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浮士德博士 托馬斯·曼 第2頁,共2頁

我:「你在造謠,餘與你素昧平生。餘沒有請過你。」

他:「啊,啊,多麼可愛的無辜哦!我的小妓女難道沒有警告過那位遠道而來的客人嗎?而且,你的醫生也是你憑可靠的直覺自己去找的。」

我:「餘是在通訊簿上查到他們的。餘還能問誰呢?而誰又可以告訴餘他們後來會棄餘於不顧呢?您對餘的兩個醫生都幹了些什麼呀?」

他:「我把他們除掉了,除掉了。哦,我們當然是為了你的利益才除掉這兩個半吊子的。而且時機非常恰當,不太早,也不太晚,就在他們用他們的狗皮膏藥已經讓事情步入正軌的當口,我們要是放過了他們,你這個漂亮的個案恐怕就只有泡湯的份了。我們允許他們進行了病象的人工誘發——夠了,就這樣,讓他們消失。一旦他們通過他們特殊的治療有效地限制了最初的以皮膚為主的一般浸潤並因此而有力地推動了向上的轉移,那他們該做的事情就做完了,那就必須把他們廢除。這兩個笨蛋哪裡知道,這種一般治療有力地加速了那些上面的超越性病的過程,就算他們知道,他們也無法改變。雖然新發階段的不治療常常也足以助長這些過程,簡言之,他們那樣的做法是錯誤的。我們決不允許這種狗皮膏藥式的誘發繼續下去。普遍侵入的減少應該順其自然,以便病情的惡化能夠在那上面舒緩地順利進行,以便為你搶出數年,數十年美好的、當魔法師的時間,整整一個裝滿天才的魔鬼時間的記時沙漏,那該有多好。今天,在你染病四年之後,你那上面留下的是有限的又窄又小又細的一點點地方——但它卻是存在著的——那個病灶,那些小東西們的小小工作室,它們隨著溶液,也就是抄水路到達那裡,那個初發的照明之處。」

我:「餘捉得住您嗎,笨蛋?把你自己暴露出來吧,把餘腦子裡的那個地方告訴餘,那個虛構出你來迷惑餘的發燒的病灶,而沒了它也就沒了你!餘雖激動時能夠看得見你,聽得見你,但你只是發生在餘眼前的一陣叫嚷而已,你就這樣跟餘說!」

他:「親愛的邏輯啊!小傻瓜,事情應該倒過來才對。我並不是你那上面的軟腦脊膜病灶的產物,相反,你懂嗎,是這個病灶使你有能力覺察到我的存在,而如果沒有它,你當然就不會看得見我。我的存在因此就和你發病初期的微醉密不可分嗎?我因此就屬於你這個主體嗎?我求你行行好!耐心點吧,正在那裡發生和進行的事情,還將賦予你完全不同的能力,還將摧毀完全不同的阻礙,還將和你一道跨越麻木和顧忌。你等著,等到耶穌受難節,等到那時復活節也就不遠了!你等一年,十年,十二年,直到那個光明的照亮達到極致,一切麻木的顧慮和懷疑在光天化日之下消失殆盡,那時你將會明白,你在為何事付出代價,你為什麼要把肉體和靈魂遺贈給我們。那時,滲透的產物就會大搖大擺地從你家藥房播下的種子裡萌發抽條,長滿你的全身……」

我(發怒地):「就此閉上你的臭嘴吧!餘不允許您說我的父親!」

他:「哦,從我的嘴裡說出你的父親可是再合適不過的了。他狡猾得很,老喜歡苦思冥想自然力方面的問題。那頭痛的毛病,小人魚刀割般疼痛的發端,你可也是從他身上繼承過來的喲……另外,我在前面已經說過,而且我也說得非常正確,這整個魔術所涉及的其實是滲透作用,液體滲出,病態的增生過程。你們當時看見的是裡面帶有搏動著的溶液柱的腰椎囊,它伸進大腦,抵達腦膜,在腦膜的組織中,花柳病引發的腦膜炎在偷偷地潛行,在悄無聲息地活動。不過,我們的小東西根本不可能進入內部,進入實質,不管那裡是怎樣地拉它們過去,也不管它們是怎樣地渴望被拉到那裡去——如果沒有液體滲出,沒有滲透作用的話,這種和軟腦脊膜的細胞液進行的滲透作用,它稀釋細胞液,溶解組織,為那些鞭毛蟲打通進入內部的道路。一切均緣於滲透作用,我的朋友,它的調皮的產物讓你很早就體驗到了那種賞心悅目的感覺。」

我:「您的拙劣讓我發笑。餘真想席爾德克納普這就回來,餘好和他一起笑。餘,餘也真想把父親的故事說與他聽。餘真想告訴他,當時我父親說那句‘它們是死的!’的時候,眼裡可是含著淚水的。」

他:「驚煞人也!你因為他充滿同情的淚水而發笑,你做得對,但你還沒有看到的卻是,誰天生和誘惑者有關係,誰就會總是和常人的感情格格不入,誰就會總是在他們想哭的時候忍不住想笑,而在他們想笑的時候又忍不住想哭。那些植物增生髮芽,絢爛多姿,甚至具有向光性,怎麼會是‘死的’呢?那滴液體顯示出如此健康的胃口,怎麼會是‘死的’呢?什麼是病態,什麼是健康,我的年輕人,最好不要把這個問題的最後決定權拱手讓與那位小市民。他是否真正精通生命,這始終還是一個有待回答的問題。對於在死亡之路、疾病之路上產生的東西,生命會滿心歡喜地去拿取,並且會在其引領之下走向更遠更高,這樣的情形也已經有過幾次了。上帝能夠從惡中創造出善,而讓上帝失去這樣的機會是不允許的,這是你在高等學府學過的,你難道忘記了嗎?此外,必須有人得過病發過瘋才行,以便其餘的人不再需要變成這個樣子。而在瘋狂開始是病的時候,人人都能輕而易舉地應對。如果一個已經處於瘋狂爆發狀態的人,還念念不忘在書的邊縫上寫下這樣的旁註:‘我快樂之極!我忘乎所以!我把這叫做偉大新奇!靈感帶來的熱血沸騰的幸福!我的雙頰宛如鐵水一般通紅!我瘋了,如果你們遇到這樣的事情,你們全都會發瘋!到那時就讓上帝來幫助你們可憐的靈魂吧!’——那麼,他這是瘋狂的健康,正常的瘋狂呢,還是腦膜裡面進什麼東西了呢?市民是最後一個有能力應對這類事情的人;反正這類事情再也甭想長時間引起他的注意了,因為藝術家就是有點異想天開。如果有個人第二天在復發時喊道:‘哦,討厭的空虛!哦,一事無成的可憐的存在!真想外面有人打仗,生出點事來熱鬧一下才好!我要是能夠體面地死去該有多好!但願地獄憐憫我,因為我是地獄之子!’——這還能當真嗎?他所說的關於地獄的話是字面上的真實呢,還是對有點正常的丟勒的《憂鬱》的比喻而已?總之,我們向你們提供的只是眾神的賜予,那位古典詩人,最受尊敬的那一位,把自己對此所懷有的感激之情化作了美妙無比的詩行:

