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浮士德博士 托馬斯·曼 第1頁,共2頁

我在前面章節裡一再予以暗示的那份文獻,阿德里安的秘密記錄,自他去世以來便一直存放在我的手裡,被我當作一件可怕的珍寶悉心加以保管——現在它就放在這裡,我這就來將它公諸於世。在這部傳記中插入他自己的東西的時刻來臨了。那處由他堅持選擇並和那個西里西亞人合住的庇護之所,雖說我也曾經親自到裡面去看過他,但我在思想上卻又重新背離了它,因此,我的發言中止,讀者將在這個第二十五章裡直接聆聽他本人的發言。

這真的只是他的嗎?這裡所呈現的其實是一個對話。首先發話的甚至是另外一個人,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個人,恐怖可怕的另外一個人,而這個在他的石頭廳裡書寫的人只是把他從他那裡聽到的東西記錄下來了而已。一則對白?真是這樣的麼?我要是信以為真,我的神經不出問題才怪呢。因此,我也不可能相信,他會從骨子裡認為他的所見所聞是真實的:在他去聽和看的時候,以及事後用文字記錄的時候,——無論那個對話夥伴是如何極盡諷刺挖苦之能事地試圖讓他相信他的客觀存在。然而,如果這個他,這位來客不存在的話——我為這個承認感到震驚,這個承認在於:哪怕只是有條件地和作為可能性地容忍他的真實性——那麼勢必可以毛骨悚然地想見,哪怕那些諷刺挖苦、嘲弄和偽裝也全都是出自這個遭遇不幸的人自己的靈魂……

不言而喻,我不打算把阿德里安的手稿拿去付印。這個手稿,它是用為他個人所特有的那種加渦卷形花飾,因而顯得古樸的深黑色圓體小字,有人也許會說,一種僧侶體,密密麻麻地寫在五線譜紙上的,我用自己的羽毛筆逐字逐句地把它從那上面轉抄到我的手稿裡。他之所以使用的是五線譜紙,顯然是因為他當時手頭沒有別的可用,或者也是因為他沒有能夠在位於山下聖阿加皮圖斯教堂廣場邊上的那家雜貨鋪裡買到合適的書寫紙張。在他的手稿上,始終是兩行字落在上面的五線系,兩行字落在下面的低音系;即使是兩者之間的空白處也都毫無例外地各用兩行字填滿。

由於這份文獻沒有註明日期,故而記錄的時間不能完全確定。如果我的信念還多少管點用的話,那麼,它絕對不是在我們訪問那座山間小鎮之後或是在我們停留該地期間寫下來的。它要麼產生於那個夏天的前半段,那之後有三週我們是和這兩位朋友一起度過的,要麼起源於上一個夏天,也就是他們客居馬納爾迪家的第一個夏天。我可以肯定的是,在我們去拜訪的時候,作為手稿基本內容的這次經歷其實已經成為過去,下面的這場談話阿德里安那時已經進行過了;同樣,書面記錄也是緊跟在事情發生之後,可能就是在第二天寫下的。

我就這樣抄寫著,而無須遠處的爆炸震撼我的隱廬,我的雙手恐怕就會顫抖,這種顫抖害得我所抄寫的一個個字母開始變得歪歪扭扭起來……

——你如果知道就別說。我什麼都不會說,即便只是出於羞恥,同時也替別人著想,唉,為了顧及社會影響。我下定決心,我決不放鬆理性的體面監督。可我終於,終於看見他了;他在我這裡,在客廳裡,巡視我,出人意料,同時又是期待已久,我和他促膝長談,只是事後感到一點不悅,因為我不能確定,我怎麼會從頭到尾都在發抖,只是由於怕冷呢,還是由於怕他。不管怎樣,我可能騙自己嗎,他在騙我嗎,說天氣冷,好讓我想發抖,並以此證實,他就在那裡,真的,獨自一人?因為誰都知道,沒有哪個傻瓜會在自己的幻影面前發抖,相反,一個這樣的幻影反倒會令他感到輕鬆愜意,他會與之交往,既不感到尷尬,也不會渾身顫抖。他大概把我當傻瓜,因為他通過發散冰冷的寒氣騙我說,我不是傻瓜,他也不是幻影,因為我很怕,我很傻,我在他面前發抖?他很狡猾。

你如果知道就別說。我就這樣在沉思中保持沉默。我把這裡的一切默默地記錄到樂譜紙上,而我的隱居同伴,我和他一起大笑的那個人,此刻也坐在客廳裡離我很遠的地方,正在歷盡艱辛地把可愛的異國文字譯為可恨的本國文字。他想,我在作曲,而他假如看見我在寫字,他就會想,貝多芬當年也是這個樣子。

