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

邊城 沈從文 第2頁,共2頁

「娘,你看那個女人好不好?」

母親說:「你說的是哪一個女人?」

三三好像以為這答覆是母親故意裝作不明白的樣子,因此稍稍有點不高興,向前走去。

媽媽在後面說:「三三,你說誰?」

三三就說:「我說誰,我問你先前那個女子,你還問我!」

「我怎麼知道你是說誰?你說那姑娘,臉龐紅紅白白的,是說她嗎?」

三三才停著了腳,等著她的媽。且想起自己無道理處,悄悄的笑了。母親趕上了三三,推著她的背,「三三,那姑娘長得好體面,你說是不是?」

三三本來就覺得這人長得體面,聽到媽媽先說,所以就故意說:「體面什麼?人高得像一條菜瓜,也算體面!」

「人家是讀過書來的,你沒看她會寫字嗎?」

「娘,那你明天要她拜你做乾孃吧。她讀過書,娘,你近來只歡喜讀書的。」

「嗨,你瞧你!我說讀書好,你就生氣。可是……你難道不歡喜讀書的嗎?」

「男人讀書還好,女人讀書討厭咧。」

「你以為她討厭,那我們以後討厭她得了。」

「不,幹嗎說‘討厭她得了’?你並不討厭她!」

「那你一人討厭她好了。」

「我也不討厭她!」

「那是誰該討厭她?三三,你說。」

「我說,誰也不該討厭她。」

母親想著這個話就笑,三三想著也笑了。

三三於是又匆匆的向前走去。因為黃昏太美,三三不久又停頓在前面楓樹下了,還要母親也陪她坐一會,送那片雲過去再走。母親自然不會不答應的。兩人坐在那石條子上,三三把頭上的竹籃兒取下後,用手整理髮辮,就又想起那個男人一樣短短頭髮的女人。母親說:「三三,你用圍裙揩揩臉,臉上出汗了。」三三好像沒聽到媽媽的話,眺望另一方,她心中出奇,為什麼有許多人的臉,白得像茶花。她不知不覺又把這個話同母親說了,母親就說,這是他們稱呼做「城裡人」的理由,不必擦粉,臉也總是很白的。

三三說:「那不好看。」母親也說「那自然不好看」。三三又說:「宋家的黑子姑娘才真不好看。」母親因為到底不明白三三意思所在,拿不穩風向,所以再不敢插言,就只貌作留神的聽著,讓三三自己去作結論。

三三的結論就只是故意不同母親意見一致,可是母親若不說話時,自己就不須結論,也閉了口,不再做聲了。

另外某一天,有人從大寨裡挑穀子來碾坊的,挑穀子的男人走後,留下一個女人在旁邊照料一切。這女人歡喜說白話,且不久才從六十里外一個寨上吃喜酒回來,有一肚子的故事,許多鄉村訊息,得和一個人說說才舒服,所以就拿來與碾坊母女兩人說。母親因為自己有一個女兒,有些好奇的理由,專歡喜問人家到什麼地方吃喜酒,看見些什麼體面姑娘,看到些什麼好嫁妝。她還明白,照例三三也願意聽這些故事。所以就問那個人,問了這樣又問那樣,要那人一五一十說出來。

三三卻靜靜的坐在一旁,用耳朵聽著,一句話不說。有時說的話那女人以為不是女孩子應當聽的,聲音較低時,三三就裝作毫不注意的神氣,用繩子結連環玩,實際上仍然聽得清清楚楚。因為聽到些怪話,三三忍不住要笑了,卻扭過頭去悄悄的笑,不讓那個長舌婦人注意。

到後那兩個老太太,自然而然就說到團總家中的來客,且說及那個白袍白帽的女人了。那婦人說她聽人說這白帽白袍女人,是用錢僱來的,僱來照料那個先生,好幾兩銀子一天。但她卻又以為這話不十分可靠,以為這人一定就是城裡人的少奶奶,或者小姨太太。

