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碾坊在堡子外一里路的山嘴路旁。堡子位置在山彎裡,溪水沿了山腳流過去,平平的流,到山嘴折彎處忽然轉急,因此很早就有人利用它,在急流處築了一座石頭碾坊。這碾坊,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就叫楊家碾坊了。
從碾坊往上看,看到堡子裡比屋連牆,嘉樹成蔭,正是十分興旺的樣子。往下看,夾溪有無數山田,如堆積蒸糕;因此種田人借用水力,用大竹紮了無數水車,用椿木做成橫軸同撐柱,圓圓的如一面鑼,大小不等豎立在水邊。這一群水車,就同一群遊手好閒人一樣,成日成夜不知疲倦的咿咿呀呀唱著意義含胡的歌。
一個堡寨裡只有這樣一座碾坊,所以凡是堡子裡碾米的事都歸這碾坊包辦。成天有人輪流挑了倉谷來,把穀子倒進石槽裡去後,抽去水閘的板,梘槽裡水衝動了下面的暗輪,石磨盤帶著動情的聲音,即刻就轉動起來了。於是主人一面談說一件事情,一面清理簸籮篩子,到後頭包了一塊白布,拿著個長把的掃帚,追逐磨盤,跟著打圈兒,掃除溢位槽外的穀米,再到後,穀子便成白米了。
到米碾好了,篩好了,把米糠挑走之後,主人全身是糠灰,常常如同一個滾入豆粉裡的湯圓。然而這生活,是明明白白比堡子裡許多人生活還從容,而為一堡子中人所羨慕的。
凡是到楊家碾坊碾過穀子的,都知道楊家三三。媽媽二十年前嫁給守碾坊的楊,三三五歲,爸爸就丟下碾坊同母女,什麼話也不說死去了。爸爸死去後,母親作了碾坊的主人,三三還是活在碾坊裡,吃米飯同青菜、小魚、雞蛋過日子,生活毫無什麼不同處。三三先是眼見爸爸成天全身是糠灰;到後爸爸不見了,媽媽又成天全身是糠灰……於是三三在哭裡笑裡慢慢的長大了。
媽媽隨著碾槽轉,提著小小油瓶,為碾盤的木軸鐵心上油,或者很興奮的坐在屋角拉動架上的篩子時,三三總很安靜的自己坐在另一角玩。熱天坐到風涼處吹風,用包穀稈子作小籠,捉蟈蟈、紡織娘玩。冬天則伴同貓兒蹲在火桶裡,撥灰煨栗子吃。或者有時候從碾米人手上得到一個蘆管作成的嗩吶,就學著打大儺的法師神氣,屋前屋後吹著,半天還玩不厭倦。
這碾坊外屋牆上爬滿了青藤,繞屋全是葵花同棗樹,疏疏樹林裡,常常有三三蔥綠衣裳的飄忽。因為一個人在屋裡玩厭了,就出來坐在廢石槽上灑米頭子給雞吃;在這時,什麼雞逞強欺侮了另一隻雞,三三就得趕逐那橫蠻無理的雞,直等到媽媽在屋後聽到聲音,代為討情才止。
這碾坊上游有一潭,四面是大樹覆,六月裡陽光照不到水面。碾坊主人在這潭中養得有幾隻白鴨子,水裡的魚也比上下溪裡多。照當地習慣,凡靠自己屋前的水,也算是自己財產的一份。水壩既然全為了碾坊而築成的,一鄉公約不許毒魚下網,所以這小溪裡魚極多。遇不甚面熟的人來釣魚,看潭邊幽靜,想蹲一會兒,三三見到了時,總向人說:「不行,這魚是我家潭裡養的,你到下面去釣吧。」人若頑皮一點,聽了這個話等於不聽到,仍然拿著長長的竿子,擱到水面上去安閒的吸著煙管,望著小姑娘發笑。三三急了,便高聲喊叫她的媽:「娘,娘,你瞧,有人不講規矩,釣我們的魚,你來折斷他的竿子,你快來!」娘自然是不會來干涉別人釣魚的。