‘眾神,無限的眾神,把一切賜與

他們的寵兒,傾其所有:

一切的歡娛,無限的歡娛,

一切的痛苦,無限的痛苦,傾其所有。’」

我:「你這個說風涼話的騙子!要是魔鬼不是一個騙子,不是一個殺人的兇手,那該有多好啊!就算我非聽你說不可,那麼,什麼健康完好的偉人啦,什麼自然形成的金子啦,這類話你至少別再跟我嘮叨了!我知道,這用火而不是用太陽煉出來的金子,它不是真的。」

他:「這是誰說的?太陽的火難道好過煉丹房的火嗎?哪裡還有什麼健康完好的偉人!你哪怕也說出一個來讓我聽聽啊!一個天才和地獄沒有絲毫瓜葛,這樣的事情你信嗎?不信!藝術家是罪犯和瘋子的兄弟。你以為,每一部娛樂作品的作者都是在不瞭解罪犯和瘋子生活的情況下進行創作的嗎?什麼是病態,什麼是健康!沒有病態的生活一天都過不下去。什麼是真,什麼是不真!我們是給國家抹黑的大騙子嗎?我們能從虛無的嘴巴里套出好東西來嗎?在虛無存在的地方,魔鬼也喪失其權利,同樣,在這裡,蒼白的維納斯也辦不成聰明事。我們不搞新玩意兒——這是別人的事。我們只管解除和放出。我們讓麻木和膽怯,讓禁慾的顧慮和疑惑見鬼去。我們使人振奮,只須通過一點點刺激和區域性充血祛除疲勞——大的小的,個人的和時代的。就是這樣,如果你抱怨,某某人,在沒有給他調記時沙漏,終究也沒給他出示賬單的情況下,就能夠擁有那傾其所有的贈與,那無限的歡樂和痛苦,那你就是沒有去想時代,就是沒有去想歷史。此人在他古典主義的時代裡或許沒有我們便能擁有的東西,這在今天只有我們能提供。而且我們提供更好的,我們首先提供正確的和真實的——這已經不再是古典的了。我親愛的朋友,我們讓人去體驗的東西,就是遠古的、原初的、早就不再被檢驗的東西。有誰今天還會知道,而又有誰哪怕是在古典主義時期知道過,什麼是靈感,是真正的、古老原始的激動,沒有受過任何批判、麻木的謹慎、致命的理性監督汙染的激動,那種神聖的陶醉?豈有此理,魔鬼被看作是進行瓦解批判的那個人?又一次——誹謗,我的朋友!老天爺啊!如果說還有什麼讓他感到仇恨的話,如果說全世界還有什麼和他對立的話,那就是這種瓦解的批判了。他所盼望和他要捐獻的東西,恰恰就是勝利地去超越它,那毫不遲疑的抨擊!」

我:「狂熱的吹鼓手。」

他:「那是當然!如果一個人說,他是出於熱愛真理而非自尊才去澄清別人對自己的最大誤會的,那麼他就是在漫天吹牛。雖然你心情煩躁,不好意思,但我是不會因此而堵上自己的嘴巴的,而且我知道,你不過是在拼命壓制你內心的衝動而已,其實,你非常喜歡聽我說話,就像教堂裡的少女愛聽別人竊竊私語一樣……你比如說一閃念吧——這是你們的叫法,你們一兩百年來一直都是這樣叫的,因為以前是根本沒有這個類別的,也是沒有諸如音樂產權之類的東西的。一閃念也就是三四拍的事,不是嗎,僅此而已。其餘的一切都是精心安排,都是坐功。抑或不是?好了,我們現在可是文學的行家裡手,我們會發現,一閃念並不是什麼新東西,它同出現在林姆斯基-高沙可夫或布拉姆斯那裡的某些東西十分相似。怎麼辦?那就去改變它。可一個被改變了的一閃念,這在根本上還是一閃念嗎?你就拿貝多芬的速寫本來說吧!那裡面找不出一個主題構思是跟上帝的賜予一模一樣的。他讓它變樣,同時加上‘更好’二字。對上帝的靈感的不大信任,對上帝的不大恭敬,從這個始終還不算是狂熱的‘更好’裡流露出來!一種真正令人喜悅、令人入迷、深信不疑的靈感,一種沒有選擇,無須修改和修補的靈感,而遭遇了這種靈感的那個人呢,他把一切都視為極樂的指令,對它們全盤加以接受,他停下腳步,跌倒在地,他渾身上下感到一陣陣崇高的戰慄,他幸福得淚如泉湧——這樣的靈感靠上帝是不可能的,因為上帝他老人家給理智留下了太多要做的事,這樣的靈感只有依靠魔鬼才是可能的,因為魔鬼他老人家才是狂熱的真正主人。」

