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的羅比諾,是由衷地覺得身心疲憊了。面對佩雷爾的勝利,他忽然發現他的人生是如此的灰暗。他意識到,儘管他擁有檢查員的頭銜與威信,但是與眼前這個勞累不堪、閉著眼睛蜷縮在汽車角落裡的男人相比,他的價值要小得多。羅比諾第一次感覺到欽佩這種情感在他心裡油然升起。他需要表達他的情感,他更需要贏取一份友誼。這一天的旅行和種種的失敗不但讓他覺得疲憊,更讓他覺得自己有點可笑。晚上在核實汽油儲備量的時候,他徹底搞錯了資料,計算出來的結果差了一大截。負責汽油儲量的人員同情他,才幫他重新做了計算,完成任務。最讓他覺得難堪的是,他把機械師狠狠批評了一通,因為他非常自信地認為,機械師使用b6型號的油泵是錯誤的。事後他才發現,原來他把b6油泵和b4油泵搞混了。而他在訓斥機械師的時候還振振有詞地說:「您的這種錯誤是絕不可原諒的。」
他開始懼怕那屬於他的旅館小房間。從圖魯茲到布宜諾斯艾利斯,每天工作完畢,他都是一成不變地回到他的房間。他關上門,從箱子裡拿出一沓紙,慢慢寫下「小結」的抬頭,漫不經心地塗上幾筆後,又把紙給撕了。他希望自己能將航空公司從某種巨大的危機中解救出來。問題是,公司到目前為止,還沒碰到任何嚴重的問題。他唯一解救過的,是某架飛機螺旋槳上生鏽的槳軸。他當時神色凝重地用手慢慢地摸著輪子上生鏽的地方,而那天的機場負責人居然跟他說:「這個問題您得聯絡飛機到達這裡前停靠的機場,因為它剛剛才到我們這兒,問題不出在這裡。」羅比諾對自己檢查員的角色頓時很是懷疑。
他靠近佩雷爾,對他說:「您願不願意和我一起用晚餐?我需要找人談談。您知道,檢查員這個職業,有的時候挺不容易的。」
為了不讓自己顯得太可憐,他又立即補充道:「您知道,我肩上扛的責任實在太多了!」
通常羅比諾的下屬都不願意和他有任何私人關係上的瓜葛,大家都想:「要是他完全找不到寫報告的素材,說不定他就拿我開刀。」
這天晚上的羅比諾,佔據他全部思緒的,只有他的悲慘生活。比如他身上的溼疹,那是他唯一的秘密。他多麼希望能講給什麼人聽,抱怨一番,讓人家安慰他一通。還有他在法國的情人,他從來沒說給別人聽過。每天晚上當他回到家裡,他向她訴說他的工作,希望這個女人能欣賞他愛他。他需要有個人傾聽他談論這些事情,他需要用他的卑微去獲得安慰。
「怎麼樣,您和我一起吃晚餐嗎?」
佩雷爾微笑著接受了他的邀請。