母親就從沒有照到女兒意思折斷過誰的竿子,照例將說:「三三,魚多咧,讓別人釣吧。魚是會走路的,上面堡子塘裡的魚,因為歡喜我們這裡的水,都跑來了。」三三照例應當還記得夜間做夢,夢到大魚從水裡躍起來吃鴨子,聽完這個話,也就沒有什麼可說了,只靜靜的看著,看這不講規矩的人,到後究竟釣了多少魚去。她心裡記著數目,回頭好告給媽媽。
有時因為魚太大了一點,上了鉤,拉得不合式,撇斷了釣竿,三三可樂極了,彷彿娘不同自己一夥,魚反而同自己是一夥了的神氣。那時就應當輪到三三向釣魚人咧著嘴發笑了。但是三三卻常常急忙跑回去,把這件事告給母親,母女兩人同笑。
有時釣魚的人是熟人,人家來釣魚時,見到了三三,知道她的脾氣,就照例不忘記問:「三三,許我釣魚吧?」三三便說:「魚是各處走動的,又不是我們養的,怎麼不能釣!」同一件事情對待不同,原來是來人講禮,三三也講禮。
釣魚的是熟人時,三三常搬了小小木凳子,坐在旁邊看魚上鉤,且告給這人,另一時誰個把釣竿撇斷的故事。到後這熟人回碾坊時,照例會把所得的大魚分一些給三三家。三三看著母親用刀剖魚,掏出白色的魚脬來,就放在地上用腳去踹,發聲如放一枚小爆仗,聽來十分快樂。魚洗好後,揉了些鹽,三三忙取麻線來把魚穿好,掛到太陽下去曬。等待有客時,這些乾魚同辣子炒在一個碗裡待客。母親如想到折釣竿的話,將說:「這是三三的魚。」三三就笑,心想著:「怎麼不是三三的魚?潭裡魚若不是歸我照管,早被村子裡看牛孩子捉完了。」
三三如一般小孩,換幾回新衣,過幾回節,看幾回獅子龍燈,就長大了。熟人都說看到三三是在糠灰里長大的。一個堡子裡的人,都願意得到這糠灰里長大的女孩子作媳婦,因為人人都知道這媳婦的妝奩是一座石頭作成的碾坊。照規矩十五歲的三三,要招郎上門,也應當是時候了。但媽媽有了一點私心,記得一次簽上的話語,不大相信媒人的話語,所以這碾坊還是隻有母女二人,一時節不曾有誰添入。
三三大了,還是同小孩一樣,一切得傍著媽媽。母女兩人把飯吃過後,在流水裡洗了臉,眺望行將下沉的太陽,一個日子就打發走了。有時聽到堡子裡的鑼鼓聲音,或是什麼人接親,或是什麼人做齋事,「娘,帶我去看,」又像是命令又像是請求的說著;若無什麼別的理由推辭時,娘總得答應同去。去一會兒,或停頓在什麼人家喝一杯蜜茶,荷包裡塞滿了榛子、胡桃,預備回家時,有月亮天,什麼也不用,就可以走回家。遇到夜色晦黑,燃了一把油柴,畢畢剝剝的響著爆著,什麼也不必害怕。若到寨子裡去玩時,還常有人打了燈籠火把送客,一直送到碾坊外邊。三三覺得只有這類事是頂有趣味的事情。在雨裡打燈籠走夜路,三三不能常常得到這機會,卻常常夢到一人那麼拿著小小紅紙燈籠,在溪旁走著,好像只有魚知道這回事。
當真說來,三三的事情,魚知道的比母親應當還多一點,也是當然的。三三在母親身旁,說的是母親全聽得懂的話;那些凡是母親不明白的,差不多都在溪邊說去。溪邊除了鴨子就只有那些水裡的魚。鴨子成天自己嘎嘎的叫個不休,哪裡還有耳朵聽別人說話!