在說最後一席話的過程中,我面前的這個傢伙身上,不知怎麼的,起了一些變化:如果我沒有看走眼的話,我覺得他不同於先前了;他坐在那裡不再像個惡棍和流氓了,而是,隨您怎麼想,有點像個好人了,他穿著白色的衣服,衣領上圍著個蝴蝶結,彎曲的鼻子上則架著一副角邊眼鏡,鏡片後面的一雙眼睛溼潤黯淡,微微發紅,幽光閃閃;臉部線條鮮明和柔和兼而有之:線條鮮明的鼻子,線條鮮明的嘴唇,下巴卻是柔和的,下巴上面有個小肉坑,除此之外,面頰上還有一個小酒窩;他的額頭是蒼白的,隆起的,額頭上的頭髮在開始處高高挺出,然後漸次降低地向後奔著頭頂而去,直至消失,而從額頭到兩邊的頭髮則顯得很厚、很黑、很濃密拳曲——好一個給通俗報紙寫藝術、音樂類文章的知識分子,一個理論家和批評家,只要他的精神允許,他甚至會去作曲。他還有一雙柔軟、乾瘦的手,這雙手會在他說話的時候略顯笨拙地打出各種手勢,偶爾也會去輕撫長在太陽穴和頸背處的頭髮。這就是正在沙發角里坐著的這位來客的寫照。他的個子並沒有變高;而主要的是他的聲音沒變,還是原來那種帶著鼻音的、清晰的、訓練得十分好聽的聲音;這在外形缺乏明顯標誌的情況下起到了維持身份的作用。我聽見他說,同時也看見他的嘴角緊閉的大嘴在鬍子沒有刮好的上嘴唇下張開,發出位置靠前的清晰的聲音:

「當今什麼是藝術?腳踩豌豆的朝山進香。現如今跳舞所需要的可不僅僅只是一雙紅舞鞋,而被魔鬼搞得愁眉苦臉的人也不止就你一個。你看看他們吧,你的同事——我知道,你不看他們,你不朝他們看,你維護著你那獨處的幻想,你願意一切,一切時代的詛咒,全都屬於你自己。可你還是看看他們吧,那些新音樂的共同開創者,我指的是那些誠實的嚴肅的對這種狀況進行總結的人,這樣你會感到寬慰!我說的不是那些從民歌和新古典主義之中尋找避難所的人,他們的現代性在於,他們禁止音樂的爆發並多多少少帶點尊嚴地披上前個性主義時代的風格外衣。他們試圖使自己和別人相信,無聊變成了有趣,因為有趣已經開始變得無聊……」

這時,我忍不住笑了起來,儘管嚴寒還在繼續折磨著我,但我現在卻不得不承認,自他改變形象起,他的陪伴讓我感到好受一些了。他也跟著微笑起來,只是他的緊閉的嘴角繃得更緊了,他的眼睛也微微地閉上了。

「他們也是軟弱無力的,」他繼續說道,「但我認為,你和我更喜歡他們的這種值得尊敬的軟弱無力,因為他們鄙視冠冕堂皇地打著假面舞會的幌子來隱瞞這種普遍的病患。當然,這種疾病確實是普遍的,正直的人可以很好地確定其表現在自身和退化者身上的症狀。創造力瀕於枯竭,不是嗎?而必須嚴肅對待的事情但凡還能訴諸文字,其所見證的則是艱難和反感。外部的、社會的原因?缺乏需求——正如前自由時期那樣,創造的可能性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資助者恩寵的偶然性?這固然正確,但不足以說明問題。作曲本身變得太沉重了,沉重得令人感到絕望。當創作與純真不再協調一致時,誰還願意工作?可是,我的朋友,情況就是這樣,大師級的作品,這種以自身為支撐的產物,屬於傳統的藝術,解放了的藝術對它進行否定。這件事情的發端是,對於所有曾經運用過的音樂組合的支配權絕對不會落到你們手裡。減半音的七和絃不可能,某些半音的貫通音不可能。每一個較好的東西自身都揹負著一個禁止的、聞所未聞的規範,調性的,也就是全部傳統音樂的手段,都實實在在地包含在了其中。什麼是錯誤的,什麼是過了時的俗套,都由這個規範來決定。調性音樂,一部具有當代技術視野的樂曲裡的三和絃——超過任何一個不協和音。而成其為之的它們是可以被派上用場的——但要小心,且只在極端情況下,因為這樣做所帶來的震驚要比從前最難聽的聲音更嚴重。一切都取決於技術視野。在第111號作品的開頭,減半音的七和絃是正確的,充滿表現力的。它符合貝多芬總體的技術水平,符合那於他是可能的最不諧和音和諧和音之間的張力,不是嗎?調性的原則及其力度賦予和絃以其特殊的分量。但和絃失去了這種分量——通過一個無人能夠逆轉的歷史程式。你聽聽這死去的和絃——它甚至在潰散的情況下也仍然代表著一種同現實的相對立的技術的整體水準。每一個音都在自身揹負著整體,也揹負著整個歷史。耳朵對於錯誤的辨別因此卻是必然地和直接地受到它,這個自身並無過錯的和絃的約束,而完全不與技術的整體水平發生抽象的關係。我們在這裡有一個正確性的要求,這個要求是形象向藝術家提出的——有點嚴格,你怎麼看呢?他的行動總不會是僅限於執行包含在創作的客觀條件中的東西吧?在一個人敢於想象的每一個小節裡,技術的水準都以問題的面目呈現在這個人的眼前。作為整體的技術每時每刻都在要求他跟上它的步伐,要求他給出它在每時每刻所允許的唯一正確的答案。結果呢,他的作曲不是別的,只是這樣的答案,只不過是從畫中猜出字謎而已。藝術成為批評——一種非常正派的東西,這一點沒有人會否認!這裡需要很多的嚴格服從之餘的不服從,很多的獨立性,很多的勇氣。不過,沒有創造性的危險,你怎麼看呢?這危險還只是危險嗎,還是已經成為鐵板釘釘的事實?」

他稍事休息。他用一雙溼潤的發紅的眼睛隔著眼鏡看我,他輕輕地舉起手來,用兩個中間的指頭撫摩他的頭髮。我說道:

「您還等什麼?要我欣賞您的冷嘲熱諷嗎?您很擅長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訴給我,對於這一點我從未有過懷疑。您完全是有意這樣做的。您就是想要用盡一切手段向我暗示,除了魔鬼,我不可能再找到任何別的人來幫我點燃創作作品的激情。與此同時,在自身需要和‘正確性’的瞬間,在這兩者之間,您不能排除自發和聲理論的可能性——一種自然的,可以成為一個人進行無拘束和下意識創作起點的齊唱的可能性。」

