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伕猜不透這事情在這什麼方面有個疙瘩,解除不去,夜裡躺在床上便常常陷入一種沉思裡去,隱隱約約體會到一件事情——翠翠愛二老不愛大老。想到了這裡時,他笑了,為了害怕而勉強笑了。其實他有點憂愁,因為他忽然覺得翠翠一切全像那個母親,而且隱隱約約便感覺到這母女二人共同的命運。一堆過去的事情蜂擁而來,不能再睡下去了,一個人便跑出門外,到那臨溪高崖上去,望天上的星辰,聽河邊紡織娘和一切蟲類如雨的聲音,許久許久還不睡覺。
這件事翠翠自然是注意不及的。這女孩子日里儘管玩著,工作著,也同時為一些很神秘不易具體明白的東西馳騁在她那顆小小的心上,但一到夜裡,卻依舊甜甜的睡眠了。
不過一切都得在一份時間中變化。這一家安靜平凡的生活,也因了一堆接連而來的日子,在人事上把那安靜空氣完全打破了。
船總順順家中一方面,天保大老的事已被二老知道了,儺送二老同時也讓他哥哥知道了弟弟的心事。這一對難兄難弟原來同時都愛上了那個撐渡船的外孫女。這事情在本地人說來也並不希奇。邊地俗話說:「火是各處可燒的,水是各處可流的,日月是各處可照的,愛情是各處可到的。」有錢船總兒子,愛上一個弄渡船的窮人家女兒,不能成為希罕的新聞。有一點困難處,只是這兩兄弟到了誰應取得這個女人作媳婦時,是不是也還得照茶峒人規矩,來一次流血的掙扎?
兄弟兩人在這方面是不至於動刀的,但也不作興有「情人奉讓」,如大都市懦怯男子愛與仇對面時作出的可笑行為。
那哥哥同弟弟在河上游一個造船的地方,看他家中那一隻新船,在新船旁把一切心事全告給了弟弟;且附帶說明,這點念頭還是兩年前植下根基的。弟弟微笑著,把話聽下去。兩人從造船處沿了河岸又走到王鄉紳新碾坊去,那大哥就說:
「二老,你運氣倒好,作了王團總女婿,有座碾坊。我呢,若把事情弄好了,我應當接那個老的手來劃渡船了。我歡喜這個事情,我還想把碧溪岨兩個山頭買過來,在界線上種一片大楠竹,圍著這一條小溪作為我的寨子!」
那二老仍然默默的聽著,把手中拿的一把彎月形鐮刀隨意斫削路旁的草木,到了碾坊時,卻站住了向他哥哥說:
「大老,你信不信這女子心上早已有了個人?」
「我相信。」
「大老,你信不信這碾坊將來歸我?」
「我不信。」
兩人於是進了碾坊。
二老又說:「你不必——大老,我再問你,假若我不想得到這座碾坊,卻打量要那隻渡船,而且這念頭也是兩年前的事,你信不信呢?」
那大哥聽來真著了一驚,望了一下坐在碾盤橫軸上的儺送二老,知道二老不是說謊,於是站近了一點,伸手在二老肩上拍打了一下,且想把二老拉下來。他明白了這件事,他笑了。他說:「我相信的,你說的全是真話!」
二老把眼睛望著他的哥哥,很誠實的說:
「大老,相信我,這是真事。我早就那麼打算到了。家中不答應,那邊若答應了,我當真預備去弄渡船的!——你告我,你呢?」
「爸爸已聽了我的話,為我要城裡的楊馬兵做保山,向劃渡船說親去了!」大老說到這個求親手續時,好像知道二老要笑他,又解釋要保山去的用意,只是「因為老的說車有車路,馬有馬路,我就走了車路。」
「結果呢?」
「得不到什麼結果。老的口上含李子,說不明白。」
「馬路呢?」
「馬路呢,那老的說若走馬路,我得在碧溪岨對溪高崖上唱三年六個月的歌。把翠翠心子唱軟,翠翠就歸我了。」
「這並不是個壞主張!」
「是呀,一個結巴人話說不出還唱得出。可是這件事輪不到我了,我不是竹雀,不會唱歌。鬼知道那老人家存心是要把孫女兒嫁個會唱歌的水車,還是預備規規矩矩嫁個人!」
「那你打算怎麼樣?」
「我想告那老的,要他說句實在話。只一句話。不成,我跟船下桃源去了;成呢,便是要我撐渡船,我也答應了他。」
「唱歌呢?」
「二老,這是你的拿手好戲,你要去做竹雀,你就趕快去吧,我不會撿馬糞塞你嘴巴的。」
二老看到哥哥那種樣子,便知道為這件事哥哥感到的是一種如何煩惱了。他明白他哥哥的性情,代表了茶峒人粗鹵爽直一面,弄得好,掏出心子來給人也很慷慨作去;弄不好,親舅舅也必一是一,二是二。大老何嘗不想在車路上失敗時走馬路;但他一聽到二老的坦白陳述後,他就知道馬路只二老有分,他自己的事不能提了。因此他有點氣惱,有點憤慨,自然是無從掩飾的。
二老想出了個主意,就是兩兄弟月夜裡同過碧溪岨去唱歌,莫讓人知道是弟兄兩個,兩人輪流唱下去,誰得到回答,誰便繼續用那張唱歌勝利的嘴唇,服侍那劃渡船的外孫女。大老不善於唱歌,輪到大老時也仍然由二老代替。兩人憑命運來決定自己的幸福,這麼辦可說是極公平了。提議時,那大老還以為他自己不會唱,也不想請二老替他作竹雀。但二老那種詩人性格,卻使他很固執的要哥哥實行這個辦法。二老說必須這樣作,一切才公平。
大老把弟弟提議想想,作了一個苦笑。「×孃的,自己不是竹雀,還請老弟做竹雀?好,就是這樣子,我們各人輪流唱,我也不要你幫忙,一切我自己來吧。樹林子裡的貓頭鷹,聲音不動聽,要老婆時也仍然是自己叫下去,不請人幫忙的!」
兩人把事情說妥當後,算算日子,今天十四,明天十五,後天十六,接連而來的三個日子,正是有大月亮天氣。氣候既到了中夏,半夜裡不冷不熱,穿了白家機布汗褂,到那些月光照及的高崖上去,遵照當地的習慣,很誠實與坦白去為一個「初生之犢」的黃花女唱歌。露水降了,歌聲澀了,到應當回家了時,就趁殘月趕回家去。或過那些熟識的整夜工作不息的碾坊裡去,躺到溫暖的穀倉裡小睡,等候天明。一切安排都極其自然,結果是什麼,兩人雖不明白,但也看得極其自然。兩人便決定了從當夜起始,來作這種為當地習慣所認可的競爭。
一三
黃昏來時,翠翠坐在家中屋後白塔下,看天空被夕陽烘成桃花色的薄雲。十四中寨逢場,城中生意人過中寨收買山貨的很多,過渡人也特別多。祖父在溪中渡船上,忙個不息。天已快夜,別的雀子似乎都休息了,只杜鵑叫個不息。石頭泥土為白日曬了一整天,草木為白日曬了一整天,到這時節各放散出一種熱氣。空氣中有泥土氣味,有草木氣味,還有各種甲蟲類氣味。翠翠看著天上的紅雲,聽著渡口飄來下鄉生意人的雜亂聲音,心中有些兒薄薄的淒涼。
黃昏照樣的溫柔、美麗和平靜。但一個人若體念或追究到這個當前一切時,也就照樣的在這黃昏中會有點兒薄薄的淒涼。於是,這日子成為痛苦的東西了。翠翠在成熟中的生命,覺得好像缺少了什麼。好像眼見到這個日子過去了,想要在一件新的人事上攀住它,但不成。好像生活太平凡了,忍受不住。於是胡思亂想:
「我要坐船下桃源縣過洞庭湖,讓爺爺滿城打鑼去叫我,點了燈籠火把去找我。」
她便同祖父故意生氣似的,很放肆的去想到這樣一件不可能事情。且想象她出走後,祖父用各種方法尋覓她都無結果,到後無可奈何躺在渡船上。
「人家喊:‘過渡,過渡,老伯伯,你怎麼的!不管事!’‘怎麼的?我家翠翠走了,下桃源縣了!’‘那你怎麼辦?’‘怎麼辦嗎,拿了把刀,放在包袱裡,搭下水船去殺了她!’……」
翠翠彷彿當真聽著這種對話,嚇怕起來了,一面銳聲喊著她的祖父,一面從坎上跑向溪邊渡口去。見到了祖父正把船拉在溪中心,船上人喁喁說著話,小小心子還依然跳躍不已。
「爺爺,爺爺,你把船拉回來呀!」
那老船伕不明白她的意思,還以為是翠翠要為他代勞了,就說:
「翠翠,等一等,我就回來!」
「你不拉回來了嗎?」
「我就回來!」
翠翠坐在溪邊,望著溪面為暮色所籠罩的一切,且望到那隻渡船上一群過渡人,其中有個吸旱菸的打著火鐮吸菸,把煙桿在船邊剝剝的敲著菸灰,就忽然哭起來了。
祖父把船拉回來時,見翠翠痴痴的坐在岸邊,問她是什麼事,翠翠不做聲。祖父要她去燒火煮飯,想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哭得可笑,一個人便回到屋中去,坐在黑黝黝的灶邊把火燒燃後,她又走到門外高崖上去,喊叫她的祖父,要他回家裡來。在職務上毫不兒戲的老船伕,因為明白過渡人是要趕回城中吃晚飯的,人來一個就渡一個,不便要人站在那岸邊呆等,故不上岸來。只站在船頭告翠翠,不要叫他,且讓他做點事,把人渡完事後,就會回家裡來吃飯。
翠翠第二次請求祖父,祖父不理會,她坐在懸崖上,很覺得悲傷。
天夜了,有一匹大螢火蟲尾上閃著藍光,很迅速的從翠翠身旁飛過去,翠翠想:「看你飛得多遠!」便把眼睛隨著那螢火蟲的明光追去。杜鵑又叫了。
「爺爺,為什麼不上來?我要你!」
在船上的祖父聽到這種帶著嬌、有點兒埋怨的聲音,一面粗聲粗氣的答道:「翠翠,我就來,我就來!」一面心中卻自言自語:「翠翠,爺爺不在了,你將怎麼樣?」
老船伕回到家中時,見家中還黑黝黝的,只灶間有火光;見翠翠坐在灶邊矮條凳上,用手蒙著眼睛。
走過去才曉得翠翠已哭了許久。祖父一個下半天來,都彎著個腰在船上拉來拉去,歇歇時手也酸了,腰也酸了,照規矩,一到家裡就會嗅到鍋中所燜瓜菜的味道,且可看見翠翠安排晚飯在燈光下跑來跑去的影了。今天情形竟不同了一點。
祖父說:「翠翠,我來慢了,你就哭,這還成嗎?我死了呢?」
翠翠不做聲。
祖父又說:「不許哭,做一個大人,不管有什麼事都不許哭。要硬扎一點,結實一點,才配活到這塊土地上!」
翠翠把手從眼睛邊移開,靠近了祖父身邊去。「我不哭了。」
兩人吃飯時,祖父為翠翠述說起一些有趣味的故事。因此提到了死去了的翠翠的母親。兩人在豆油燈下把飯吃過後,老船伕因為工作疲倦,喝了半碗白酒,飯後興致極好,又同翠翠到門外高崖上月光下去說故事。說了些那個可憐母親的乖巧處,同時且說到那可憐母親性格強硬處,使翠翠聽來神往傾心。
翠翠抱膝坐在月光下,傍著祖父身邊,問了許多關於那個可憐母親的故事。間或籲一口氣,似乎心中壓上了些分量沉重的東西,想挪移得遠一點,才籲著這種氣,可是卻無從把那種東西挪開。
月光如銀子,無處不可照及,山上竹篁在月光下變成一片黑色。身邊草叢中蟲聲繁密如落雨。間或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忽然會有一隻草鶯「落落落落噓!」囀著它的喉嚨,不久之間,這小鳥兒又好像明白這是半夜,不應當那麼吵鬧,便仍然閉著那小小眼兒安睡了。
祖父夜來興致很好,為翠翠把故事說下去,就提到了本城人二十年前唱歌的風氣,如何馳名於川、黔邊地。翠翠的父親,便是當地唱歌的第一手,能用各種比喻解釋愛與憎的結子,這些事也說到了。翠翠母親如何愛唱歌,且如何同父親在未認識以前在白日里對歌,一個在半山上竹篁裡砍竹子,一個在溪面渡船上拉船,這些事也說到了。
翠翠問:「後來怎麼樣?」
祖父說:「後來的事當然長得很,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這種歌唱出了你。」
一四
老船伕做事累了,睡了,翠翠哭倦了,也睡了。翠翠不能忘記祖父所說的事情,夢中靈魂為一種美妙歌聲浮起來了,彷彿輕輕的各處飄著,上了白塔,下了菜園,到了船上,又復飛竄過對山懸崖半腰——去作什麼呢?摘虎耳草!白日里拉船時,她仰頭望著崖上那些肥大虎耳草已極熟悉。崖壁三五丈高,平時攀折不到手,這時節卻可以選頂大的葉子作傘。
一切全像是祖父說的故事,翠翠只迷迷糊糊的躺在粗麻布帳子裡草荐上,以為這夢做得頂美頂甜。祖父卻在床上醒著,張起個耳朵聽對溪高崖上的人唱了半夜的歌。他知道那是誰唱的,他知道是河街上天保大老走馬路的第一著,因此又憂愁又快樂的聽下去。翠翠因為日里哭倦了,睡得正好,他就不去驚動她。
第二天,天一亮翠翠同祖父起身了,用溪水洗了臉,把早上說夢的忌諱去掉了,翠翠趕忙同祖父去說昨晚上所夢的事情。
「爺爺,你說唱歌,我昨天就在夢裡聽到一種頂好聽的歌聲,又軟又纏綿,我像跟了這聲音各處飛,飛到對溪懸崖半腰,摘了一大把虎耳草,得到了虎耳草,我可不知道把這個東西交給誰去了。我睡得真好,夢的真有趣!」
祖父溫和悲憫的笑著,並不告給翠翠昨晚上的事實。
祖父心裡想:「做夢一輩子更好,還有人在夢裡作宰相中狀元咧。」
昨晚上唱歌的,老船伕還以為是天保大老,日來便要翠翠守船,藉故到城裡去送藥,探探情形。在河街見到了大老,就一把拉住那小夥子,很快樂的說:
「大老,你這個人,又走車路又走馬路,是怎樣一個狡猾東西!」
但老船伕卻作錯了一件事情,把昨晚唱歌人「張冠李戴」了。這兩弟兄昨晚上同時到碧溪岨去,為了作哥哥的走車路佔了先,無論如何也不肯先開腔唱歌,一定得讓那弟弟先唱。弟弟一開口,哥哥卻因為明知不是敵手,更不能開口了。翠翠同她祖父晚上聽到的歌聲,便全是那個儺送二老所唱的。大老伴弟弟回家時,就決定了同茶峒地方離開,駕家中那隻新油船下駛,好忘卻了上面的一切。這時正想下河去看新船裝貨。老船伕見他神情冷冷的,不明白他的意思,就用眉眼做了一個可笑的記號,表示他明白大老的冷淡處是裝成的,表示他有好訊息可以奉告。他拍了大老一下,翹起一個大拇指,輕輕的說:
「你唱得很好,別人在夢裡聽著你那個歌,為那個歌帶得很遠,走了不少的路!你是第一號,是我們地方唱歌的第一號。」
