美」這個狂熱的評價降降溫。可以說,它用在這裡是非常精確的,並且就其字面意思來看也是合適的,而這可能也是令阿德里安感到開心的地方。
「現在好了吧!」他大笑著叫道,「現在您明白了吧,一個嚴肅的人是有能力崇拜這個樂曲的。雖然它不是精神的美,而是典型的感性的,但是,在感性面前,我們終究是既不應該感到害怕,也不應該感到羞愧的。」
「不,」錢幣局的克拉尼希博士忍不住發出了自己的聲音。他說起話來還跟平時一樣,不僅特別明確、堅定、字正腔圓,而且條理清楚,當然,同時也會因為氣管炎的毛病而不免呼哧呼哧喘粗氣。——「不,在藝術上也許是應該的。在這個領域,我們實際上可以或者應該對那種純粹的感性感到害怕併為之感到羞愧,因為這種感性,根據那個詩人的‘所有不能訴諸精神且只能激起感官刺激的東西都是粗俗的’這一定義,是粗俗的東西。」
「好高貴的一句話,」阿德里安用堅定的語氣回答道。「在我們想起一丁點兒反駁的話來之前,我們再讓它餘音繚繞一會兒應該是不無裨益的。」
「那您可能會想起什麼來呢?」這位學者急切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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