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 沈從文 第1頁,共2頁

一

由四川過湖南去,靠東有一條官路。這官路將近湘西邊境,到了一個地方名叫「茶峒」的小山城時,有一小溪,溪邊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戶單獨的人家。這人家只一個老人,一個女孩子,一隻黃狗。

小溪流下去,繞山岨流,約三里便匯入茶峒大河,人若過溪越小山走去,只一里路就到了茶峒城邊。溪流如弓背,山路如弓弦,故遠近有了小小差異。小溪寬約二十丈,河床是大片石頭作成。靜靜的河水即或深到一篙不能落底,卻依然清澈透明,河中游魚來去都可以計數。小溪既為川、湘來往孔道,水常有漲落,限於財力不能搭橋,就安排了一隻方頭渡船。這渡船一次連人帶馬,約可以載二十位搭客過河,人數多時必反覆來去。渡船頭豎了一根小小竹竿,掛著一個可以活動的鐵環;溪岸兩端水面橫牽了一段竹纜,有人過渡時,把鐵環掛在竹纜上,船上人就引手攀緣那條纜索,慢慢的牽船過對岸去。船將攏岸時,管理這渡船的,一面口中嚷著「慢點慢點」,自己霍的躍上了岸,拉著鐵環,於是人貨牛馬全上了岸,翻過小山不見了。渡頭屬公家所有,過渡人本不必出錢;有人心中不安,抓了一把錢擲到船板上時,管渡船的必為一一拾起,依然塞到那人手心裡去,儼然吵嘴時的認真神氣:「我有了口糧,三鬥米,七百錢,夠了!誰要你這個!」

但是,凡事求個心安理得,出氣力不受酬誰好意思,不管如何還是有人要把錢的。管船人卻情不過,也為了心安起見,便把這些錢託人到茶峒去買茶葉和草煙,將茶峒出產的上等草煙,一紮一紮掛在自己腰帶邊,過渡的誰需要這東西必慷慨奉贈。有時從神氣上估計那遠路人對於身邊草煙引起了相當的注意時,這弄渡船的便把一小束草煙扎到那人包袱上去,一面說:「大哥,不吸這個嗎?這好的,這妙的,看樣子不成材,巴掌大葉子,味道蠻好,送人也很合式!」茶葉則在六月裡放進大缸裡去,用開水泡好,給過路人隨意解渴。

管理這渡船的,就是住在塔下的那個老人。活了七十年,從二十歲起便守在這小溪邊,五十年來不知把船來去渡了若干人。年紀雖那麼老了,骨頭硬硬的,本來應當休息了,但天不許他休息,他彷彿便不能夠同這一份生活離開。他從不思索自己職務對於本人的意義,只是靜靜的很忠實的在那裡活下去。代替了天,使他在日頭升起時,感到生活的力量,當日頭落下時,又不至於思量和日頭同時死去的,是那個近在他身旁的女孩子。他唯一的夥伴是一隻渡船和一隻黃狗,唯一的親人便只那個女孩子。

女孩子的母親,老船伕的獨生女,十七年前同一個茶峒屯防軍人唱歌相熟後,很秘密的揹著那忠厚爸爸發生了曖昧關係。有了小孩子後,結婚不成,這屯戍兵士便想約了她一同向下遊逃去。但從逃走的行為上看來,一個違悖了軍人的責任,一個卻必得離開孤獨的父親。經過一番考慮後,屯戍兵見她無遠走勇氣,自己也不便毀去作軍人的名譽,就心想一同去生既無法聚首,一同去死應當無人可以阻攔,首先服了毒。女的卻關心腹中的一塊肉,不忍心,拿不出主張。事情業已為作渡船伕的父親知道,父親卻不加上一個有分量的字眼兒,只作為並不聽到過這事情一樣,仍然把日子很平靜的過下去。女兒一面懷了羞慚,一面卻懷了憐憫,依舊守在父親身邊。等待腹中小孩生下後,卻到溪邊故意吃了許多冷水死去了。在一種近乎奇蹟中這遺孤居然已長大成人,一轉眼間便十五歲了。為了住處兩山多竹篁,翠色逼人而來,老船伕隨便給這個可憐的孤雛,拾取了一個近身的名字,叫作「翠翠」。

翠翠在風日里長養著,把皮膚變得黑黑的,觸目為青山綠水,一對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長養她且教育她。為人天真活潑,處處儼然如一隻小獸物。人又那麼乖,和山頭黃麂一樣,從不想到殘忍事情,從不發愁,從不動氣。平時在渡船上遇陌生人對她有所注意時,便把光光的眼睛瞅著那陌生人,作成隨時都可舉步逃入深山的神氣,但明白了面前的人無機心後,就又從從容容的在水邊玩耍了。

老船伕不論晴雨,必守在船頭,有人過渡時,便略彎著腰,兩手緣引了竹纜,把船橫渡過小溪。有時疲倦了,躺在臨溪大石上睡著了,人在隔岸招手喊過渡,翠翠不讓祖父起身,就跳下船去,很敏捷的替祖父把路人渡過溪,一邊溜刷在行,從不誤事。有時又和祖父、黃狗一同在船上,過渡時與祖父一同動手牽纜索。船將近岸邊,祖父正向客人招呼「慢點,慢點」時,那隻黃狗便口銜繩子,最先一躍而上,且儼然懂得如何方稱盡職似的,把船繩緊銜著拖船攏岸。茶峒附近村子裡人不僅認識弄渡船的祖孫二人,也對於這隻狗充滿好感。

風日清和的天氣,無人過渡,鎮日長閒,祖父同翠翠便坐在門前大岩石上曬太陽。或把一段木頭從高處向水中拋去,嗾使身邊黃狗從岩石高處躍下,把木頭銜回來。或翠翠與黃狗皆張著耳朵,聽祖父說些城中多年以前的戰爭故事。或祖父同翠翠兩人,各把小竹作成的豎笛,都在嘴邊吹著迎親送女的曲子。過渡人來了,老船伕放下了竹管,獨自跟到船邊去橫溪渡人。在巖上的一個,見船開動時,於是銳聲喊著:

「爺爺,爺爺,你聽我吹,你唱!」

爺爺到溪中央於是便很快樂的唱起來,啞啞的聲音同竹管聲,振盪在寂靜空氣裡,溪中彷彿也熱鬧了些。實則歌聲的來複,反而使一切更加寂靜。

有時過渡的是從川東過茶峒的小牛,是羊群,是新娘子的花轎,翠翠必爭著作渡船伕,站在船頭,懶懶的攀引纜索,讓船緩緩的過去。牛、羊、花轎上岸後,翠翠必跟著走,送隊伍上山,站到小山頭,目送這些東西走去很遠了,方迴轉船上,把船牽靠近家的岸邊;且獨自低低的學小羊叫著,學母牛叫著,或採一把野花縛在頭上,獨自裝扮新娘子。

茶峒山城只隔渡頭一里路,買油買鹽時,逢年過節祖父得喝一杯酒時,祖父不上城,黃狗就伴同翠翠入城裡去備辦節貨。到了買雜貨的鋪子裡,有大把的粉條,大缸的白糖,有炮仗,有紅蠟燭,莫不給翠翠一種很深的印象,回到祖父身邊,總把這些東西說個半天。那裡河邊還有許多上行船,百十船伕忙著起卸百貨,這種船隻比起渡船來全大得多,有趣味得多,翠翠也不容易忘記。

茶峒地方憑水依山築城,近山一面,城牆儼然如一條長蛇,緣山爬去。臨水一面則在城外河邊留出餘地設碼頭,灣泊小小篷船。船下行時運桐油、青鹽、染色的五倍子。上行則運棉花、棉紗,以及布匹、雜貨同海味。貫串各個碼頭有一條河街,人家房子多一半著陸,一半在水,因為餘地有限,那些房子莫不設有吊腳樓。河中漲了春水,到水腳逐漸進街後,河街上人家,便各用長長的梯子,一端搭在自家屋簷口,一端搭在城牆上,人人爭罵著嚷著,帶了包袱、鋪蓋、米缸,從梯子上進城裡去,等待水退時,方又從城門口出城。某一年水若來得特別猛一些,沿河吊腳樓,必有一處兩處為大水衝去,大家皆在城上頭呆望,受損失的也同樣呆望著,對於所受的損失彷彿無話可說,與在自然安排下,眼見其他無可挽救的不幸來時相似。漲水時在城上還可望著驟然展寬的河面,流水浩浩蕩蕩,隨同山水從上流浮沉而來的有房子、牛、羊、大樹。於是在水勢較緩處,稅關躉船前面,便常常有人駕了小舢舨,一見河心浮沉而來的是一匹牲畜、一段小木或一隻空船,船上有一個婦人或一個小孩哭喊的聲音,便急急的把船槳去,在下游一些迎著了那個目的物,把它用長繩系定,再向岸邊槳去。這些誠實勇敢的人,也愛利,也仗義,同一般當地人相似。不拘救人救物,卻同樣在一種愉快冒險行為中,做得十分敏捷勇敢,使人見及不能不為之喝彩。

那條河水便是歷史上知名的酉水,新名字叫作白河。白河下游到辰州與沅水匯流後,便略顯渾濁,有出山泉水的意思。若溯流而上,則三丈五丈的深潭可清澈見底。深潭中為白日所映照,河底小小白石子、有花紋的瑪瑙石子,全看得明明白白。水中游魚來去,全如浮在空氣裡,兩岸多高山,山中多可以造紙的細竹,長年作深翠顏色,逼人眼目。近水人家多在桃杏花裡,春天時只須注意,凡有桃花處必有人家,凡有人家處必可沽酒。夏天則曬晾在日光下耀目的紫花布衣褲,可以作為人家所在的旗幟。秋冬來時,酉水中游如王村、象岔、保靖、裡耶和許多無名山村,人家房屋在懸崖上的、濱水的,無不朗然入目。黃泥的牆,烏黑的瓦,位置卻永遠那麼妥貼,且與四周環境極其調和,使人迎面得到的印象,實在非常愉快。一個對於詩歌、圖畫稍有興味的旅客,在這小河中,蜷伏於一只小船上,作三十天的旅行,必不至於感到厭煩。正因為處處若有奇蹟可以發現,人的勞動的成果,自然的大膽處與精巧處,無一地無一時不使人神往傾心。

白河的源流,從四川邊境而來,從白河上行的小船,春水發時可以直達川屬的秀山。但屬於湖南境界的,茶峒算是最後一個水碼頭。這條河水的河面,在茶峒時雖寬約半里,當秋冬之際水落時,河床流水處還不到二十丈,其餘只是一灘青石。小船到此後,既無從上行,因此凡是川東的進出口貨物,得從這地方落水起岸。出口貨物俱由腳伕用桑木扁擔壓在肩膊上挑抬而來,入口貨物也莫不從這地方成束成擔的用人力搬去。