他(大笑著):「一個實際上非常理論的可能性!我親愛的朋友,這種局面太需要批評了,沒有批評怎麼應付得了啊!另外,我還要駁斥你對有傾向性地探討事物的指責。在你看來,我們沒有必要再去多費口舌。我不否認,這種‘創作’狀況非常普遍地讓我感到了某種滿足。我反對那些大而全的作品。音樂創作的觀念有毛病了,我為什麼不能以此為樂呢!你可別把這個推到社會狀況頭上!我知道,你喜好這樣做,也習慣於說,這種狀況拿不出任何具有約束力和得到足夠證實的東西來保障安分守己的創作的和諧。此話不假,但並不重要。創作的巨大困難深植於其自身。音樂素材的歷史性運動已經回過頭來反對自成一體的創作了。它在時間中縮減,它藐視在時間中的延伸,即音樂創作的空間,而且它還讓這個空間空空如也。不是由於軟弱無力,也不是由於缺乏塑造形式的能力。而是由於一道強硬的要求濃縮的命令,這道命令唾棄多餘,否定空話,摧毀裝飾,反對把時間的擴充套件,即作為作品的生命形式。作品、時代和假象,它們是一體的,它們共同落入批評之手。後者不再忍受假象和遊戲,不再忍受虛構,不再忍受形式的自負,因為這種形式,它審查人的激情,審查人的痛苦,它將這種激情、這種痛苦劃分為一個個角色,轉化為一個個形象。而惟一還被允許的只是那種非虛構、非遊戲、非偽裝、非神化的對處於痛苦的真實瞬間的痛苦的表達。由於這種對於痛苦的表達已經變得越來越軟弱,越來越無力,越來越窘困,所以就再也容不下任何一個假象的遊戲了。」

我(十分嘲諷地):「很動人,很動人。魔鬼變得慷慨激昂起來。可惡的魔鬼在搞道德說教。人類的痛苦讓他關切。他榮幸地跑到藝術那裡去獻殷勤。如果您不願意我在您的演繹中得意地發現魔鬼正在大放厥詞地羞辱創作,那您最好還是忘掉您對那些作品的反感為妙。」

他(無動於衷地):「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可你在本質上和我一樣認為,如果人們承認時間的事實的話,那麼這就既不能說是傷感,也不能說是惡毒。某些東西不再可能。感情的假象作為作曲的藝術作品,音樂的安分守己的假象自身已是不可能的了,也維持不下去了——作為假象,它的內容自古以來就是,對預先規定的公式化的元素進行這樣的投入使用,彷彿它們就是這樣一種情況的信守不渝的必然結果似的。或者完全顛倒過來:這個特例作出這樣的一副表情來,彷彿它和那預先規定的熟悉的公式是一致的。四百年來,一切偉大的音樂都在用這種作為持之以恆而取得的成績的一致性來矇蔽世人並從中找到滿足——它把它理應遵循的常規的普遍規律性同它最為個人的關切相混淆,並喜歡以此來炫耀自己。朋友,這種做法行不通了。對裝飾、常規和抽象的普遍性的批評其實就是同一個。落入批評之手的東西是資產階級藝術作品的假象性質,音樂參與其中,儘管它不製造形象。當然,同別的藝術門類相比,音樂無疑是更有權不製造形象的,然而,它卻不知疲倦地使它的特殊的關切同常規習俗的統治相調和,這樣一來,它依然還是盡力參與了這更高一級的欺騙。把表現力歸屬於具有和解性質的一般,這就是音樂假象的最為內在的原則。這個原則,它是沒有希望的了。那種把一般想象為和諧地包含於特殊之中的要求開始不攻自破。那些先前有義務發揮效力的保障遊戲自由的常規習俗,它們所遭遇的情形也是如此。」

我:「對此人們心裡可能很清楚,而且他們也有可能會在任何為批評所鞭長莫及的地方再度承認它們。人們可能還會重蹈玩弄形式的覆轍,從而使得這個遊戲在數量上出現幾何般的增長,儘管人們心裡很清楚,生命就是從這些形式中消失的。」

他:「我知道,我知道。滑稽模仿。如果它不是太過陰鬱地沉湎於它那貴族式的虛無主義的話,那麼,它可能也是很好玩的。難道你指望這樣的花招給你帶來幸運和偉大嗎?」

我(生氣地回答他):「不。」

他:「又冷淡,又粗暴!可為什麼要粗暴呢?因為我私下裡向你提了幾個友好的關乎良心的問題嗎?因為我向你當面指出了你的那顆絕望的心,還以行家的眼光讓你看到了當今作曲所面臨的那些恰恰是不可克服的困難嗎?不管怎樣,你總歸還是可以把我當個行家來尊奉的。魔鬼總歸是應該懂一點音樂的。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你剛才是在看那位迷上美學的基督徒所寫的書吧?此人心明眼亮,深知我與這種美的藝術之間所具有的那種特殊關係——這種最為基督教的藝術,正如他所認為的那樣——當然是帶負號的啦,雖然是由基督教投入使用和發展起來的,可是,同樣也是被基督教當作惡魔的領地而加以否定和開除的——而你完全可以在這裡找到答案。這音樂啊,是一件高度神學的事情——罪惡也是如此,我也是如此。那個基督徒在書裡對音樂所懷有的激情是真正的基督受難曲,這也就是說,認識和沉湎作為真正的基督受難曲存在於每一個人的身上。——真正的激情只存在於意義雙關的東西之中,只以反諷的面目出現。最高階的基督受難曲所指向的就是那個絕對不可靠的玩意兒……不,我已經是音樂的了,就這樣吧。同當今的一切事物一樣,音樂遇到了困難,這也就是我剛才為何在你面前歌頌那可憐的猶大的原因。難道我不該這樣做嗎?可我這樣做也只是為了通知你,你應該去突破它們,為了你自己能夠被人迷戀,你應該去超越它們,幹大事,面對你幹下的那些大事,你應該會感到那種神聖的恐懼。」