這一天,我那可惡的頭痛病再一次嚴重發作,整個白天,我這個痛苦的造物都是躺在昏暗的房間裡,在不斷的噁心和嘔吐之中度過的,不過,將近傍晚的時候,這病卻出乎意料地,幾乎是突然地就好了。我可以喝點房東媽媽給我端來的湯了(可憐啊!),隨後我還心情愉快地喝了一杯紅的(酒,酒!),我於是對自己一下子又有了百倍的信心,破天荒地開恩讓自己抽了一支菸。我本來也是可以像幾天前約好的那樣出去走走的。達利奧·馬有意把我們引見給山下的普萊內斯特上流市民俱樂部,讓我們去露露臉,帶我們去看看那裡的房間、檯球桌、閱覽室。我們不想辜負人家的一番好意,於是就答應了他——可結果卻是席一個人去的,因為我的這個毛病又犯了。他見我不能同行,便氣哼哼地跺腳離開飯桌,和達利奧肩並肩地沿著衚衕下山去找那些種地的市民,即那些居住在城堡以外的小市民去了,我則獨自一人呆在屋裡。

我孤零零地坐在這個客廳裡,大致坐在窗戶附近,而這些窗戶又都是用護窗板堵住的,我的前面是這個空間的長度,我開啟我的燈,就著燈光閱讀起克爾凱郭爾關於莫札特《瑭璜》的論述來。

這時,我突然感到寒冷刺骨,好像有個人坐在這間冬暖夏涼的屋子裡似的,好像有一扇窗子忽地一下向外開啟,迎面湧進一股寒氣似的。然而,這股寒氣卻不是從窗戶那裡,也就是從我的後面吹來的,而是從前面向我襲來的。我猛地抬頭向廳里望去,我看見,席已經回來了,因為我不再是一個人:朦朧之中有人坐在馬毛沙發上,這沙發連同桌子和門附近的幾把椅子一起大約處於這個空間的中部,我們每天早上在這裡用早餐——有人坐在沙發的一角里,蹺起二郎腿,但那卻不是席,而是另外一個人,個子比他小,離魁梧就差得更遠了,根本不是什麼正經紳士。可是,寒冷仍然源源不斷地向我湧來。

「誰在那裡?」我從有點發緊的喉嚨裡喊出這句話,同時用雙手撐住椅子臂,就這樣,書從我的雙膝上掉落到了地上。而這另一個人卻用平靜的緩慢的,似乎是受過訓練的帶有好聽的鼻腔迴音的聲音答道:

「只說德語!只用純粹的古德語說出來!不要有一丁點兒的掩飾和偽善。我聽得懂這種語言。它恰恰就是我最喜歡的語言。我有時候就只能聽得懂德語。另外,你去把你的雙排鈕大衣,還有帽子和格子呢旅行毛毯拿過來吧。你會覺得冷的。即使不會冷得感冒,你也會冷得打戰的。」

「誰衝餘說你?」我憤怒地問道。

「我,」他說道。「我,這是對你的偏愛。哦,你以為呢,因為你不對任何人說你,甚至連你的這位幽默家,這位紳士都不,只有那個童年遊伴,那個忠實的朋友一人除外,他對你直呼其名,你卻不這樣對他?將就點吧。我們就是這樣一種關係了,實話對你說吧。快點吧,行不行?去給自己拿點禦寒的東西來,好吧?」

我在朦朧之中凝視,我怒氣衝衝地看著他。這是一個男人,身材細瘦,姑且不說遠不如席高大了,甚至比我還要矮一些——一隻運動軟帽緊繃在耳朵的上方,而在另一邊的下面,從太陽穴往上長著微微泛紅的頭髮;眼睛是紅紅的,眼睫毛也是微微泛紅的,臉色蒼白,彎曲的鼻尖有點歪斜;裡面穿的是橫條紋的緊身針織襯衣,襯衣上面又罩了一件方格紋夾克,夾克的兩隻袖子不長,袖口處冒出一雙手來,手指粗大;褲子的大小勉強合適,看著讓人討厭,一雙黃鞋已經破得不經一擦。一個滑頭,一個無賴,可有著一副演員的嗓音,吐字清晰。

「快點吧,行不行?」他再次催促道。

「餘首先很想知道,」我一邊顫抖,一邊剋制地說道,「是何人竟敢擅自闖入我處落座。」

「首先,」他重複道,「首先一點也不賴。不過,你對每個被你當作不速之客的來賓也太敏感了吧。我可不是來接你去社交的,也不是來奉承你,好讓你去參加婦人們舉辦的小型音樂茶話會的,而是為了和你談正事的。你的東西都拿了嗎?我可不想談話時聽見你的牙齒冷得格格打顫。」