這個夏天,母女兩人一吃了晚飯,不到日黃昏,總常常過堡子裡一個姓宋的熟人家去,陪一個行將遠嫁的姑娘談天,聽一個從小寨來的人唱歌。有一天,照例又進堡子裡去,卻因為談到繡花,要三三回碾坊來取樣子,三三就一個人趕忙跑回碾坊來。快到屋邊時,黃昏里望到溪邊有兩個人影子,有一個人到樹下,拿著一根竿子,好像要下鉤的神氣。三三心想,這一定是來偷魚的,因此照規矩喊著:「不許釣魚,這魚是有主人的!」一面想走上前去看是些什麼人。
就聽到一個人說:「誰說溪裡的魚也有主人?難道溪裡活水也可養魚嗎?」
另一人又說:「這是碾坊裡小姑娘說著玩的。」
先說話的一個人就笑了。
旋即又聽到第二個人說:「三三,三三,你來,你魚都被人捉完了!」
三三聽到人家取笑她,聲音好像是熟人,心裡十分不平。就衝過去,預備看是誰在此撒野,以便回頭告給母親。走過去時,才知道那第二回說話的人是堡子裡一個管事先生,另外是一個從不見面的年輕男人。那男人手裡拿的原來只是一個柺杖,不是什麼釣竿。那管事先生認得三三,三三也認識他,所以當三三走近身時,就取笑說:
「三三,怎麼魚是你家裡養的?你家養了多少魚呀?」
三三見是堡子裡管事先生,什麼話也不說了,只低下頭笑。頭雖低低的,卻望到那個好像從城裡來的人白褲白鞋,且聽到那個男子說:「這女孩倒很聰明,很美,長得不壞。」管事的又說:「這是我堡子里美人。」兩人這樣說著,那男子就笑了。
到這時,她猜測男子是對她望著發笑。三三心想:「你笑我幹嗎?」又想:「你城裡人只怕狗,見了狗也害怕,還笑人,真虧你不羞。」她好像這句話已說出了口,為那人聽到了,故打量趁此跑去。管事先生知道她要害羞跑了,便說:「三三,你別走,我們是來看你碾坊的。你娘呢?」
「娘不在碾坊。」
「到堡子裡聽小寨人唱歌去了,是不是?」
「是的。」
「你怎麼不歡喜聽唱歌?」
「你怎麼知道我不歡喜?」
管事先生笑著說:「因為看你一個人回來,還以為你是聽厭了那歌,擔心這潭裡魚被人偷盡,所以趕回來看看,好小氣!」
三三同管事先生說著,慢慢的把頭抬起,望到那生人的臉目了,白白的臉好像在什麼地方看見過,就估計:莫非這人是唱戲的小生,忘了擦去臉上的粉,所以那麼白?……那男子見三三已不再怕人,就問三三:
「這是你的家嗎?」
三三說:「怎麼不是我家!」
因為這答話很有趣味,那男子就說:
「你住在這個山溝邊,不怕大水把你衝去嗎?」
「嗨,」三三抿著小小美麗嘴唇,狠狠的望了這陌生男子一眼,心裡想:「狗來了,你這人嚇倒落到水裡,水就會衝去你。」想著當真衝去的情形,一定很是好笑,就不理會這兩人,笑著跑去了。
從碾坊取了花樣子迴向堡子走去的三三,在潭邊再上游一點,望到那兩個白色影子還在前面,不高興又同這管事先生打麻煩,於是故意跟隨這兩個人身後,慢慢的走著。聽兩個人說到城裡什麼人什麼事情,聽到說開河,又聽到說學務局要辦學校。因為這兩人全都不知道有人在後面,所以自己覺得很有趣味。到後又聽管事先生提起碾坊,提起媽媽怎麼好,更極高興。再到後,就聽那城裡男人說:
「女孩子倒真俏皮,照你們鄉下習慣,應當快放人了。」
那管事的先生笑著說:「少爺歡喜,要總爺做紅葉,可以去說親。不過這碾坊是應當由姑爺管業的。」