我:「餘亦有一事相告。餘將去把滲透的贅生物拔掉。」

他:「這完全是一回事!冰花也好,由澱粉、糖和纖維素構成的那些個花也好——兩者都是自然,而另外還需要回答的問題則是,自然的哪個方面最應受人讚歎。你,我的朋友,喜歡探究客觀,探究所謂的真理,喜歡懷疑主觀的價值,懷疑純粹體驗的價值,你的這種偏好是真正的小市民意識,應該加以克服才是。你看見我,也就是說,我在你眼裡是存在著的。我是否真的存在,這個問題值得一問嗎?起作用的東西真的就不存在麼,而體驗和感情就真的不是真理麼?提升你的東西,增加你的力量感、權力感和統治感的東西,見鬼,這就是真理——而從美德的立場來看卻怕只會是個彌天大謊。我要說的是,一個能夠增加力量的非真理可以和任何一個無利可圖的美德的真理相媲美。而且,我還要說的是,具有創造性的、產生天才的疾病,這種意氣風發、策馬揚鞭地去清除障礙的疾病,這種精神恍惚地從一個山崖大膽地衝向另一個山崖的疾病,生命更喜歡它,勝過喜歡用晃悠的雙腳走路的健康一千倍。從病人身上來的只能是病,這是我迄今為止所能聽到的最愚蠢的話。生命並不挑剔,而生命所瞭解的道德就是一堆臭狗屎。生命一把抓起那大膽的疾病的產物,把它放到口裡,津津有味地咀嚼它,消化它,而生命所關心的也只是其自身的健康,同樣,其自身就是健康。生命在發揮作用,在這個事實面前,我親愛的朋友,任何一種對疾病和健康進行區分的嘗試都將遭到失敗。整整一大群和整整一代健康易感的小青年爭先恐後地衝向那個生病的天才,那個因疾病而變成了天才的人的作品,欣賞它,讚揚它,抬高它,將它揣在懷裡帶走,從內部對它作出一些改動,把它送給那種不單單隻靠吃家庭烘烤的麵包,而且也要靠不少吃極樂信使藥店的藥物和毒藥過活的文化。關於這一點,那個沒有被改壞的薩瑪厄爾會告訴你。他不僅會向你保證,在你的那些記時沙漏歲月行將結束之時,你的權力感和崇高感會日益超過那位人魚小公主的痛苦,並且一定會變得越來越強烈,最終成為達到勝利顛峰的健康,成為狂熱的健康情緒,促成一個神的改變——這只是事物的主觀方面,我知道,這對你也許是不夠的,你也許會覺得它並不牢靠。那麼,你要知道:你將藉助我們的幫助成就大業,對你而言,我們代表著你所成就的那種大業的生命效應。你將引領潮流,你將奏響未來的進行曲,那些小年青將用你的名字發誓,他們正是因為你的發瘋,所以才沒有必要再去發瘋。處於健康狀態的他們將依靠你的發瘋過活,而你將通過他們成為健康之人。你懂嗎?你將突破這些令人僵化的時代困難,但這是不夠的。這個時代本身,這個文化時代,我要說的是,這個文化的和文化崇拜的時代將由你來突破,而你將不惜訴諸野蠻,雙倍的野蠻,因為它是跟在人道之後,跟在窮盡一切可能的牙根治療和資產階級的過分講究之後而到來。相信我吧!它對神學的精通甚至要強過對一種背離崇拜的文化的精通,即便是在宗教裡,這種文化所看到的也只是文化,只是人道,而非過分、悖論、神秘的激情,絕非資產階級的冒險。我可是希望,你不會因為聖·危爾滕向你說起宗教而大驚小怪吧?天上的星星哪!我倒很想知道啊,今天除了我,還會有誰向你說起它來?怕不是那位自由主義的神學家吧?我就是當今唯一儲存它的人!如果不是我,你又願意把神學的存在授予誰?而沒有我,誰又願意擁有一個神學的存在?宗教肯定是我的專業,正如它肯定不是資產階級文化的專業一樣。自從這種文化背離宗教崇拜而把自身變成了一個宗教崇拜以來,這種文化,它就不再是別的,而只能是一種背離,而在經過了赤裸裸的五百年之後,全世界的人都對它膩味透了,好像他們,說句不好聽的話,吃了幾大鍋撐著了似的……」

就是在這裡,也就是早在他對自己作為宗教生活的真正維護者,對魔鬼的神學存在長篇大論地發表諷刺言論的時候,我發現:我眼前這個坐在沙發裡的傢伙外表上又起了變化,他似乎又不是那個剛才和我說過一會兒話的戴眼鏡的音樂文人了,他的身子也不再像剛才那樣是端坐在他原來的角落裡的了,而是很隨便地,半坐半騎地落在沙發的圓形扶手上了,與此同時,他的手指尖在他的懷裡相互交差,只有兩隻大拇指是僵硬地向外伸出。下巴上的小鬍子一分為二,在他說話的時候上下運動,外人可以通過他張開的嘴巴看到裡面又小又尖的牙齒,而嘴巴的上方則直挺挺地躺著尖端打轉兒的小髭鬚。

見他變回熟悉的老樣子,被寒流包圍的我還是忍不住地笑了起來。

「您忠誠的僕人樂意為您效勞!」我說道,「這才是您應該讓餘看到的樣子,您專程跑到這客廳裡來給餘一個人上課,您這樣做簡直是太客氣了。瞧啊,現在擬態把您變成個啥樣了呀,同樣,餘也希望,您是樂意滿足餘的求知慾的,樂意向餘精確地證明您的自由存在的,辦法就是:您不僅向餘講授餘已經從自身得知的東西,而且也向餘講授了我首先想要知道的東西。關於您出售記時沙漏時間的情況,以及出售期內應為這高貴的生命付出痛苦代價的相關情況,您已經向餘講授了很多,但對於結局如何,對於以後如何,對於永久清償的問題,您卻不講。餘很想知道這方面的情況,而您呢,只顧蹲在那兒喋喋不休,不給餘留下一點提問的餘地。難道餘不該去弄清楚這樁交易所需的一分一釐嗎?請您回答餘!克勒佩爾林家的生活過得怎樣?那些把您的話奉為聖旨的人,洞穴裡等待他們的又會是什麼?」