大老望著弄渡船的老船伕涎皮的老臉,輕輕的說:
「算了吧,你把寶貝孫女兒送給了會唱歌的竹雀吧。」
這句話使老船伕完全弄不明白他的意思。大老從一個吊腳樓甬道走下河去了,老船伕也跟著下去。到了河邊,見那隻新船正在裝貨,許多油簍子擱在河岸邊。一個水手正用茅草紮成長束,備作船舷上擋浪用的茅把。還有人坐在河邊石頭上,用脂油擦抹槳板。老船伕問那個水手,這船什麼日子下行,誰押船。那水手把手指著大老。老船伕搓著手說:
「大老,聽我說句正經話,你那件事走車路,不對;走馬路,你有份的!」
那大老把手指著視窗說:「伯伯,你看那邊,你要竹雀做孫女婿,竹雀在那裡啊!」
老船伕抬頭望見二老,正在視窗整理一個魚網。
回碧溪岨到渡船上時,翠翠問:
「爺爺,你同誰吵了架,面色那樣難看!」
祖父莞爾而笑。他到城裡的事情,不告給翠翠一個字。
一五
大老坐了那隻新油船向下河走去了,留下儺送二老在家。老船伕方面還以為上次歌聲既歸二老唱的,在此後幾個日子裡自然還會聽到那種歌聲。一到了晚間就故意從別樣事情上,促翠翠注意夜晚的歌聲。兩人吃完飯坐在屋裡,因屋前濱水,長腳蚊子一到黃昏就嗡嗡的叫著,翠翠便把蒿艾束成的煙包點燃,向屋中角隅各處晃著驅逐蚊子。晃了一陣,估計全屋子裡已為蒿艾煙氣燻透了,方把煙包擱到床前地上去,再坐在小板凳上來聽祖父說話。從一些故事上慢慢的談到了唱歌,祖父話說得很妙。祖父到後發問道:
「翠翠,夢裡的歌可以使你爬上高崖去摘那虎耳草,若當真有誰來在對溪高崖上為你唱歌,你預備怎麼樣?」祖父把話當笑話說著的。
翠翠便也當笑話答道:「有人唱歌我就聽下去,他唱多久我也聽多久!」
「唱三年六個月呢?」
「唱得好聽,我聽三年六個月。」
「這不大公平吧。」
「怎麼不公平?為我唱歌的人,不是極願意我長遠聽他唱歌嗎?」
「照理說:‘炒菜要人吃,唱歌要人聽。’可是人家為你唱,是要你懂他歌裡的意思!」
「爺爺,懂歌裡什麼意思?」
「自然是他那顆想同你要好的真心!不懂那點心事,不是同聽竹雀唱歌一樣嗎?」
「我懂了他的心又怎麼樣?」
祖父用拳頭把自己腿重重的捶著,且笑著:「翠翠,你人乖巧,爺爺笨得很,話說得不溫柔,也莫生氣。我信口開河,說個笑話給你聽。你應當當笑話聽。河街天保大老走車路,請保山來提親,我告訴過你這件事了,你那神氣不願意,是不是?可是,假若那個人還有個兄弟,想走馬路,為你來唱歌,向你攀交情,你將怎麼說?」
翠翠吃了一驚,低下頭去。因為她不明白這笑話究竟有幾分真,又不清楚這笑話是誰謅的。
祖父說:「你試告我,願意哪一個?」
翠翠便勉強笑著,輕輕的帶點兒懇求的神氣說:
「爺爺,莫說這個笑話吧。」翠翠站起身了。
「我說的若是真話呢?」
「爺爺你真是個……」翠翠說著走出去了。
祖父說:「我說的是笑話,你生我的氣嗎?」
翠翠不敢生祖父的氣,走近門限邊時,就把話引到另外一件事情上去:「爺爺,看天上的月亮,那麼大!」說著,出了屋外,便在那一派清光的露天中站定。站了一會兒,祖父也從屋中出到外邊來了。翠翠於是坐到那白日里為強烈陽光曬熱的岩石上去,石頭正散發日間所儲的餘熱。祖父就說:
翠翠,莫坐熱石頭,免得生坐板瘡。」
但自己用手摸摸後,自己便也坐到那岩石上了。
月光極其柔和,溪面浮著一層薄薄白霧,這時節對溪若有人唱歌,隔溪應和,實在太美麗了。翠翠還記著先前祖父說的笑話。耳朵又不聾,祖父的話說得極分明,一個兄弟走馬路,唱歌來打發這樣的晚上。算是怎麼回事?她似乎為了等著這樣的歌聲,沉默了許久。
她在月光下坐了一陣,心裡卻當真願意聽一個人來唱歌。久之,對溪除了一片草蟲的清音復奏以外,別無所有。翠翠走回家裡去,在房門邊摸著了那個蘆管,拿出來在月光下自己吹著。覺吹得不好,又遞給祖父要祖父吹。老船伕把那個蘆管豎在嘴邊,吹了個長長的曲子,翠翠的心被吹柔軟了。
翠翠依傍祖父坐著,問祖父:
「爺爺,誰是第一個做這個小管子的人?」
「一定是個最快樂的人,因為他分給人的也是許多快樂;可又像是個最不快樂的人,因為他同時也可以引起人不快樂!」
「爺爺,你不快樂了嗎?生我的氣了嗎?」
「我不生你的氣。你在我身邊,我很快樂。」
「我萬一跑了呢?」
「你不會離開爺爺的。」
「萬一有這種事,爺爺你怎麼樣?」
「萬一有這種事,我就駕了這隻渡船去找你。」
翠翠嗤的笑了,「鳳灘、茨灘不為兇,下面還有繞雞籠;繞雞籠也容易下,青浪灘浪如屋大。爺爺你渡船也能下鳳灘、茨灘、青浪灘嗎?那些地方的水,你不說過全是像瘋子,毫不講道理?」
祖父說:「翠翠,我到那時可真像瘋子,還怕大水大浪?」
翠翠儼然極認真的想了一下,就說:「爺爺,我一定不走,可是,你會不會走?你會不會被一個人抓到別處去?」
祖父不做聲了,他想到被死亡抓走那一類事情。
老船伕打量著自己被死亡抓走以後的情形,痴痴的看望天南角上一顆星子,心想:「七月八月天上方有流星,人也會在七月八月死去吧?」又想起白日在河街上同大老談話的經過,想起中寨人陪嫁的那座碾坊,想起二老!想起一大堆過去事情,心中不免有點兒亂。
翠翠忽然說:「爺爺,你唱個歌給我聽聽,好不好?」
祖父唱了十個歌,翠翠傍在祖父身邊,閉著眼睛聽下去,等到祖父不做聲時,翠翠自言自語說:「我又摘了一把虎耳草了。」
祖父所唱的歌原來便是那晚上聽來的歌。
一六
二老有機會唱歌,卻從此不再到碧溪岨唱歌。十五過去了,十六也過去了,到了二十六,老船伕實在忍不住了,進城往河街去找尋那個年輕小夥子,到城門邊正預備入河街時,就遇著上次為大老作保山的楊馬兵,正牽了一匹騾馬預備出城,一見老船伕,就拉住了他:
「伯伯,我正有事情告你,碰巧你就來城裡!」
「什麼事情?」
「你聽我說:天保大老坐下水船到茨灘出了事,閃不知這個人掉到灘下漩水裡就淹壞了。早上順順家裡得到這個資訊,聽說二老一早就趕去了。」
這個不吉訊息同有力巴掌一樣,重重的摑了老船伕那麼一下,他不相信這是當真的訊息。他故作從容的說:
「天保大老淹壞了嗎?從不聞有水鴨子被水淹壞的!」
「可是那隻水鴨子仍然有那麼一次被淹壞了。我贊成你的卓見,不讓那小子走車路十分順手。」
從馬兵言語上,老船伕還十分懷疑這個新聞,但從馬兵神氣上注意,老船伕卻看清楚這是個真的訊息了。他慘慘的說:
「我有什麼卓見可說?這是天意!一切都是天意。……」老船伕說時心中充滿了感情。
特為證明那馬兵所說的話,有多少可靠處,老船伕同馬兵分手後,於是匆匆趕到河街上去。到了順順家門前,正有人燒紙錢,許多人圍在一處說話。參加進去聽聽,所說的便是楊馬兵提到的那件事。但一到有人發現了身後的老船伕時,大家便把話語轉了方向,故意來談下河油價漲落情形了。老船伕心中很不安,正想找一個比較要好的水手談談。