這地方城中只駐紮一營由昔年綠營屯丁改編而成的戍兵,及五百家左右的住戶。(這些住戶中,除了一部分擁有一些山田同油坊,或放賬屯油、屯米、屯棉紗的小資本家外,其餘多數是當年屯戍來此有軍籍的人家。)地方還有個厘金局,辦事機關在城外河街下面小廟裡,經常掛著一面長長的幡信。局長則長住城中。一營兵士駐紮老參將衙門,除了號兵每天上城吹號玩,使人知道這裡還駐有軍隊以外,其餘兵士彷彿並不存在。冬天的白日里,到城裡去,便只見各處人家門前各晾曬有衣服同青菜;紅薯多帶藤懸掛在屋簷下;用棕衣作成的口袋,裝滿了栗子、榛子和其他硬殼果,也多懸掛在簷口下。屋角隅各處有大小雞叫著玩著。間或有什麼男子,佔據在自己屋前門限上鋸木,或用斧頭劈樹,劈好的柴堆到敞坪裡去如一座一座寶塔。又或可以見到幾個中年婦人,穿了漿洗得極硬的藍布衣裳,胸前掛有白布扣花圍裙,躬著腰在日光下一面說話一面作事。一切總永遠那麼靜寂,所有的人每個日子都在這種不可形容的單純寂寞裡過去。一分安靜增加了人對於「人事」的思索力,增加了夢,在這小城中生活的,各人自然也一定各在分定一份日子裡,懷了對於人事愛憎必然的期待。但這些人想些什麼?誰知道!住在城中較高處,門前一站便可以眺望對河以及河中的景緻,船來時,遠遠的就從對河灘上看著無數縴夫,那些縴夫也有從下游地方,帶了細點心、洋糖之類,攏岸時卻拿進城中來換錢的。船來時,小孩子的想象,應當在那些拉船人一方面。大人呢,孵一窠小雞,養兩隻豬,託下行船伕打副金耳環,帶兩丈官青布,或一罈好醬油,一個雙料的美孚燈罩回來,便佔去了大部分作主婦的心了。

這小城裡雖那麼安靜和平,但地方既為川東商業交易接頭處,因此城外小小河街,情形卻不同了一點。也有商人落腳的客店,坐鎮不動的理髮館。此外飯店、雜貨鋪、油行、鹽棧、花衣莊,莫不各有一種地位,裝點這條小河街。還有賣船上檀木活車竹纜與鍋罐鋪子,介紹水手職業吃碼頭飯的人家。小飯店門前長案上常有煎得焦黃的鯉魚豆腐,身上裝飾了紅辣椒絲,臥在淺口缽頭裡,缽旁大竹筒中插著大把硃紅筷子,不拘誰個願意花點錢,這人就可以傍了門前長案坐下來,抽出一雙筷子捏到手上,那邊一個眉毛扯得極細、臉上擦了白粉的婦人就走過來問:「大哥,副爺,要甜酒?要燒酒?」男子火焰高一點的,諧趣的,對內掌櫃有點意思的,必故意裝成生氣似的說:「吃甜酒?又不是小孩子,還問人吃甜酒!」那麼,釅冽的燒酒,從大甕裡用木濾子舀出,倒進土碗裡,即刻就來到身邊案桌上了。這燒酒自然是濃而且香的,能醉倒一個漢子的,所以照例也不會多吃。雜貨鋪賣美孚油及點美孚油的洋燈與香燭、紙張。油行屯桐油。鹽棧堆四川火井出的青鹽。花衣莊則有白棉紗、大布、棉花,以及包頭的黑縐綢出賣。賣船上用物的,百物羅列,無所不備,且間或有重到百斤的鐵錨,擱在門外路旁,等候主顧問價的。專以介紹水手為事業,吃水碼頭飯的,在河街的家中,終日大門必敞開著,常有穿青羽緞馬褂的船主與毛手毛腳的水手進出,地方像茶館卻不賣茶,不是煙館又可以抽菸。來到這裡的,雖說所談的是船上生意經,然而船隻的上下,划船拉縴人大都有個一定規矩,不必作數目上的討論。他們來到這裡大多數倒是在「聯歡」。以「龍頭管事」作中心,談論點本地時事,兩省商務上情形,以及下游的「新聞」。邀會的,集款時大多數都在此地;扒骰子看點數多少輪作會首時,也常常在此舉行。真真成為他們生意經的,有兩件事:買賣船隻,買賣媳婦。

大都市隨了商務發達而產生的某種寄食者,因為商人的需要,水手的需要,這小小邊城的河街,也居然有那麼一群人,聚集在一些有吊腳樓的人家。這種小婦人不是從附近鄉下弄來,便是隨同川軍來湘流落後的婦人,穿了假洋綢的衣服,印花標布的褲子,把眉毛扯得成一條細線,大大的髮髻上敷了香味極濃俗的油類,白日里無事,就坐在門口小凳子上做鞋子,在鞋尖上用紅綠絲線挑繡雙鳳,或為情人水手做繡花抱肚,一面看過往行人,消磨長日。或靠在臨河視窗上看水手起貨,聽水手爬桅子唱歌。到了晚間,卻輪流的接待商人同水手,切切實實盡一個妓女應盡的義務。

由於邊地的風俗淳樸,便是作妓女,也永遠那麼渾厚,遇不相熟的主顧,做生意時得先交錢,數目弄清楚後,再關門撒野。人既相熟後,錢便在可有可無之間了。妓女多靠四川商人維持生活,但恩情所結,卻多在水手方面。感情好的,別離時互相咬著嘴唇咬著頸脖發了誓,約好了「分手後各人不許胡鬧」;四十天或五十天,在船上浮著的那一個,同在岸上蹲著的這一個,便各在分上待著打發這一堆日子,盡把自己的心緊緊縛定遠遠的一個人。尤其是婦人,情感真摯痴到無可形容,男子過了約定時間不回來,做夢時,就總常常夢船攏了岸,那一個人搖搖蕩蕩的從船跳板到了岸上,直向身邊跑來。或日中有了疑心,則夢裡必見那個男人在桅上向另一方面唱歌,卻不理會自己。性格弱一點兒的,接著就在夢裡投河、吞鴉片煙;性格強一點兒的,便手執菜刀,直向那水手奔去。他們生活雖那麼同一般社會疏遠,但是眼淚與歡樂,在一種愛憎得失間,揉進了這些人生命裡時,也便同另外一片土地另外一些年輕生命相似,全個身心為那點愛憎所浸透,見寒作熱,忘了一切。若有多少不同處,不過是這些人更真切一點,也就更近於胡塗一點罷了。短期的包定,長期的嫁娶,一時間的關門,這些關於一個女人身體上的交易,由於民情的淳樸,身當其事的不覺得如何下流可恥,旁觀者也就從不用讀書人的觀念,加以指摘與輕視。這些人既重義輕利,又能守信自約,即便是娼妓,也常常較之講道德知羞恥的城市中紳士還更可信任。

掌水碼頭的名叫順順,一個前清時便在營伍中混過日子來的人物,辛亥革命時在著名的陸軍四十九標做個什長。同樣做什長的,有因革命成了偉人名人的,有殺頭碎屍的,他卻帶著少年喜事得來的腳瘋痛,回到了家鄉,把所積蓄的一點錢,買了一條六槳白木船,租給一個窮船主,代人裝貨在茶峒與辰州之間來往。氣運好,兩年之內船不壞事,於是他從所賺的錢上,又討了一個略有產業的白臉黑髮小寡婦。因此一來,數年後,在這條河上,他就有了大小四隻船,一個妻子,兩個兒子了。

但這個大方灑脫的人,事業雖十分順手,卻因歡喜交朋結友,慷慨而又能濟人之急,便不能同販油商人一樣大大發作起來。自己既在糧子裡混過日子,明白出門人的甘苦,理解失意人的心情,於是凡因船隻失事破產的船家、過路的退伍兵士、遊學文墨人,到了這個地方,聞名求助的莫不盡力幫助。一面從水上賺來錢,一面就這樣灑脫散去。這人雖然腳上有點小毛病,還能泅水;走路難得其平,為人卻那麼公正無私。水面上各事原本極其簡單,一切都為一個習慣所支配,誰個船碰了頭,誰個船妨害了別一人別一隻船的利益,照例有習慣方法來解決。唯運用這種習慣規矩排調一切的,必須一個高年碩德的中心人物。某年秋天,那原來執事的人死去了,順順作了這樣一個代替者。那時他還只五十歲,為人既明事明理,正直和平,又不愛財,因此無人對他年齡懷疑。

到如今,他的兒子大的已十八歲,小的已十六歲。兩個年輕人都結實如小公牛,能駕船,能泅水,能走長路。凡從小鄉城裡出身的年輕人所能夠作的事,他們無一不作,作去無一不精。年紀較長的,性情如他們爸爸一樣,豪放豁達,不拘常套小節。年幼的氣質近於那個白臉黑髮的母親,不愛說話,眼眉卻秀拔出群,一望即知其為人聰明而又富於感情。

兩兄弟既年已長大,必須在各一種生活上來訓練他們的人格,作父親的就輪流派遣兩個小孩子各處旅行。向下行船時,多隨了自己的船隻充當夥計,甘苦與人相共。蕩槳時選最重的一把,背纖時拉頭纖二纖,吃的是乾魚、辣子、臭酸菜,睡的是硬幫幫的艙板。向上行從旱路走去,則跟了川東客貨,過秀山、龍潭、酉陽作生意,不論寒暑雨雪,必穿了草鞋按站趕路。且佩了短刀,遇不得已必須動手,便霍的把刀抽出,站到空闊處去,等候對面的一個,繼著就同這個人用肉搏來解決。地方的風氣,既為「對付仇敵必須用刀,聯結朋友也必須用刀」,到需要刀時,他們也就從不讓它失去那點機會。學貿易,學應酬,學習到一個新地方去適應各種生活,且學習用刀保護身體同名譽。教育的目的,似乎在使兩個孩子學得做人的勇氣與義氣。一分教育的結果,弄得兩個人結實如老虎,卻又和氣親人,不驕惰,不浮華,不倚勢凌人。故父子三人在茶峒邊境上,為人所提及時,人人對這個名姓無不加以一種尊敬。

作父親的當兩個兒子很小時,就明白大兒子一切和自己相似,能成家立業,卻稍稍見得溺愛那第二個兒子。由於這點不自覺的私心,他把長子取名天保,次子取名儺送。意思是天保佑的在人事上或不免有些齟齬處,至於儺神所送來的,照當地習氣,人便不能稍加輕視了。儺送美麗得很,茶峒船家人拙於讚揚這種美麗,只知道為他取出一個諢名叫「岳雲」。雖無什麼人親眼看到過岳雲,一般的印象,卻從戲臺上小生穿白盔白甲的岳雲,得來一個相近的神氣。

兩省接壤處,十餘年來主持地方軍事的,知道注重在安輯保守,處置還得法,並無特別變故發生。水陸商務既不至於受戰爭停頓,也不至於為土匪影響,一切莫不極有秩序,人民也莫不安分樂生。這些人,除了家中死了牛,翻了船,或發生別的死亡大變,為一種不幸所絆倒,覺得十分傷心外,中國其他地方正在如何不幸掙扎中的情形,似乎就還不曾為這邊城人民所感到。

邊城所在一年中最熱鬧的日子,是端午、中秋和過年。三個節日過去三五十年前,如何興奮了這地方人,直到現在,還毫無什麼變化,仍舊是那地方居民最有意義的幾個日子。

端午日,當地婦女、小孩子,莫不穿了新衣,額角上用雄黃蘸酒畫了個王字。任何人家到了這天必可以吃魚吃肉。大約上午十一點鐘左右,全茶峒人就吃了午飯,把飯吃過後,在城裡住家的,莫不倒鎖了門,全家出城到河邊看划船。河街有熟人的,可到河街吊腳樓門口邊看,不然就站在稅關門口與各個碼頭上看。河中龍船以長潭某處作起點,稅關前作終點,作比賽競爭。因為這一天軍官、稅官以及當地有身份的人,莫不在稅關前看熱鬧。划船的事各人在數天以前就早有了準備,分組分幫,各自選出了若干身體結實、手腳伶俐的小夥子,在潭中練習進退。船隻的形式,和平常木船大不相同,形體一律又長又狹,兩頭高高翹起,船身繪著硃紅顏色長線,平常時節多擱在河邊乾燥洞穴裡,要用它時,才拖下水去。每隻船可坐十二個到十八個槳手,一個帶頭的,一個鼓手,一個鑼手。槳手每人持一支短槳,隨了鼓聲緩促為節拍,把船向前劃去。帶頭的坐在船頭上,頭上纏裹著紅布包頭,手上拿兩支小令旗,左右揮動,指揮船隻的進退。擂鼓打鑼的,多坐在船隻的中部,船一劃動便即刻蓬蓬鐺鐺把鑼鼓很單純的敲打起來,為划槳水手調理下槳節拍。一船快慢既不得不靠鼓聲,故每當兩船競賽到劇烈時,鼓聲如雷鳴,加上兩岸人吶喊助威,便使人想起小說故事上樑紅玉老鸛河時水戰擂鼓種種情形。凡是把船劃到前面一點的,必可在稅關前領賞,一匹紅、一塊小銀牌,不拘纏掛到船上某一個人頭上去,都顯出這一船合作努力的光榮。好事的軍人,當每次某一隻船勝利時,必在水邊放些表示勝利慶祝的五百響鞭炮。