他(咯咯咯地高聲大笑):「你指望中毒受害,指望駁倒去跟你說清楚?要我說啊,這就是冒失,這就是讀書人的孩子氣啊!先不急,時間多的是,一望無涯呀,之前還有很多激動人心的事情要發生,你將不得不去做些別的事情,而不是去想什麼結局,哪怕只是去注意一下那個應該去想結局的時刻都不要。不過,我也無意拒絕你的問詢,我也沒有粉飾太平的必要,因為你怎麼可能會去關心一件離你還遠得很的事情呢?只是,真要說起來並不容易,這麼說的意思是:真要說起來根本,完全,絕對辦不到,因為這真正的實情和語言並不相符;有可能需要和造出很多詞來,即便是有了這些個詞,所有這些詞也只不過是噹噹代表,代表沒有的名字而已,不可能有資格去說明永遠無法被說明和用詞語去告發的事物。而地獄的秘密樂趣和固若金湯就在於,它的這種秘密樂趣和固若金湯是無法被告發的,它們在語言面前是萬無一失的,它們就只是存在而已,但卻不上報紙,不公開,不能夠通過語言被人批評了解,‘地下的’、‘地窖’、‘厚牆’、‘無聲無息’、‘被遺忘’、‘無可救藥’這些個詞就正是此類微弱的象徵。我親愛的朋友,當你談及地獄的時候,你絕對必須以這些象徵詞為滿足,因為在那裡一切停止——不僅只是告密的語言,而根本就是一切。這甚至是它的主要特徵,而且是對此所能作出的最一般的說明,同時也是新來的人在那裡所能最先得知的東西,而且是首先令有著所謂健康的感官的他所無法相信和不願理解的東西,因為理智或理解的一些侷限性始終在這方面阻撓著他,總之,因為這太讓人難以置信了,讓人難以置信得面如死灰,太讓人難以置信了,儘管一上來致歡迎辭時就開門見山、開宗明義地強調‘一切止於此’,所有的憐憫,所有的恩賜,所有的仁慈,任何的最後一絲對於那種由於呼天搶地的難以置信而發出‘您可不能,可不能這樣對待一個靈魂’的指責的顧慮:這樣的事情就在做著,就在發生,而且無須語言來說明理由,在那隔音的地窖裡,在上帝聽不見的深淵裡,而且是永遠如此。不,這不好說,這地方偏僻,位於語言所能掌控的範圍之外,後者與前者毫不相干,和前者沒有關係,因此語言,它永遠也不會真正地知道,為此它應該採用哪一種時態,故而情急之下就用‘那裡將會是一片嚎叫和咬牙切齒’這樣的將來時來敷衍了事。好了,這是幾個從相當極端的語言領域裡選取的幾個字句,但也就只是微弱的象徵而沒有同那裡‘將會是’發生真正的關係——無須說明理由,被遺忘,在厚牆之間。沒錯的是,由於哀鳴和咕咕聲,嚎叫,呻吟,咆哮,汩汩聲,尖叫,謾罵,陰鬱易怒,乞求和受刑的歡呼,那隔音的地方聲音將會相當大,將會大得過分,將會老遠就讓人感覺到如雷貫耳,以至於將不會有人聽得見他自己的歌聲,因為他的歌聲會窒息在那普遍的、茂密的、濃厚的,由源源不斷的不可置信和不負責任而誘發的地獄的持續的歡呼聲中和無恥的反覆啁鳴聲中。此外,還會有狂喜的呻吟摻雜進來,非同凡響,難以忘懷,因為一種無窮無盡的折磨,它不以受不了,不以崩潰,不以昏厥為限,反倒釀成無恥的娛樂,這也就是為什麼這些不乏幾分直覺的人會有‘地獄的狂喜’之說的原因。不過,與此相關的嘲諷和極端恥辱的元素同時又和刑訊逼供相結合;因為這種地獄的幸福等同於一種對極度忍受的根本可憐的嘲弄,而且整個過程中還會伴隨有輕蔑的指指點點和怪聲大笑:所以有了下面這麼一個理論,認為被上帝罰入地獄受苦的人同時也還會遭受嘲諷和蒙受恥辱,是的,地獄應該被定義為是對根本不能承受、但卻必須永遠忍受的痛苦的一種非同尋常的結合——和嘲弄。在那裡,他們將會為那巨大的痛苦吞掉自己的舌頭,但卻不會因此而成為一個共同體,相反,彼此之間倒會充滿嘲諷和鄙視,一邊發顫音、呻吟,一邊用最髒的話互相對罵,到了這個時候,以前那些最優雅、最驕傲、從未說過一句下流話的人也會被迫用起最為不堪入耳的骯髒字眼。細細品味這些齷齪之極的字眼則是他們的痛苦和低階趣味的部分所在。」

我:「恕餘直言,下地獄的人在地獄裡必須忍受何種痛苦,您這是第一次告訴餘。您請注意,您其實只給餘講過地獄的效果,至於那裡就事情本身而言實際等待下地獄者的是什麼,您卻沒有講過。」

他:「你的好奇心太孩子氣,太冒失。我讓這成為注意的中心,但隱藏在這之後的東西,我親愛的朋友,我也是能夠覺察得到的。你企圖向我刨根問底,目的是讓自己害怕,害怕地獄。因為你心裡在偷偷地想著悔改和拯救,想著你的所謂的靈魂的得救,想著從那書面承諾撤退,你還拼命企圖給自己弄個不完全懺悔,即從內心對那裡感到恐懼,人可以通過內心恐懼達到所謂的天堂的幸福,這種說法你很可能聽說過。告訴你吧,這是一種老掉牙的神學。僅因怕懲罰而作不完全懺悔的學說在科學上已經過時。痛悔被證明是必要的,它是真真正正的新教對罪惡的悔悟,它不單意味著按照教規去恐懼,去懺悔,而且也意味著內在的、宗教的悔改——而我要問你的是,你是否有能力做到,你的驕傲將會促使你給與相應的回答。時間越長,你遷就痛悔的能力和意願就會越弱,因為你將擁有的那種越軌的存在是一種嚴重的放縱,要想再回到原來那平常而有益健康的生活軌道簡直沒門。因此,這樣說是為了安慰你,地獄將要提供給你的也不會是什麼本質上的新東西——只不過是多少習以為常了的東西,帶著驕傲習以為常了的東西而已。它其實只是那種越軌的存在的繼續。用兩句話來說吧:它的本質,或者說,如果你願意的話,它的結尾的噱頭是,它只讓它的居住者們在極端的冷漠和一種能讓花崗岩熔化的熾熱之間進行選擇——他們在這兩種狀態之間咆哮著來回逃竄,因為在這一個的眼裡,那另外一個總是妙不可言的清涼油,可不一會兒就又變得難以忍受了,變得比地獄還要地獄了。這種極端性你肯定是會喜歡的。」

