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情健康,心情愉快,
強過萬貫家財,」
目的只是為了讓人更加嫉妒他有錢,如果你願意,你只消看看他和他站在一起的樣子,你就會認識到二者之間的區別了。可是魯道夫讓人很難始終如一地覺察和意識到他的價值,他太會討人喜歡,太會打情罵俏,在社交中太講究穿戴,總之他對社交聚會太有興致了,這其實都是他讓人不大放心的地方。她說,這地方整個兒的那種快樂的裝飾性的藝術家氣味,例如我們新近在可可採羅俱樂部一起參加的那次秀麗妖嬈的彼德麥耶爾節,同生活的悲劇性與可疑性構成令人痛苦的對照,她問我有沒有覺察到這一點。她還問我有沒有對充斥此類普通「邀請」的精神上的空虛和虛無感到過恐怖,而這種「邀請」所必有的那種鑑於美酒、音樂和人與人之間陰暗關係而顯得熱鬧非凡的激動場面,卻同這種恐怖形成令人目眩的反差。她說,有時你只消用眼睛一掃,就可以發現,有的人只是迫於社交禮節的需要才機械地和別人交談,他其實根本就是心不在焉的,他心裡想著的,眼裡看著的都是另外一個人……再加上現場的頹廢,愈演愈烈的混亂,「邀請」接近尾聲時沙龍里所呈現的是一派狼籍齷齪的景象。她說,她承認,有時聚會結束之後她會躺在床上哭一個小時之久……
她繼續這樣不停地往下說著,表露出更為普遍的苦悶情緒和批判癖好,似乎已經忘記了魯道夫。可是,她的話題不知什麼時候又回到了他的身上,毋庸置疑,他時刻都在她的腦海裡,一刻也沒有消失過。她說,如果她說他社交時非常講究穿著,那麼她的意思也是想說,這種事情,儘管偶爾也會讓人有些傷感,究其實卻是無傷大雅的,笑一笑也就過去了。這不,參加社交聚會,他總是最後一個露面,因為他需要別人等他,他總是讓別人等他。而來了之後呢,他又會說他昨天在什麼什麼地方,在朗格維舍家裡,或者叫什麼什麼的朋友家裡;在羅爾瓦根家裡,這家有兩個熱情奔放的女兒(「一聽到‘熱情奔放’這個詞,我心裡便有些害怕和擔憂。」),以此表明他很重視競爭和上流社會的爭風吃醋。但他說起這些的時候,卻又總是歉意和撫慰兼而有之的,那意思好像是在說:「沒辦法,我非得到那裡去露一面不可,」——而你可以肯定的是,他在那些人家裡說的話也跟在這兒所說的一樣,因為他希望每個人都沉迷於這樣的錯覺,以為他最愛和他呆在一起——就好像每個人都必須把他關注的重點放到這上面來不可似的。當然話又說回來了,他的這種以為自己可以給人人帶來心靈愉悅的信念倒的確也是不乏某種感染力的。他五點鐘過來喝茶,同時告知說他已經答應人家了,要在五點半到六點之間趕到別的什麼什麼地方,朗格維舍家或是羅爾瓦根家,其實根本不是真的。然後他呆到六點半,以表明他更喜歡這裡,捨不得離開這裡,其他那幾家可以等他——而且非常肯定地認為,這樣做肯定讓人感到高興,以至於人家可能真的會為此而感到高興。
我們都笑了,不過,我笑得很剋制,因為我看見她的眉頭皺了起來。她同時要我,好像她認為這很有必要似的——抑或她真的認為這很有必要?——要我當心施維爾特費格的盛情,也就是警告我不要過於看重他的這種盛情。這種盛情其實虛得很。她有一次很偶然地聽到過,那是在一個聚會上,雖然隔著一些距離,但她句句聽得真切,他當時正邀請某人再多呆一會兒,她敢肯定他根本不在乎那人——他用親切友好的、不認生的方言套話,如:「儂來嘛,行行好啦,儂就留下來吧!」因此,他那方面的此類勸說於她而言,正如她自己已經有所領教的那樣,也正如我今後說不定也會領教的那樣,永遠都是不值一文的。