接下來的幾秒鐘裡,我仍然坐著不動,眼睛則一直死死地盯在他的身上。而那股發源於他的嚴寒向我蜂擁而來,如同刀割一般,面對這樣的嚴寒,衣衫單薄的我感到自己是在赤裸裸地任人宰割。我的身子於是開始動了起來。我還真的站起身來了,我走進左邊最近的那扇門,我的臥室就在那裡(另一間繼續走就是,依然是在這同一邊),我從窄櫃裡拿出我的冬大衣穿上,那是我在羅馬逢屈拉蒙塔那風天氣才穿的衣服,因為我不知道該把它扔到哪裡,所以它就只好跟我一起到了這裡;我又戴上我的帽子,一把抓起我的旅行毛毯,就這樣全副武裝地返回到我的位置上。

他依舊和剛才一樣坐在他的位置上。

「您還在啊,」我一邊說,一邊把大衣領子豎起來,同時還用旅行毛毯裹住膝蓋,「甚至在餘走後和返回之後?這叫餘好生奇怪,因為餘強烈地猜測你現在已經不在這裡了。」

「不在了?」他像接受過專門訓練似的,用鼻腔迴音問道,「怎麼會不在了呢?」

我:「因為,一個人傍晚跑到這裡來,坐到餘跟前,說著德語,放著寒氣,聲稱要和餘商量餘根本不知道,也不願意知道的事情,這絕對是不可能的。可能性大得多的倒是,一種疾病正在餘身上爆發,餘發燒畏寒,餘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恍恍惚惚之中,餘跑出去找到您本人,餘見到了您,只是為了把您看作它的源頭。」

他,平靜而令人信服地像個演員那樣地笑著:「你胡說什麼呀!你可真會胡說呀!不錯,用純正的古德語的說法,這就叫作荒唐。而且還如此做作!一種巧妙的做作,就跟從你的歌劇裡偷來似的!但我們眼下在這裡搞的可不是音樂。再說了,你這是純粹的疑心病。請你不要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你要有點志氣,不要說風就是雨,立馬就把你的五官都給解僱了!你身上哪裡有什麼疾病爆發,你只是有過一點點發作而已,你現在正處於年輕人最佳的健康狀態。而且,對不起,我不想失態,到底什麼才叫健康呢。我親愛的朋友,你的疾病可不會這樣爆發。你一點也不發燒,而你動不動就發燒的理由也是完全不存在的。」

我:「另外還因為您每說三句話,裡面就有一句會暴露出您的虛幻。您所說的盡是餘心裡有的、發自餘內心的東西,但卻不是發自您內心的。您猴兒般地模仿庫姆甫的空話套話,看上去卻不像是上過大學,上過高等學府的樣子,也不像是和餘並排坐過猴兒凳的。您談到那個窮紳士,談到那個餘對他以你相稱的人,甚至還談到那些對餘以你相稱,但卻沒有得到任何回報的人們,而且您最後也談到了那部歌劇。這一切您又該是從哪裡得知的呢?」

他(再一次老練地大笑起來,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就像嘲笑人家幼稚可笑那樣):「我又該從哪裡得知?可你是看見了的,我就是知道啊。而你沒有看對,你願意從中得出這樣一個讓你自己蒙受恥辱的結論嗎?這才真的叫做所有邏輯顛倒,這些邏輯上高等學校的人都學的。我不僅是真實的,有血有肉的,而且我還是那個你一直以來就已經認為我是的那個人,你最好得出這樣的結論,而不是從我的見多識廣中推匯出我是不真實的,沒有血沒有肉的結論。」

我:「那餘該把您當什麼人來看呢?」

他(禮貌地責難地):「得了吧,這你可是知道的!你其實早就預料我會來的,可你卻裝出一副一無所知的樣子,你把自己藏得太深了,你不應該這樣做。你我都很清楚,我們的這種關係總有一天會迫使我們在某個時候進行一次談話。如果我是存在著的——而這一點,我想,你現在是承認的,那麼我只可能是一個人。你問我是誰,你的意思是說我叫什麼名字嗎?所有這些諢名,你可是自打上高等學府那會兒起就全都記在腦子裡了的呀,從你最初開始大學學習起,那時你還沒有把《聖經》放到門口和凳子底下。你對它爛熟於心,倒背如流,而且還能夠從中進行選擇。我基本上只有這些名字,幾乎全是諢名,人們一邊喊著這些諢名,一邊,這麼說吧,用兩個手指頭撫弄我的下巴:這是緣於我的極其德意志的普及性。這種普及性,它確實是得到人們的容忍的,可不是嗎,儘管人們並沒有刻意去尋找它,而且本質上也堅信誤解是其賴以存在的基礎。不管怎樣,總歸是討人喜歡的,叫人心裡感到舒服的。你也找找吧,如果你願意叫我的話,雖然你絕大多數時候是根本不會去叫別人的名字的,因為你不知道,也沒有興趣去知道他們的名字——你就在那些土裡土氣的暱稱裡隨便找一個出來吧!只是有一個我不願意,也不喜歡聽到,因為那絕對是個惡意的誹謗,和我本人相差十萬八千里。誰叫我‘只聞其聲不見其動’先生,誰可就是住錯了山坡,大錯特錯。雖然這也應該算是一種用手指頭撫弄下巴的把戲,可卻是一種汙衊和誹謗。我說了什麼,我就會去做,我會信守諾言,決不會有半點差錯,這正是我做事的原則,大概就跟猶太人是最可靠的商人差不多吧,而一旦發生欺騙,那麼,千真萬確呀,受騙的總是我這個相信忠誠和正直的人……」