我:「餘會喜歡它的。餘想警告您,別太得意,以為自己已經對餘穩操勝券。您可能會禁不住您那有點膚淺的神學的誘惑而這樣去做。您放心,餘將會因為驕傲而不去進行拯救所必需的痛悔,也不會去想有一個驕傲的痛悔。該隱的痛悔,他認定,他的罪惡比他的想被原諒的要大。沒有任何希望的和作為完全不相信仁慈和原諒之可能性的痛悔,作為罪人的堅如磐石的信仰的痛悔,罪人罪孽深重,甚至於無窮的善也不足以原諒他的罪惡——只有到了這個地步才是真正的痛悔,餘提請您注意,這樣的痛悔離解脫最近,對善而言則是最不可抗拒的。您將會承認,平日的普通罪人只能引起恩賜的普通興趣,在這樣的情況下,恩典的動力不足,恩典只是一次無精打采的活動。中不溜根本過不了神學的生活。一個無可救藥得讓犯下它的人徹底對幸福死心的罪惡,才是真正神學的通往幸福的道路。」

他:「滑頭!這條無可救藥的通往幸福的道路,恐怕得有一個前提,那就是單純的絕對的絕望,而像你這樣的人又要從哪裡去找來這樣的天真呢?刻意去指望大罪對善的刺激,而這種刺激如今已經極大地使得恩典變得不可能,這你難道不清楚嗎?」

我:「可只有通過這樣的不可超越的絕頂才能極大地提升那戲劇加神學的存在,也就是說:才能犯下最邪惡的罪孽並因此而向善的無限性發起最後的和最不可抗拒的挑戰。」

他:「不錯。真的是足智多謀。那我現在要告訴你,地獄的居民正好就是由你這樣的人構成。進地獄可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要是什麼人都能進的話,我們還不早就鬧地荒了。可是,像你這樣的神學型別,如此狡詐多端的一個大怪物,一個因為骨子裡繼承了父親的冥思而指望冥思的人,如果沒有這樣的念頭,那才叫做怪呢。」

在他說這話的時候,而且,也在他說這話之前,這傢伙就已經開始了又一次變形,雲裡霧裡地,要不是他自己通報一聲,我還渾然不知呢:客廳裡,他不再是騎坐在我面前那張長沙發的扶手上了,而是重新以流氓惡棍的面目,以頭戴小帽、臉色慘白、有著一雙紅眼睛的無賴的面目,坐在了先前的那個角落裡。接下來,他用他那慢條斯理的、拖著鼻音的演員嗓音說道:

「我們就要結束,就要作出決定,這也將是你所希望的。為了和你把這件事情說透,我可花了不少工夫——但願我的做法能夠得到你的認可。當然,坦率地說,你也是一個很有吸引力的個案。你頭腦敏捷,你傲慢,你的天資和記性出類拔萃,我們很早就注意上你了。你當年受你的自負驅使,進入大學學習神的科學,但是,你很快就不再願意以神學家自居,而是把《聖經》撇在一邊,打這以後,你全力以赴,投身到音樂的音型、性格和咒語之中,讓我們好不歡喜。因為,你的傲慢渴望那種自然力的東西,而你打算用最適合於你的形式去贏得這種東西,也就是在這種東西以代數學魔力之面目與協調的聰明與計算相結合,同時卻又經常大膽反抗理性與清醒的地方,去贏得它。可是,你對於自然力而言卻又太機靈、太冷淡、太禁慾了,我們怎麼會不知道呢,你為此生氣,為你這不光彩的機靈而自我厭倦,我們怎麼會不知道呢?我們跑前跑後給你張羅,讓你投入我們的懷抱,也就是說:投入我的小東西,那個艾絲梅拉達的懷抱,讓你得上那個病,得到那個啟示,那種你的身體、靈魂和精神全都渴望得要命的腦的性激素。一句話,我們之間用不著斯佩思森林裡的那個四叉路口,也用不著畫圓圈。我們是有契約的,我們是在做交易——你已經以死為證,把自己當面許諾給了我們,你接受了成為我們的人的洗禮。我這次來目的只是為了確認而已。時間你已經從我們這裡拿去了,天才的時間,高產的時間,自合同簽訂之日起整整二十四年,這就是我們給你設定的目標。如果這二十四年滿期了,過去了,世事難料啊,而這樣的一段時間也不算短的話,那麼到時候,你就應該是已經被我們接走了。反過來,在此期間,我們也願意在各個方面聽命於你,為你效勞,而只要你拒絕所有生活在地獄的、所有生活在天上的和所有的人,地獄就應該有益於你,因為必須是這樣。」

我(一股凜冽刺骨的寒風迎面刮來):「您說什麼?這可是新的。這附加條款是什麼意思呀?」

他:「它的意思是拒絕。還能是什麼?你以為只有高處的會吃醋而低處的不會嗎?你這精緻的造物,你已經許配給了我們。你不可以去愛別人。」

我(真的忍不住笑了起來):「不愛別人!可憐的魔鬼!你居然想把生意和承諾建立在一個如此遷就、如此尷尬的概念——愛的上面,莫非你還想把你這愚蠢的聲名遠揚,把你自己變成一隻脖子上掛著個鈴鐺的公貓?魔鬼想要防止情慾嗎?如果不是的話,那他也就只好容忍這樣的好感乃至博愛了,否則他就會像書裡所描寫的那樣上當受騙。餘讓自己害上了什麼樣的病,你又為什麼願意餘許配給你——這裡的根源是什麼,你說,作為愛,即便是經由上帝許可而被你毒害的愛?吾輩按照你的斷言而結成的聯盟本身就和愛相關,你這個笨蛋。你想要餘,為了作品的緣故,也甘願這樣去做,還想要餘跑到那片林子裡,跑到林子裡的那個四重岔道口去,你想得好美啊。不過,也有人說,作品本身與愛有關。」

