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浮士德博士 托馬斯·曼 第2頁,共2頁

「莫非,」我反問道,「照你的意思,咱還得再加上一句:‘你們將一事無成,哈利路亞’吧?」

「‘這一次將一事無成’或許更好,」他回敬道。「對不起,剛才我太書生氣了,因為你的言論讓我一下子想起了我們好久以前睡在草垛上進行過的那次辯論——那幫小子都叫什麼來著?我發現,從前的那些個名字我都記得不是很清楚了(坐在桌旁的他時年29歲)。德意志邁爾?敦格斯雷本?」

「你指的是那個壯實的德意志林,」我說道,「和一個叫敦格斯海姆的。當時在場的還有一個叫胡普邁耶的和一個叫馮·託伊特雷本的。你總是不大記得住別人的名字。那可都是些努力上進的好青年哪。」

「瞧你說的!你想什麼呢,有一個聽起來像是叫‘沙佩勒’,還有一個是叫社會醫生什麼的。看你現在還有什麼話說?你那時和他們根本就不屬於同一個系。不過我今天聽你說話的口氣倒還真是和他們的如出一轍呢。睡在草垛上——我只想以此說明:一次是書生,永遠是書生。做學問好啊,可以永葆青春活力。」

「你那時和他們是同一個系的,」我說道,「而實際上卻要比我這個旁聽生還要旁聽生。這不是明擺著的嘛,阿德里。我那時只是一介書生,你現在說我永遠都是一介書生,你這話也許說得沒錯。不過,這樣反倒更好,如果做學問好,可以永葆青春活力,也就是說:能夠讓人永遠對精神,對自由思想,對在更高的層面上詮釋這一粗暴事件保持忠誠的話……」

「這裡談得上忠誠嗎?」他問道。「我明白了,凱澤斯阿舍恩想變成世界之都。這可不是非常忠誠的事。」

「啊,是嗎!?真的麼!?」我對他喊道,「這些事情你根本就沒有弄明白,你很清楚,我所說的德意志衝向世界的突破是什麼意思。」

「就算我弄明白了,」他回答道,「也無濟於事,因為至少在眼下,這場粗暴的行動只會讓別人對我們進行的封鎖和隔離變得更加徹底,如果你們這些好戰分子還這般大張旗鼓地叫囂著要衝向歐洲的話。這你是看到了的:我不能去巴黎了。是你們去而不是我去。也好!實不相瞞:我反正是不會去的。我這正犯難呢,你們倒幫我解了圍了……」

「戰爭很快就會結束,」我壓低聲音說道,因為他的話已經刺痛了我,「戰爭根本不會持續很長時間。我們為這次快速的突破付出,我們承認,一種犯罪的代價,而我們也表示願意彌補這樣的罪過。我們必須肩負起這樣的罪過……」

「那你們就要懂得有尊嚴地去承擔它,」他插嘴道,「德國有寬闊的肩膀。用已經被馴化的世界稱之為犯罪的手段去達到這樣一個真正的突破是值得的,這一點是誰也否認不了的!我希望,你不要以為我會小看這個你喜歡在草垛上運用的觀念。其實世界上只有一個問題,而它就叫了這個名字。如何突破?如何進入自由王國?如何衝破這個木偶,變成蝴蝶?全部的形式都是由這個問題所決定。這裡,」他一邊說,一邊去扯夾在桌上克萊斯特著作中的那個紅色小書籤,「即在這篇卓越的論述木偶的文章裡,也涉及到突破,而且它在裡面恰恰被稱作‘世界歷史的最後一章’。但這裡只談到美學,只談到優美,自由的優雅,而這種自由的優雅,它其實就是專門留給四肢的人或上帝去做的,也就是專門留給無意識或者是一種無窮的意識去做的,別的都沒有資格,也沒有能力,而那介於零和無窮之間的反思卻在殺害著這種優雅。這位作家認為,為了優雅的再次到來,意識非得是穿越過那無窮之境不可,而亞當為了退回到無辜的狀態,也非得第二次去吃智慧樹上的果實不可。」