總之,她承認自己很痛苦,不相信他是認真的,不相信他所表示的同情和關心:比方說,如果有人病了,他跑來看人家的話。這一切,正如我自己今後還將有機會去體驗的那樣,都不過是「以友好的方式」發生而已,並非出於真心實意,因為他認為這樣做是恰當的,合乎社交禮儀的;可千萬別拿它們當回事。甚至於一些無聊之極的話也會從他的口裡說出來,例如,他會俗不可耐地大聲嚷嚷:「不幸的女人多了!」這是她親耳聽見的。有人開玩笑地警告他說,別去害人家姑娘,或者某個已經結婚的女人什麼的,別去害人家難受,可他倒好,反而還真的很是自負地回答道:「哎呀,不幸的女人多了!」讓人聽了這話,只會在心裡這樣想:「請上天保佑吧!成為這樣的女人該是多麼可笑的羞辱啊!」
當然,她也不想把話說得太尖刻——她用「羞辱」這個詞也許是尖刻了點。但願我不要誤會她的意思:魯道夫的天性中還是有一些比較高貴的根基的,這是毫無疑問的。在社交場合,如果你壓低聲音回答他,默默地顯得生分地只瞟上他一眼,偶爾也能夠促使他擺脫高聲喧譁的積習,一定程度地變得較為嚴肅起來。哦,有那麼幾次,他似乎確實是變得比較嚴肅了,他的確是一個特別容易受人影響的人。這個時候,什麼朗格維舍家,什麼羅爾瓦根家,管他們叫什麼呢,對他而言都只不過是些模模糊糊的幻影罷了。當然,一俟他呼吸了別的空氣,接受了別的影響,那麼,信任,相互之間的理解便足以被完全的陌生感,被令人絕望的距離感所取代。到了這個時候,他自己也會開始對此有所察覺,因為他這個人是非常敏感的,於是他就會感到後悔,就會想方設法進行彌補。他的做法很滑稽,但也很動人,為了恢復彼此的關係,他會把某句多少夠得上是好話的話翻來覆去地說,有時是你自己說過的,有時是你援引書上的——以此表明,他還記得它,他也是蠻高雅,蠻有文化的。真可謂催人淚下。最後來個傍晚的告別——同時也表明他的悔改的決心。他過來道別,用方言說些讓人面部表情扭曲,並且疲於應付的小笑話。而在和周圍的人一一握手之後,他卻又會來個抽身折回,當然,這一次說的就是簡單而由衷的再見了,因而回應起來就比較容易一些。這樣他就有了一個好的結束,因為這也是他非要不可的。他隨後還有兩個聚會要去出席,他很可能又會這樣如法炮製一番……
夠了嗎?這不是小說,在為小說謀篇佈局時,作者會直接通過場景的描述來向讀者展示他的人物的內心。作為生平傳記的敘述者,直言不諱地指出這些東西,查明對我要描繪的生活情節發生過影響的靈魂的事實,完全是我應該做的份內之事。在我根據我的記憶記錄下她的這些奇特的意見,一種,我想說的是:特別緊張的意見之後,下面這個即將公佈的事實恐怕就是毫無疑問的了。伊涅絲·羅德愛著年輕的施維爾特費格,而這裡只有兩個問題需要回答:第一,她自己是否知道;第二,什麼時候,在哪個時刻,她同這個小提琴手原本是兄弟姐妹加夥伴的關係具有了這種熾烈而痛苦的性質。
第一個問題我用是來回答。一個像她那樣博覽群書,大概可以說:系統學習過心理學並能夠富於詩意地嚴密監察自身體驗的姑娘,對於自己感情上的發展變化當然是不會視而不見的——這種發展變化也許剛開始時都讓她自己覺得太突然,太難以置信。她看似天真地在我的面前敞開心扉,不過,這卻根本不能證明她對此一無所知;因為,一方面,看上去天真的東西其實是一種非說不可的衝動的表示,另一方面,事情關係到對我的信任,一種經過了喬裝打扮的信任:她假裝以為我單純得很,什麼都看不出來,這姑且也算是一種信任吧,其實心底裡卻希望,而且也知道,這個事實逃不過我的眼睛,因為她尊敬我,認為她的秘密能夠在我這裡得到很好的保守。這是絕對的。