賽船過後,城中的戍軍長官,為了與民同樂,增加這個節日的愉快起見,便派兵士把三十隻綠頭長頸大雄鴨,頸脖上縛了紅布條子,放入河中,盡善於泅水的軍民人等,自由下水追趕鴨子。不拘誰把鴨子捉到,誰就成為這鴨子的主人。於是長潭換了新的花樣,水面各處是鴨子,同時各處有追趕鴨子的人。

船和船的競賽,人和鴨子的競賽,直到天晚方能完事。

掌水碼頭的龍頭大哥順順,年輕時節便是一個泅水的高手,入水中去追逐鴨子,在任何情形下總不落空。但一到次子儺送年過十歲時,已能入水閉氣氽著到鴨子身邊,再忽然冒水而出,把鴨子捉到,這作爸爸的便解嘲似的向孩子們說:「好,這種事情有你們來作,我不必再下水和你們爭顯本領了。」於是當真就不下水與人來競爭捉鴨子。但下水救人呢,當作別論。凡幫助人遠離患難,便是入火,人到八十歲,也還是成為這個人一種不可逃避的責任!

天保、儺送兩人都是當地泅水划船好選手。

端午又快來了,初五劃船,河街上初一開會,就決定了屬於河街的那隻船當天入水。天保恰好在那天應當向上行,隨了陸路商人過川東龍潭送節貨,故參加的就只儺送。十六個結實如牛犢的小夥子,帶了香燭鞭炮,同一個用生牛皮蒙好、繪有硃紅太極圖的高腳鼓,到了擱船的河上游山洞邊,燒了香燭,把船拖入水中後,各人上了船,燃著鞭炮,擂著鼓,這船便如一枝沒羽箭似的,很迅速的向下遊長潭射去。

那時節還是上午,到了午後,對河漁人的龍船也下了水,兩隻龍船就開始預習種種競賽的方法。水面上第一次聽到了鼓聲,許多人從這鼓聲中,都感到了節日臨近的歡悅。住臨河吊腳樓對遠方人有所等待、有所盼望的,也莫不因鼓聲想到遠人。在這個節日裡,必然有許多船隻可以趕回,也有許多船隻只合在半路過節,這之間,便有些眼目所難見的人事哀樂,在這小山城河街間,讓一些人開心,也讓一些人皺眉!

蓬蓬鼓聲掠水越山到了渡船頭那裡時,最先注意到的是那隻黃狗。那黃狗汪汪的吠著,受了驚似的繞屋亂走;有人過渡時,便隨船渡過河東岸去,且跑到那小山頭向城裡一方面大吠。

翠翠正坐在門外大石上用棕葉編蚱蜢、蜈蚣玩,見黃狗先在太陽下睡著,忽然醒來便發瘋似的亂跑,過了河又回來,就問它罵它:

「狗,狗,你做什麼!不許這樣子!」

可是一會兒那遠處聲音被她發現了,她於是也繞屋跑著,並且同黃狗一塊兒渡過了小溪,站在小山頭聽了許久,讓那點迷人的鼓聲,把自己帶到一個過去的節日裡去。

還是兩年前的事。五月端陽,渡船頭祖父找人作了替手,便帶了黃狗同翠翠進城,到大河邊去看划船。河邊站滿了人,四隻硃色長船在潭中划著。龍船水剛剛漲過,河中水皆泛著豆綠色,天氣又那麼明朗,鼓聲蓬蓬響著,翠翠抿著嘴一句話不說,心中充滿了不可言說的快樂。河邊人太多了一點,各人盡張著眼睛望河中,不多久,黃狗還留在身邊,祖父卻擠得不見了。

翠翠一面注意划船,一面心想:「過不久爺爺總會找來的。」但過了許久,祖父還不來,翠翠便稍稍有點兒著慌了。先是兩人同黃狗進城前一天,祖父就問翠翠:「明天城裡划船,倘若你一個人去看,人多怕不怕?」翠翠就說:「人多我不怕。但是隻是自己一個人可不好玩。」於是祖父想了半天,方想起一個住在城中的老熟人,趕夜裡到城裡去商量,請那老人來看一天渡船,自己卻陪翠翠進城玩一天。且因為那人比渡船老人更孤單,身邊無一個親人,也無一隻狗,因此便約好了那人早上過家中來吃飯,喝一杯雄黃酒。第二天那人來了,吃了飯,把職務委託那人以後,翠翠等便進了城。到路上時,祖父想起什麼似的,又問翠翠:「翠翠,翠翠,人那麼多,好熱鬧,你一個人敢到河邊看龍船嗎?」翠翠說:「怎麼不敢?可是一個人玩有什麼意思。」到了河邊後,長潭裡的四隻紅船,把翠翠的注意力完全佔去了,身邊祖父似乎也可有可無了。祖父心想:「時間還早,到收場時,至少還得三個時刻。溪邊的那個朋友,也應當來看看年輕人的熱鬧,回去一趟,換換地位還趕得及。」因此就告翠翠:「人太多了,站在這裡看,不要動,我到別處去有點事情,無論如何總趕得回來伴你回家。」翠翠正為兩隻競速並進的船迷著,祖父說的話毫不思索就答應了。祖父知道黃狗在翠翠身邊,也許比他自己在她身邊還穩當,於是便回家看船去了。

祖父到了那渡船處時,見代替他的老朋友,正站在白塔下注意聽遠處鼓聲。

祖父喊叫他,請他把船拉過來,兩人渡過小溪仍然站到白塔下去。那人問老船伕為什麼又跑回來,祖父就說想替他一會兒,所以把翠翠留在河邊,自己趕回來,好讓他也過大河邊去看看熱鬧,且說:「看得好,就不必再回來,只須見了翠翠告她一聲,翠翠到時自會回家的。小丫頭不敢回家,你就伴她走走!」但那替手對於看龍船已無什麼興味,卻願意同老船伕在這溪邊大石上各自再喝兩杯燒酒。老船伕聽說十分高興,於是把酒葫蘆取出,推給城中來的那一個。兩人一面談些端午舊事,一面喝酒,不到一會,那人卻在岩石上被燒酒醉倒了。

人既醉倒後,無從入城,祖父為了責任又不便與渡船離開,留在城中河邊的翠翠,便不能不著急了。

河中划船的決了最後勝負後,城裡軍官已派人駕小船在潭中放了一群鴨子,祖父還不見來。翠翠恐怕祖父也正在什麼地方等著她,因此帶了黃狗向各處人叢中擠著去找尋祖父,結果還是不得祖父的蹤跡。後來看看天快要黑了,軍人扛了長凳出城看熱鬧的,都已陸續扛了那凳子回家。潭中的鴨子只剩下三五隻,捉鴨人也漸漸的少了。落日向上遊翠翠家中那一方落去,黃昏把河面裝飾了一層銀色薄霧。翠翠望到這個景緻,忽然起了一個怕人的想頭,她想:「假若爺爺死了?」

她記起祖父囑咐她不要離開原來地方那一句話,便又為自己解釋這想頭的錯誤,以為祖父不來,必是進城去或到什麼熟人處去,被人拉著喝酒,一時間不能脫身。正因為這也是可能的事,她又不願在天未斷黑以前,同黃狗趕回家去,只好站在那石碼頭邊等候祖父。

再過一會,對河那兩隻長船已泊到對河小溪裡去不見了,看龍船的人也差不多全散了。吊腳樓有娼妓的人家,已上了燈,且有人敲小鞶鼓彈月琴唱曲子。另外一些人家,又有划拳行酒的吵嚷聲音。同時停泊在吊腳樓下的一些船隻,上面也有人在擺酒炒菜,把青菜蘿蔔之類,倒進滾熱油鍋裡去時發出沙沙的聲音。河面已朦朦朧朧,看去好像只有一隻白鴨在潭中浮著,也只剩一個人追著這隻鴨子。

翠翠還是不離開碼頭,總相信祖父會來找她,同她一起回家。

吊腳樓上唱曲子聲音熱鬧了一些,只聽到下面船上有人說話,一個水手說:「金亭,你聽你那婊子陪川東莊客喝酒唱曲子,我賭個手指,說這是她的聲音!」另外一個水手就說:「她陪他們喝酒唱曲子,心裡可想我。她知道我在船上!」先前那一個又說:「身體讓別人玩著,心還想著你,你有什麼憑據?」另一個說:「我有憑據。」於是這水手吹著唿哨,作出一個古怪的記號,一會兒,樓上歌聲便停止了。歌聲停止後,兩個水手哈哈大笑起來。兩人接著便說了些關於那個女人的一切,使用了不少粗鄙字眼,翠翠很不習慣把這種話聽下去,但又不能走開。且聽水手之一說樓上婦人的爸爸是七年前在棉花坡被人殺死的,一共殺了十七刀,翠翠心中那個古怪的想頭:「爺爺死了呢?」便仍然佔據到心裡有一會兒。

兩個水手還正在談話,潭中那隻白鴨卻慢慢的向翠翠所在的碼頭邊游過來,翠翠想:「再過來些我就捉住你!」於是靜靜的等著。但那鴨子將近岸邊三丈遠近時,卻有個人笑著,喊那船上水手。原來水中還有個人,那人已把鴨子捉到手,卻慢慢的踹水遊近岸邊的。船上人聽到水面的喊聲,在隱約裡也喊道:「二老,二老,你真能幹,你今天得了五隻吧?」那水上人說:「這傢伙狡猾得很,現在可歸我了。」「你這時捉鴨子,將來捉女人,一定有同樣的本領。」水上那一個不再說什麼,手腳並用的拍著水傍了碼頭。溼淋淋的爬上岸時,翠翠身旁的黃狗,彷彿警告水中人似的,汪汪的叫了幾聲,表示這裡有人,那人才注意到翠翠。碼頭上已無別的人,那人問:

「是誰人?」

「我是翠翠。」

「翠翠又是誰?」

「是碧溪岨撐渡船的孫女。」

「這裡又沒有人過渡,你在這兒做什麼?」

「我等我爺爺。我等他來好回家去。」

「等他來他可不會來。你爺爺一定到城裡軍營裡喝了酒,醉倒後被人抬回去了!」

「他不會,他答應來找我,就一定會來的。」

「這裡等也不成,到我家裡去,到那邊點了燈的樓上去,等爺爺來找你好不好?」

翠翠誤會了邀她進屋裡去那個人的好意,心裡記著水手說的婦人醜事,她以為那男子就是要她上有女人唱歌的樓上去,本來從不罵人,這時正因為等候祖父太久了,心中焦急得很,聽人要她上去,以為欺侮了她,就輕輕的說:

「你個悖時砍腦殼的!」

話雖輕輕的,那男的卻聽得出,且從聲音上聽得出翠翠年紀,便帶笑說:「怎麼,你那麼小小的還會罵人!你不願意上去,要呆在這兒,回頭水裡大魚來咬了你,可不要叫喊救命!」

翠翠說:「魚咬了我,也不關你的事。」

那黃狗好像明白翠翠被人欺侮了,又汪汪的吠起來,那男子把手中白鴨舉起,向黃狗嚇了一下,「老兄,你要怎麼!」便走上河街去了。黃狗為了自己被欺侮還想追過去,翠翠便喊:「狗,狗,你叫人也看人叫!」翠翠意思彷彿只在告給狗「那輕薄男子還不值得叫」,但男子聽去的卻是另外一種好意,男的以為是她要狗莫向好人亂叫,放肆的笑著,不見了。