我:「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您真的打算就這樣從外面跑來,坐在我面前的這張沙發上,以標準的庫姆甫式,用古德語的片言隻語衝我說話嗎?這羅曼之國義大利完全不是您的地盤,您在這裡可是一點也不流行,您幹嗎非要跑到這裡來考察餘呢?真是太荒唐,太有欠雅趣了!倘若是在凱澤斯阿舍恩,餘或許就會容忍了您。在維滕堡或在瓦爾特堡,甚至是在萊比錫,餘或許都還會相信您呢。可是在這裡,在這異教的天主教的天空下,那可不行!」

他(一邊搖頭,一邊憂慮地咂舌作聲):「特,特,特,還是跟原來一樣的懷疑癖,還是跟原來一樣的缺乏自信!你拿出點勇氣來,對你自己說:‘我所在的地方,那就是凱澤斯阿舍恩’,好不好,那樣的話,雅趣的問題馬上就能解決了,而你這位唯美先生也就用不著再為有欠雅趣而嘆氣了。我的天哪!若是能這樣說,那你就對了,可是,你就是沒有這樣去做的勇氣,或者你裝出一副缺乏勇氣的樣子。自我低估,我的朋友——而且,你若是如此這般地限制我,千方百計地想要把我完全變成個德意志的鄉巴佬,那麼,你也就是低估了我。我雖然是德意志的,個人認為甚至是絕對德意志的,但恰恰卻又是古老而較好的那種,也就是發自內心的世界主義的。你想把我從這裡否定掉,根本沒有想到要把那古老的渴望和那浪漫主義的漫遊衝動也一併帶到這個美麗的國度義大利來!我應該是德意志的,可我多想以標準的丟勒式在曬完太陽之後冷上一把呀,然而,這位先生卻不願意為此給我開恩,甚至在我,姑且完全撇開太陽,來這裡有重要的好事要做的時候都不,為了一個高階精密的、被創造出來的造物的緣故……」

這時,一股不可言狀的噁心向我襲來,我渾身開始劇烈地打起寒戰。我打寒戰的原因不只一個,這些原因之間並沒有明確的區別;可能同時地、一併地都是因為寒冷吧,然後就是這股從他那裡刮來的寒流突然間猛烈了起來,乃至穿過我的大衣刺入我的骨髓。我不滿地問道:

「您就不能不搗亂,不刮這股冰冷的陰風嗎?!」

他趕緊說道:「很遺憾不能。我很抱歉,不能在這一點上就您的意思。我就是這樣冰冷,這是無法改變的。否則我怎麼能受得了,又怎麼能在我現在呆的地方呆得住呢?」

我,不由自主地:「您指的是在陰曹地府及其洞穴裡嗎?」

他(大笑起來,好像被人搔了癢癢似的):「棒極了!話說得很有力,很德意志,也很狡黠!確實還有很多漂亮的叫法,深奧的,激昂的,都是你這位前神學家先生所熟悉的,例如死屍、退出離世、駁倒、中毒受害、譴責定罪等等。不過,那些有德意志親切感的和幽默的,沒辦法,才始終是我的最愛。我們還是暫且先把地點及其特性放一放吧!我從你的臉上看出來了,你正準備問我這方面的問題。但這不是一時半會能夠說清楚的,也根本不是什麼火燒眉毛的事情——這不是什麼火燒眉毛的事情,原諒我說這樣的玩笑話!——這還有時間,有充裕的、看不到盡頭的時間——時間是我們所給予的最好的和真正的東西,而我們的給予就是計時沙漏——它的狹窄之處是如此精細,紅色的沙子從這裡流出,沙流細得跟頭髮絲一模一樣,根本看不出上面空穴裡的沙子是在一點點減少,只是到了最後,那裡看上去才會是走得快,才會是走得快的了——不過,在如此狹窄的條件下,這所需要的時間是如此漫長,以至於都不值得一提,也不值得去想了。只是這隻計時沙漏已經調好,裡面的沙子也已經開始流淌,就此我很願意和你,我親愛的朋友,達成諒解。」