三三的媽媽意見卻同那人的恰恰相反,她以為那白袍女人,決不是少奶奶。

那婦人就說:「你怎麼知道不是少奶奶?」

三三的媽說:「怎麼會是少奶奶!」

那人說:「你告訴我些道理。」

三三的媽說:「自然有道理,可是我說不出。」

那人說:「你又看不見,你怎麼會知道?」

三三的媽說:「我怎麼看不見?……」

兩人爭著不能解決,又都不能把理由說得完全一點,尤其是三三的母親,又忘記說是聽到過那一位喊叫過周小姐的話,用來作證據。三三卻記起許多話,只是不高興同那個婦人去說。所以三三就用別種的方法打亂了兩人不能說清楚的問題。三三說:「娘,莫爭這些閒事情,幫我洗頭吧,我去熱水。」

到後那婦人把米碾完挑走了。把水熱好了的三三,坐在小凳上一面解散頭髮,一面帶著抱怨神氣向她娘說:

「娘,你真奇怪,歡喜同那老婆子說空話。」

「我說了些什麼空話?」

「人家媳婦不媳婦,管你什麼事!」

……

母親想起什麼事來了,抿著口痴了半天,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過幾天,那個白帽白袍的女人,卻同寨子裡一個小女孩子到碾坊來玩了。玩了大半天,說了許多話,媽媽因為第一次有這麼一個稀客,所以走出走進,只想殺一隻肥母雞留客吃飯,但是又不敢開口,所以十分為難。

三三卻把客人帶到溪下游一點有水車的地方去,玩了好一陣,在水邊摘了許多金針花,回來時又取了釣竿,搬個矮腳凳子,到溪邊去陪白帽子女人釣魚。

溪裡的魚好像也知道湊趣。那女人一根釣竿,一會兒就得了四條大鯽魚,使她十分歡喜。到後應當回去了,女人不肯拿魚回去,母親可不答應,一定要她拿去。並且因為白帽子女人說南瓜子好吃,又另外取了一口袋的生瓜子,要同來的那個小女孩代為拿著。

再過幾天,那白臉人同管事先生,也來釣了一次魚,又拿了許多禮物回去。

再過幾天,那病人卻同女人一塊兒來了,來時送了一些用瓶子裝的糖,還送了些別的東西,使得主人不知如何措置手腳。因為不敢留這兩個人吃飯,所以到臨走時,三三母親還捉了兩隻活雞,一定要他們帶回去。兩人都說留到這裡生蛋,用不著捉去,還不行。到後說等下一次來再殺雞,那兩隻雞才被開釋放下了。

自從兩個客人到來後,碾坊裡有點不同過去的樣子,母女兩人說話,提到「城裡」的事情,就漸漸多了。城裡是什麼樣子,城裡有些什麼好處,兩人本來全不知道。兩人只從那個白臉男子、白袍女人的神氣,以及平常從鄉下聽來的種種,作為想象的根據,摹擬到城裡的一切景況,都以為城裡是那麼一種樣子:有一座極大的用石頭壘就的城,這城裡就豎了許多好房子。每一棟好房子裡面都住了一個老爺同一群少爺;每一個人家都有許多成天穿了花綢衣服的女人,裝扮得同新娘子一樣,坐在家裡,什麼事也不必作。每一個人家,房子裡一定還有許多跟班同丫頭,跟班的坐在大門前接客人的名片,丫頭便為老爺剝蓮心,去燕窩毛。城裡一定有很多條大街,街上全是車馬。城裡有洋人,腳桿直直的,就在大街上走來走去。城裡還有大衙門,許多官都如「包龍圖」一樣,威風凜凜,一天審案到夜,夜了還得點了燈審案。雖有一個包大人,壞人還是數不清。城裡還有好些鋪子,賣的是各樣希奇古怪的東西。城裡一定還有許多大廟小廟,成天有人唱戲,成天也有人看戲。看戲的全是坐在一條板凳上,一面看戲一面剝黑瓜子。壞女人想勾引人就向人打瞟瞟眼。城門口有好些屠戶,都長得胖墩墩的。城門口還坐有個王鐵嘴,專門為人算命打卦。

這些情形自然都是實在的。這想象中的都市,像一個故事一樣動人,保留在母女兩人心上,卻永遠不使兩人痛苦。她們在自己習慣生活中得到幸福,卻又從幻想中得到快樂,所以若說過去的生活是很好的,那到後來可說是更好了。

但是,從另外一些記憶上,三三的媽媽卻另外還想起了一些事情,因此有好幾回同三三說話到城裡時,卻忽然又住了口不說下去。三三詢問這是什麼意思,母親就笑著,彷彿意思就只是想笑一會兒,什麼別的意思也沒有。