又過了一陣,有人從河街拿了一個廢纜做成的火炬,一面晃著一面喊叫著翠翠的名字來找尋她,到身邊時翠翠卻不認識那個人。那人說:老船伕回到家中,不能來接她,故搭了過渡人口信來告翠翠,要她即刻就回去。翠翠聽說是祖父派來的,就同那人一起回家,讓打火把的在前引路,黃狗時前時後,一同沿了城牆向渡口走去。翠翠一面走一面問那拿火把的人,是誰告他就知道她在河邊。那人說這是二老告他的,他是二老家裡的夥計,送翠翠回家後還得迴轉河街。

翠翠說:「二老他怎麼知道我在河邊?」

那人便笑著說:「他從河裡捉鴨子回來,在碼頭上見你,他說好意請你上家裡坐坐,等候你爺爺,你還罵過他!你那隻狗不識呂洞賓,只是叫!」

翠翠帶了點兒驚訝,輕輕的問:「二老是誰?」

那人也帶了點兒驚訝說:「二老你還不知道?就是我們河街上的儺送二老!就是岳雲!他要我送你回去!」

儺送二老在茶峒地方不是一個生疏的名字。

翠翠想起自己先前罵人那句話,心裡又吃驚又害羞,再也不說什麼,默默的隨了那火把走去。

翻過了小山岨,望得見對溪家中火光時,那一方面也看見了翠翠方面的火把,老船伕即刻把船拉過來,一面拉船,一面啞聲兒喊問:「翠翠,翠翠,是不是你?」翠翠不理會祖父,口中卻輕輕的說:「不是翠翠,不是翠翠,翠翠早被大河裡鯉魚吃去了。」翠翠上了船,二老派來的人,打著火把走了,祖父牽著船問:「翠翠,你怎麼不答應我,生我的氣了嗎?」

翠翠站在船頭還是不做聲。翠翠對祖父那一點兒埋怨,等到把船拉過了溪,一到了家中,看明白了醉倒的另一個老人後,就完事了。但是另外一件事,屬於自己不關祖父的,卻使翠翠沉默了一個夜晚。

兩年日子過去了。

這兩年來兩個中秋節,恰好無月亮可看,凡在這邊城地方,因看月而起整夜男女唱歌的故事,通統不能如期舉行,因此兩個中秋留給翠翠的印象,極其平淡無奇。兩個新年雖照例可以看到軍營裡和各鄉來的獅子龍燈,在小教場迎春,鑼鼓喧闐大熱鬧,到了十五夜晚,城中舞龍耍獅子的鎮筸兵士,還各自赤裸著肩膊,往各處去歡迎炮仗煙火。城中軍營裡,稅關局長公館,河街上一些大字號,莫不預先截老毛竹筒,或鏤空棕櫚樹根株,用洞硝拌和磺炭銅砂,一千槌八百槌把煙火做好。好勇取樂的軍士,光赤著個上身,玩著燈打著鼓來了,小鞭炮如落雨的樣子,從懸到長竿尖端的空中落到玩燈的光赤赤肩背上,鑼鼓催動急促的拍子,大家情緒都為這事情十分興奮。鞭炮放過一陣後,用長凳腳綁著的大筒煙火,在敞坪一端燃起了引線,先是噝噝的流瀉白光,慢慢的這白光便吼嘯起來,作出如雷如虎驚人的聲音,白光向上空衝去,高至二十丈,下落時便灑散著滿天花雨。人人把頸脖縮著,又怕又歡喜。玩燈的兵士,卻在火花中繞著圈子,儼然毫不在意的樣子。翠翠同她的祖父,也看過這樣的熱鬧,留下一個熱鬧的印象,但這印象不知為什麼原因,總不如那個端午所經過的事情甜而美。

翠翠為了不能忘記那件事,上年一個端午又同祖父到城邊河街去看了半天船,一切玩得正好時,忽然落了行雨,無人衣衫不被雨溼透。為了避雨,祖孫二人同那隻黃狗,走到順順吊腳樓上去,擠在一個角隅裡。有人扛凳子從身邊過去,翠翠認得那人正是去年打了火把送她回家的人,就告給祖父:

「爺爺,那個人去年送我回家,他拿了火把走路時,真像個山上的嘍羅!」

祖父當時不做聲,等到那人回頭又走過面前時,就閃不知一把抓住那個人,笑嘻嘻說:

「嗨嗨,你這個嘍羅!要你到我家喝一杯也不成,還怕酒裡有毒,把你這個真命天子毒死!」

那人一看是守渡船的,且看到了翠翠,就笑了。「翠翠,你長大了!二老說你在河邊大魚會吃你,我們這裡河中的魚,現在可吞不下你了。」

翠翠一句話不說,只是抿起嘴唇笑著。

這一次雖在這嘍羅長年口中聽到個「二老」名字,卻不曾見及這個人。從祖父和那長年談話裡,翠翠聽明白了二老是在下游六百里外沅水中部青浪灘過端午的。但這次不見二老,卻認識了大老,且見著了那個一地出名的順順。大老把河中的鴨子捉回家裡後,因為守渡船的老傢伙稱讚了那隻肥鴨兩次,順順就要大老把鴨子給翠翠。且知道祖孫二人所過的日子,十分拮据,節日裡自己不能包粽子,又送了許多尖角粽子。

那水上名人同祖父談話時,翠翠雖裝作眺望河中景緻,耳朵卻把每一句話聽得清清楚楚。那人向祖父說,翠翠長得很美,問過翠翠年紀,又問有不有了人家。祖父則很快樂的誇獎了翠翠不少,且似乎不許別人來關心翠翠的婚事,因此一到這件事便閉口不談。

回家時,祖父抱了那隻白鴨子同別的東西,翠翠打火把引路。兩人沿城牆腳走去,一面是城,一面是水。祖父說:「順順真是個好人,大方得很。大老也很好。這一家人都好!」翠翠說:「一家人都好,你認識他們一家人嗎?」祖父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所在,因為今天太高興一點,便不加檢點笑著說:「翠翠,假若大老要你做媳婦,請人來做媒,你答應不答應?」翠翠就說:「爺爺,你瘋了!再說我就生你的氣!」

祖父話雖不再說了,心中卻很顯然的還轉著這些可笑的不好的念頭。翠翠著了惱,把火炬向路兩旁亂晃著,向前怏怏的走去了。

「翠翠,莫鬧,我摔到河裡去,鴨子會走脫的!」

「誰也不希罕那隻鴨子!」

祖父明白翠翠為什麼事情不高興,便唱起搖櫓人駛船下灘時催櫓的歌聲,聲音雖然啞沙沙的,字眼兒卻穩穩當當毫不含糊。翠翠一面聽著一面向前走去,忽然停住了發問:

「爺爺,你的船是不是正在下青浪灘呢?」

祖父不說什麼,還是唱著。兩人都記起順順家二老的船正在青浪灘過節,但誰也不明白另外一個人的記憶所止處。祖孫二人便沉默的一直走還家中。到了渡口,那另外一個代理看船的,正把船泊在岸邊等候他們。幾人渡過溪到了家中,剝粽子吃。到後那人要進城去,翠翠趕即為那人點上火把,讓他有火把照路。人過了小溪上小山時,翠翠同祖父在船上望著,翠翠說:

「爺爺,看嘍羅上山了啊!」

祖父把手攀引著橫纜,注目溪面升起的薄霧,彷彿看到了另外一種什麼東西,輕輕的吁了一口氣。祖父靜靜的拉船過對岸家邊時,要翠翠先上岸去,自己卻守在船邊,因為過節,明白一定有鄉下人來城裡看龍船,還得乘黑趕回家去。

白日里,老船伕正在渡船上,同個賣皮紙的過渡人有所爭持。一個不能接受所給的錢,一個卻非把錢送給老人不可。正似乎因為那個過渡人送錢氣派有些強橫,使老船伕受了點壓迫,這撐渡船人就儼然生氣似的,迫著那人把錢收回,使這人不得不把錢捏在手裡。但到船攏岸時,那人跳上了碼頭,一手銅錢向船艙裡一撒,卻笑咪咪的匆匆忙忙走了。老船伕手還得拉著船讓別一個人上岸,無法去追趕那個人,就喊小山頭的孫女:

「翠翠,翠翠,為我拉著那個賣皮紙的小夥子,不許他走!」

翠翠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當真便同黃狗去攔著那第一個下船人。那人笑著說:

「請不要攔我……」

「不成,你不能走!」

正說著,第二個商人趕來了,就告給翠翠是什麼事情。翠翠明白了,更緊拉著賣紙人衣服不放,只說:「不許走!不許走!」黃狗為了表示同主人的意見一致,也便在翠翠身邊汪汪汪的吠著。其餘商人都笑著,一時不能走路。祖父氣吁吁的趕來了,把錢強迫塞到那人手心裡,並且搭了一大束草煙到那商人的擔子上去,搓著兩手笑著說:「走呀!你們上路走!」那些人於是全笑著走了。

翠翠說:「爺爺,我還以為那人偷你東西同你打架!」

祖父就說:

「嗨,他送我好些錢,我才不要這些錢!告他不要錢,他還同我吵,不講道理!」

翠翠說:「全還給他了嗎?」

祖父抿著嘴把頭搖搖,閉上一隻眼睛,裝成狡猾得意神氣笑著,把紮在腰帶上留下的那枚單銅子取出,送給翠翠,且說:

「禮輕仁義重,我留下一個。他得了我們那把菸葉,可以吃到鎮筸城!」

遠處鼓聲又蓬蓬的響起來了,黃狗張著兩個耳朵聽著。翠翠問祖父聽不聽到什麼聲音。祖父一注意,知道是什麼聲音了,便說:

「翠翠,端午又來了。你記不記得去年天保大老送你那隻肥鴨子?早上大老同一群人上川東去,過渡時還問你。你一定忘記那次落的行雨。我們這次若去,又得打火把回家;你記不記得我們兩人用火把照路回家?」

翠翠還正想起兩年前的端午一切事情哪。但祖父一問,翠翠卻微帶點兒惱著的神氣,把頭搖搖,故意說:「我記不得,我記不得,我全記不得!」其實她那意思就是「你這個人!我怎麼記不得?」

祖父明白那話裡意思,又說:「前年還更有趣,你一個人在河邊等我。差點兒不知道回來,天夜了,我還以為大魚會吃掉你!」

提起舊事,翠翠嗤的笑了。

「爺爺,你還以為大魚會吃掉我?是別人家說我,我告給你的!你那天只是恨不得讓城中的那個爺爺把裝酒的葫蘆吃掉!你這種人,好記性!」

「我人老了,記性也壞透了。翠翠,現在你人長大了,一個人一定敢上城去看船,不怕魚吃掉你了。」

「人大了就應當守船呢。」

「人老了才應當守船。」

「人老了應當歇憩!」

「你爺爺還可以打老虎,人不老!」祖父說著,於是,把手膀子彎曲起來,努力使筋肉在局束中顯得又有力又年輕,並且說:「翠翠,你不信,你咬。」

翠翠睨著腰背微駝白髮滿頭的祖父,不說什麼話。遠處有吹嗩吶的聲音,她知道那是什麼事情,且知道嗩吶方向。要祖父同她下了船,把船拉過家中那邊岸旁去。為了想早早的看到那迎婚送親的喜轎,翠翠還爬到屋後塔下去眺望。過不久,那一夥人來了,兩個吹嗩吶的,四個強壯鄉下漢子,一頂空花轎,一個穿新衣的團總兒子模樣的青年;另外還有兩隻羊,一個牽羊的孩子,一罈酒,一盒餈粑,一個擔禮物的人。一夥人上了渡船後,翠翠同祖父也上了渡船,祖父拉船,翠翠卻傍花轎站定,去欣賞每一個人的臉色與花轎上的流蘇。攏岸後,團總兒子模樣的人,從扣花抱肚裡掏出了一個小紅紙包封,遞給老船伕。這是當地規矩,祖父再不能說不接收了。但得了錢祖父卻說話了,問那個人,新娘是什麼地方人;明白了,又問姓什麼;明白了,又問多大年紀;一切弄明白了。吹嗩吶的一上岸後,又把嗩吶嗚嗚喇喇吹起來,一行人便翻山走了。祖父同翠翠留在船上,感情彷彿皆追著那嗩吶聲音走去,走了很遠的路方回到自己身邊來。