我(相當嘲諷地):「您愛得特別丟勒,先是‘曬過太陽之後我又會感到寒冷’,現在又是《憂鬱》裡的計時沙漏。還要再來上個和諧的幻方麼?餘作好了最壞的準備,餘什麼都會習慣的。您稱餘為你,把餘喚做‘我親愛的朋友’,這當然令餘特別反感,但餘會習慣您的這種無恥的。最終餘也是會對餘自己說‘你’的——這也許可以作為對您這樣說作出的解釋。按照您的說法,餘是在和那個黑色的科斯培爾林談話——科斯培爾林,這就是卡斯帕爾,這樣一來,卡斯帕爾和薩米厄爾就是同一個。」

他:「你又來勁了?」

我:「薩米厄爾。真可笑!你的非常響亮的c小調,由絃樂器震音、木管樂器和長號組成的非常響亮的c小調,它在哪裡呀?對於浪漫主義的聽眾而言,它不啻為天才的兒童恐嚇,它從峽谷的升f小調裡走出來,正如你從你的岩石裡走出來一樣,它究竟在哪裡呀?餘奇怪的是,餘居然沒有聽見!」

他:「將就點吧。更值得稱讚的樂器我們還有的是,你當然應該聽到它們。一旦你成熟到可以聽的時候,我們就會給你奏響。這全都是關乎成熟的事情,關乎親愛的時間的事情。我想和你談的就是這個。可是薩米厄爾——這個形式是愚蠢的。我真的是贊成大眾化的,可是薩米厄爾,太愚蠢了,盧卑克的約翰·巴爾霍恩對此進行了改進。取名為薩瑪厄爾。那薩瑪厄爾又是什麼意思呢?」

我(倔強地沉默著)。

他:「你如果知道,那就別說。你把這個稱謂的德語化留給了我,你很謹慎,我喜歡你的這種謹慎。那意思是‘惡毒之天使’。」

我(因為餘的上下牙齒不願意咬緊閉合,所以餘從牙縫裡說道):「是的,真的,您看上去就是這樣的!完全和天使一樣,一模一樣!您知道您看上去是個什麼樣子嗎?說鄙俗根本就是用詞不當。您看上去就像一個無恥的敗類,一個流氓,一個血淋淋的惡棍,這就是您的尊容,您帶著這副尊容來找我,得意得很吧——可惜啊,這不是天使的形象!」

他(伸開雙臂,自上而下地打量著自己):「到底怎樣?到底怎樣?我看上去到底怎麼樣?不,你問我是不是知道我自己的長相,這真的很好,因為我確實不知道。或者說我過去不知道,現在是你才讓我對此有所覺察。請你相信,我對我的外表根本不注意,也就是說隨它去,懶得過問。我現在的樣子,這純屬偶然,或者也可以說是應時而作,應運而生,我在這裡可是沒有用上哪怕是半點心思的。適應,擬態,這你都是很瞭解的,自然母親始終把舌頭放在嘴角作挖苦狀,這是她的假面舞會和密碼遊戲。對於適應,可以說我所知道的就只是像枯葉蝶那樣的情形,一點也不多,一點也不少,但你,我親愛的朋友,卻將不會把這種適應和你自身聯絡起來並因此而怪罪於我的!你必須承認,從另外一個方面看,它又是有其合理性的。從你,而且是在受到警告的情況下,惹病上身那方面來看,從你創作的那首帶有象徵字母的漂亮的歌曲那方面來看——哦,真的是構思巧妙,幾乎就像來了靈感一樣:

‘你曾經在茫茫黑夜

給了我清涼的飲料解渴,

你毒害我的生活……’

棒極了。

‘在那傷口之處

曾有蛇拼命吮吸……’

真的很有天賦。這就是我們及時的認識,也是我們為什麼很早就注意到你的原因。我們發現,你是一個特別特別值得花番氣力的個案,是一個儲藏得最好的個案,只要把我們的火種帶一點點到那下面,只要是先生生火,給一點點鼓舞和迷惑,就有可能取得輝煌的成就。德意志人需要半瓶香檳酒來達到其自然的顛峰,難道俾斯麥沒有說過諸如此類的話嗎?反正我覺得他好像是說過諸如此類的話的。而且這也是不無道理的。德意志人有天賦,但也很麻木。這種天賦足以讓他們因為自己的麻木而生氣,從而跑去找魔鬼,以期通過啟示擺脫困境,渡過難關。你,我親愛的朋友,是知道自己缺什麼的,而當你那次專程跑去讓你自己染上梅毒的時候,你也始終是相當地秉承了這種風格的。」

「你給我住口!」

「你給我住口?你瞧瞧,這就是你在這個方面的一個進步。你變得溫暖起來。你的舉止也像那些有條約在身,有長期和永久約定在身的人們那樣得體起來了,你終於放棄複數的尊稱而對我用起你來了。」