我的基於人道主義的同情和保守秘密,她完全可以指望得上,儘管由於天生的原因,要一個男人去設身處地理解一個為他的另一個同性而瘋狂的女性的心靈和感覺,這該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情。不言而喻,對於我們來講,體會一個男人對於一個女人所懷有的感情——這甚至也說明不了任何問題——比起要設身處地地去體會一個異性被同性的一個人所打動要容易得多。其實,人們一般是不「理解」這一點的,人們一般只是以有教養的、實事求是尊重自然規律的方式對此進行容忍而已,況且男人在這裡所表現出來的態度往往又比女人的更顯得親切寬容,因為當女人從一個同性口中得知有一個男人正在熱烈地愛著她的時候,往往會對後者產生嫉妒,儘管她根本不愛那個男人,對那個男人毫不動心。
總而言之,我不缺乏友好善良的願望,我願意理解別人,雖然我的天性有可能會阻礙我去進行這種移情意義上的理解。我的天哪,那個小施維爾特費格!他的臉形長得還真有點像哈巴狗呢,開口就發喉音,他呀,與其說是男人,倒不如說更像男孩。他的眼睛是美麗的湛藍色,他的身材挺拔,他的小提琴拉得,口哨吹得引人入勝,而且他對什麼人都是友好相待,都沒得說。所以呢,伊涅絲·羅德愛上他,倒也並不盲目,然而,她卻也會因此而更加痛苦;而基於這種情況,我內心想要做的則跟她妹妹,也就是那位冷嘲熱諷的,在異性面前表現得極度自負的克拉麗莎一樣:我也恨不得對他說「快!」,「快,哎呀,您還猶豫什麼?趕緊去奔忙吧!」
只是這跑前跑後的奔忙事兒,就算魯道夫承認自己有做的義務,但真做起來可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因為還有赫爾穆特·英斯提託利斯這位新郎,或者說未來的新郎,英斯提託利斯,這位追求者呢。那麼,伊涅絲和魯道夫所保持的那種兄弟姐妹般的關係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轉變為男女之情的呢?我現在就回過頭來回答這個問題。我的常人的預感能力告訴我:當英斯提託利斯博士開始像男人接近女人那樣接近她時,這種轉變就發生了。我堅信並且現在仍然堅信,倘若沒有英斯提託利斯這個求婚者走進她的生活,伊涅絲是永遠也不會愛上施維爾特費格的。他追求她,然而,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卻是在為另外一個人做嫁衣裳。因為這個平庸的男人雖然可以通過他的追求以及與此相連的一系列思想喚起她身上的女人意識——這是他的追求能夠達到的地步,但是,他卻無法為自己喚起她的這種意識,儘管她出於理智的考慮願意跟他——這是他的追求所不能夠達到的地步。相反,她那被他喚醒的女人味很快便轉向另外一個人,要知道,此前她的意識中只對這個人懷有一種冷靜的類似於兄弟姐妹的感情,而從現在開始,她的內心對這個人生髮出一種完全不同的感情。難道她認為他就是合適於她的,配得上她的那個人了嗎?完全不是那麼回事。相反,倒是她那自討苦吃的傷感把視線鎖定在了他的身上,而偏偏正是這個他說了那句讓她反感的話:「不幸的女人多了!」
而且,更奇怪的還在後頭呢!這位先天不足的新郎熱愛沒有靈魂的本能的「生活」,這同她的思想是完全背道而馳的,她於是從這種熱愛中取出一些來用到她對那另外一個人的沉迷之上,用他的精神傾向來對他進行背叛,可謂是某種意義上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在她那睿智而感傷的眼睛裡,魯道夫可不就顯得是某種同可愛的生活一樣的東西了嗎?