三三輕輕的呸了一口,停頓了一下,把兩個指頭緊緊的塞了耳朵。但依然聽到那兩人的笑聲。她想知道那個由城裡來好像唱小生的人還要說些什麼,所以不久就繼續跟上前去。
那小生說些什麼,可聽不明白,就只聽那個管事先生一人說話。那管事先生說:「做了碾坊主人,別的不說,成天可有新鮮雞蛋吃,也很值得的!」話一說完,兩人又笑了。
三三這次可再不能跟上去了,就坐在溪邊的石頭上,臉上發著燒,十分生氣。心裡想:「你要我嫁你,我才偏偏不嫁你!我家裡的雞就是成天下二十個蛋,我也不會給你一個吃。」坐了一會,涼涼的風吹到臉上,水聲淙淙使她記憶起先一時估計中那男子為狗嚇倒跌在溪裡的情形,可又快樂了,就望到溪裡水深處,一人自言自語說:「你怎麼這樣不中用,管事的救你,你可以喊他救你!」
到宋家時,宋家嬸子正說起一件已經說了一會兒的事情,只聽宋家婦人說:
「……他們養病倒希奇,說是養病,日夜睡在廊下風裡讓風吹。……臉兒白得如閨女,見了人就笑。……誰說是團總的親戚,團總見他那種恭敬樣子,你還不見到。福音堂洋人還怕他,他要媳婦有多少!」
母親就說:「那麼他養什麼病?」
「誰知道是什麼病?橫順成天吃那些甜甜的藥,什麼事情不做,在床上躺著。在城裡是享福,來鄉里也是享福。老庚說,害第三期的病,又說是癆病,說也說不清楚。誰清楚城裡人那些病名字。依我想,城裡人歡喜害病,所以病的名字特別多。我們不能因害病耽擱事情,所以除打擺子只發燒肚瀉,別的名字的病,也就從不到鄉下來了。」
另外一個婦人因為生過瘰癧,不大悅服宋家婦人武斷的話,就說:「我不是城裡人,可是也害城裡人的病。」
「你舅媽是城裡人!」
「舅媽管我什麼事?」
「你文雅得像城裡人,所以才生瘍子!」
這樣說著,大家全笑了起來。
母女兩人回去時,在路上三三問母親:「誰是白白臉龐的人?」母親就照先前一時聽人說過的話,告給三三,堡子裡如何來了一位城裡的病人,樣子如何俊,性情如何怪。一個鄉下人,對於城中人隔膜的程度,在那些描寫裡是分明易見的,自然說得十分好笑。在平常某個時節,三三對於母親在敘述中所加的批評與稍稍過分的形容,總覺得母親說得極其儼然,十分有味,這時不知如何卻不相信這話了。
走了一會,三三忽問:「娘,娘,你見到那個城裡白臉人沒有呢?」
媽媽說:「我怎麼會見他?我這幾天又不到團總家裡去。」
三三心想:「你不見人怎麼說了那麼半天。」
三三知道媽媽不見到的,自己倒早見到了,便把這件事保守秘密,卻十分高興。以為只有自己明白這件事情,此外凡是說到城裡人的都不甚可靠。
兩人到潭邊時,三三又問:
「娘,你見團總家管事先生沒有?」
若是娘說沒有見過,反問她一句,那麼,三三就預備把先前遇到那兩個人的一切,都說給媽媽聽了。但母親這時正想起別的一個問題,完全不關心三三問的話,所以三三把方才的事情瞞著母親,一個字不提。