祖父掂著那紅紙包封的分量說:「翠翠,宋家堡子裡新嫁娘年紀還只十五歲。」

翠翠明白祖父這句話的意思所在,不作理會,靜靜的把船拉動起來。

到了家邊,翠翠跑還家中去取小小竹子做的雙管嗩吶,請祖父坐在船頭吹《娘送女》曲子給她聽,她卻同黃狗躺到門前大岩石上蔭處看天上的雲。白日漸長,不知什麼時節,守在船頭的祖父睡著了,躺在岸上的翠翠同黃狗也睡著了。

到了端午,祖父同翠翠在三天前業已預先約好,祖父守船,翠翠同黃狗過順順吊腳樓去看熱鬧。翠翠先不答應,後來答應了。但過了一天,翠翠又翻悔回來,以為要看兩人去看,要守船兩人守船。祖父明白這個意思,是翠翠玩心與愛心相戰爭的結果。為了祖父的牽絆,應當玩的也無法去玩,這不成!祖父含笑說:「翠翠,你這是為什麼?說定了的又翻悔,同茶峒人平素品德不相稱。我們應當說一是一,不許三心二意。我記性並不壞到這樣子,把你答應了我的即刻忘掉!」祖父雖那麼說,很顯然的事,祖父對於翠翠的打算是同意的。但人太乖巧,祖父有點愀然不樂了。見祖父不再說話,翠翠就說:「我走了,誰陪你?」

祖父說:「你走了,船陪我。」

翠翠把一對眉毛皺攏去苦笑著,「船陪你,嗨,嗨,船陪你。爺爺,你真是,只有這隻寶貝船!」

祖父心想:「你總有一天會要走的!」但不敢提起這件事。祖父一時無話可說,於是走過屋後塔下小圃裡去看蔥,翠翠跟了過去。

「爺爺,我決定不去,要去讓船去,我替船陪你!」

「好,翠翠,你不去我去,我還得戴了朵紅花,裝劉姥姥進城去見世面!」

兩人為這句話笑了許久。所爭持的事,不求結論了。

祖父理蔥,翠翠卻摘了一根大蔥嗚嗚吹著玩。有人隔溪喊過渡,翠翠不讓祖父佔先,便忙著跑下溪邊,跳上了渡船,援著橫溪纜子拉船過溪去接人。一面拉船一面喊祖父:

「爺爺,你唱,你唱!」

祖父不唱,卻只站在高巖上望翠翠,把手搖著,一句話不說。

祖父有點心事,心子重重的。翠翠長大了。

翠翠一天比一天大了,無意中提到什麼時,會紅臉了。時間在成長她,似乎正催促她,使她在另外一件事情上負點兒責。她歡喜看撲粉滿臉的新嫁娘,歡喜述說關於新嫁娘的故事,歡喜把野花戴到頭上去,還歡喜聽人唱歌。茶峒人的歌聲,纏綿處她已領略得出。她有時彷彿孤獨了一點,愛坐在岩石上去,向天空一片雲一顆星凝眸。祖父若問:「翠翠,你在想什麼?」她便帶著點兒害羞情緒,輕輕的說:「在看水鴨子打架!」照當地習慣意思,就是「翠翠不想什麼」。但在心裡卻同時又自問:「翠翠,你真在想什麼?」同時自己也就在心裡答著:「我想的很遠,很多。可是我不知想些什麼。」她的確在想,又的確連自己也不知是想些什麼。這女孩子身體既發育得很完全,在本身上因年齡自然而來的一件「奇事」,到月就來,也使她多了些思索,多了些夢。

祖父明白這類事情對於一個女子的影響,祖父心情也變了些。祖父是一個在自然裡活了七十年的人,但在人事上的自然現象,就有了些不能安排處。因為翠翠的長成,使祖父記起了些舊事,從掩埋在一大堆時間裡的故事中,重新找回了些東西。這些東西壓到心上很顯然是有個分量的。

翠翠的母親,某一時節原同翠翠一個樣子。眉毛長,眼睛大,皮膚紅紅的。也乖得使人憐愛——也照例在一些小處,起眼動眉毛,機靈懂事,使家中長輩快樂。也彷彿永遠不會同家中這一個分開。但一點不幸來了,她認識了那個兵。到末了丟開老的和小的,卻陪了那個兵死了。這些事從老船伕說來誰也無罪過,只應由天去負責。翠翠的祖父口中不怨天,不尤人,心中卻不能完全同意這種不幸的安排。到底還像年輕人,說是放下了,也正是不能放下的莫可奈何容忍到的一件事情。攤派到本身的一份說來實在不太公平!

可是終究還有個翠翠。如今假若翠翠又同媽媽一樣,老船伕的年齡,還能把再下一代小雛兒再撫育下去嗎?人願意的事天卻不同意!人太老了,應當休息了,凡是一個良善的中國鄉下人,一生中活下來所應得到的勞苦與不幸,業已全得到了。假若另外高處真有一個玉皇上帝,這上帝且有一雙巧手能支配一切,很明顯的事,十分公道的辦法,是應當把祖父先收回去,再來讓那個年輕的在新的生活上得到應分接受那一份幸或不幸,才合道理!

可是祖父並不那麼想,他為翠翠擔心,有時便躺到門外岩石上,對著星子想他的心事。他以為死是應當快到了的,正因為翠翠人已長大了,證明自己也真正老了。可是無論如何,得讓翠翠有個著落。翠翠既是她那可憐的母親交把他的,翠翠大了,他也得把翠翠交給一個可靠的人,手續清楚,他的事才算完結!翠翠應分交給誰?必須什麼樣的人才不委屈她?

前幾天順順家天保大老過溪時,同祖父談話,這心直口快的青年人,第一句話就說:

「老伯伯,你翠翠長得真標緻,像個觀音樣子。再過兩年,若我有閒空能留在茶峒照料家事,不必像老鴉成天到處飛,我一定每夜到這溪邊來為翠翠唱歌。」

祖父用微笑獎勵這種自白。一面把船拉動,一面把那雙飽經風日小眼睛瞅著大老。意思好像說:好小子,你的傻話我全明白,我不生氣。你儘管說下去,看你還有什麼要說。

於是大老當真又說:

「翠翠太嬌了,我擔心她只宜於聽點茶峒人的歌聲,不能作茶峒女子做媳婦的一切正經事。我要個能聽我唱歌的有情人,卻更不能缺少個照料家務的好媳婦。我這人就是這麼一個打算,‘又要馬兒不吃草,又要馬兒走得好’,唉,這兩句話恰是古人為我說的!」

祖父慢條斯理把船轉了頭,讓船尾傍岸,就說:

「大老,也有這種事兒!你瞧著吧。」究竟是什麼一種事兒?祖父可並不明白說下去。

那青年走去後,祖父溫習著那些出於一個年輕男子口中的真話,實在又愁又喜。翠翠若應當交把一個人,這個人是不是適宜於照料翠翠?當真交把了他,翠翠是不是願意?

初五大清早落了點毛毛雨,河上游且漲了點「龍船水」,河水全變作豆綠色。祖父上城買辦過節的東西,戴了個粽粑葉「斗篷」,攜帶了一個籃子,一個裝酒的大葫蘆,肩頭上掛了個褡褳,內中放了一吊六百制錢,就走了。因為是節日,這一天從小村小寨帶了銅錢擔了貨物,上城去辦貨掉貨的極多,這些人起身也極早,故祖父走後,黃狗就伴同翠翠守船。翠翠頭上戴了一個嶄新的斗篷,把過渡人一趟一趟的送來送去。黃狗坐在船頭,每當船攏岸時必先跳上岸邊去銜繩頭,引起每個過渡人的興味。有些過渡鄉下人也攜了狗上城,照例如俗話說的「狗離不得屋」,這些狗一離了自己的家,即或傍著主人,也變得非常老實了。到過渡時,翠翠的狗必走過去嗅嗅,從翠翠方面討取了一個眼色,似乎明白翠翠的意思,就不敢有什麼特別舉動。直到上岸後,把拉繩子的事情作完,眼見到那隻陌生的狗上小山去了,也必跟著追去。或者向狗主人輕輕吠著,或者帶著好弄喜事的快樂神氣,逐著那陌生的狗。必得翠翠帶點兒嗔惱的跺腳嚷著:「狗,狗,你狂什麼?還有事情做,你就跑呀!」於是這黃狗趕快跑回船上來,參加工作,依然滿船聞嗅不已。翠翠說:「這算什麼輕狂舉動!跟誰學得的?還不好好蹲到那邊去!」狗儼然極其懂事,便即刻到它自己原來地方去,只間或又像想起什麼心事似的,輕輕的吠幾聲。

雨落個不止,溪面一片煙。翠翠在船上無事可作時,便算著老船伕的行程。她知道他這一去應在什麼地方碰到什麼人,談些什麼話,這一天城門邊應當是些什麼情形,河街上應當是些什麼情形,「心中一本冊」,她完全如同親眼見到的那麼明明白白。她又知道祖父的脾氣,一見城中相熟糧子上人物,不管是馬伕火夫,總會把過節時應有的頌祝說出。這邊說:「副爺,你過節吃飽喝飽!」那一個便也將說:「划船的,你吃飽喝飽!」這邊如果說著如上的話,那邊人說:「有什麼可以吃飽喝飽?四兩肉,兩碗酒,既不會飽也不會醉!」那麼,祖父必很誠實邀請這熟人過碧溪岨喝個夠量。倘若有人當時就想喝一口祖父葫蘆中的酒,這老船伕也從不吝嗇,必很快的就把葫蘆遞過去。酒喝過後,那兵營中人捲舌子舐著嘴唇,稱讚酒好,於是又必被勒迫著喝第二口。酒在這種情形下少起來了,就又跑到原來鋪上去,加滿為止。翠翠且知道祖父還會到碼頭上去同剛攏岸一天兩天的上水船水手談談話,問問下河的米價鹽價,有時且彎著腰鑽進那帶有海帶魷魚味,以及其他油味、醋味、柴煙味的船艙裡去。水手們從小壇中抓出一把紅棗,遞給老船伕。過一陣,等到祖父回家被翠翠埋怨時,這紅棗便成為祖父與翠翠和解的工具。祖父一到河街上,且一定有許多鋪子上商人送他粽子與其他東西,作為對這個忠於職守的划船人一點敬意。祖父雖笑嚷著「我帶了那麼一大堆,回去會把老骨頭壓斷」,可是不管如何,這些東西多少總得領點情。走到賣肉案桌邊去,他想買肉,人家卻照例不願接錢。屠戶若不接錢,他卻寧可到另外一家去,決不想佔那點便宜。那屠戶說:「爺爺,你為人那麼硬算什麼?又不是要你去做犁口耕田!」但不行,他以為這是血錢,不比別的事情,你不收錢他會把錢預先算好,猛的把錢擲到大而長的錢筒裡去,攫了肉就走去的。賣肉的明白他那種性情,到他稱肉時總選取最好的一處,並且把分量故意加多,他見及時卻將說:「喂喂,大老闆,凡事公平,我不要你那些好處!腿上的肉是城裡斯文人炒魷魚肉絲用的肉,莫同我開玩笑!我要夾項刀頭肉,我要濃的,糯的。我是個划船人,我要拿去燉胡蘿蔔喝酒的!」得了肉,把錢交過手時,自己先數一次,又囑咐屠戶再數,屠戶卻照例不理會他,把一手錢嘩的向長竹筒口丟去。他於是簡直是嫵媚的微笑著走了。屠戶和其他買肉人,見到他這種神氣,必笑個不止……

翠翠還知道祖父必到河街上順順家裡去。

翠翠溫習著兩次過節、兩個日子所見所聞的一切,心中很快樂,好像目前有一個東西,同早間在床上閉了眼睛所看到那種捉摸不定的黃葵花一樣,這東西彷彿很明朗的在眼前,卻看不準,抓不住,想放又放不下。

翠翠想:「白雞關真出老虎嗎?」她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起白雞關。白雞關是酉水中部一個地名,離茶峒兩百多里路!