「您應該住口!」

「住口?可我們已經沉默了將近五年之久了,而我們肯定會有一天要相互進行交談,以便為這整件事情,為你的有趣的處境,出出主意,把把脈。這當然是一件需要保持沉默的事情,但是,在我們之間卻大可不必如此持久地沉默下去。在我們之間,記時沙漏已經調好,紅色的沙子已經開始從那細而又細的狹窄之處流過——哦,只是剛剛開始!同上面的大量的沙子相比,下面幾乎還是一片空白。我們給出時間,充裕的一望無涯的時間,你根本用不著去想它的終點,還早得很哪,而什麼時候你可以開始去想那個終點,什麼時候可以說「想想結局」之類的話,你甚至於連這個時刻都可以暫且不去管它,因為這是一個搖擺不定的時刻,是隨意的,由著性子的,而它該在那裡開始,又該離那個終點有多遠,卻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既是一個絕妙的笑話,也是一件傑出的裝置:那個應該去想終點的時刻,它是不確定的和隨意的,這種不確定性和隨意性開玩笑似的掩蓋住那個走向設定的終點的時刻。」

「胡說八道!」

「是嗎,事情辦得不合你的心意。你甚至對我的心理學態度粗暴。心理學是一種可愛的中立的中間狀態,而心理學家則是熱愛真理的人,這可是你自己有一回在國內的那座錫安山上說過的話嘍。如果我講的是給出的時間和設定的終點,那麼我絕對沒有胡說八道,而是在嚴肅認真地談正事。哪裡有調好的沙漏、給出的時間,不可想象的、卻又是規定了期限的時間和一個設定的終點,哪裡就會出現我們的身影,我們的事業就會在哪裡興旺發達。我們出賣的是時間——我們這就講定二十四年。這是可以預見的嗎?這個數量多嗎,恰當嗎?在這段時間裡,一個人可以縱情揮霍,可以過花天酒地的生活,可以成為一個偉大的魔法師,幹下許多魔鬼行徑,讓世界震驚;這樣的話,一個人就有可能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淡忘所有的麻木,就有可能獲得光明的指引去登高望遠,去超越他自己,而不是變得自我異化,相反,他是並且依然是他自己,他只不過是被那半瓶香檳酒帶上他的自然顛峰而已,他可以於自我陶醉之中品嚐這幾乎是難以忍受的推杯問盞所提供的一切歡愉,他可能多多少少有理由相信,如此這般的推杯問盞幾千年來可是不曾有過的,他也可能在某些放縱的瞬間湊合著把自己高看為一個神祇。如此一來,一個人怎麼會去關心那個應該去想終點的時刻!只是,這個終點是我們的,他最終是我們的,這是必須進行約定的,不僅只是以沉默的方式,縱然默不作聲也行得通,而且還要兩個人面對面地把話說清楚。」

我:「這麼說您是要把時間賣給餘了?」

他:「時間?只是時間嗎?不,我的好人兒喲,這可不是魔鬼的商品。僅憑這個我們是賺不到終點屬於我們這樣的大價錢的。那到底是什麼樣的一種時間,這才是關鍵所在!偉大的時間,瘋狂的時間,極其可恨的時間,在這段時間裡,聚會的進行是那樣的輕鬆活潑,輕鬆活潑的過分——當然,同時卻又免不了有點兒悲慘,甚至是深重的悲慘,這一點我不僅會承認,我甚至還要驕傲地加以強調,因為只有這樣才算得上是合情合理,只有這樣才算得上是藝術家做派和天性。這種藝術家做派和天性,眾所周知,任何時候都是偏好於向兩方面放縱的,出點格是完全正常的。在這裡,鐘擺始終會在愉快和感傷之間大幅度地來回擺動,這是不足為奇的,也就是說,同我們所提供的東西相比,其性質尚屬有節制的市民之列,尚屬紐倫堡之列。而我們所提供的卻是這個方向上的極端:我們提供精神的上升,還有頓悟,對被消除和被激起,對自由、安全、輕鬆、權力感和勝利感的體驗,我們的這個人居然不敢相信自己的感官。此外還應該再加上的是,那種對已有成就的五體投地的佩服甚至有可能輕而易舉地讓他捨棄任何陌生的、外在的佩服——這種自我敬仰的戰慄,是的,這種面對自身而感到的美好的恐怖的戰慄,使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受到恩賜的噴嘴,就像是一個神聖的怪物。而與此同時,向下,向著相應的低谷,光榮的低谷的運動也在進行——不僅陷入空虛、無聊和無能為力的悲哀,而且同時也落入痛苦和反感的深淵。當然也都是些司空見慣的,過去就一直存在著的,天性難免的東西,只是通過明亮的照射和有意識的迷醉得到了極其光榮的強化罷了。這就是人們為了那已經得到的巨大享受而心甘情願地和自豪地忍受著的痛苦,這就是人們通過那個童話所瞭解的痛苦,也就是那位小小的不要魚尾的人魚公主從她的那雙費盡心血才獲得的美麗的人腿上所感到的刀割一般的痛苦。安徒生筆下的小人魚你應該是熟悉的吧?那才是個適合於你的小寶貝呢!你只要吱一聲,我就把她給你帶到床頭。」