第二天,三三的母親到堡子裡去,在團總家門前,碰著那個從城裡來的白臉客人,同團總的管事先生,正在圍城邊看馬打滾。那管事先生告她,說他們昨天曾到碾坊前散步,見到三三。又告給三三母親說,這客人是從城裡來養病的客人。到後就又告給那客人,說這個人就是碾坊的主人楊伯媽。那人說,真很同小三姐相像。那人又說三三長得很好,很聰明,做母親的真福氣。說了一陣話,把這老婦人說快樂了,在心中展開了一個幻景,想起自己覺得有些近於糊塗的事情,忙匆匆的迴轉碾坊去,望著三三痴笑。
三三不知母親為什麼今天特別樂,就問母親到了什麼地方,遇著了誰。
母親想,應當怎麼說好?想了許久才開口:
「三三,昨天你見過誰?」
三三說:「我見到誰?沒有!」
娘就笑了:「三三你記記,晚上天黑時,你不看見兩個人嗎?」
三三以為是娘知道一切了,就忙說:「人有兩個,一個是團總家管事的先生,一個是生人……怎麼?」
「不怎麼。我告你,那個生人就是城裡來的先生。今天我看見他們,他們說已經和你認識了,所以我們說了許多話。那人真像個姑娘樣子。」母親說到這裡時,想起一件事情好笑。
三三以為媽媽是在笑她,偏過頭去看土地上灶馬,不理會母親。
母親說:「他們問我要雞蛋,你下半天送二十個去,好不好?」
三三聽到說雞蛋,打量昨天兩個男人說的笑話都為母親知道了,心裡很不高興,說道:「誰去送他們雞蛋?娘,娘,我說……他們是壞人!」
母親奇怪極了,問:「怎麼是壞人?什麼地方壞?」
三三紅了臉不願答應。母親說:
「三三,你說什麼事?」
遲了許久,三三才說:「他們背地裡要找團總做媒,把我嫁給那個白臉人。」
母親聽到這天真話什麼也不說,笑了好一陣。到後估計三三要跑了,才拉著三三說:「小報應,管事先生他們說笑話,這也生氣嗎?誰敢欺侮你!」
說到後來,三三也被說笑了。
三三後來就告給娘城裡人如何怕狗的話,母親聽後不做聲,好久以後,才說:「三三,你真還像個小丫頭,什麼也不懂。」
第二天,媽媽要三三送雞子到寨子裡去,三三不說什麼,只搖頭。媽媽既然答應了人家,就只好親自送去。母親走後,三三一個人在碾坊裡玩,玩厭了,又到潭邊去看白鴨,看了一會鴨子,等候母親還不回來,心想莫非管事先生同媽媽吵了架,或者天熱到路上發了痧?……心裡老不自在,回到碾坊裡去。
但是過了一會,母親可仍然回來了,回到碾坊一臉的笑,跨著腳如一個男子神氣。坐在小凳上,不住抹額頭上汗水,告給三三如何見到那先生,那先生又如何要她坐到那個用粗布做成的軟椅子上去,搖著蕩著像一個搖網,怪舒服怪不舒服。又說到城裡人說的三三為何不念書,城裡女人全唸書。又說到……
三三正因為等了母親大半天,十分不高興。如今聽母親說的話,莫名其妙,不願意再聽,所以不讓母親說完就走了。走到外邊站在溪岸旁,望著清清的溪水,記起從前有人告訴她的話,說這水流下去,一直從山裡流一百里,就流到城裡了。她這時忖想……什麼時候我一定也不讓誰知道,就要流到城裡去,一進城裡就不回來了。但是如當真要流去時,她倒願意那碾坊、那些魚、那些鴨子,以及那一匹花貓,和她在一處流去。同時還有,她很想母親永遠和她在一處,她才能夠安安靜靜的睡覺。
母親看不見三三,站在碾坊門前喊著:
「三三,三三,天氣熱,你臉上曬出油了,不要遠走,快回來!」
三三一面走回來,一面就自己輕輕的說:「三三不回來了!」
下午天氣較熱,倦人極了,躺到屋角竹涼床上的三三,耳中聽著遠處水車陸續的懶懶的聲音,眯著眼睛覷母親頭上的髻子,彷彿一個瘦人的臉。越看越活,濛濛朧朧便睡著了。