一會兒船總順順從外面回來了,樣子沉沉的,這豪爽正直的中年人,正似乎為不幸打倒,努力想掙扎爬起的神氣,一見到老船伕就說:
「老伯伯,我們談的那件事情吹了吧。天保大老已經壞了,你知道了吧?」
老船伕兩隻眼睛紅紅的,把手搓著。「怎麼的,這是真事?這不會是真事!是昨天,是前天?」
另一個像是趕路同來報信的,便插嘴說道:「十六中上,船擱到石包子上,船頭進了水,大老想把篙撇著,人就彈到水中去了。」
老船伕說:「你眼見他下水嗎?」
「我還和他同時下水!」
「他說什麼?」
「什麼都來不及說!這幾天來他都不說話!」
老船伕把頭搖搖,向順順那麼怯怯的溜了一眼。船總順順像知道他的心中不安處,就說:「伯伯,一切是天,算了吧。我這裡有大興場人送來的好燒酒,你拿一點去喝吧。」一個夥計用竹筒上了一筒酒,用新桐木葉蒙著筒口,交給了老船伕。
老船伕把酒拿走,到了河街後,低頭向河碼頭走去,到河邊天保大老前天上船處去看看。楊馬兵還在那裡放馬到沙地上打滾,自己坐在柳樹蔭下乘涼,老船伕就走過去請馬兵試試那大興場的燒酒。兩人喝了點酒後,興致似乎好些了,老船伕就告給楊馬兵,十四夜裡二老兩兄弟過碧溪岨唱歌那件事情。
那馬兵聽到後便說:
「伯伯,你是不是以為翠翠願意二老,應該派歸二老……」
話沒說完,儺送二老卻從河街下來了。這年輕人正像要遠行的樣子,一見了老船伕就回頭走去。楊馬兵喊他說:「二老,二老,你來,我有話同你說呀!」
二老站定了,很不高興神氣,問馬兵有什麼話說。馬兵望望老船伕,就向二老說:「你來,有話說!」
「什麼話?」
「我聽人說你已經走了,——你過來我同你說,我不會吃掉你!你什麼時候走?」
那黑臉寬肩膊、樣子虎虎有生氣的儺送二老,勉強似的笑著,到了柳蔭下時,老船伕想把空氣緩和下來,指著河上游遠處那座新碾坊說:「二老,聽人說那碾坊將來是歸你的!歸了你,派我來守碾子,行不行?」
二老彷彿聽不慣這個詢問的用意,便不做聲。楊馬兵看風頭有點兒僵,便說:「二老,你怎麼的,預備下去嗎?」那年輕人把頭點點,不再說什麼,就走開了。
老船伕討了個沒趣,很懊惱的趕回碧溪岨去,到了渡船上時,就裝作把事情看得極隨便似的,告給翠翠:
「翠翠,今天城裡出了件新鮮事情,天保大老駕油船下辰州,運氣不好,掉到茨灘淹壞了。」
翠翠因為聽不懂,對於這個報告最先好像全不在意。祖父又說:
「翠翠,這是真事。上次來到這裡做保山的那個楊馬兵,還說我早不答應親事,極有見識!」
翠翠瞥了祖父一眼,見他眼睛紅紅的,知道他喝了酒,且有了點事情不高興,心中想:「誰撩你生氣?」船到家邊時,祖父不自然的笑著向家中走去。翠翠守船,半天不聞祖父聲息,趕回家去看看,見祖父正坐在門檻上編草鞋耳子。
翠翠見祖父神氣極不對,就蹲到他身前去。
「爺爺,你怎麼啦?」
「天保當真死了!二老生了我們的氣,以為他家中出這件事情,是我們分派的!」
有人在溪邊大喊渡船過渡,祖父匆匆出去了。翠翠坐在那屋角隅稻草上,心中極亂,等等還不見祖父回來,就哭起來了。
一七
祖父似乎生誰的氣,臉上笑容減少了,對於翠翠方面也不大注意了。翠翠像知道祖父已不很疼她,但又像不明白它的真正原因。但這並不是很久的事,日子一過去,也就好了。兩人仍然划船過日子,一切依舊,唯對於生活,卻彷彿什麼地方有了個看不見的缺口,始終無法填補起來。祖父過河街去仍然可以得到船總順順的款待,但很明顯的事,那船總卻並不忘掉死去者死亡的原因。二老出北河下辰州走了六百里,沿河找尋那個可憐哥哥的屍骸,毫無結果,在各處稅關上貼下招字,返回茶峒來了。過不久,他又過川東去辦貨,過渡時見到老船伕。老船伕看看那小夥子,好像已完全忘掉了從前的事情,就同他說話。
「二老,大六月日頭毒人,你又上川東去,不怕辛苦!」
「要飯吃,頭上是火也得上路!」
「要吃飯!二老家還少飯吃!」
「有飯吃,爹爹說年輕人也不應該在家中白吃不作事!」
「你爹爹好嗎?」
「吃得做得,有什麼不好!」
「你哥哥壞了,我看你爹爹為這件事情也好像萎悴多了!」
二老聽到這句話,不做聲了,眼睛望著老船伕屋後那個白塔。他似乎想起了過去那個晚上,那件舊事,心中十分惆悵。
老船伕怯怯的望了年輕人一眼,一個微笑在臉上漾開。
「二老,我家裡翠翠說,五月裡有天晚上,做了個夢……」說時他又望望二老,見二老並不驚訝,也不厭煩,於是又接著說:「她夢的古怪,說在夢中被一個人的歌聲浮起來,上對溪懸巖摘了一把虎耳草!」
二老把頭偏過一旁去作了一個苦笑,心中想到「老頭子倒會做作」。這點意思在那個苦笑上,彷彿同樣洩露出來,仍然被老船伕看到了,老船伕顯得有點慌張,就說:「二老,你不相信嗎?」
那年輕人說:「我怎麼不相信?因為我做傻子在那邊巖上唱過一晚的歌!」
老船伕被一句料想不到的老實話窘住了,口中結結巴巴的說:「這是真的……這是假的……」
「怎不是真的?天保大老的死,難道不是真的?」
「可是,可是……」
老船伕的做作處,原意只是想把事情弄明白一點,但一起始自己敘述這段事情時,方法上就有了錯處,故反而被二老誤會了。他這時正想把那夜的情形好好說出來,船已到了岸邊。二老一躍上了岸,就想走去。老船伕在船上顯得有點更加忙亂的樣子說:
「二老,二老,你等等,我有話同你說,你先前不是說到那個——你做傻子的事情嗎?你並不傻,別人才當真為你那歌弄成傻相!」
那年輕人雖站定了,口中卻輕輕的說:「得了,夠了,不要說了。」
老船伕說:「二老,我聽說你不要碾子要渡船,這是楊馬兵說的,不是真的打算吧?」
那年輕人說:「要渡船又怎樣?」
老船伕看看二老的神氣,心中忽然高興起來了,就情不自禁的高聲叫著翠翠,要她下溪邊來。可是事不湊巧,不知翠翠是故意不從屋裡出來,還是到別處去了,許久還不見到翠翠的影子,也不聞這個女孩子的聲音。二老等了一會,看看老船伕那副神氣,一句話不說,便微笑著,大踏步同一個挑擔粉條、白糖貨物的腳伕走去了。
過了碧溪岨小山,兩人應沿著一條曲曲折折的竹林走去,那個腳伕這時節開了口:
「儺送二老,我看那弄渡船的神氣,很歡喜你!」
二老不做聲。那人就又說道:
「二老,他問你要碾坊還是要渡船,你當真預備做他的孫女婿,接替他那隻破渡船嗎?」
二老笑了。那人又說:
「二老,若這件事派給我,我要那座碾坊。一座碾坊的出息,每天可收七升米,三鬥糠。」