三三可看得出母親笑中有原因,但總沒有方法知道這另外原因究竟是什麼。或者是媽媽預備要搬進城裡,或者是作夢到過城裡,或者是因為三三長大了,背影子已像一個新娘子了,媽媽驚訝著,這些躲在老人家心上一角兒的事可多著吶。三三自己也常常發笑,且不讓母親知道那個理由。每次到溪邊玩,聽母親喊「三三你回來吧」,三三一面走一面總輕輕的說:「三三不回來了,三三永不回來了。」為什麼說不回來,不回來又到什麼地方去落腳,三三並不曾認真打量過。

有時候兩人都說到前一晚上夢中去過的城裡,看到大衙門大廟的情形,三三總以為母親到的是一個城裡,她自己所到又是一個城裡。城裡自然有許多,同寨子差不多一樣,這個三三老早就想到了的。三三所到的城裡一定比母親那個還遠一點,因為母親凡是夢到城裡時,總以為同團總家那堡子差不多,只不過大了一點,卻並不很大。三三因為聽到那白帽子女人說過,一個城裡看護至少就有兩百,所以她夢到的,就是兩百個白帽子女人的城裡!

媽媽每次進寨子送雞蛋去,總說他們問三三,要三三去玩,三三卻怪母親不為她梳頭。但有時頭上辮子很好,卻又說應當換乾淨衣服才去。一切都好了,三三卻常常臨時又忽然不願意去了。母親自然不強著三三的。但有幾次母親有點不高興了,三三先說不去,到後又去;去到那裡,兩人卻都很快樂。

人雖不去大寨,等待媽媽回來時,三三總願意聽聽說到那一面的事情。母親一面說,一面注意三三的眼睛,這老人家懂得到一點三三心事。她自己以為十分懂得三三,所以有時話說得也稍多了一點。譬如關於白帽子女人,如何照料白臉男子那一類事,母親說時總十分溫柔,同時看三三的眼睛,也照樣十分溫柔。於是,這母親,忽然又想到了遠遠的什麼一件事,不再說下去;三三也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不必媽媽說話了。母女二人就沉默了。

寨子里人有次又過碾坊來了,來時三三已出到外邊往下溪水車邊採金針花去了。三三回碾坊時,望見母親同那個人商量什麼似的在那裡談話,一見到三三,就笑著什麼也不說。三三望望母親的臉,從母親臉上顏色,她看出像有些什麼事情,很有點蹊蹺。

那人一見三三就說:「三三,我問你,怎麼不到堡子裡去玩,有人等你!」

三三望望自己手上那一把黃花,頭也不抬說:「誰也不等我。」

「你的朋友等你。」

「沒有人是我的朋友。」

「一定有人!想想看,有一個人!」

「你說有就有吧。」

「你今年幾歲,是不是屬龍的?」

三三對這個談話覺得有點古怪,就對媽媽看著,不即作答。

「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媽媽還剛剛告我,四月十七,你看對不對?」

三三心想,四月十七、五月十八你都管不著,我又不希罕你為我拜壽。但因為聽說是媽媽告的,三三就奇怪,為什麼母親同別人談這些話。她就對母親把小小嘴唇撇了一下,怪著她不該同人說起這些。本來折的花應送給母親,也不高興了,就把花放在休息著的碾盤旁,跑出到溪邊,拾石子打飄飄梭去了。

不到一會兒,聽到母親送那人出來了,三三趕忙用背對著大路,裝著眺望溪對岸那一邊牛打架的樣子,好讓他們走去。那人見三三在水邊,卻停頓到路上,喊三姑娘,喊了好幾聲,三三還故意不理會,又才聽到那人笑著走了。

到了晚上,母親因為見三三不大說話,和平時完全不同了,母親說:「三三,怎麼,是不是生誰的氣?」

三三口上輕輕的說「沒有」,心裡卻想哭一會兒。

過兩天,三三又似乎仍然同母親講和了,把一切事都忘掉了,可是再也不提到大寨裡去玩,再也不提醒母親送雞蛋給人了。同時母親那一面,似乎也因為了一件事情,不大同三三提到城裡的什麼,不說是應當送雞蛋到大寨去了。