於是又想:「三十二個人搖六匹櫓,一面跺腳一面唱歌,上水走風時張起個大篷,一百幅白布拼成的一片東西,坐在這樣大船上過洞庭湖,多可笑……」她不明白洞庭湖有多大,也就從不見過這種大船;更可笑的,還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卻想起這個問題!

一群過渡人來了,有擔子,有送公事跑差模樣的人物,另外還有母女二人。母親穿了新漿洗得硬朗的藍布衣服,女孩子臉上塗著兩餅紅色,穿了不甚稱身的新衣,上城到親戚家中去拜節看龍船的。等待眾人上船穩定後,翠翠一面望著那小女孩,一面把船拉過溪去。那小孩從翠翠估來年紀也將十三四歲了,神氣卻很嬌,似乎從不曾離開過母親。腳下穿的是一雙尖尖頭新油過的皮釘鞋,上面沾汙了些黃泥。褲子是那種泛紫的蔥綠布做的,滾了一道花邊。見翠翠盡是望她,她也便看著翠翠,眼睛光光的如同兩粒水晶球。神氣中有點害羞,有點不自在,同時也有點不可言說的愛嬌。那母親模樣的婦人便問翠翠年紀有幾歲。翠翠笑著,不高興答應,卻反問小女孩今年幾歲。聽那母親說十三歲時,翠翠忍不住笑了。那母女顯然是員外財主人家的妻女,從神氣上就可看出的。翠翠注視那女孩,發現了女孩子手上還帶得有一副麻花絞的銀手鐲,閃著白白的亮光,心中有點兒歆羨。船傍岸後,人陸續上了岸,婦人從身上摸出一把銅子,塞到翠翠手中,就走了。翠翠當時竟忘了祖父的規矩,也不說道謝,也不把錢退還,只望著這一行人中那個女孩子身後發痴。一行人正將翻過小山時,翠翠忽又忙匆匆的追上去,在山頭上把錢還給那婦人。那婦人說:「這是送你的!」翠翠不說什麼,只微笑把頭盡搖,表示不能接受;且不等婦人來得及說第二句話,就很快的向自己渡船邊跑去了。

到了渡船上,溪那邊又有人喊過渡,翠翠把船又拉回去。第二次過渡是七個人,又有兩個女孩子,也同樣因為看龍船特意換了乾淨衣服,相貌卻並不如何美觀,因此使翠翠更不能忘記先前那一個。

今天過渡的人特別多,其中女孩子比平時更多。翠翠既在船上拉纜子擺渡,故見到什麼好看的、臉上長雀斑的、面相極古怪的、人乖的、眼睛眶子紅紅的,莫不在記憶中留下個印象。無人過渡時,等著祖父,祖父又不來,便盡只反覆溫習這些女孩子的神氣,且輕輕的無所謂的唱著:

白雞關出老虎咬人,不咬別人,團總的小姐派第一。……大姐戴副金簪子,二姐戴副銀釧子,只有我三妹沒得什麼戴,耳朵上長年戴條豆芽菜。

城中有人下鄉時,在河街上一個酒店前面,曾見及那個撐渡船的老頭子,把葫蘆嘴推讓給一個年輕水手,請水手喝他新買的白燒酒。翠翠問及時,那城中人就告給她所見到的事情。翠翠笑祖父的慷慨不是時候,不是地方。過渡人走了,翠翠就在船上又輕輕的哼著巫師十二月裡為人還願迎神的歌玩——

你大仙,你大神,睜眼看看我們這裡人!

他們既誠實,又年輕,又身無疾病。

他們大人會喝酒,會作事,會睡覺。

他們孩子能長大,能耐飢,能耐冷。

他們牯牛肯耕田,山羊肯生仔,雞鴨肯孵卵。

他們女人會織布,會唱歌,會找她心中歡喜的情人!

你大神,你大仙,排駕前來站兩邊!

關夫子身跨赤兔馬,

尉遲公手拿大鐵鞭!

你大仙,你大神,雲端下降慢慢行!

張果老驢上得坐穩,

鐵柺李腳下要小心!

福祿綿綿是神恩,

和風和雨神好心,

好酒好飯當前陳,

肥豬肥羊火上烹!

洪秀全、李鴻章,

你們在生是霸王;

殺人放火盡節全忠各有道,

今來坐席又何妨!

慢慢吃,慢慢喝,

月白風清好過河!

醉時攜手同歸去,

我當為你再唱歌!

那首歌聲音既極柔和,快樂中又微帶憂鬱。唱完了這個歌,翠翠心上覺得浸入了一絲兒淒涼。她想起秋末酬神還願時田坪中的火燎同鼓角。

遠處鼓聲已起來了,她知道繪有硃紅長線的龍船這時節已下河了。細雨依然落個不止,溪面一片煙。

祖父回家時,大約已將近平常吃早飯時節了,肩上手上全是東西。一上小山頭便喊翠翠,要翠翠拉船過小溪來迎接他。翠翠眼看到多少人已進了城,正在船上急得莫可奈何,聽到祖父的聲音,精神旺了,銳聲答著:「爺爺,爺爺,我來了!」老船伕從碼頭邊上了渡船後,把肩上手上的東西擱到船頭上,一面幫著翠翠拉船,一面向翠翠笑著,如同一個小孩子,神氣充滿了謙虛與羞怯,「翠翠,你急壞了,是不是?」翠翠本應埋怨祖父的,但她卻回答說:「爺爺,我知道你在河街上勸人喝酒,好玩得很。」翠翠還知道祖父極高興到河街上去玩,但如此說來,將更使祖父害羞亂嚷了,因此話到口邊不提出。

翠翠把擱在船頭的東西一一估記在眼裡,不見了酒葫蘆。翠翠嗤的笑了。

「爺爺,你倒慷慨大方,請城中副爺和船上人吃酒,連葫蘆也讓他們吃到肚裡去了!」

祖父笑著,忙作說明:

「哪裡,哪裡,我那葫蘆被順順大伯扣下了,他見我在河街上請人喝酒,就說:‘喂,喂,擺渡的張橫,這不成的。你不開糟坊,如何這樣子!你要作仁義大哥梁山好漢,把你那個放下來,請我全喝了吧。’他當真那麼說‘請我全喝了吧’。我把葫蘆放下了。但是我猜想他是同我鬧著玩的。他家裡還少燒酒嗎?翠翠,你說,是不是?」

「爺爺,你以為人家不是真想喝你的酒,便是同你開玩笑嗎?」

「那是怎麼的?」

「你放心,人家一定因為你請客不是地方,所以扣下你的葫蘆,不讓你請人把酒喝完。等等就會派毛夥為你送來的,你還不明白,真是——」

「唉,當真會是這樣的!」

說著船已攏了岸,翠翠搶先幫祖父搬東西回家,但結果卻只拿了那尾魚,那個花褡褳;褡褳中錢已用光了,卻有一包白糖,一包芝麻小餅子。

兩人剛把新買的東西搬運到家中,對溪就有人喊過渡。祖父要翠翠看著肉菜免得被野貓拖去,爭先下溪去做事。一會兒,便同那個過渡人笑著嚷著到家中來了。原來這人便是送酒葫蘆的。只聽到祖父說:「翠翠,你猜對了。人家當真把酒葫蘆送來了!」

翠翠來不及向灶邊走去,祖父同一個年紀輕輕的臉黑肩膊寬的人物,便進到屋裡了。

翠翠同客人皆笑著,讓祖父把話說下去。客人又望著翠翠笑,翠翠彷彿明白為什麼被人望著,有點不好意思起來,走到灶邊燒火去了。溪邊又有人喊過渡,翠翠趕忙跑出門外船上去,把人渡過了溪。恰好又有人過溪。天雖落小雨,過渡人卻分外多,一連三次。翠翠在船上一面作事,一面想起祖父的趣處。不知怎麼的,從城裡被人打發來送酒葫蘆的,她覺得好像是個熟人。可是眼睛裡像是熟人,卻不明白在什麼地方見過面。但也正像是不肯把這人想到某方面去,方猜不著這來人的身份。

祖父在巖坎上邊喊:「翠翠,翠翠,你上來歇歇,陪陪客!」本來無人過渡便想上岸去燒火,但經祖父一喊,反而有意裝聽不到,不上岸了。

來客問祖父「進不進城看船」,老渡船伕就說:「今天來往人多,應當看守渡船。」兩人又談了些別的話。到後來客方言歸正傳。

「伯伯,你翠翠像個大人了,長得很好看!」

撐渡船的笑了。「口氣同哥哥一樣,倒爽快呢。」這樣想著,卻那麼說:「二老,這地方配受人稱讚的只有你,人家都說你好看!‘八面山的豹子,地地溪的錦雞’,全是特為頌揚你這個人好處的警句!」

「但是,這很不公平。」

「很公平的!我聽船上人說,你上次押船,船到三門下面白雞關灘口出了事,從急浪中你援救過三個人。你們在灘上過夜,被村子裡女人見著了,人家在你棚子邊唱歌一整夜,是不是真有其事?」

「不是女人唱歌一夜,是狼嗥。那地方著名多狼,只想得機會吃我們!我們燒了一大堆火,嚇住了它們,才不被吃!」

老船伕笑了,「那更妙!人家說的話還是很對的。狼是隻吃姑娘,吃小孩,吃十八歲標緻青年的。像我這種老骨頭,它不要吃,只嗅一嗅就會走開的!」

那二老說:「伯伯,你到這裡見過兩萬個日頭,別人家全說我們這個地方風水好,出大人,不知為什麼原因,如今還不出大人?」

「你是不是說風水好應出有大名頭的人?我以為,這種人不生在我們這個小地方也不礙事。我們有聰明、正直、勇敢、耐勞的年輕人,就夠了。像你們父子兄弟,為本地方增光彩已經很多很多!」

「伯伯,你說得好,我也是那麼想。地方不出壞人出好人,如伯伯那麼樣子,人雖老了,還硬朗得同棵楠木樹一樣,穩穩當當的活到這塊地面,又正經,又大方,難得的咧。」

「我是老骨頭了,還說什麼。日頭,雨水,走長路,挑分量沉重的擔子,大吃大喝,捱餓受寒,自己份上的都拿過了,不久就會躺到這冰涼土地上喂蛆吃的。這世界有的是你們小夥子份上的一切,應當好好的幹,日頭不辜負你們,你們也莫辜負日頭!」

「伯伯,看你那麼勤快,我們年輕人不敢辜負日頭。」

說了一陣,二老想走了,老船伕便站到門口去喊叫翠翠,要她到屋裡來燒水煮飯,掉換他自己看船。翠翠不肯上岸,客人卻已下船了。翠翠把船拉動時,祖父故意裝作埋怨神氣說:

「翠翠,你不上來,難道要我在家裡做媳婦煮飯嗎?這個我可作不來!」

翠翠斜睨了客人一眼,見客人正盯著她,便把臉背過去,抿著嘴兒,不聲不響,很自負的拉著那條橫纜。船慢慢拉過對岸了。客人站在船頭同翠翠說話。

「翠翠,吃了飯,和你爺爺到我家吊腳樓上去看划船吧?」

翠翠不好意思不說話,便說:「爺爺說不去,去了無人守這個船。」

「你呢?」

「爺爺不去,我也不去。」

「你也守船嗎?」

「我陪我爺爺。」

「我要一個人來替你們守渡船,好不好?」

嘭的一下船頭已撞到岸邊土坎上了,船攏了岸。二老向岸上一躍,站在斜坡上說:

「翠翠,難為你!……我回去就要人來替你們。你們趕快吃飯,一同到我家裡去看船,今天人多咧,熱鬧咧。」

翠翠不明白這陌生人的好意,不懂得為什麼一定要到他家中去看船,抿著小嘴笑笑,就把船拉回去了。到了家中一邊溪岸後,只見那個年輕人還正在對溪小山上,好像等待什麼,不即走開。翠翠迴轉家中,到灶口邊去燒火,一面把帶點溼氣的草塞進灶裡去,一面向正在把客人帶回的那一葫蘆酒試著的祖父詢問:

「爺爺,那人說回去就要人來替你,要我們兩人去看船,你去不去?」

「你高興去嗎?」

「兩人同去我高興。那個人很好,我像認得他,他姓什麼?」

祖父心想:「這倒對了,人家也覺得你好!」祖父笑著說:「翠翠,你不記得你前年在大河邊時,有個人說大魚咬你嗎?」

翠翠明白了,卻仍然裝不明白,問:「他是誰?」

「你想想看,猜猜看。」

「一本百家姓好多人,我猜不著他是張三李四。」

「順順船總家的二老,他認識你,你不認識他啊!」他呷了一口酒,像贊美這個酒,又像贊美另一個人,低低的說:「好的,妙的,這是難得的。」

過渡的人在門外坎下叫喚著,老祖父口中還是「好的,妙的」,匆匆的下船做事去了。

一○

吃飯時隔溪有人喊過渡,翠翠搶著下船,到了那邊,方知道原來過渡的人,便是船總順順家派來作替手的水手。這人一見翠翠就說道:「二老要你們一吃了飯就去,他已下河了。」見了祖父又說:「二老要你們吃了飯就去,他已下河了。」

張耳聽聽,便可聽出遠處鼓聲已較繁密,從鼓聲裡使人想到那些極狹的船,在長潭中筆直前進時,水面上畫著如何美麗的長長的線路,真是有意思的一個節日!

新來的人茶也不吃,便在船頭站穩了。翠翠同祖父吃飯時,邀他喝一杯,只是搖頭推辭。祖父說:

「翠翠,我不去,你同小狗去好不好?」

「要不去,我也不想去。」

「我去呢?」

「我本來也不想去,但是我願意陪你去。」

祖父微笑著,「翠翠,翠翠,你陪我去,好的,你就陪我去。可不要離開爺爺!」

祖父同翠翠到城裡大河邊時,河岸邊早站滿了人。細雨已經停止,地面還是溼溼的。祖父要翠翠過河街船總家吊腳樓上去看船,翠翠卻似乎有心事怕到那邊去,以為站在河邊較好。兩人雖在河邊站定,不多久,順順便派人來把他們請去了。吊腳樓上已有了很多的人。早上過渡時為翠翠所注意的鄉紳妻女,受順順家的特別款待,佔據了兩個最好視窗,一見到翠翠,那女孩子就說:「你來,你來!」翠翠帶著點兒羞怯走去,坐在他們身後邊條凳上,祖父不久便走開了。

祖父並不看龍船競渡,卻為一個熟人楊馬兵拉到河上游半里路遠近,過一個新碾坊看水碾子去了。老船伕對於水碾子原來就極有興味的。倚山濱水來一座小小茅屋,屋中有那麼一個圓石片子,固定在一個檀木橫軸上,斜斜的擱在石槽裡。當水閘門抽去時,流水衝激地下的暗輪,上面的圓石片便飛轉起來。作主人的管理這個東西,把毛谷倒進石槽中去,把碾好的米弄出,放在屋角隅長方羅篩裡,再篩去糠灰。地下全是糠灰,自己頭上包著塊白布帕子,頭上肩上也全是糠灰。天氣好時就在碾坊前後隙地裡種些蘿蔔、青菜、大蒜、四季蔥。水溝壞了,就把褲子脫去,到河溝裡去堆砌石頭,修理洩水處。水碾壩若修築得好,還可裝個小小魚梁,漲小水時就自會有魚上樑來,不勞而獲。在河邊管理一個碾坊比管理一隻渡船多變化,有趣味,情形一看也就明白了。但一個撐渡船的若想有座碾坊,那簡直是不可能的妄想。凡碾坊照例是屬於當地員外財主的產業。楊馬兵把老船伕帶到碾坊邊時,就告給他這碾坊業主為誰。兩人一面各處視察,一面說話。

那熟人用腳踢著新碾盤說:

「中寨人自己坐在高山寨子上,卻歡喜來到這大河邊置產業;這是中寨王團總的,值大錢七百吊!」

老船伕轉著那雙小眼睛,很羨慕的去欣賞一切,估計一切,把頭點著,且對於碾坊中物件一一加以很得體的批評。後來兩人就坐到那還未完工的白木條凳上去。熟人又說到這碾坊的將來,似乎是團總女兒陪嫁的妝奩。那人於是想起了翠翠,且記起大老過去一時託過他的事情來了,便問道:

「伯伯,你翠翠今年十幾歲?」

「滿十五歲進十六歲。」老船伕說過這句話後,便接著在心中計算過去的年月。

「十六歲姑娘多能幹,將來誰得她真有福氣!」

「有什麼福氣?又無碾坊陪嫁,一個光人。」

「別說一個光人;一個有用的人,兩隻手敵得過五座碾坊。洛陽橋也是魯班兩隻手造成的!……」這樣那樣的說著,表示對老船伕的抗議。說到後來那人自然笑了。

老船伕也笑了,心想:「翠翠有兩隻手,將來也去造洛陽橋吧,新鮮事喔!」

楊馬兵過了一會又說:

「茶峒人年輕男子眼睛光,選媳婦也極在行。伯伯,你若不多我的心時,我就說個笑話給你聽。」

老船伕問:「是什麼笑話?」

楊馬兵說:「伯伯你若不多心時,這笑話也可以當真話去聽咧。」

老船伕心想:「原來是要做說客的,想說就說吧。」

接著說下去的就是順順家大老如何在人家面前讚美翠翠,且如何託他來探聽老船伕口氣那麼一件事。末了還同老船伕來轉述另一回會話的情形。「我問他:‘大老,大老,你是說真話還是說笑話?’他就說:‘你為我去探聽探聽那老的,我歡喜翠翠,想要翠翠,是真話呀!’我說:‘我這人口鈍得很,話說出了口收不回,萬一說錯了,老的一巴掌打來呢?’他說:‘你怕打,你先當笑話去說,不會捱打的!’所以,伯伯,我就把這件真事情當笑話來同你說了。你試想想,他初九從川東回來見我時,我應當如何回答他?」

老船伕記起前一次大老親口所說的話,知道大老的意思很真,且知道順順也歡喜翠翠,心裡很高興。但這件事照本地規矩,得這個人帶封點心親自到碧溪岨家中去說,方見得慎重其事。老船伕就說:「等他來時你說:老傢伙聽過了笑話後,自己也說了個笑話,他說:‘下棋有下棋規矩,車是車路,馬是馬路,各有走法。大老若走的是車路,應當由大老爹爹作主,請了媒人來正正經經同我說。若走的是馬路,應當自己作主,站在渡口對溪高崖上,為翠翠唱三年六個月的歌。’一切由翠翠自己作主!」

「伯伯,若唱三年六個月的歌,動得了翠翠的心,我趕明天就自己來唱歌了。」

「你以為翠翠肯了,我還會不肯嗎?」

「不咧,人家以為這件事情你老人家肯了,翠翠便無有不肯呢。」

「不能那麼說,這是她的事呵!」

「便是她的事情,可是必須老的作主。人家也仍然以為在日頭月光下唱三年六個月的歌,還不如得伯伯說一句話好。」

「那麼,我說,我們就這樣辦。等他從川東回來時,要他同順順去說個明白。我呢,我也先問問翠翠;若以為聽了三年六個月的歌,再跟那唱歌人走去有意思些,我就請你勸大老走他那彎彎曲曲的馬路。」

「那好的。見了他,我就說:‘大老,笑話嗎,我已經說過了,沒有捱打。真話呢,看你自己的命運去了。’當真看他的命運去了。不過我明白,他的命運,還是在你老人家手上捏著緊緊的。」

「老兄弟,不是那麼說!我若捏得定這件事,我馬上就答應了你。」

這裡兩人把話說完後,就過另一處看一隻順順新近買來的三艙船去了。河街上順順吊腳樓方面,卻發生瞭如下事情。

翠翠雖被那鄉紳女兒喊到身邊去坐,地位非常之好,從視窗望出去,河中一切朗然在望,然而心中可不安寧。擠在其他幾個視窗看熱鬧的人,似乎都常常把眼光從河中景物挪到這邊幾個人身上來。還有些人故意裝成有別的事情樣子,從樓這邊走過那一邊,事實上卻全為得是好仔細看看翠翠這方面幾個人。翠翠心中老不自在,只想藉故跑去。一會兒河下的炮聲響了,幾隻從對河取齊的船隻,直向這方面划來,先是四條船相去不遠,如四枝箭在水面射著;到了一半,已有兩隻船佔先了些;再過一會子,那兩隻船中間便又有一隻超過了並進的船隻而前,看看船到了稅局門前時,第二次炮聲又響,那船便勝利了。這時節勝利的已判明屬於河街上所劃的一隻,各處便響著慶祝的小鞭炮。那船於是沿了河街吊腳樓劃去,鼓聲蓬蓬作響,河邊與吊腳樓各處,都同時吶喊表示快樂的祝賀。翠翠眼見在船頭站定、搖動小旗指揮進退、頭上包著紅布的那個年輕人,便是送酒葫蘆到碧溪岨的二老,心中便印著兩年前的舊事:「大魚吃掉你!」「吃掉不吃掉,不用你這個人管!」「好的,我就不管!」「狗,狗,你也看人叫!」想起狗,翠翠才注意到自己身邊那隻黃狗,早已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便離了座位,在樓上各處找尋她的黃狗,把船頭人忘掉了。

她一面在人叢裡找尋黃狗,一面聽人家正說些什麼話。

一個大臉婦人問:「是誰家的人,坐到順順家當中視窗前那塊好地方?」

一個婦人就說:「是寨子上王鄉紳大姑娘,今天說是自己來看船,其實來看人,同時也讓人看!人家命好,有福分坐那塊好地方!」

「看什麼人?被誰看?」

「嗨,你還不明白,王鄉紳想同順順打親家呢。」

「那姑娘配什麼人,是大老,還是二老?」

「說是二老呀,等等你們看這岳雲,就會上樓來拜他丈母孃的。」

另有一個女人便插嘴說:「事弄成了,好得很呢。人家在大河邊有一座嶄新碾坊陪嫁,比僱十個長年還得力一些。」

有人問:「二老怎麼樣?可樂意?」

又有人就輕輕的可是極肯定的說:「二老已說過了——這不必看,第一件事我就不想作那個碾坊的主人!」

「你聽岳雲二老親口說過嗎?」

「我聽別人說的。還說二老歡喜一個撐渡船的。」

「他又不是傻小二,不要碾坊,要渡船嗎?」

「那誰知道。橫順人是‘牛肉炒韭菜,各人心裡愛’,只看各人心裡愛什麼就吃什麼,渡船不會不如碾坊!」

當時各人眼睛對著河裡,信口說著這些閒話,卻無一個人回頭來注意到身後邊的翠翠。

翠翠臉發著燒走到另外一處去,又聽有兩個人提及這件事,且說:「一切早安排好了,只需要二老一句話。」又說:「只看二老今天那麼一股勁兒,就可以猜想得出,這勁兒是岸上一個黃花姑娘給他的!」誰是激動二老的黃花姑娘?聽到這個,翠翠心中不免有點兒亂。