二老說:「我回來時和我爹爹去說,為你向中寨人做媒,讓你得到那座碾坊吧。至於我呢,我想弄渡船是很好的。只是老的為人彎彎曲曲,不利索,大老是他弄死的。」
老船伕見二老那麼走去了,翠翠還不出來,心中很不快樂,走回家去看看,原來翠翠並不在家。過一會,翠翠提了個籃子從小山後回來了,方知道大清早翠翠已出門掘竹鞭筍去了。
「翠翠,我喊了你好久,你不聽到!」
「做甚麼喊我?」
「一個人過渡,……一個熟人,我們談起你,……我喊你,你可不答應!」
「是誰?」
「你猜,翠翠。不是陌生人,……你認識他!」
翠翠想起適間從竹林裡無意中聽來的話,臉紅了,半天不說話。
老船伕問:「翠翠,你得了多少鞭筍?」
翠翠把竹籃向地下一倒,除了十來根小小鞭筍外,只是一大把虎耳草。
老船伕望了翠翠一眼,翠翠兩頰緋紅,跑了。
一八
日子平平的過了一個月,一切人心上的病痛,似乎都在那份長長的白日下醫治好了。天氣特別熱,各人只忙著流汗,用涼水淘江米酒吃,不用什麼心事,心事在人生活中,也就留不住了。翠翠每天到白塔下背太陽的一面去午睡,高處既極涼快,兩山竹篁裡叫得使人發鬆的竹雀和其他鳥類又如此之多,致使她在睡夢裡盡為山鳥歌聲所浮著,做的夢也便常是頂荒唐的夢。
這並不是人的罪過。詩人們在一件小事上寫出一整本整部的詩;雕刻家在一塊石頭上雕得出骨血如生的人像;畫家一撇兒綠,一撇兒紅,一撇兒灰,畫得出一幅一幅帶有魔力的彩畫,誰不是為了惦著一個微笑的影子,或是一個皺眉的記號,方弄出那麼些古怪成績?翠翠不能用文字,不能用石頭,不能用顏色,把那點心頭上的愛憎移到別一件東西上去,卻只讓她的心,在一切頂荒唐事情上馳騁。她從這份隱秘裡,便常常得到又驚又喜的興奮。一點兒不可知的未來,搖撼她的情感極厲害,她無從完全把那種痴處不讓祖父知道。
祖父呢,可以說一切都知道了的。但事實上他又卻是個一無所知的人。他明白翠翠不討厭那個二老,卻不明白那小夥子二老近來怎麼樣。他從船總處與二老處,已碰過了釘子,但他並不灰心。
「要安排得對一點,方合道理,一切有個命!」他那麼想著,就更顯得好事多磨起來了。睜著眼睛時,他做的夢比那個外孫女翠翠便更荒唐更寥闊。
他向各個過渡本地人打聽二老父子的生活,關切他們如同自己家中人一樣。但也古怪,因此他卻怕見到那個船總同二老了。一見他們他就不知說些什麼,只是老脾氣把兩隻手搓來搓去,從容處完全失去了。二老父子方面皆明白他的意思;但那個死去的人,卻用一個淒涼的印象,鑲嵌到父子心中,兩人便對於老船伕的意思,儼然全不明白似的,一同把日子打發下去。
明明白白夜來並不作夢,早晨同翠翠說話時,那作祖父的會說:
「翠翠,翠翠,我昨晚上做了個好不怕人的夢!」
翠翠問:「什麼怕人的夢?」
就裝作思索夢境似的,一面細看翠翠小臉長眉毛,一面說出他另一時張著眼睛所做的好夢。不消說,那些夢原來都並不是當真怎樣使人嚇怕的。
一切河流皆得歸海。話起始說得縱極遠,到頭來總仍然是歸到使翠翠低頭紅臉那件事情上去。待到翠翠顯得不大高興,神氣上露出受了點小窘時,這老船伕又才像有了一點兒嚇怕,忙著解釋,用閒話來遮掩自己所說到那問題的原意。
「翠翠,我不是那麼說,我不是那麼說。爺爺老了,糊塗了,笑話多咧。」
但有時翠翠卻靜靜的把祖父那些笑話、糊塗話聽下去,一直聽到後來還抿著嘴兒微笑。
翠翠也會忽然說道:
「爺爺,你真是有一點兒糊塗!」
祖父聽過了不再做聲,他將說「我有一大堆心事」,但來不及說,就被過渡人喊走了。
天氣熱了,過渡人從遠處走來,肩上挑得是七十斤擔子,到了溪邊,貪涼快不即走路,必蹲在岩石下茶缸邊喝涼茶,與同伴交換吹吹棒煙管,且一面向弄渡船的攀談。許多天上地下子虛烏有的話從此說出口來,給老船伕聽到了。過渡人有時還因溪水清潔,就溪邊洗腳抹澡的,坐得更久話也就更多。祖父把些話轉說給翠翠,翠翠也就學懂了許多事情。貨物的價錢漲落呀,坐轎搭船的用費呀,放木筏的人把他那個木筏從灘上流下時,十來把大橈子如何活動呀,在小煙船上吃葷煙,大腳婆娘如何燒煙呀,……無一不備。
儺送二老從川東押物回到了茶峒。時間已近黃昏了,溪面很寂靜,祖父同翠翠在菜園地裡看蘿蔔秧子,翠翠白日中覺睡久了些,覺得有點寂寞,好像聽人嘶聲喊過渡,就爭先走下溪邊去。下坎時,見兩個人站在碼頭邊,斜陽影裡背身看得極分明,正是儺送二老同他家中的長年!翠翠大吃一驚,同小獸物見到獵人一樣,回頭便向山竹林裡跑掉了。但那兩個在溪邊的人,聽到腳步響時,一轉身,也就看明白這件事情了。等了一下再也不見人來,那長年又嘶聲音喊叫過渡。
老船伕聽得清清楚楚,卻仍然蹲在蘿蔔秧地上數菜,心裡覺得好笑。他已見到翠翠走去,他知道必是翠翠看明白了過渡人是誰,故意蹲在那高巖上不理會。翠翠人小不管事,過渡人求她不幹,奈何她不得,所以只好嘶著個喉嚨叫過渡了。那長年叫了幾聲,見沒有人來,就同二老說:「這是什麼玩意兒,難道老的害病弄翻了,只剩下翠翠一個人了嗎?」二老說:「等等看,不算什麼!」就等了一陣。因為這邊在靜靜的等著,園地上老船伕卻在心裡想:「難道是二老嗎?」他彷彿擔心攪惱了翠翠似的,就仍然蹲著不動。
但再過一陣,溪邊又喊起過渡來了,聲音不同了一點,這才真是二老的聲音。生氣了吧?等久了吧?吵嘴了吧?老船伕一面胡亂估著,一面連奔帶躥跑到溪邊去。到了溪邊,見兩個人業已上了船,其中之一正是二老。老船伕驚訝的喊叫:
「呀,二老,你回來了!」
年輕人很不高興似的。「回來了,——你們這渡船是怎麼的?等了半天也不來個人!」
「我以為——」老船伕四處一望,並不見翠翠的影子,只見黃狗從山上竹林裡跑來,知道翠翠上山了,便改口說:「我以為你們過了渡。」
「過了渡!不得你上船,誰敢開船?」那長年說著,一隻水鳥掠著水面飛去。「翠鳥兒歸窠了,我們還得趕回家去吃夜飯!」
「早咧,到河街早咧,」說著,老船伕跳上了船,且在心中一面說:「你不是想承繼這隻渡船嗎!」一面把船索拉動,船便離岸了。
「二老,路上累得很!……」
老船伕說著,二老不置可否、不動感情聽下去。船攏了岸,那年輕小夥子同家中長年話也不說,挑擔子翻山走了。那點淡漠印象留在老船伕心上,老船伕於是在兩個人身後,捏緊拳頭威嚇了三下,輕輕的吼著,把船拉回去了。
一九
翠翠向竹林裡跑去,老船伕半天還不下船,這件事從儺送二老看來,前途顯然有點不利。雖老船伕言詞之間,無一句話不在說明「這事有邊」,但那畏畏縮縮的說明,極不得體。二老想起他的哥哥,便把這件事曲解了。他有一點憤憤不平,有一點兒氣惱,回到家裡第三天,中寨有人來探口風,在河街順順家中住下,把話問及順順,想明白二老的心中是不是還有意接受那座新碾坊。順順就轉問二老自己意見怎麼樣。