我:「你這個傻瓜,你就不能把嘴巴閉上!」

他:「好了,好了,千萬別總是一上來就動粗。你就總是一門心思地只想著要別人住口。可我不是那個姓沉名默的施魏格施迪爾家的人。再說了,善解人意的艾爾澤媽媽為慎重起見,事先也已經把有關他們家臨時房客的一大堆事情說與你聽了。而我呢,根本不是為了什麼沉默才跑到這個非基督教的外國來找你的,我是為了我們倆之間能夠面對面的確認,為了就服務和報酬達成固定不變的協議,我是為了這個才來找你的。我告訴你,我們已經沉默了四年多——而與此同時,一切都正在暗中無比精確、無可挑剔、充滿希望地進行,現在,那鍾已經鑄造過半了。具體的情況究竟如何,到底又有何事發生,要我來告訴你嗎?」

我:「看來餘是非聽不可了。」

他:「你聽著聽著就會想聽的,你還會因為自己能夠聽到而感到滿意呢。我甚至認為,你其實是很想聽的,假如我真的把事情壓下不告訴你的話,你說不定哪天就會衝著自己抱怨咆哮開了呢。倘若那樣的話,你也是有道理的。你和我,我們共同所在的這個隱秘的世界,是多麼的舒適安逸。我們倆在這裡那可是相當的如魚得水,那純潔的凱澤斯阿舍恩,西元1500年前後的標準古德意志的氛圍,此後不久便來了個馬丁博士,他和我的關係牢不可破,堅不可摧,至真至誠,他向我扔小圓麵包,不,是墨水瓶子,早在那為期三十年的聯歡會發生之前。你只消回憶回憶,那時在你們德國的中部,在萊茵河沿岸和四面八方,群眾運動是多麼的如火如荼,無處不是群情激昂和抽搐痙攣,多如牛毛的懲罰限制和騷動不安——湧向位於陶伯谷地的尼科拉斯豪森朝拜聖血的人群,兒童遊行隊伍和血淋淋的聖體,饑荒,鞋會,戰爭和發生在奎恩的鼠疫,流星、彗星及大的徵兆,被打上恥辱印記的修女,出現在人們衣服上的十字,以及上面畫有神奇的十字元號的女衫,他們把它作為旗幟,要擎著它去抗擊土耳其人。美好的時代,極其德意志的時代!想起這些的時候,你難道不覺得心情愉快嗎?那時,真正的行星們在蠍子的圖形裡聚合,正如丟勒大師已經在醫學傳單上用畫筆諄諄教誨過的那樣,那時,那些柔軟的小東西,那幫追求性的享樂的螺旋體,那群親愛的來客,從西印度群島進入德意志這塊土地,這些熱衷於鞭子的傢伙,——你在豎起耳朵聽吧,是不是?我看似在說那幫懺悔者,那些個為了自己的和所有人的罪過而揉搓碾壓自己背部的鞭笞派。然而,我實際指的卻是鞭毛蟲,這種肉眼看不見的微生物,是長有鞭毛的那種,就跟我們蒼白的維納斯一樣,即所謂的梅毒,就是這種。不過,你是對的,這聽上去確實很有一點中世紀鼎盛時期的味道以及《異端的鞭子》一書的那種親切感。哦,是的,我們的這些空想家,遇到較好的情況,比如遇到像你這樣的情況,它們還是能夠證明自己是具有迷惑力的。另外,它們的文明程度也相當高,早就被馴化過來了,在它們數百年來以之為家的那些老地方,它們再也不像從前那樣囂張胡鬧了,什麼膿包破潰呀,臭氣熏天呀,鼻子爛掉呀,類似的症狀全都沒有了。畫家巴普提斯特·施彭格勒從外表上看也不是這樣的了,那要是在從前,像他那樣的人,屍首可是要用粗呢裹住的,而且,不論走到哪裡,那可是必須轉動撥浪鼓報警的喲。」