翠翠人矮了些,在人背後已望不見河中情形,只聽到擂鼓聲漸近漸激越,岸上吶喊聲自遠而近,便知道二老的船恰恰經過樓下。樓上人也大喊著,夾雜叫著二老的名字。鄉紳太太那方面,且有人放小百子鞭炮。忽然有人又用另外一種驚訝聲音喊著,且同時便見許多人出門向河下走去。翠翠不知出了什麼事,心中有點迷亂,正不知走回原來座位邊去好,還是依然站在人背後好,只見那邊正有人拿了個托盤,裝了一大盤粽子同細點心,在請鄉紳太太小姐用點心,不好意思再過那邊去,便想也擠出大門外到河下去看看。從河街一個鹽店旁邊甬道下河時,正在一排吊腳樓的樑柱間,迎面碰頭一群人,護著那個頭包紅布的二老來了。原來二老因失足落水,已從水中爬起來了。路太窄了一些,翠翠雖閃過一旁,與迎面來人仍然得肘子觸著肘子。二老一見翠翠就說:

「翠翠,你來了,爺爺也來了嗎?」

翠翠臉還發著燒不便做聲,心想:「黃狗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二老又說:「怎不到我家樓上去看呢?我已要人替你弄了個好位子。」

翠翠心想:「碾坊陪嫁,希奇事情咧。」

二老不能逼迫翠翠回去,到後便各自走開了。翠翠到河下時,小小心腔中充滿了一種說不分明的東西。是煩惱吧,不是!是憂愁吧,不是!是快樂吧,不,有什麼事情使這個女孩子快樂呢?是生氣了吧,——是的,她當真彷彿覺得自己是在生一個人的氣,又像是在生自己的氣。河邊人太多了,碼頭邊淺水中,船桅船篷上,以至於吊腳樓的柱子上,無不擠滿了人。翠翠自言自語說:「人那麼多,有什麼三腳貓好看?」先還以為可以在什麼船上發現她的祖父,但各處搜尋了一陣,卻無祖父的影子。她擠到水邊去,一眼便看到了自己家中那條黃狗,同順順家一個長年,正在去岸數丈一隻空船上看熱鬧。翠翠銳聲叫喊了兩聲,黃狗張著耳葉昂頭四面一望,便猛的撲下水中,向翠翠方面泅來了。到了身邊時,狗身上已全是水,把水抖著且跳躍不已,翠翠便說:「得了,狗,裝什麼瘋!你又不翻船,誰要你落水呢?」

翠翠同黃狗各處找尋祖父,在河街上一個木行前恰好遇著了祖父。

老船伕說:「翠翠,我看了個好碾坊,碾盤是新的,水車是新的,屋上稻草也是新的!水壩管著一綹水,急溜溜的,抽水閘板時水車轉得如陀螺。」

翠翠帶著點做作問:「是什麼人的?」

「是什麼人的?住在山上的員外王團總的。我聽人說是那中寨人為女兒作嫁妝的東西,好不闊氣,包工就是七百吊大制錢,還不管風車,不管傢什。」

「是什麼人討那個人家的女兒?」

祖父望著翠翠乾笑著,「翠翠,大魚咬你,大魚咬你。」

翠翠因為對於這件事心中有了個數目,便仍然裝著全不明白,只詢問祖父:「爺爺,什麼人得到那個碾坊?」

「岳雲二老!」祖父說了,又自言自語的說:「有人羨慕二老得到碾坊,也有人羨慕碾坊得到二老!」

「誰羨慕呢,爺爺?」

「我羨慕。」祖父說著便又笑了。

翠翠說:「爺爺,你今天又喝醉了。」

「可是二老還稱讚你長得美呢。」

翠翠說:「爺爺,你醉瘋了。」

祖父說:「爺爺不醉不瘋,……去,我們到河邊看他們放鴨子去。可惜我老了,不能下水裡去捉只鴨子回家燜紫薑吃。」他還想說:「二老捉得鴨子,一定又會送給我們的。」話不及說,二老來了,站在翠翠面前微笑著。翠翠也不由不抿著嘴微笑著。

於是三個人回到吊腳樓上去。

一一

有人帶了禮物到碧溪岨。掌水碼頭的順順,當真請了媒人為兒子向駕渡船的攀親戚來了。老船伕看見楊馬兵手中提了紅紙封的點心,慌慌張張把這個人渡過溪口,一同到家裡去。翠翠正在屋門前剝豌豆,來了客並不如何注意。但一聽到客人進門說「賀喜賀喜」,心中有事,不敢再蹲在屋門邊,就裝作追趕菜園地的雞,拿了竹響篙唰唰的搖著,一面口中輕輕喝著,向屋後白塔跑去了。

來人說了些閒話,言歸正傳轉述到順順的意見時,老船伕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很驚惶的搓著兩隻繭結的大手,好像這不會真有其事,而且神氣中只像在說「那好的,那妙的」,其實這老頭子卻不曾說過一句話。

來人把話說完後,就問作祖父的意見怎麼樣。老船伕笑著把頭點著說:「大老想走車路,這個很好。可是我得問問翠翠,看她自己主張怎麼樣。」來人被打發走後,祖父在船頭叫翠翠下河邊來說話。

翠翠拿了一簸箕豌豆下到溪邊,上了船,嬌嬌的問他的祖父:「爺爺,你有什麼事?」祖父笑著不說什麼,只偏著個白髮盈顛的頭看著翠翠。看了許久,翠翠坐到船頭,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去剝豌豆,耳中聽著遠處竹篁裡的黃鳥叫。翠翠想:「日子長咧,爺爺話也長了。」翠翠心輕輕的跳著。

過了一會,祖父說:「翠翠,翠翠,先前那個楊伯伯來作什麼,你知道不知道?」

翠翠說:「我不知道。」說後臉同脖頸全紅了。

祖父看看那種情景,明白翠翠的心事了,便把眼睛向遠處望去,在空霧裡望見了十六年前翠翠的母親,老船伕心中異常柔和了。輕輕的自言自語說:「每一隻船總要有個碼頭,每一隻雀兒得有個窠。」他同時想起那個可憐的母親過去的事情,心中有了一點隱痛,卻勉強笑著。

翠翠呢,正從山中黃鳥、杜鵑叫聲裡,以及山谷中伐竹人咔咔一下一下的砍伐竹子聲音裡,想到許多事情。老虎咬人的故事,和人對罵時四句頭的山歌,造紙作坊中的方坑,鐵工場熔鐵爐裡洩出的鐵汁,耳朵聽來的,眼睛看到的,她似乎都要去溫習溫習。她所以這樣做,又似乎全只為了希望忘掉眼前的一樁事件而起。但她實在有點誤會了。

祖父說:「翠翠,船總順順家裡請人來作媒,想討你作媳婦,問我願不願。我呢,人老了,再過三年兩載會過去的,我沒有不願意的事情。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想想,自己來說。願意,就成了;不願意,也好。」

翠翠不知如何處理這個嶄新問題,裝作從容,怯怯的望著老祖父。又不便問什麼,當然也不好回答。

祖父又說:「大老是個有出息的人,為人又正直,又慷慨,你嫁了他,算是命好!」

翠翠弄明白了,人來做媒的是大老!不曾把頭抬起,心忡忡的跳著,臉燒得厲害,仍然剝她的豌豆,且隨手把空豆莢拋到水中去,望著它們在流水中從從容容的流去,自己也儼然從容了許多。

見翠翠總不做聲,祖父於是笑了,且說:「翠翠,想幾天不礙事。洛陽橋不是一個晚上造得好的,要日子咧。前次那個人來,就向我說起這件事,我已經告過他:車是車路,馬是馬路,各有規矩!想爸爸作主,請媒人正正經經來說是車路;要自己作主,站到對溪高崖竹林裡為你唱三年六個月的歌是馬路。——你若歡喜走馬路,我相信人家會為你在日頭下唱熱情的歌,在月光下唱溫柔的歌,像只杜鵑一樣一直唱到吐血喉嚨爛!」

翠翠不做聲,心中只想哭,可是也無理由可哭。祖父再說下去,便引到死去了的母親來了。老人話說了一陣,沉默了。翠翠悄悄把頭撂過一些,見祖父眼中業已釀了一汪眼淚。翠翠又驚又怕,怯生生的說:「爺爺,你怎麼的?」祖父不做聲,用大手掌擦著眼睛,小孩子似的咕咕笑著,跳上岸跑回家中去了。

翠翠心中亂亂的,想趕去卻不趕去。

雨後放晴的天氣,日頭炙到人肩上背上,已有了點兒力量。溪邊蘆葦水楊柳,菜園中菜蔬,莫不繁榮滋茂,帶著一分有野性的生氣。草叢裡綠色蚱蜢各處飛著,翅膀搏動空氣時習習做聲。枝頭新蟬聲音雖不成腔,卻已漸漸洪大。兩山深翠逼人的竹篁中,有黃鳥與竹雀、杜鵑交遞鳴叫。翠翠感覺著,望著,聽著,同時也思索著:

「爺爺今年七十歲……三年六個月的歌——誰送那隻白鴨子呢?……得碾子的好運氣,碾子得誰更是好運氣……」

痴著,忽地站起,半簸箕豌豆便傾倒到水中去了。伸手把那簸箕從水中撈起時,隔溪有人喊過渡。

一二

翠翠第二天第二次在白塔下菜園地裡,被祖父詢問到自己主張時,仍然心兒忡忡的跳著,把頭低下不作理會,只顧用手去掐蔥。祖父笑著,心想:「還是等等看,再說下去這一畦蔥會全掐掉了。」同時似乎又覺得這其間有點古怪,不好再說下去,便自己按捺住言語,用一個做作的笑話,把問題引到另外一件事情上去了。

天氣漸漸的越來越熱了。近六月時,天氣熱了些,老船伕把一個滿是灰塵的黑陶缸子,從屋角隅裡搬出。自己還勻出些閒工夫,拼了幾方木板,作成一個圓蓋;又鋸木頭作成一個三腳架子,且削颳了個大竹筒,用葛藤系定,放在缸邊作為舀茶的傢俱。自從這茶缸移到屋門溪邊後,每早上翠翠就燒一大鍋開水,倒進那缸子裡去。有時缸里加些茶葉,有時卻只放下一些用火燒焦的鍋巴,趁那東西還燃著時便拋進缸裡去。老船伕且照例準備了些發痧肚痛、治皰瘡瘍子的草根木皮,把這些藥擱在家中當眼處,一見過渡人神氣不對,就忙匆匆的把藥取來,善意的勒迫這過路人使用他的藥方,且告給人這許多救急丹方的來源(這些丹方自然全是他從城中軍醫同巫師學來的)。他終日裸著兩隻膀子,在溪中方頭船上站定,頭上還常常是光光的,一頭短短白髮,在日光下如銀子。翠翠依然是個快樂人,屋前屋後跑著唱著,不走動時就坐在門前高崖樹蔭下,吹小竹管兒玩。爺爺彷彿把大老提婚的事早已忘掉,翠翠自然也似乎忘掉這件事情了。

可是那做媒的不久又來探口氣了,依然同從前一樣,祖父把事情成否全推到翠翠身上去,打發了媒人上路。回頭又同翠翠談了一次,也依然不得結果。


作者「沈從文」的其他小說

長河》《新與舊》《主婦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