他(從鼻孔裡發出笑聲):「do,re,mi!你放心,你的心理學的花招在我這裡比神學的強不到哪裡去!心理學——仁慈的上帝啊,你還在偏好它嗎?這就是糟糕的、資產階級的十九世紀。它讓這個時代膩味透了,用不了多久,它就會刺激它發怒,而用心理學擾亂生命的人,不消說,將會遭到迎頭一擊。我們所處的時代,我親愛的朋友,並不願意看到自己是飽受心理學刁難的……姑且先把這個擱置一邊吧。我的條件明確而誠懇,它是由地獄的法定熱情所決定。只要愛還能散發暖意,就不許你去愛。你的生活應該是冷冰冰的——因此你不可以去愛任何人。你自己又是怎麼想的呢?那個啟示會讓你的精神力量完好地保持到最後一刻,有時甚至還會使它們上升為光天化日之下的迷醉——而最後除了那可愛的靈魂和那珍貴的感情生活,還能拿什麼收場呢?對你的生活和你與人之間的關係進行一次全面的冷卻,這是這樁大事的本質要求——也更是你的本性的要求,我們絕對不會讓你承擔任何新的東西,那些小東西不會把你變成個新人和陌生人,它們只是巧妙地強化和誇大你身上原本就有的一切。同後來演變為人魚小公主之痛的父親的頭痛一樣,你身上的冷漠難道不是前世註定的嗎?我們要你冷漠,雖然創作之火將會在你的心頭燃燒,但是,熱度卻幾乎不會高到使你感到溫暖的地步。你將從你的冷漠生活逃向那創作的火焰……」

我:「接著再從熊熊大火逃回到冰天雪地。看來您已經提前給餘準備了這座人間地獄。」

他:「對於一個個性傲慢的人,也只有這種放肆的存在才能唯一滿足他的存在。說實話,你的高傲將永遠不會答應拿它去換一個溫和的。你會向我提出這樣的建議嗎?你應該在這段長長的多產的人生裡去享受它。一旦記時沙漏裡的沙子流完,我就要大權在握,按照我的方式和我的意願來永久地支配、領導和統治你這個精緻的造物——你的一切,無論身心、血肉、還是財富……」

那股先前曾經令我感到過的噁心現在又一次湧上我的心頭,與此同時,那股堅硬如冰川的寒流也從那個穿緊身褲的無賴處再一次向我進逼,在兩者的共同夾擊之下,我的身體開始搖晃起來。極度的厭惡使我難以自持,那感覺很像是昏厥。接著我聽見了席爾德克納普的聲音,他坐在沙發角里,慢條斯理地對我說道:

「您當然什麼都沒耽誤。看報紙上的新聞,外加兩桌檯球,喝了一輪馬爾沙拉甜葡萄酒,乘著酒興,那幫老實人說了幾句政府的閒話。」

我身穿夏裝,坐在臺燈下,雙膝上放著那位基督徒寫的那本書!實際情況不是別的,只會是:我肯定是搶在我的夥伴回來之前,怒氣衝衝地趕走了那個流氓,並且趕緊把我的衣服又放回到我的廂房裡去了。

地中海沿岸的一種乾冷北風。

《浮士德博士民間故事書》裡的概念。在該書第十六章有關地獄的辯論中,魔鬼對地獄的各種性質作出下述解釋:「它\[地獄\]也被稱為carcer(死屍),因為受到詛咒的那個人必須永遠被囚禁起來。它另外還被稱為damnatio(打入地獄),因為這個靈魂在地獄裡,就像被判永世監禁一樣,受到譴責和詛咒。然後,就像公開審判一樣,對作惡的人和有罪的人進行判決。所以它也叫做pernicies(中毒受害),以及exitium(退出離世),即一種墮落毀滅,因為這些靈魂遭受的是一種永無休止的損害。總之,也叫做confutatio(駁倒)、damnatio(打入地獄)、condemnatio(譴責定罪)等等……」

魔鬼的稱呼之一。

德文姓氏schweigestill,由意為「沉默」的動詞schweigen和意為「安靜、不作聲」的形容詞still構成。

15世紀末和16世紀初德國中部和西南部農民的革命組織,其標識為腳踝上綁縛以皮帶的農民鞋,這是中世紀晚期的一種農民裝束。

德文為derflagellant,dieflagellanten,有兩個意思,其一:中古時期的一種宗教信徒,主張以皮鞭自笞懺悔。其二:醫學和心理學術語,指通過懲罰性抽打或鞭笞尋求性刺激和性滿足的性變態者。

原文拉丁文書名為flagellumhaereticorumfascinariorum,寫於1458年,首印於1581年,作者尼克勞斯·雅科奎耶為法國多明我會修士、宗教裁判,該書把巫婆群體歸入邪教,為巫婆迫害提供理論依據。

阿貝·加里亞尼(1728-1787):義大利作家、經濟學家和外交家。曾出使巴黎,和法國百科全書派交好,回國後和他們保持通訊聯絡。這些書信富有見解,機智風趣,是法國大革命前夕歐洲精神生活的真實寫照。

指約翰·沃爾夫岡·馮·歌德。下面的詩行出自歌德1777年7月17日寫給奧古斯特·馮·施托爾貝格伯爵夫人的信。

這句話原文為拉丁文。

由拉丁文直譯為德文的梅毒病的另一種說法。

一個古老的苦行和禁慾習俗:去朝覲的人為了使自己的朝拜之行變得更加困難,特意把乾硬的豌豆撒在自己穿的鞋子裡。

取自《浮士德博士民間故事書》中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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