「我真高興啊,」我叫道,「你剛好讀過這些!這些想法很美妙,你把它們納入突破的觀念,你做得很對。但你不要說:‘這裡所涉及的只是美學,’你別說:‘只是’!把美學看作是人文的一個狹小和專門的分割槽,這是非常錯誤的。它遠不止於此,就其討人喜歡或令人驚異的作用來看,它其實就是一切,這也就跟在詩人那裡‘優雅’一詞具有最為寬泛的意義一樣。美學意義上的得到解脫或得不到解脫,這其實就是命運,這個命運決定著幸福或不幸,決定著以地球為家的群居生活或是無可救藥的,即便是驕傲的孤獨,而你用不著非要是語文學家才能懂得醜陋的就是可恨的這個道理。從醜陋的束縛和封閉之中突破出來的渴望——不管怎樣,我告訴自己說,我這是躺在床上誇誇其談,然而,我覺得,我過去也一直覺得,並且,為了表明我反對諸多粗俗的表面現象的決心,我還會繼續堅持認為,這就是德意志的,絕對的,深厚的德意志的,恰恰就是這種對於德意志民族性的,對於一種精神性的定義,在受到威脅,那種奇談怪論和胡思亂想,那帖孤獨的毒藥,那種狹隘的地方主義的遊手好閒,那種神經官能症式的糾纏,那種於無聲處的群魔亂舞,凡此種種,全都在威脅著這種精神性的界定……」

我停了下來。他看著我,我現在認為,他當時是面無血色。他看我的眼神是那樣一種,是那種有意識的、讓我感到難受的眼神,這種眼神幾乎根本無所謂它撞上的是我還是別人:它是沉默的、朦朧的、冷冰冰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甚至是傷人的,而緊隨其後接踵而來的則是那種抿著嘴、鼻翼同時譏諷地顫動著的微笑,然後便是轉身而去。

他離開桌子,不是朝著席爾德克納普的位置,而是朝著窗龕走去,他剛剛在那裡的裝有護壁鑲板的牆上掛了一幅聖徒像。呂迪格爾這時也開口說了些不鹹不淡的話:我能有這樣的思想,他說,著實可喜可賀,我可以即刻開赴前線,並且還是騎著馬上戰場呢。開赴前線就只該騎馬,否則還是根本別去的為妙。他同時敲打著那匹想象中的老馬的脖子。我們都笑了起來,而當我不得不動身去趕火車的時候,我們的告別是輕鬆和愉快的。好事,我們的告別沒有傷感;倘若真是那樣的話,倒還顯得不合時宜了呢。然而,阿德里安的眼神卻被我一同帶向了戰場——也許正是他的這種眼神,讓我很快就又從前線返回到家中,返回到他的身邊,而所謂的蝨子傷寒也只不過是表象罷了。

指俾斯麥在1871年建立德意志民族國家——德意志帝國之前而發動的德丹戰爭(1864)、普奧戰爭(1866)、普法戰爭(1870-1871)。

即特奧巴爾德·馮·貝特曼·霍爾韋格(1856-1921):1909至1917任帝國首相,因奉行和解政策而與興登堡及魯登道夫元帥不和,遭解職。對於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德軍強佔中立國比利時的違反國際法行徑,他在1914年8月3日的發言中是這樣辯解的:「我的先生們,我們這是處於危機關頭的正當防衛,人急造反,狗急跳牆,情急不認法律。」

漢斯·荷爾拜因(約1497-1543):德國畫家,擅長油畫和版畫;所作《伊拉斯謨像》現藏於法國巴黎盧浮宮。

皮埃爾·蒙特(1875-1964):法國出生的美國指揮家。

猶太教和基督教的歡呼語,意為「讚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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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山》《布登勃洛克一家》《綠蒂在魏瑪》《威尼斯之死》《墮落》《死於威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