日子慢慢的過著,許多人家田間的新稻,為了好的日頭同恰當的雨水,長出的禾穗全垂了頭。有些人家的新谷已上了倉,有些人家摘著早熟的禾線,舂出新米各處送人嘗新了。

因為寨子裡那家嫁女的好日子快到了,搭了信來接母女兩人過去陪新娘子。母親正新給三三縫了一件蔥綠布圍裙,要三三去住兩天。三三沒有什麼理由可以說不去,所以母女兩人就帶了些禮物到寨子裡來了。到了那個嫁女的家裡,按照一鄉的風氣,在女人未出閣以前,有展覽妝奩的習慣,一寨子的女人都可來看,就見到了那個白帽子的女人。她因為在鄉下除了照料病人就無什麼事情可作,所以一個月來在鄉下就成天同鄉下女人玩玩,如今隨同別的女人來看嫁妝,碰到了三三母女兩人。

一見面,這白帽子女人便用城裡人的規矩,怪三三母親,問為什麼多久不到總爺家裡來看他們;又問三三,為什麼忘了她。這母女兩人自然什麼也不好說,只按照一個鄉下人的方法,望到略顯得黃瘦了的白帽子女人笑著。後來這白帽子的女人就告給三三媽媽,說病人的病還不怎麼好,城裡醫生來了一次,以為秋天還要換換地方,預備八月裡回城去,再要到一個頂遠的有海的地方去養息。因為不久就要走了,所以她自己同病人,都很想念母女兩人,和那個小小碾坊。

這白帽子女人又說,曾託過人帶信要她們來玩的,不知為什麼她們不來。又說,她很想再來碾坊那小潭邊釣魚,可是因為天氣熱了一點,不好出門。

這白帽子女人,看見三三的新圍裙,裙上還扣了朵小花,式樣秀美,充滿了一種天真的嫵媚,就說:

「三三,你這個圍腰真美,媽媽自己作的是不是?」

三三卻因為這女人一個月以來臉曬紅多了,就只望著這個人的紅臉好笑,笑中包含了一種純樸的友誼。

母親說:「我們鄉下人,要什麼講究東西,只要穿得上身就好了。」因為母親的話不大實在,三三就輕輕的接下去說:「可是改了三次。」

那白帽女人聽到這個話,向母女笑著,「老太太你真有福氣,做你女兒的也真有福氣。」

「這算福氣嗎?我們鄉下人,哪裡比得城裡人好。」

因為有兩個人正抬了一盒禮物過去,三三追上前想看看是什麼時,白帽子女人望著三三的背景,「老太太,你三姑娘陪嫁的,一定比這家還多。」

母親也望那一方說:「我們是窮人,姑娘嫁不出去的。」

這些話三三都聽到,所以看完了那一抬禮,還不即過來。

說了一陣話,白帽子女人想邀母女兩人進寨子裡去看看病人,母親見三三神氣有點不高興,同時且想起是空手,鄉下人照例不好意思空手進人家大門,所以就答應過兩天再去。

又過了幾天,母女二人在碾坊,因為談到新娘子敷水粉的事情,想起白帽子女人的臉,一到鄉下後就曬紅了許多的情形,且想起那天曾答應人家的話了,所以媽媽問三三,什麼時候高興去寨子裡看「城裡人」。三三先是說不高興,到後又想了一下,去也不什麼要緊,就答應母親,不拘那一天去都行。既然不拘什麼時候,那麼,自然第二天就可以去了。

因為記起那白帽子女人說的話,很想來碾坊玩,所以三三要母親早上同去,好就便邀客來,到了晚上再由三三送客回去。母親卻因為想到前次送那兩隻雞,客人答應了下次來吃,所以還預備早早的回來,好殺雞款客。

一早上,母女兩人就提了一籃雞蛋,向大寨走去。過橋,過竹林,過小小山坡,道旁露水還溼溼的。金鈴子像敲鐘一樣,叮叮的從草裡發出聲音來,喜鵲喳喳的叫著從頭上飛過去。母親走在三三的後面,看到三三苗條如一根筍子,拿著棍兒一面走一面打道旁的草,記起從前團總家管事先生問過她的話,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意思。又想到幾天以前,白帽子女人說及的話,就覺得這些從三三日益長大快要發生的事情,不知還有許多。

她零零碎碎就記起一些屬於別人的印象來了……一頂鳳冠,用珠子穿好的,擱到誰的頭上?二十抬賀禮,金鎖金魚,這是誰?……床上撒滿了花,同百果、蓮子、棗子,這是誰?……這是誰?……那三三是不是城裡人?……