英斯提託利斯僅僅只是一個美學講師而已,同他相比,施維爾特費格那邊具備了藝術自身的優勢:它既是激情的滋養者,又是人性的美化者。因為它會自然而然地提高這個情人的人格,而對他所懷有的感情也會順理成章地一再從中抽取新的養料,因為醉人的藝術印象幾乎總是和他個人的印象聯絡在一起的。伊涅絲其實是鄙視這座縱情聲色的城市的美麗喧譁的,她遷居到這裡來完全是因為她的母親渴望瞭解這裡的比較寬鬆的習俗的好奇心使然,但是,為了在市民階層中找到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她還是堅持參加一個社會團體的慶祝活動,這個社會團體就是唯一一個大的藝術協會,而這恰恰對她所要找尋的寧靜構成威脅。來自這個時代的精確而恐怖的圖景至今依然保留在我的記憶裡,時不時地就會浮現在我的眼前,歷歷在目,這不,我彷彿依稀看見:我們,羅德一家,還有克虐特里希一家和我自己,在撞塞子樂隊的演出廳裡,在聽完他們美妙無比地演奏柴科夫斯基的一段交響樂之後,從最前面幾排的一排座位上站起身來,站在人群中,熱烈鼓掌。指揮讓樂隊全體成員起立,以便他們能夠和他一起領受觀眾對他們的美好工作所致以的謝意。施維爾特費格站在左邊靠近首席小提琴(這個位置不久之後就將由他來佔據)的地方,一隻手臂裡夾著他的樂器,激動地,滿面紅光地衝著大廳裡的觀眾點頭致意,並且還專門向我們這邊表示出並不是很得體的親熱勁兒,而與此同時,我忍不住朝伊涅絲那邊看了一眼,只見她向前歪著腦袋,不苟言笑地撅著嘴巴,眼睛固執地看向臺上的另外一處,看向樂隊隊長,不,還在繼續看向別的什麼地方,看向豎琴。要麼,我又彷彿依稀看見:魯道夫本人,他剛剛看完一個作客串演出的藝術同仁的典範演奏,整個人顯得激動萬分,他站在一個幾乎是空空如也的大廳的前部,不住地衝著講臺鼓掌,而臺上的那位演奏大師第十次鞠躬致謝。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在搬開的椅子中間,站著伊涅絲,她在這個晚上和我們其他人一樣沒有同他有什麼接觸,她看著他,等著他盡興,轉身,發現她,和她打招呼。可他沒有停止,也沒有覺察到她的存在。儘管如此,他總歸還是用眼角去掃了她幾下的,要不就是,如果這種說法太過分的話:他的湛藍的眼睛不可能完全不受干擾地去看臺上的那位主角,它們確實沒有往角落裡去,而是被輕輕地扯向一邊,扯向她站立和等待的地方,只是他熱烈的舉動並未因此而中斷。又過了幾秒,她轉過身去,臉色慘白,眉頭緊蹙,先是原地不動,隨即匆匆離開。他於是放棄,不再為那位明星反覆喝彩,而是趕緊去追她。他在門口追上她。她臉上露出冷漠而吃驚的表情,好像是在說,他居然在這裡,居然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她不和他握手,也不看他,也不和他說話,只顧一個人繼續匆匆往前走。
我發現,我所觀察到的這些雜碎和細枝末節,其實是根本不可以把它們用到這裡來的,它們不配被寫進書裡。各位讀者很可能會覺得它們有些不足掛齒,因而會責怪我拿出這些累贅來折磨人。不過,各位讀者至少應該相信的則是,我還扣下了很多很多別的類似的東西沒有寫呢,這些東西似乎也同樣為我所覺察,為一個像我這樣的富於同情心的人類之友所覺察,它們的不斷累積導致了這場不幸,正是有鑑於此,它們已經根本不可能從我的記憶中抹去了。我在長達數年的時間裡目睹了一場災難的形成,而在普遍性的世界程式中,這場災難所能扮演的自然也只會是一個很不起眼的小角色,至於我的所見和我的擔憂,那我對誰可都是守口如瓶的喲。我只是在剛剛開始時,乘著去普菲弗爾林的機會,唯一對阿德里安提到過一次——儘管我總的說來不太喜歡,甚至還老是有點害怕和他,這個過苦行僧生活、不談情說愛的人,一起談論這類社交事件。然而,我還是這樣去做了,我私下裡告訴他說,伊涅絲·羅德雖然準備和英斯提託利斯訂婚,但根據我的觀察,她已經是無可救藥和死心塌地愛上魯迪·施維爾特費格了。
我們當時正坐在修道院院長工作室裡下象棋。
「這可是新情況!」他說道,「你怕不是想要我走錯這一著,丟掉我的車吧?」
他一邊微笑,一邊搖頭,一邊還加了一句:
「可憐的人!」
然後,在他東想西想這一著該怎麼走的時候,又說一句、歇一陣地加了兩句:
「這個事兒他可不能當兒戲。」——「他應該想辦法金蟬脫殼才是。」
即耶穌顯現節。
四旬節的第一天,按習俗要把聖灰撒在懺悔者頭上。
義大利城市和療養地。
盛行於1814至1848年間德國的一種文化藝術流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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