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

邊城 沈從文 第2頁,共2頁

「我們不是昨天才解散一捆柴麼?」

「都完了。」

「去前面搬一捆,不要說了。」

「姐夫只知道淘米!」小五多一面說一面笑。

聽到這些話的年輕漢子,一句話不說,靜靜的坐在艙裡,望著那一把新買來的胡琴。

女人說:「弦早配好了,試拉拉看。」

先是不做聲,到後把琴擱在膝上,檢視琴筒上的松香。調絃時,生疏的音響從指間流出,拉琴人便快樂的微笑了。

不到一會滿艙是煙,男子被女人喊出,依舊把琴拿到外面去,站在船頭調絃。

到吃中飯時,五多說:

「姐夫你回頭拉《孟姜女哭長城》,我唱。」

「我不會拉!」

「我聽說你拉得很好,你騙我,謊我。」

「我不騙你。我只會拉《娘送女》流水板。」

大娘說:「我聽老七說你拉得好,所以到廟裡,一見這琴,我想起你,才說就為姐夫買回去吧。真是運氣,爛賤就買來了。這到鄉里一塊錢還恐怕買不到,不是麼?」

「是的,多少錢?」

「一吊六。他們都說值得!」

五多笑著搭嘴說:「誰那麼說值得?」

大娘很生氣的說:「毛丫頭,誰說不值得?你知道什麼?撕你的嘴!」

五多把舌伸伸,表示口不關風說錯了話。

原來這琴是從個賣琴熟人手上拿來,一個錢不花。聽到大娘的謊話,五多分辯,大娘就罵五多。老七卻笑了。男子以為這是笑大娘不懂事,所以也在一旁乾笑著。

男子先把飯一骨碌吃完,就動手拉琴,新琴聲音又清又亮。五多高興到得意忘形,放下碗筷唱將起來,被大娘結結實實打了一筷子頭,才忙著吃飯,收碗,洗鍋子。

到了晚上,前艙蓋了篷,男子拉琴,五多唱歌,老七也唱歌。美孚燈罩子有紅紙剪成的遮光帽,全艙燈光紅紅的如過年辦喜事。年輕人在熱鬧中心上開了花。可是不多久,有兵士從河街過身,喝得爛醉,聽到這聲音了。

兩個醉鬼踉踉蹌蹌到了船邊,兩手全是汙泥,手扳船沿,像含胡桃那麼混混胡胡的嚷叫:

「什麼人唱,報上名來!唱得好,賞一個五百。不聽到麼?老子賞你五百!」

裡面琴聲戛然而止,沉靜了。

醉鬼用腳不住踢船,篷篷篷發出鈍而沉悶的聲音。且想推篷,搜尋不到篷蓋接榫處。於是又叫嚷:「不要賞麼,婊子狗造的!裝聾,裝啞?甚麼人敢在這裡作樂?我怕誰?皇帝我也不怕。大爺,我怕皇帝我不是人!我們軍長師長,都是混賬王八蛋,是皮蛋雞蛋,寡了的臭蛋,我才不怕!」

另一個喉嚨發沙的說道:

「騷婊子,出來拖老子上船!」

並且即刻聽到用石頭打船篷,大聲的辱宗罵祖,一船人都嚇慌了。大娘忙把燈扭小一點,走出去推篷。男子聽到那洶洶聲氣,夾了胡琴就往後艙鑽去。不一會,醉人已經進到前艙了,兩個人一面說著野話,一面還要爭奪同老七親嘴,同大娘、五多親嘴。且聽到有個啞嗓子問:「是什麼人在此唱歌作樂?把拉琴的抓來,再為老子唱一個歌。」

大娘不敢做聲,老七也無了主意,兩個酒瘋子就大聲的罵人:

「臭貨,喊龜子出來,跟老子拉琴,賞一千!英雄蓋世的曹孟德也不會這樣大方!我賞一千,一千個紅薯。快來,不出來我燒掉你們這隻船!聽著沒有,老東西!趕快,莫讓老子們生了氣,燈籠子認不得人!」

「大爺,這是我們自己家幾個人玩玩,不是外人……」

「不!不!不!老婊子,你不中吃。你老了,皺皮柑!快叫拉琴的來!雜種!我要拉琴,我要自己唱!」一面說一面便站起身來,想向後艙去搜尋。大娘弄慌了,把口張大合不攏去。老七人急智生,拖著那醉鬼的手,安置到自己的大奶上。醉鬼懂到這個意思,又坐下了。「好的,妙的,老子出得起錢。老子今天晚上要到這裡睡覺!……孤王酒醉桃花宮,韓素梅生來好貌容……」

這一個在老七左邊躺下去後,另一個不說什麼,也在右邊躺了下去。

年輕人聽到前艙彷彿安靜了一會,在隔壁輕輕的喊大娘。正感到一種侮辱的大娘,悄悄爬過去,男子還不大分明是什麼事情,問大娘:「什麼事情?」

「營上的副爺,醉了,像貓。等一會兒就得走。」

「要走才行。我忘記告你們了,今天有一個大方臉人來,好像大官,吩咐過我,他晚上要來,不許留客。」

「是腳上穿大皮靴子,說話像打鑼麼?」

「是的,是的。他手上還有一個大金戒子。」

「那是老七乾爹。他今早上來過了麼?」

「來過的。他說了半天話才走,吃過些風乾栗子。」

「他說些什麼?」

「他說一定要來,一定莫留客……還說一定要請我喝酒。」

大娘想想,來做什麼?難道是水保自己要來歇夜?難道是老對老,水保注意到……想不通,一個老鴇雖說一切醜事做成習慣,什麼也不至於紅臉,但被人說到「不中吃」時,是多少感到一種羞辱的。她悄悄的回到前艙,看前艙新事情不成樣子,扁了扁癟嘴,罵了一聲「豬狗」,終歸又轉到後艙來了。