若不是滑了一下,向前一竄,這夢還不知如何放肆做下去。

因為聽媽媽口上連作呸呸,三三才回過頭來,「娘,你怎麼?想些什麼?差點兒把雞蛋籃子也摔了。你想些什麼?」

「我想我老了,不能進城去看世界了。」

「你難道歡喜進城嗎?」

「你將來一定是要到城裡去的!」

「怎麼一定?我偏不上城裡去!」

「那自然好極了。」

兩人又走著,三三忽然又說:「娘,娘,為什麼你說我要到城裡去?你怎麼個想起這事情?」

母親忙分辯說:「你不去城裡,我也不去城裡。城裡天生是給城裡人預備的;我們有我們的碾坊,自然不會離開的。」

不到一會兒,就望到大寨子那門樓了,門前有許多大榆樹和梧桐。兩人進了寨門向南走,快要走到時,就望見榆樹下面,有許多人站立,好像在看熱鬧,其中還有些人,忙手忙腳的搬移一些東西,看情形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或者來了遠客,或者還有別的原因。母女兩人也不怎麼出奇,依然慢慢的走過去。三三一面走一面說:「莫非是衙門的委員來了?娘,我在這裡等你,你先過去看看吧。」母親隨隨便便答應著,心裡覺得有點蹊蹺,就把籃子放下,要三三等著,自己趕上前去了。

這時恰巧有個婦人抱了自己孩子向北走,預備回家,看見三三了,就問:「三三,怎麼你這樣早,有些什麼事?」但同時卻看到了三三籃裡的雞蛋了,「三三,你送誰的禮呢?」

三三說:「隨便帶來的。」因為不想同這人說別的話,於是低下頭去,用手盤弄那個盤雲的蔥綠圍腰釦子。

那婦人又說:「你媽呢?」

三三還是低著頭用手向南方指著,「過那邊去了。」

那女人說:「那邊死了人。」

「是誰死了?」

「就是上個月從城中搬來養病的少爺。只說是病,前一些日子還常常出外面玩,誰知忽然犯病就死了。」

三三聽到這個,心裡一跳,心想:「難道是真話嗎?」

這時節,母親從那邊也知道訊息了,匆匆忙忙的跑回來,心門口咚咚跳著,臉兒白白的,到了三三跟前,什麼話也不說,拉著三三就走。好像是告三三,又像是自言自語的說:「就死了,就死了,真不像會死!」

但三三卻立定了,問:「娘,那白臉先生死了嗎?」

「都說是死了的。」

「我們難道就回去嗎?」

母親想想,「真的,難道就回去?」

因此母女兩人又商量了一下,還是過去看看,好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三三且想見見那白帽子女人,找到白帽子女人一切就明白了。但一走進大門邊,望見許多人站在那裡,大門卻敞敞的開著。兩人又像怕人家知道他們是來送禮的,不敢進去。在那裡就聽許多人說到這個病人的一切,說到那個白帽子女人,稱呼她為病人的媳婦,又說到別的。都顯然證明這些人並不和這兩個城裡人有什麼熟識。

三三臉白白的拉著媽媽的衣角,低聲的說:「娘,走。」兩人於是就走了。

到了磨坊,因為有人挑了穀子來在等著碾米,母親提著蛋籃子進去了。三三站立溪邊,眼望一泓碧流,心裡好像掉了什麼東西。極力去記憶這失去的東西的名稱,卻數不出。

母親想起三三了,在裡面喊著三三的名字,三三說:「娘,我在看蝦米呢。」

「來把雞蛋放到罈子裡去,蝦米在溪裡可以成天看!」因為母親那麼說著,三三隻好進去了。水閘門的閘板已提起,磨盤正開始在轉動,母親各處找尋油瓶,為碾盤軸木加油,三三知道那個油瓶掛在門背後,卻不做聲,盡母親亂亂的各處去找。三三望著那籃子,就蹲到地下去數籃裡的雞蛋,數了半天。後來碾米的人,問為什麼那麼早拿雞蛋往別處去,送誰,三三好像不曾聽到這個話,站起身來又跑出去了。

1931年8月寫成於青島

1941年11月在昆明重看

1957年3月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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