二老說:「爸爸,你以為這事為你,家中多座碾坊多個人,你可以快活,你就答應了。若果為的是我,我要好好去想一下,過些日子再說它吧。我尚不知道我應當得座碾坊,還是應當得一隻渡船;因為我命裡或只許我撐個渡船!」
探口風的人把話記住,回中寨去報命,到碧溪岨過渡時,見到了老船伕,想起二老說的話,不由得不咪咪的笑著。老船伕問明白了他是中寨人,就又問他上城作些什麼事。
那心中有分寸的中寨人說:
「什麼事也不作,只是過河街船總順順家裡坐了一會兒。」
「無事不登三寶殿,坐了一定就有話說!」
「話倒說了幾句。」
「說了些什麼話?」那人不再說了。老船伕卻問道:「聽說你們中寨人想把大河邊一座碾坊連同家中閨女兒送給河街上順順,這事情有不有了點眉目?」
那中寨人笑了,「事情成就了,我問過順順,順順很願意和中寨人結親家,又問過那小夥子……」
「小夥子意思怎麼樣?」
「他說:我眼前有座碾坊,有條渡船,我本想要渡船,現在就決定要碾坊吧。渡船是活動的,不如碾坊固定。這小子會打算盤呢。」
中寨人是個米場經紀人,話說得極有斤兩,他明知道「渡船」指得是什麼意思,但他可並不說穿。他看到老船伕口唇蠕動,想要說話,中寨人便又搶著說道:
「一切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可憐順順家那個大老,相貌一表堂堂,會淹死在水裡!」
老船伕被這句話在心上紮實的戳了一下,把想問的話嚥住了。中寨人上岸走去後,老船伕悶悶的立在船頭,痴了許久。又把二老日前過渡時落漠神氣溫習一番,心中大不快樂。
翠翠在塔下玩得極高興,走到溪邊高巖上想要祖父唱唱歌,見祖父不理會她,一路埋怨趕下溪邊去。到了溪邊方見到祖父神氣十分沮喪,可不明白為什麼原因。翠翠來了,祖父看看翠翠的快活黑臉兒,粗鹵的笑笑。對溪有扛貨物過渡的,便不說什麼,沉默的把船拉過溪南,到了中心卻大聲唱起歌來了。把人渡過了溪,祖父跳上碼頭走近翠翠身邊來,還是那麼粗鹵的笑著,把手撫著頭額。
翠翠說:「爺爺怎麼的,你發痧了?你躺到蔭下去歇歇,我來管船!」
「你來管船,好的,妙的,這隻船歸你管!」
老船伕似乎當真發了痧,心頭髮悶,雖當著翠翠還顯出硬扎樣子,獨自走回屋裡後,找尋得到一些碎瓷片,在自己臂上腿上紮了幾下,放出了些烏血,就躺到床上睡了。
翠翠自己守船,心中卻古怪的快樂高興,心想:「爺爺不為我唱歌,我自己會唱!」
她唱了許多歌,老船伕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一句一句聽下去。心中極亂,但他知道這不是能夠把他打倒的大病,到明天就仍然會爬起來的。他想明天進城,到河街去看看,又想起另外許多旁的事情。
但到了第二天,人雖起了床,頭還沉沉的。祖父當真已病了,翠翠顯得懂事了些,為祖父煎了一罐大發藥,逼著祖父喝;又過屋後菜園地裡摘取蒜苗泡在米湯裡作酸蒜苗。一面照料船隻,一面還時時刻刻抽空趕回家裡來看祖父,問這樣那樣。祖父可不說什麼,只是為一個秘密痛苦著。躺了三天,人居然好了。屋前屋後走動了一下,骨頭還硬硬的,心中惦念到一件事情,便預備進城過河街去。翠翠看不出祖父有什麼要緊事情必須當天進城,請求他莫去。
老船伕把手搓著,估量到是不是應說出那個理由。在面前,翠翠一張黑黑的瓜子臉,一雙水汪汪的眼睛,使他吁了一口氣。
他說:「我有要緊事情,得今天去!」
翠翠苦笑著說:「有多大要緊事情,還不是……」
老船伕知道翠翠脾氣,聽翠翠口氣已經有點不高興,不再說要走了,把預備帶走的竹筒,同扣花褡褳擱到長几上後,帶點兒諂媚笑著說:「不去吧,你擔心我會把自己摔死,我就不去吧。我以為天氣早上不很熱,到城裡把事辦完了就回來。……不去也好,我明天去!」
翠翠輕聲的溫柔的說:「爺爺,你明天去也好,你腿還軟!好好的躺一天再起來!」
老船伕似乎心中還不甘服,撒著兩手走出去,在門限邊有個打草鞋的棒槌,差點兒把他絆了一大跤。穩住了時,翠翠苦笑著說:「爺爺,你瞧,還不服氣!」老船伕拾起那棒槌,向屋角隅摔去,說道:「爺爺老了!過幾天打豹子給你看!」
到了午後,落了一陣行雨,老船伕卻同翠翠好好商量,仍然進了城。翠翠不能陪祖父進城,就要黃狗跟去。老船伕在城裡被一個熟人拉著談了許久鹽價、米價,又過守備衙門看了一會厘金局長新買的騾馬,方到河街順順家裡去。到了那裡,見順順正同三個人圍著小桌子打紙牌,不便談話,就站在身後看了一陣牌。後來順順請他喝酒,藉口病剛好點不敢喝酒,推辭了。牌既不散場,老船伕又不想即走,順順似乎並不明白他等著有何話說,卻只注意手中的牌。後來老船伕的神氣倒為另外一個人看出了,就問他是不是有什麼事情。老船伕方忸忸怩怩照老方子搓著他那兩隻大手,說別的事沒有,只想同船總說兩句話。
那船總方明白在身後看牌半天的理由,回頭對老船伕笑將起來。
「怎不早說?你不說,我還以為你在看我牌學張子!」
「沒有什麼,只是三五句話,我不便掃興,不敢說出!」
船總把牌向桌上一撒,笑著向後房走去了,老船伕跟在身後。
「什麼事?」船總問著,神氣似乎先就明白了他來此要說的話,顯得略微有點兒憐憫的樣子。
「我聽一箇中寨人說,你預備同中寨團總打親家,是不是真事?」
船總見老船伕的眼睛盯著他的臉,想得一個滿意的回答,就說:「有這事情。」那麼答應,意思卻是:「有了你怎麼樣?」
老船伕說:「真的嗎?」
那一個又很自然的說:「真的。」意思卻依舊包含了「真的又怎麼樣?」
老船伕裝得很從容的問:「二老呢?」
船總說:「二老坐船下桃源好些日子了!」
二老下桃源的事,原來還同他爸爸吵了一陣才走的。船總性情雖異常豪爽,可不願意間接把第一個兒子弄死的女孩子,又來作第二個兒子的媳婦,這是很明白的事情。若照當地風氣,這些事認為只是小孩子的事,大人管不著;二老當真歡喜翠翠,翠翠又愛二老,他也並不反對這種愛怨糾纏的婚姻。但不知怎麼的,老船伕對於這件事情的關心處,使二老父子對於老船伕反而有了一點誤會。船總想起家庭間的近事,以為全與這老而好事的船伕有關,雖不見諸形色,心中卻有個疙瘩。
船總不讓老船伕再開口了,就語氣略粗的說道:
「伯伯,算了吧,我們的口只應當喝酒了,莫再只想替兒女唱歌!你的意思我全明白,你是好意。可是我也求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以為我們只應當談點自己分上的事情,不適宜於想那些年輕人的門路了。」