她還似乎看到母親包了白帕子,拿著掃帚追趕碾盤,繞屋打著圈兒,就聽到有人在外面說話,提起她的名字。
只聽人說:「三三到什麼地方去了,怎麼不出來?」
她奇怪這聲音很熟,又想不起是誰的聲音,趕忙走出去,站在門邊打望,才望到原來又是那個白臉的人,規規矩矩坐在那兒釣魚。過細看了一下,卻看見那個釣竿,原來是團總家管事先生的煙桿,一頭還冒煙。
拿一根菸杆釣魚,倒是極新鮮的事情,但身旁似乎又已經得到了許多魚,所以三三非常奇怪。正想走去告母親,忽然管事先生也從那邊走來。
好像又是那一天的那種情景,天上全是紅霞,媽媽不在家,自己回來原是忘了把雞關到籠子裡,因此趕忙跑回來捉雞的。如今碰到這兩個人:管事先生同那白臉城裡人,都站在那石墩子上,輕輕的商量一件事情。這兩人聲音很輕,三三卻聽得出是一件關於不利於自己的行為。因為聽到說這些話,又不能嗾人走開,又不能自己走開,三三就非常著急,覺得自己的臉上也像天上的霞一樣。
那個管事先生裝作正經人樣子說:「我們是來買雞蛋的,要多少錢把多少錢。」
那個城裡人,也像唱戲小生那麼把手一揚,就說:「你說錯了,要多少金子把多少金子。」
三三因為人家用金子恐嚇她,所以說:「可是我不賣給你,不想你的錢。你搬你家大塊金子來,到場上去買老鴉蛋吧。」
管事先生於是又說:「你不賣行嗎?別人賣的鳳凰蛋我也不希罕。你捨不得雞蛋為我做人情,你想想,媽媽以後寫庚帖,還少得了管事先生嗎?」
那城裡人於是又說:「向小氣的人要什麼雞蛋,不如算了吧。」
三三生氣似的大聲說:「就算我小氣也行,我把雞蛋喂蝦米,也不賣給人!我們賭咒不羨慕別人的金子寶貝。你和別人去說金子,恐嚇別人吧。」
可是兩個人還不走,三三心裡就有點著急,很願意來一隻狗向兩個人撲去。正那麼打量著,忽然從家裡就撲出來一條大狗,全身是白色,大聲汪汪的吠著,從自己身邊衝過去,兇兇的撲到兩人身邊去,即刻就把這兩個惡人衝落到水裡去了。
於是溪裡的水起了許多波花,起了許多大泡,管事先生露出一個光光的頭在水面,那城裡人則長長的頭髮,纏在貼近水面的柳樹根上,情景十分有趣。
可是一會兒水面什麼也沒有了,原來那兩個人在水裡摸了許多魚,上了岸,拍拍身上的水點,把魚全拿走了。
三三想去告給媽媽,一滑就跌下了。
剛才的事原來是做一個夢。母親似乎是在灶房煮夜飯,因為聽到三三夢裡說話,才趕出來的。見三三醒了,搖著她問:「三三,三三,你同誰吵鬧?」
三三定了一會兒神,望媽媽笑著,什麼也不說。
媽媽說:「起來看看,我今天為你燜芋頭吃。你去照照鏡子,臉睡得一片紅!」雖然依照母親說的,去照了鏡子,還是一句話不說,人雖早已清醒,還記得夢裡一切的情景。到後來又想起母親說的同誰吵鬧的話,才反去問母親,究竟聽到吵鬧些什麼話。媽媽自然不注意這些,說聽不分明,三三也就不再問什麼了。
直到吃飯時,媽媽還說到臉上睡得發紅,所以三三就告給老人家先後做了些什麼夢,母親聽來笑了半天。