我:「施彭格勒的情況是——這樣的嗎?」

他:「為什麼不是呢?難道只應該你一個人的情況是這樣的嗎?我知道你很希望自己搞自己的,和別人完全分開,任何的比較都會讓你感到生氣。我親愛的朋友,一個人總是會有一大堆同路人的。當然,施彭格勒就是一個男艾絲梅拉達。他總是這樣難為情地和狡黠地眨著他的眼睛,他這樣做不是無緣無故的,而伊涅絲·羅德說他是個鬼鬼祟祟的偽君子也不是無緣無故的。情況就是這樣,列奧·齊恩克,這個夢魔,一直都還沒有染上,而那個乾淨聰明的施彭格勒卻早早地就給染上了。另外,請你不要激動,也不要為這個人去浪費你的嫉妒。他是個無聊的、庸俗的個案,在他那裡根本出不了一丁點兒彩。他不是那種能讓我們幹出驚天動地大事業的蟒蛇。通過得這個病,他可能會變得明朗一點,參與精神活動更多一點,而他倘若沒有這種較高的聯絡,沒有受到這種秘密的訓誡,他或許也就不會如此愛讀龔古爾和阿貝·加里亞尼的日記了。心理學,我親愛的朋友。疾病,而現在甚至是下流的、難以啟齒的、隱秘的疾病,可以造成某種和世界,和平庸生活的嚴峻對立,定下反叛和嘲弄資產階級秩序的基調,讓得上它的人在自由的精神,在書籍,在思想那裡去尋找庇護。施彭格勒的情況也就只能到這個程度了。他還有時間去閱讀,去引經據典,去喝紅葡萄酒,去逍遙,不過,這個時間並不是我們賣給他的,這根本不是被賦予了天才靈性的時間。一個被點燃了的、沒有什麼光彩、也沒有多大意思的社交名人,僅此而已。他的肝、腎、胃、心臟和腸子,正在一點一點地支離破碎,他總有一天不是嗓子變得完全沙啞,就是耳朵變聾,過不了幾年,他就會自顧自說著含混的笑話孤獨地死去——還能有什麼呢?對此我並不介意,他那裡從未有過照亮、提升和激動,因為那不是腦的,大腦的,你懂嗎?在他那裡,我們的小傢伙對那個高貴的東西,對那個上面的東西並不關心,這個東西顯然誘惑不了它們,那種繼續向形而上的領域,向性以外的領域,向感染以外的領域轉移的情況並未發生……」

我(恨恨地):「餘還要坐多久,凍多久,被迫耐著性子聽您不忍卒聽的胡說八道多久啊?」

他:「胡說八道?被迫耐著性子聽?你這街頭小曲唱得也忒滑稽了點吧。照我看來,你是在全神貫注地聽,不僅如此,你還巴望知道得更多,巴望全都知道。你剛才還在迫不及待地打聽你慕尼黑的朋友施彭格勒的情況呢,我要是不打斷你的話呀,你只怕還會這樣不停地追問我有關陰曹地府及其洞穴的情況呢。請你別再裝出一副被騷擾的樣子來了!我也有自知之明,我很清楚,我不是一個不速之客。總之,這種由螺旋體所引起的病變,這就是腦膜被感染的過程,我向你保證,這恰好就彷彿是那些小東西之中的某一些,它們對上面懷有一種熱愛,對頭部區域、三層腦膜、硬腦脊膜、腦穹隆和保護著裡面柔軟的實質的軟腦脊膜懷有一種特別的偏愛,並且,自第一次全面傳染開始,自開啟始的那一刻起,它們成群結隊地蜂擁著向那裡狂奔而去。……」

我:「您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您這無賴似乎學過醫。」

他:「不多,就跟你學神學一樣,我想說的是:雖然學得殘缺不全,但也是專門地有針對性地去學的。你也只是作為專家和愛好者學習過最佳的藝術和科學,你想要否認這一點嗎?你的興趣所在是——我。我對你非常感激。我,你眼前的這個人,艾絲梅拉達的朋友和皮條客,對於這個相關的、具有吸引力的、近在咫尺的醫學領域,怎麼可能不會特別感興趣呢,怎麼可能不會成為這方面的行家裡手呢?事實上,我一直在追蹤這個領域裡的最新研究成果並給予它們以最大的關注。一些大夫也承認,而且信誓旦旦地保證說,那些小東西里面肯定有腦專家,大腦區域的愛好者,簡言之,有一種神經病毒。然而,它們卻是住在那個眾所周知的倉庫裡的。實際情況正好相反。是大腦渴望它們的造訪,翹首期盼它們的造訪,就跟你之於我一樣,它邀它們到自己這裡來,拉它們到自己身邊來,完全是一副急不可耐的樣子。你還知道嗎?那位名叫亞里士多德的哲學家在《論靈魂》中寫道:‘行動者的行動發生在先天的易感者的身上。’這下你該看見了吧,全都取決於易感性,心甘情願,主動邀請。一些人比另外一些人更有天分去幹巫婆勾當,而我們知道如何把他們挑選出來,那些描寫巫婆災禍的作者是值得尊敬的,他們早就知道這樣去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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