老船伕被一個悶拳打倒後,還想說兩句話,但船總卻不讓他再有說話機會,把他拉出到牌桌邊去。
老船伕無話可說,看看船總時,船總雖還笑著談到許多笑話,心中卻似乎很沉鬱,把牌用力擲到桌上去。老船伕不說什麼,戴起他那個斗笠,自己走了。
天氣還早,老船伕心中很不高興,又進城去找楊馬兵。那馬兵正在喝酒,老船伕雖推病,也免不了喝個三五杯。回到碧溪岨,走得熱了一點,又用溪水去抹身子。覺得很疲倦,就要翠翠守船,自己回家睡去了。
黃昏時天氣十分鬱悶,溪面各處飛著紅蜻蜓。天上已起了雲,熱風把兩山竹篁吹得聲音極大,看樣子到晚上必落大雨。翠翠守在渡船上,看著那些溪面飛來飛去的紅蜻蜓,心也極亂。看祖父臉上顏色慘慘的,放心不下,便又趕回家中去。先以為祖父一定早睡了,誰知還坐在門限上打草鞋。
「爺爺,你要多少雙草鞋穿,床頭上不是還有十四雙嗎?怎麼不好好的躺一躺?」
老船伕不做聲,卻站起身來昂頭向天空望著,輕輕的說:「翠翠,今晚上要落大雨響大雷的!回頭把我們的船繫到巖下去,這雨大哩。」
翠翠說:「爺爺,我真害怕!」翠翠怕的似乎並不是晚上要來的雷雨。
老船伕似乎也懂得那個意思,就說:「怕什麼?一切要來的都得來,不必怕!」
二○
夜間果然落了大雨,夾以嚇人的雷聲。電光從屋脊上掠過時,接著就是訇的一個炸雷。翠翠在暗中抖著。祖父也醒了,知道她害怕,且擔心她著涼,還起身來把一條布單搭到她身上去。祖父說:「翠翠,打雷不要怕!」
翠翠說:「我不怕。」說了還想說:「爺爺,你在這裡我不怕!」
訇的一個大雷,接著是一種超越雨聲而上的洪大悶重傾圮聲。兩人都以為一定是溪岸懸崖崩落了;擔心到那隻渡船,會壓在崖石下面了。
祖孫兩人便默默的躺在床上聽雨聲、雷聲。
但無論如何大雨,過不久,翠翠卻依然睡著了。醒來時天已大亮,雨不知在何時業已止息,只聽到溪兩岸山溝裡注水入溪的聲音。翠翠爬起身來看看,祖父還似乎睡得很好,開了門走出去,門前已變成為一個水溝,一股濁流便從塔後嘩嘩的流來,從前面懸崖直墮而下。並且各處全是那麼一種臨時的水道。屋旁菜園地已為山水衝亂了,菜秧被掩在粗砂泥裡了。再走過前面去看看溪裡一切,才知道溪中也漲了大水,已漫過了碼頭,水腳快到茶缸邊了。下到碼頭去的那條路,正同一條小河一樣,嘩嘩的洩著黃泥水。過渡的那一條橫溪牽定的纜繩,早被水淹了。泊在崖下的渡船,已不見了。
翠翠看看屋前懸崖並不崩坍,當時還不注意渡船的失去。但再過一陣,她上下搜尋不到這東西,無意中回頭一看,屋後白塔已不見了,一驚非同小可。趕忙向屋後跑去,才知道白塔業已坍倒,大堆磚石極零亂的攤在那兒,翠翠嚇慌得不知所措,只銳聲叫她的祖父。祖父不起身,也不答應,就趕回家裡去,到得床邊搖了祖父許久,祖父還不做聲。原來這個老年人在雷雨將息時已死去了。
翠翠於是大哭起來。
過一陣,有從茶峒過川東跑差事的人,趕早到了溪邊,隔溪喊過渡。翠翠正在灶邊一面哭著,一面燒水預備為死去的祖父抹澡。
那人以為老船伕一家還不醒,急於過河,喊叫不應,就拋擲小石頭過溪,打到屋頂上。翠翠鼻涕眼淚成一片的走出來,跑到溪邊高崖前站定。
「喂,不早了!快快把船划過來!」
「船跑了!」
「你爺爺做什麼事情去了呢?他管船,有責任!」
「他管船,管了五十年的船,盡過了責任,——他死了啊!」
翠翠一面向隔溪人說著,一面大哭起來。那人知道老船伕死了,得進城去報信,就說:
「真死了嗎?不要哭吧,我回城去告他們,要他們弄條船帶東西來!」
那人回到茶峒城邊時,一見熟人就報告這件新聞,不多久,全茶峒城裡外便都知道這個訊息了。河街上船總順順,派人找了一隻空船,帶了副白木匣子,即刻向碧溪岨撐去。城中楊馬兵卻同一個老軍人,趕到碧溪岨去,砍了幾十根大毛竹,用葛藤編作筏子,作為來往過渡的臨時渡船。筏子編好後,撐了那個東西,到翠翠家中那一邊岸下,留老兵守竹筏來往渡人,自己跑到翠翠家去看那個死者,眼淚溼瑩瑩的,摸了一會躺在床上硬僵僵的老友,又趕忙著做些應做的事情。到後幫忙的人來了,從大河船上運來的棺木也來了,住在城中的老道士,還帶了許多法寶,一件舊麻布道袍,並提了一隻大公雞,來盡義務辦理念經起水招魂繞棺諸事,也從筏上渡過來了。家中人出出進進,翠翠只坐在灶邊矮凳上嗚嗚的哭著。
到了中午,船總順順也來了,還跟著一個人扛了一口袋米、一罈酒、一大腿豬肉。見了翠翠就說:
「翠翠,爺爺死去我知道了,老年人是必須死的。勞苦了一輩子,也應當休息了。你不要發愁,一切有我!」
各方面看看,就回去了。到了下午入了殮,一些幫忙的回的回家去了,晚上便只剩下了那老道士、楊馬兵、箍桶匠禿頭陳四四同順順家派來兩個年輕長年。黃昏以前老道士用紅綠紙剪了一些花朵,用黃泥作了一些燭臺。天斷黑後,棺木前小桌上點起黃色九品蠟,燃了香,棺木周圍也點了小蠟燭,老道士披上那件藍麻布道袍,開始了喪事中繞棺儀式。老道士在前拿著個小小紙幡引路,孝子第二,馬兵殿後,繞著那具寂寞棺木慢慢轉著圈子。兩個長年則站在灶邊空處,不成節奏胡亂的打著鑼鈸。老道士一面閉了眼睛走去,一面且唱且哼,安慰亡靈。提到關於亡魂所到西方極樂世界花香四季時,老馬兵就把手託木盤裡的雜色紙花,向棺木上高高撒去,象徵西方極樂世界情形。
到了半夜,法事辦完了,放過爆竹,蠟燭也快熄滅了。翠翠眼淚婆娑的,趕忙又到灶邊去燒火,為幫忙的人辦消夜。吃了消夜,老道士歪到死人床上睡著了。剩下幾個人還得照規矩在棺木前守靈過夜。老馬兵為大家唱喪堂歌取樂,用個空的量米木升子,當作小鼓,把手剝剝剝的一面敲著升底,一面悠悠的唱下去——唱二十四孝中「王祥臥冰」的事情,「黃香扇枕」的事情。
翠翠哭了一整天,也同時忙累了一整天,到這時節已倦極,把頭靠在棺前眯著了。兩個長年同馬兵等既吃了消夜,喝過兩杯酒,精神還虎虎的,便輪流把喪堂歌唱下去。但只一會兒,翠翠又醒了,彷彿夢到什麼,驚醒後看到棺木,明白祖父已死,於是又幽幽的哭起來。
「翠翠,翠翠,不要哭啦,人死了哭不回來的!」
禿頭陳四四接著就說了一個做新嫁娘的人哭泣的笑話,話語中夾雜了三五個粗野字眼兒,因此引起兩個年輕長年咕咕的笑了許久。黃狗在屋外吠著,翠翠開了大門,到外面去站了一會,耳聽到各處是蟲聲,天上月色極好,大星子嵌進透藍天空裡,非常沉靜溫柔。翠翠心想:
「這是真事情嗎?爺爺當真死了嗎?」