「怎麼?」

「不怎麼。」

「怎麼,他們走了?」

「不怎麼,他們睡了。」

「睡了——?」

大娘雖看不清楚這時男子的臉色,但她很懂得這語氣,就說:「姐夫,你難得上城來,我們可以上岸玩玩去,今夜三元宮夜戲,我請你坐高臺子,戲是《秋胡三戲結髮妻》。」

男子搖頭不語。

兵士胡鬧了一陣走去後,五多、大娘、老七都在前艙燈光下說笑,說那兵士的醉態。男子留在後艙不出來。大娘到門邊喊過了二次,不答應,不明白這脾氣從什麼地方發生。大娘回頭就來檢查那四張票子的花紋,因為她已經認得出票子的真假了。票子倒是真的,她在燈光下指點給老七看那些記號,那些花,且放近鼻子上嗅嗅,說這個一定是清真牛肉館子裡找出來的,因為有牛油味道。

五多第二次又走過去,「姐夫,姐夫,他們走了,我們來把那個唱完,我們還得……」

女人老七像是想到了什麼心事,拉著了五多,不許她說話。

一切沉默了。男子在後艙先還是正用手指扣琴絃,作小小聲音,這時手也離開那絃索了。

船上四個人都聽到從河街上飄來的鑼鼓、嗩吶聲音。河街上一個做生意人辦喜事,客來賀喜,大唱堂戲,一定有一整夜的熱鬧。

過了一會,老七一個人輕腳輕手爬到後艙去,但即刻又回來了。顯然是要講和,交涉辦不好。

大娘問:「怎麼了?」

老七搖搖頭,嘆了一口氣,「牛脾氣,讓他去。」

先以為水保恐怕不會來的,所以大家仍然睡了覺,大娘、老七、五多三個人在前艙,只把男子放到後面。

查船的在半夜時,由水保領來了。水面鴉雀無聲,四個全副武裝警察守在船頭,水保同巡官晃著手電筒進到前艙。這時大娘已把燈捻明瞭,她經驗多,懂得這不是大事情。老七披了衣坐在床上,喊「乾爹」,喊「巡官老爺」,要五多倒茶。五多還睡意迷濛,只想到夢裡在鄉下摘三月莓!

男子被大娘搖醒揪出來,看到水保,看到一個穿黑制服的大人物,嚇得不能說話,不曉得有什麼嚴重事情發生。那巡官於是裝成很有威風的神氣開了口:「這是什麼人?」

水保代為答應:「老七的漢子,才從鄉下來走親戚。」

老七補說道:「巡官,他昨天才來。」

巡官看了一會兒男子,又看了一會兒女人,彷彿看出水保的話不是謊話,就不再說話了。隨意在前艙各處翻翻,待注意到那個貯風乾栗子的小罈子時,水保便抓了大把栗子,塞進巡官那件體面制服的大口袋裡去。巡官只是笑,也不說什麼。

一夥人一會兒就走到另一船上去了。大娘剛要蓋篷,一個警察回來傳話:

「大娘,大娘,你告老七,巡官要回來過細考察她一下,你懂不懂?」

大娘說:「就來麼?」

「查完夜就來。」

「當真嗎?」

「我什麼時候同你這老婊子說過謊?」

大娘很歡喜的樣子,使男子奇怪。因為他不明白為什麼巡官還要回來考察老七。但這時節望到老七睡起的樣子,上半晚的氣已經沒有了,他願意講和,願意同她在床上說點家常私話,商量件事情,就傍床沿坐定不動。

大娘像是明白男子的心事,明白男子的慾望,也明白他不懂事,故只同老七打知會,「巡官就要來的!」

老七咬著嘴唇不做聲,半天發痴。

男子一早起身就要走路,沉沉默默的一句話不說,端整了自己的草鞋,找到了自己的菸袋。一切歸一了,就坐到那矮床邊沿,像是有話說又說不出口。

老七問他:「你不是答應過乾爹,到他家喝酒嗎?」

「……」搖搖頭不作答。

「人家特意為你辦了酒席!四盤四碗一火鍋,大面子事情,難道好意思不領情?」

「……」

「戲也不看看麼?」

「……」

「‘滿天紅’的葷油包子,到半日才上籠,那是你歡喜的包子!」

「……」

一定要走了,老七很為難,走出船頭呆了一會,回身從荷包裡掏出昨晚上那兵士給的票子來,點了一下數目,一共四張,捏成一把塞到男子左手心裡去。男子無話說。老七似乎懂到那意思了,「大娘,你拿那三張也把我。」大娘將錢取出,老七又將這錢點數一下,塞到男子右手心裡去。

男子搖搖頭,把票子撒到地下去,兩隻大而粗的手掌捂著臉孔,像小孩子那樣莫名其妙的哭了起來。

五多同大娘看情形不好,一齊逃到後艙去了。五多心想這真是怪事,那麼大的人會哭,好笑!可是她並不笑。她站在船後梢看見掛在梢艙頂樑上的胡琴,很願意唱一個歌,可是不知為什麼也總唱不出聲音來。

水保來船上請遠客吃酒時,只有大娘同五多在船上,問及時,才明白兩夫婦一早都回轉鄉下去了。

1930年4月13日作於吳淞

1934年7月21日改於北京

1957年3月重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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