第二次送雞蛋去時,三三也去了,那時是下午。吃過飯後不久,兩人進了團總家的大院子。在東邊偏院裡,看到城裡來的那個客,正躺在廊下藤椅上,眺望天上飛的老鷹。管事的不在家,三三認得那個男子,不大好意思上前去,就要母親過去,自己站在月門邊等候。母親上前去時節,三三又為出主意,要媽媽站在門邊大聲說「送雞蛋的來了」,好讓他知道。母親自然什麼都照三三主意作去。三三聽母親說這句話,說到第三次,才引起那個白白臉龐的城裡人注意,自己就又急又笑。
三三這時是站在月門外邊的。從門罅裡向裡面窺看,只見那白臉人站起身來又坐下去,正像夢裡那種樣子。同時就聽到這個人同母親說話,說起天氣和別的事情,媽媽一面說話一面盡掉過頭來望到三三所在的一邊。白臉人以為她就要走去了,便說:
「老太太,你坐坐,我同你說說話。」
媽媽於是坐下了,可是同時那白臉的城裡人也注意到那一面門邊有一個人等候了,「誰在那裡?是不是你的小姑娘?」
一看情形不妙,三三就想跑。可是一回頭,卻望到管事先生站在身後,不知已站了多久。打量逃走自然是難辦到的,末後就被拉著袖子,牽進小院子來了。
聽到那個人請自己坐下,聽到那個人同母親說那天在溪邊看見自己的情形,三三眼望另一邊,傍近母親身旁,一句話不說,巴不得即刻離開,可是想不出怎麼就可以離開。
坐了一會兒,出來了一個穿白袍戴白帽、裝扮古怪的女人。三三先還以為是個男子,不敢細細的望。後來聽這女人說話,且看她站在城裡人身旁,用一根小小白色管子塞進那白臉男子口裡去,又抓了男子的手捏著,捏了好一會,拿一支好像筆的東西,在一張紙上寫了些什麼記號。那先生問「多少‘豆’」?就聽她回答說:「‘豆瘦’同昨天一樣。」且因為另外一句話聽到這個人笑,才曉得那是一個女人。這時似乎媽媽那一方面,也剛剛才明白這是一個女人,且聽到說「多少‘豆’」,以為奇怪,所以兩個互相望望,都抿著嘴笑了起來。
看著這母女生疏的情形,那白袍子女人也覺得好笑,就不即走開。
那白臉城裡人說:「周小姐,你到這地方來一個朋友也沒有,就同這小姑娘做個朋友吧。她家有個好碾坊,在那邊溪頭,有一個動人的水車,前面一點還有一個好堰壩。你同她做朋友,就可到那兒去玩,還可以釣些魚回來。你同她去那邊林子裡玩玩吧,要這小姑娘告你那些花名、草名。」
這周小姐就笑著過來,拖了三三的手,想帶她走去。三三想不走,望著母親,母親卻做樣子努嘴要她去,不能不走。
可是到了那一邊,兩人即刻就熟了。那看護把關於鄉下的一切,這樣那樣問了她許多。她一面答著,一面想問那女人一些事情。卻找不出一句可問的話,只很希奇的望到那一頂白帽子發笑。覺得好奇怪,怎麼頂在頭上不怕掉下來。
過後聽母親在那邊喊自己的名字,三三也不知道還應當同看護告別,還應當說些什麼話,只說「媽媽喊我回去,我要走了」,就一個人忙忙的跑回母親身邊,同母親走了。
母女兩人回到路上走過了一個竹林,竹林裡恰正當晚霞的返照,滿竹林是金色的光。三三把一個空籃子戴在頭上,扮作釣魚翁的樣子,同時想起團總家養病服侍病人那個戴白帽子的女人,就和媽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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