老馬兵原來跟在她的後邊,因為他知道,女孩子心門兒窄,說不定一爐火悶在灰裡,痕跡不露,見祖父去了,自己一切皆已無望,跳崖懸樑,想跟著祖父一塊兒去,也說不定。於是隨時留心監視到翠翠。
老馬兵見翠翠痴痴的站著,時間過了許久還不回頭,就打著咳聲叫翠翠說:
「翠翠,露水落了,不冷麼?」
「不冷。」
「天氣好得很!」
「呀……」一顆大流星使翠翠輕輕的喊了一聲。
接著南方又是一顆流星劃空而下。對溪有貓頭鷹叫。
「翠翠,」老馬兵業已同翠翠並排一塊兒站定了,很溫和的說:「你進屋裡睡去了吧,不要胡思亂想!老人是入土為安,不要讓他掛牽你!」
翠翠默默的回到祖父棺木前,坐在地上又嗚咽起來。守在屋中兩個長年已睡著了。
那一個馬兵便幽幽的說道:「不要哭了!不要哭了!你爺爺也難過咧。眼睛哭脹,喉嚨哭嘶,有什麼好處?聽我說,爺爺的心事我全都知道,一切有我;我會把事情安排得好好的,對得起你爺爺。我會安排,什麼事都會。我要一個爺爺歡喜、你也歡喜的人來接收這隻渡船。不能如我們的意,我老雖老,還能拿鐮刀同他們拼命。翠翠,你放心,一切有我!……」
遠處不知什麼地方雞叫了,老道士原是個老童生,辛亥後才改業,在那邊床上胡胡塗塗的自言自語:「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天亮了嗎?早咧!」
二一
大清早,幫忙的人從城裡拿了繩索、槓子趕來了。
老船伕的白木小棺材,為六個人抬著,到那個傾圮了的塔後山岨上去埋葬時,船總順順、楊馬兵、翠翠、老道士、黃狗,都默默的跟在後面。到了預先掘就的方阱邊,老道士照規矩先跳下去,把一點硃砂顆粒同白米安置到阱中四隅及中央,又燒了一點紙錢,唸了個安魂咒,爬出阱時就要抬棺木的人動手下肂。翠翠啞著喉嚨乾號,伏在棺木上不起身。經馬兵用力把她拉開,方能移動棺木。一會兒,那棺木便下了阱,調整了方向,拉去了繩子,被新土掩蓋了。翠翠還坐在地上嗚咽。老道士要趕早回城,去替人做齋,過渡走了。船總事務多,把這方面一切託付給老馬兵,也趕回城去了。幫忙的到溪邊去洗了手,家中各人還有各人的事,且知道這家人的情形,不便再叨擾,也不再驚動主人,過渡回家走了。於是碧溪岨便只剩下三個人,一個是翠翠,一個是老馬兵,一個是由船總家派來暫時幫忙照料渡船的禿頭陳四四。黃狗因被那禿頭打過一石頭,懷恨在心,對於那禿頭彷彿很不高興,盡是輕輕的吠著,意思好像說:「你來幹什麼?這裡用不著你這個人!」
到了下午,翠翠同老馬兵商量,要老馬兵回城去,把馬託給營里人照料,再回碧溪岨來陪她。老馬兵迴轉碧溪岨時,禿頭陳四四被打發回城去了。
翠翠仍然自己同黃狗來弄渡船,讓老馬兵坐在溪岸高崖上玩,或嘶著個老喉嚨唱歌給她聽。
過三天後,船總順順來商量接翠翠過家裡去住,翠翠卻想看守祖父的墳山,不願即刻進城。只請船總過城裡衙門去說句話,許楊馬兵暫時同她住住,船總順順答應了這件事,送了幾斤片糖,就走了。
楊馬兵是個近六十歲了的人,原本和翠翠的父親同營當差,說故事的本領比翠翠祖父還高一籌,加之為人特別熱忱,做事又勤快又幹淨,因此同翠翠住下來,使翠翠彷彿去了一個祖父,卻新得了一個伯父。過渡時有人問及可憐的祖父,黃昏時想起祖父,都使翠翠心酸,覺得十分淒涼。但這分淒涼日子過久一點,也就漸漸淡薄些了。兩人每日在黃昏中同晚上,坐在門前溪邊高崖上,談點那個躺在溼土裡可憐祖父的舊事,有許多是翠翠先前所不知道的,說來便更加使翠翠心中柔和。又說到翠翠的父親,那個又要愛情又惜名譽的軍人,在當時按照綠營軍勇的裝束,穿起綠盤雲得勝褂,包青縐綢包頭,如何使鄉下女孩子動心。又說到翠翠的母親,年紀輕輕時就如何善於唱歌,而且所唱的那些歌在當時又如何流行。
時候變了,一切也自然都不同了,皇帝已被掀下了金鑾寶殿,不再坐江山,平常人還消說!楊馬兵想起自己年輕作馬伕時,打扮的索索利利,牽了馬匹到碧溪岨來對翠翠母親唱歌,翠翠母親總不理會,到如今自己卻成為這孤雛的唯一靠山,唯一信託人,不由得不苦笑。
兩人每個黃昏必談祖父,以及這一家有關係的問題。後來便說到了老船伕死前的一切,翠翠因此明白了祖父活時所不提到的許多事。二老的唱歌,順順大兒子的死,順順父子對於祖父的冷淡,中寨人用碾坊作陪嫁妝奩,誘惑儺送二老,二老既記憶著哥哥的死亡,且因得不到翠翠理會,又被逼著接受那座碾坊,意思還在渡船,因此賭氣下行。祖父的死因,又如何和翠翠有關……凡是翠翠不明白的事情,如今可全明白了。翠翠把事情弄明白後,哭了一個夜晚。
過了四七,船總順順派人來請馬兵進城去,商量把翠翠接到他家中去。馬兵以為這件事得問翠翠。回來時,把順順的意思向翠翠說過後,見翠翠還不肯和祖父的墳墓離開,又為翠翠出主張,以為名分既不定妥,到一個生人家裡去也不大方便,還是不如在碧溪岨暫等,等到二老駕船回來時,再看二老意思,說不定二老要來碧溪岨駕渡船!
辦法決定後,老馬兵還以為二老不久必可回來的,就依然把馬匹託營上人照料,在碧溪岨為翠翠作伴,把一個一個日子過下去。
碧溪岨的白塔,人人都認為和茶峒風水大有關係,塔圮坍了,不重新作一個自然不成。除了城中營管、稅局,以及各商號各平民捐了些錢以外,各大寨子也有人拿冊子去捐錢。為了這塔的重建並不是給誰一個人的好處,應讓每個人來積德造福,讓每個人有捐錢的機會,因此在新作的渡船上也放了個兩頭有節的大竹筒,中部鋸了一口,盡過渡人自由把錢投進去,竹筒滿了,馬兵就捎進城中首事人處去,另外又帶了個竹筒回來。過渡人一看老船伕不見了,翠翠辮子上紮了白絨,就明白那老的已作完了自己分上的工作,安安靜靜躺到土坑裡了;必一面用同情的眼色瞧著翠翠,一面摸出錢來塞到竹筒中去。「天保佑你,死了的到西方去,活下的永保平安。」翠翠明白那些捐錢人的憐憫與同情意思,心裡軟軟的,酸酸的,忙把身子背過去拉船。
到了冬天,那個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那個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夢裡為歌聲把靈魂輕輕浮起的年輕人,還不曾回到茶峒來。
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
1934年4月19日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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